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利斯向来板正的西装出现了些许褶皱，脸色黑沉，碧绿的眸子在一片闪烁的红光分外明显。


    他沉沉地看着林析，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为什么要杀了伊夫林？”


    林析抬起头，锐利的视线直视他的眼睛，道：“为什么要带走褚列？”


    霍利斯一步步上前，直到站至林析对面，两人近乎紧贴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站立。


    “褚列？”霍利斯扯出了一个嘲讽的笑，恍然道：“啊，是，褚列。”


    林析一副看神经病的样子看着他，“你说我杀了伊夫林？证据呢？我只是碰巧参加了那一场宴会。”


    “你处理得很干净，我没有证据。可我不需要证据，因为整个第一区能杀掉他的，除了我就是你。而我永远不可能杀掉自己的同类。”


    霍利斯俯身看着她，距离缩短，两人近到几乎下一秒就要撞上。


    只有他们两人能杀掉伊夫林？只有同类能结束掉对方的生命？


    林析后仰半寸，眉眼间止不住厌烦，“前几天我来找你的时候说过，希望那是最后一次隐瞒。霍利斯先生，上次你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是真的吗？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从事情发生的最开始到现在，你什么都没有告诉过我。”


    “现在，你又有什么资格，以这样的姿态来质问我？”


    电光石火间，一阵巨力狠狠掐住了林析的脖颈，在她刚刚反应过来预备应对之际，后背便被猛地甩上门框，后脑也重重磕在了刷卡机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


    那只指节暴突的手死死钳着她，指尖深深陷入颈侧，窒息感疯狂涌上林析的大脑。


    霍利斯的脸在她眼前扭曲变形，她看到他绿眸中燃烧着愤怒，听到他压抑着怒火低吼：


    “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你？我真的很疑惑，你为什么会丢掉从出生就烙印在灵魂里的印记，忘掉我们的信仰？可别告诉我你什么也不知道。”


    从出生起烙印在灵魂的印记？


    什么东西？


    温热的液体从林析后颈划过，没入衣领带来黏腻的触感，剧痛与窒息共同吞噬着她的思绪。


    精神力高的人普遍记忆力十分强悍，通常到老死都能记得婴儿时期的种种细节。


    但林析，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三岁之前的记忆。


    她对那段时间的唯一认知，还是昨天从伊夫林口中推测到的——那段时间她和母亲仍生活在九所。


    或许是林析沉默思考的样子再一次激怒了霍利斯，又或许是同类死亡的阴影彻底爆发。


    霍利斯掐着她脖子的手不断发力，两人近乎鼻尖相贴，他一字一顿咬牙道：


    “回答我！为什么，杀了伊夫林？！”


    林析近距离看着霍利斯的脸，嘴角微妙地扯起。


    窒息感几乎将她吞没，但从表情来看，仿佛下一秒即将颈骨爆裂的人不是她一般。


    林析活动了一下手腕，艰难地笑着从嗓间嘶哑着声音：


    “……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么生气呢。”


    下一秒，林析带着百公斤力道的拳头便狠狠砸在了霍利斯脸上。


    掐着脖子的力道松开，林析撑着身后的大门站直，控制不住干呕着。


    霍利斯狼狈地后退一步，别开脸，几串血沫从唇角溢出。


    似乎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


    林析摸了一把后脑，看着手上黏稠的鲜血皱了皱眉，抑制住呕吐的本能反应，冷声道：


    “他先杀我的，我为什么不能动手？”


    简洁的一句话，仿佛瞬间触碰到了某个隐秘的机关。


    霍利斯表情一变，猛地看向林析，扶着墙抹了把带着血迹的唇角，呢喃着：“……他先杀你，他先……”


    紧接着，霍利斯颇为不可思议地看着林析：


    “他为什么要杀你？不可能！”


    林析：“？”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霍利斯，不明白他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她捂着自己疼痛的脖子，声音沙哑道：


    “信不信随你。为什么要带走褚列？这件事和他没关系。”


    一说话，喉咙像被尖刀划过一般，剧痛无比。


    “……伊夫林是因为他融合的那个异形，才没能逃走，当时27号也在那里，触手形成了界。”


    霍利斯狐疑地看着林析，碧绿色的眼睛眯起，沉默半晌还是勉强解答了林析的问题，他继续道：


    “会客室里，伊夫林和你说了什么？”


