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太阳像黏稠的蜂蜜，缓慢流淌进屋内，照得人昏昏欲睡。


    一个5岁的小孩坐在暖绒绒的地毯上，怀里抱着一本硕大的数学练习册，铅笔在上面随意地画着。


    在她的身旁，一个女人蜷缩在摇椅上微微晃动，支着脑袋看着孩子，披散的黑发映出了疲惫憔悴的面容。


    “析宝，不可以在地毯上吃饼干，会不好清理的。”林雁山半眯着眼睛，对伸手想要摸饼干的小孩开口道。


    林析立马收回手，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地握住册子，快速写完了最后几笔后，将册子抵在了脸上。


    还带着婴儿肥的脸蛋被挤得微微变形，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妈妈：


    “妈妈，学校里教的东西都好简单，同学们也很幼稚……”


    “是吗？其实你完全不需要上学了，妈妈更希望你在家里待着。”林雁山皱眉闭了闭眼睛，又控制着自己缓慢睁开，温柔道。


    “不过我不讨厌她们，也很喜欢去学校……”林析歪了歪头一副困惑的样子，继续抱着练习册，像一只守着坚果的小松鼠。


    她闭上眼睛想了想，晃着腿忽然眼睛一亮开口：“妈妈，我昨天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是什么呢？可以告诉妈妈吗？”林雁山坐直身体，来了些兴趣，勉强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问道。


    “我梦见我变成了彩虹，坐在一朵云上飘来飘去！”


    林析兴奋地站了起来，跑到了妈妈的摇椅边，将手里的练习册递给她后，大声开口。


    “是吗？析宝好厉害！”林雁山将女儿揽在了怀里，接过练习册翻看着，顺手理了理她略微杂乱的头发，继续道，“还梦到了什么呀？”


    林析将头抵在妈妈的手臂上蹭了蹭，一手撑着下巴苦思冥想：


    “我坐在云上，下面有好多好多人看着我，他们都说很喜欢我，想永远看到我……我在学校里听说明星就是这样的。”


    小孩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话至中途，母亲的脸色就已经沉了下来。


    她自顾自埋在温暖舒适的臂弯，欢快幻想：


    “妈妈，我以后可以当明星吗？我也想让全世界人都看见我！”


    “啪！”


    练习册被重重丢在了地上。


    林雁山脸上的平静与温和彻底消失不见，脸色顿时变得灰败，眼底也被近乎惊恐的警惕填满。


    她没有说话，但身体已经率先做出了反应，视线快速瞪向窗户，又转向紧紧封闭的入户大门。


    天真的童言变成了扰乱心神的魔咒。


    幼小的女儿缩在她的怀里啼哭，四周是披着人皮的恶鬼，虎视眈眈盯着她们。


    她亲手毁掉了所有人奋斗大半生的心血，亲手将那么小的女儿推上手术台……


    林雁山崩溃地抱住脑袋，黑发被揉得杂乱。


    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雁山终于转过头，看到了呆呆站着不知所措的女儿——


    泪水已经在小孩大大的眼睛里汇聚，但她却浑然不觉，只微妙咬着牙压低声音开口：


    “明星？”


    忽然被吓到的孩子一声也不敢吭，只有一串串泪水控制不住从脸颊滑下。


    看着女儿被点点泪水打湿的前襟，林雁山终于从惊恐中回神，忙从摇椅上站了起来，跪在地毯上轻柔地抱住女儿。


    “对不起，析宝。是妈妈的错，不能再有这种想法了，好吗？我们不能被任何人看到，不能被任何人看到，不能……”


    如果这个孩子死掉就好了。


    她短促地抽了一口气。


    “析宝乖，妈妈爱你，听话好吗？”


    林雁山抱住林析的力道越来越重，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人揉入骨血。


    林析眨巴着眼睛，贪恋地蜷在母亲紧箍的怀抱中，哽咽道：“我……我知道了，妈妈。”


    “乖宝宝。”


    滚开，滚开！她不该活着！！


    “我的宝贝。”林雁山将头埋在女儿瘦小的肩膀上，柔声呢喃。


    去死。


    ——


    人多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整个空间挤爆，一阵一阵的尖叫声浪齐齐压在林析耳边，疯狂、热烈、沸腾。


    踏入熙月城，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林析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这里似乎在举办一个明星的代言活动。


