第九区，A级污染区回响外的基地。


    小离躺在床上，双手交叠于腹前，盯着天花板发呆。


    距离她们来到这里已经半个多月了，她看不懂那些仪器数据，听那位叫云勘的研究员的话头，还是没有采集到那个样品，所以她们过几天又得下一次污染区。


    已经是第五次了。


    她对下什么污染区无所谓，只是相比起回响这种地方，她更愿意和异形直来直去打一架，打死了就完事了。


    进入回响，她们都会沉浸到自己的梦中，能逃离就能活，逃离不了就会被污染区同化。离开的方法很简单，找到那个梦中的自己，再杀掉就好了。


    对于第一次进入回响的人来说，如果不知道“通关”的方法，很难离开。


    即使再熟练，她们大多也都需要四到五天才能醒过来，随后才能踏上真正的污染区土地，寻找目标。


    明知道回响没有别的攻击手段，但是放任身体躺在污染区里毫无知觉，实在让人难受。


    “真是的……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小离嘟囔着，指尖蹿起一簇火苗，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又悻悻收了回去。


    “什么时候才能再和王老师打电话啊，我好想她……她说褚列和那个研究员都没死，害我白担心一场……我回去得揍他一顿！”


    小离自言自语着起身，出门向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抬步落脚，行走间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在即将踏入前方的拐角时，小离的脚步停在了空中。


    有人。


    她静住不动了，分辨了一会儿那人的气息后，才试探开口：“牧元？”


    “嗯。”墙后的人低低嗯了一声。


    小离拍了拍胸口，深呼一口气走了过去，“你吓死我了，站在女厕所门口干什么，好变态！当心玛利亚揍你，我会在旁边给她加油助……你，你脸色怎么越来越差了？没事吧。”


    短短二十天，那张朝气蓬勃的脸就被染上了浓浓的疲倦，头发乱七八糟竖着，狭长的眼睛下是两个乌黑的大眼袋，严重到连唇色都是惨白的。


    牧元一把扯过小离，两人隐蔽在了拐角的地方，从外面望去，似乎只能看到小离的几根火红色头发，他低声快速开口道：“这里没有人，也没有东西能看见，我想找你帮个忙。”


    “什么呀？说来听听。你要是不舒服的话还是先回一区吧，这边……我觉得我能应付得来……”小离仰头近距离看着他的脸，恶寒地抖了抖肩。


    这个样子的牧元好吓人。


    “你觉不觉得，那个研究员云勘，有点不太对劲？我们已经下了四次污染区，明天第五次，从他的状态来看，我认为他根本就没有进入梦境。不仅这样，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寻找样品的想法，仪器也都是关机状态……就算把这些异常都忽略不计。你见过他上厕所吗？”牧元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缓慢开口，连声音都是有气无力的。


    小离挺想反驳关于她见没见过云勘上厕所这个话题，她怎么可能见过他上厕所？！但这显然不是重点，重点正如牧元所说，即使是她能发现了这个人不对劲的地方。


    “我们都是听命令办事，这些都和我们无关的。你想找我帮什么忙？我看心情要不要帮你。”


    “很简单。”牧元撩起了自己的上衣袖子，面不改色地扯下了自己的左手，塞到了小离怀里，开口，“帮我保管好。”


    小离：“……”


    小离：“？？？！！！？？！！”


    她抱着他的手，呆愣住了。


    而且，而且这不是手吧！她怎么觉得这像类似心脏之类的部位，只是暂时移动到了手上方便被摘下来！！


    牧元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空荡荡的手腕下，浅蓝色的凝胶状物质迅速开始生长，不出片刻就组成了一只手的形状。


    史莱姆状态的内里容易再生，可人类的皮肤却不容易，牧元放下了衣袖，并戴上了一副黑色的皮质手套，以遮掩自己呈半透明蓝色的左手。


    小离依着他的意思，将手放进了口袋后，恍恍惚惚走了，牧元看着虚空，深吸了一口气。


    他会不会，猜错了？


    感受了片刻周围的气息，没有人，也没有被监视的感觉，他紧了紧左手上的手套，准备离开。


    “牧元。”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十分熟悉。


    牧元一惊，后背隐隐发凉。


    他无声睁大了眼睛，缓慢回头，看到了支撑着门框，刚从洗手间位置出来的玛利亚。


    他检查过许多遍，这里明明没有人的，甚至在玛利亚发声的前一秒，他都没有感受到她的气息。


    玛利亚咳嗽了几声，上前挪动两步站到了牧元面前。


    她休息了一段时间，身体却没有好转的迹象，走路反倒更加费力了。


    “怎么了？”牧元抬起右手扶住她，疑惑道。


    “没事，正好看到你。刚刚姜里也在这吗？好像听到她的声音了。”玛利亚按住牧元的手，借力走了两步后，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你脸色怎么比我还差，最近都没睡好吗？”


    牧元摸了摸自己的脸，按捺住了脱口而出的真话，笑道：“确实，受污染区影响比较大，任务完成后歇几天就好了。”