    末日世界，随时出现的异形，极端恶劣的天气，生命从未变得如此沉重。所有娱乐都像一场爆炸，用瞬间的、几乎疯狂的快感，歇斯底里地填补巨大的压力黑洞。


    短短十年，物是人非。


    当初蠕虫污染后，这座小区就被笼上了怪谈的阴影，居民们陆陆续续搬走，小区也逐渐废置了。


    听说在刚出事的那几年，还有无数探险博主来此一探究竟，念叨着似是而非的话语、晃动着镜头将这里渲染得更加神秘。


    但如今，废弃的土地已是一片欣欣向荣。


    活动还未结束，因此人大多聚集于各层走廊，商铺反倒冷冷清清。


    林析走到一家糖水店，点了一碗冰糖桃胶皂角米炖奶慢慢悠悠吃着，脑中快速想着目前得知的信息。


    她是不是，需要去一趟第九区？


    卵、眼睛、云勘，以及……母亲。


    母亲带着她从九所“逃”了出来，不仅如此，霍利斯居然还与母亲共同生活过？


    母亲生于2006年，2026年灾变开始，而霍利斯生于2031年……会不会是养育关系？


    至于云勘，林析看不出他的年龄，估计最多不超过30，那他们相处的16年又应该从哪里算起？


    林析一边回忆着伊夫林的死状，一边捋他记忆中的细节，还时不时吃一口炖奶。


    虽然她不是很想承认，但是在经历了血浆的刺激后，她食欲竟然十分旺盛。


    等褚列这边的工作结束后，她就去一趟第九区吧……


    忽然想到褚列，林析勺子停在了半空。


    在他离开后，两人还没有联系过。早上应付检查时不适合找他，检查结束后，她反倒忘记了这回事……林析放下勺子打开了褚列的聊天框。


    他也没有给她发消息？


    【你要来接我吗？我在……】


    一句话还没有打完，手机上方忽然弹出了一条消息通知，是霍利斯发来的图片。


    林析没打算理，继续敲着字。


    【天黑前来一所，否则我杀了他。】


    林析打字的手顿住。


    耳边一阵阵的应援声浪仿佛被虚化，翻腾的思绪被死死按压进了躯体内部。


    她食指轻颤着点开了与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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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的聊天框。


    入目是鲜明的白，四壁、天花板、地板都是由一种高密度复合材料制成，带着鲜明的第一研究所色彩。


    光线从隐藏的灯带中均匀渗出，填满了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那道地面上的身影。


    褚列静静躺在地上，黑色的作战服已被鲜血染透，流动着晕染到地面，全身上下数不清的爆破型伤口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


    数条触手软软地从体内滑出，铺在地面上宛若一群死物。


    这样的画面，林析只在文字描述中看到过。


    人造异形颈侧的定位芯片拥有3种不同的攻击方式，褚列现在遭遇的显然是第一种，也是最轻微的一种——药剂注射导致晕厥，随后微型炸药顺血液游走到要害位置，轰然爆炸。


    不仅如此，褚列颈侧的那个芯片，在设计之初就专门针对他的治愈能力做了抑制。


    所以，治愈系异能面对这样的情况，毫无用武之地。


    还剩两种攻击没有激活，全部激活后他必死无疑。


    这便是面对那么多人造异形，第一研究所能有恃无恐的原因。


    林析：【半小时。】


    看着自己发出去的消息变为已读标，林析再次点开那张图片，随即握紧了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


    第一研究所大门口。


    保安眨巴着眼看着面前的人，默默打开门禁将人放了进去。


    飞快打车来到一所，林析深呼吸喘了口气，走到一半，她脚步一顿，忽然转头对保安道：


    “知道为什么你一到秋天就被扣工资吗？”


    正暗戳戳想着要不要给领导报信的人听到这句话，一下支棱了起来，惊呼道：“你，你怎么知道！”


    林析微微一笑。


    “因为一到秋天，你就抱着那几棵银杏树摇，摇下来之后立马把落叶扫走，你领导每年想捡叶子给女儿玩都捡不到。”林析指了指院子里的几棵树。


    一阵微风吹过，吹得银杏叶哗啦啦响。


    保安目瞪口呆地看着还绿着的树叶。


    “骗……骗人的吧，我想着提前把它摇下来扔掉就不用扫了！不然大风来了刮到院子里多难看！！保洁为此感谢了我好久……”


    林析听着这个理由沉默了半晌，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看在提醒你的份上，一会儿别拦我啊。”


    “啊？”保安看着林析走进了院子，盯着几棵硕大的银杏树，迟疑发声。


    别拦？拦什么？


    林析直奔褚列所在的A栋大楼，数位研究员纷纷惊奇地看着她，目送着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地下4层没有人，林析独自一人走在安静的走廊，脚步声哒哒回响。


    她的ID卡依旧有效，而眼前正是阻拦着她的最后一道防爆门。


    林析抬头望了眼监控，黑色的球形玻璃面倒映出了她模糊的轮廓，长至小腿的连衣裙静静垂落。她握着手上的ID卡，深吸一口气，将它贴了上去。


    果不其然，感应磁卡刚刚贴上大门，四周便被警报声淹没。


    一片警报的红光中，霍利斯从隐秘的拐角处走出。


    “我以为，你至少会先来找我。”他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沉闷道。


    “那你在这不就白等了。”林析面无表情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