    “快了，快结束了……”玛利亚呢喃道。


    牧元静静地看着她，连发丝都忍不住颤抖发寒。


    几天后。


    小离、牧元、玛利亚以及云勘一行四人再一次踏入了回响的领地。


    依旧是牧元开车，小离坐在副驾驶，后排玛利亚与云勘距离不远不近。


    “上一次已经确定了TPS的范围，这次如果顺利的话，会是最后一次。”


    车子停在污染区边界，在四人即将踏入回响时，云勘忽然开口道。


    小离拎着各式各样的设备，眼前一亮，重重点了点头，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牧元对此没什么反应，玛利亚扫了一眼云勘，复又收回目光。


    ——


    第七区。


    轻柔的风拂过昔日繁华的街道，越过车窗，吹到了林析的脸上，曾经彻夜不息的霓虹招牌，如今零落到只剩生锈的骨架。


    巨大的广告牌上，某位明星的笑容早已龟裂、脱落，只留最后一只完好的眼睛，凝视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昔日纸醉金迷的商业区，如今只剩下了变异植物根系撑裂地砖的细微响声。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林析瞬间攥住了扶手，才不至于被甩飞出去，乱七八糟的地图因惯性滑落到了脚下。


    平静的检测仪开始了波动，停在了五千出头的位置。


    B级异形。


    污染区有异形不奇怪，但……怎么会是B级，这里原来的那个A级异形呢？


    林析警惕地环顾四周，努力捕捉周围细微的异样。


    右……后方！


    与子弹一同激射而出的，还有几条粗壮的触手。


    方才潜伏到两人附近，还没来得展开污染区的异形顷刻间被触手绞杀。


    林析扭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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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手搭在窗边的褚列，默默收回了枪。


    车子重新启动，按部就班地朝卢杨指出的那个目的地驶去。


    检测仪器再没了动静，显然，附近只有那一只异形。那原来占领了这片区域的异形呢？怎么不见了？


    因为异形间的争斗而死？还是说被人为净化？


    林析捡起地图，一边细看一边思索着异状。


    忽然，她重重喘了口气，迟疑地抬手，摸到了自己滚烫的脸颊。


    为什么，突然，有点热？


    余光忽然扫到了褚列的手。


    他紧握着方向盘，手背暴起青筋，用力大到恨不得将方向盘捏碎。


    不仅如此，整个小臂都在不断颤抖。


    随后，他抬起一只手松开方向盘，扯了扯作战服的衣领。


    “你也觉得有点热？”林析迟疑道。


    “嗯？”褚列不明所以地看了眼她，忽然低头看向自己扯着衣领的手，以及颤抖的小臂，愣了片刻点头道，“是有一点，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气温升高了一点，没想到身体的反应如此强烈。


    意识到不对劲，褚列将车缓慢停在了路边。


    两人距离卢杨所指的那个路口，已经很近很近了。


    车静静停在路边，没有了从窗边吹来的徐徐凉风，车厢内闷热到仿佛再待上一秒就会被烤熟。


    直觉隐隐宣告着不能再往前。


    林析与褚列对视了一眼，两人面色凝重地下了车。


    外界温度还算宜人，但在两人脚踩上地面的那一瞬，空气忽然开始扭曲发烫。


    明明目之所及的一切还是正常的街道，却让人有种身处于火海的错觉。


    ——


    火焰正以毁灭一切的姿态狂欢着。


    小离随手扫开一丛丛燃烧的火苗，在梦境中寻找着自己身影。


    她在回响，经历的都是大差不差的场景，火焰灼烧，她独自一人蜷缩在燃烧最烈的火丛中央，孤独无助地看着周围。


    茫然无措的小孩被困住，怎么也离不开这漫天的火海，只能努力忍受着灼烧的痛苦，等待不存在的救赎。


    当然，每一次的结局都大差不差，火海中的那个她，充满希冀地看向自己，问：“你是来救我的吗？”


    当然不是。


    就连困住她的，都不是火。


    小离扫开即将扑到脸上的火焰，一步步向最炎热的地方走去。


    这个污染区对她来说毫无难度，因为，她可以毫不迟疑地杀死曾经的自己。


    在她的世界，姜里早就死了，死在了那场燃烧了二十多天的大火中，死在了父母与姐姐的尸骸旁。


    谁能想到，那场死伤了数百人的大火，起因居然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烟头呢？


    家人带着姜里，想一起冲下楼，最终被浓烟呛死在了楼道，姐姐将最后的一个防毒面罩挂在了她的脸上后，断绝了呼吸。


    火焰无情地灼烧着，将亲人烧成焦炭，将姜里脸上的防毒面具烧融。


    衣物被烧得焦黑，恶心地贴在身上，火舌舔舐着她的皮肤，可她除了痛，再没有别的感受。


    消防终于扑灭了火灾，无数人冲了进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一团乌黑的人影站起。


    她问：“有水吗？”


    姜里裹上了消防员姐姐递来的毯子走出大楼，高压的水顺着头顶喷落，露出了藏在黑灰之下，变为火红色的头发。


    她被救济了孤儿院，制造了一些生活痕迹。


    随后，被秘密送到了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