    林析揉了揉疼痛的脖颈，垂眸道：“一个老男人和我搭讪，我还要记得他的每一句话吗？”


    监控捕捉到的画面确实如此，出于保护隐私，庄园的监控不具备收音功能，由于两人聊天的角度的原因，唯一能分辨的唇形便是伊夫林的“夸赞”。


    因此警察针对林析的笔录也大多从这个方向问询，林析自然顺着他们的话答。


    “他不是这样的人。”


    霍利斯重新上前，带着无限的压迫俯视着林析。


    警报声依旧响个不停，红色的灯光轮转着打在两人身上，但不知是不是霍利斯交代过的原因，此刻没有一个人来到这里。


    “你倒是了解他。”


    林析被堵在角落，不耐烦的情绪持续翻涌，她细细观察着霍利斯的微表情，轻声开口：


    “他说，是云勘让他杀掉了我的妈妈，是这样吗？霍利斯先生。”


    霍利斯的神情与方才并没有什么区别，深究起来还有些许疑惑。


    “你们就聊了这个？”他问。


    或许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人与人之间的连接都是无足轻重的，他理解不了人类的情感，理解不了人类的亲缘关系，只在乎自己的“同类”，也只有“同类”能让他的情绪产生些许波动。


    他因为林析杀了伊夫林而愤怒，可在得知是伊夫林先动手之后，愤怒便消失了——伊夫林成了那个过错方。


    林析看着霍利斯的反应，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但这个猜测过于天马行空，也过于恐怖了，应该不可能。


    “是的，我们只聊了这些没什么意思的事情，也不是很重要。他派杀手来杀我是上周四，你可以去查，我也确实差一点就死了……另外，我今天需要带着褚列走，说你的条件。”


    霍利斯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嗡鸣的警报都已变成了类似白噪音的背景乐，久到林析后脑的血已经快滑至腰际。


    “没什么条件，看在你的份上，我愿意再放过他一次。”


    霍利斯终于取出了自己的ID卡，操作屏幕终止了警报。


    “因为我们……是游离于人类与异形之外的同类？”林析问出了这个盘桓已久的问题。


    霍利斯久违地扯出了一抹不熟练的笑容，他满怀欣慰地看着林析，偏头思考了一下，上前一步轻轻揽住了她，取出手帕疼惜地擦掉她颈后的血。


    “是的，因为我们是彼此最为珍视的同类。等一切结束后我们会一起回家，大家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怀抱很轻柔坚定，一如两人十年来的相处与陪伴。但此刻，却让林析忍不住颤抖，遍体生寒。


    “嗯。”林析点了点头，语气状似疑惑道：“我们的同类多吗？”


    霍利斯一点一点为她擦干后颈，回应道：“他们大多在家里远远地看着我们，你能见到的比较少。虽然各个区都有，但第九区是最多的，云勘就在那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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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你们一直以来相处都不太融洽，但以后都会好的。”


    紧闭的大门打开，灯光照在漫长的纯白走廊上。


    林析后退一步，最后沉默地看了一眼霍利斯，“霍利斯先生，有一件事我还不是很清楚，想最后一次询问你。”


    霍利斯偏头柔和地看着她，握着沾了她的血的手帕。


    “杀掉我妈妈的事情，你知情吗？”林析垂眸望着地面，开口。


    霍利斯疑惑地偏了偏头，回答道：


    “知道。在她的养育下，你变得越来越平庸是事实。真正影响到寻找净土的计划的时候，我也会动手，只不过云勘抢先了一步而已。”


    “这样啊……谢谢你，霍利斯先生。”


    感谢他如实解答，也算是谢过这十年偷来的时光。


    原来她人生中接近一半的时间，居然都是与杀母仇人待在一起。


    如果她没有避讳母亲之死，和霍利斯聊天时，是否能更早意识到这一点。


    毕竟那些“同类”讲话时，完全没有隐瞒的想法，都是问什么答什么……


    林析快步走进了大门，直奔褚列所在的房间。


    刺目的鲜血淅淅沥沥流到门边，昨夜还完好无损的男人，此刻正奄奄一息地躺在血泊之中。


    透过玻璃观察片刻，确定了他的状态后，林析快步走到对面的实验室，找出了对应的中和药剂进行配置。


    霍利斯就这样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林析的视线一秒也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或许是她在害怕吧。


    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抑或掩盖不住叫嚣的杀欲。


    伊夫林可以杀，杀了这样一个废物防御总长对防护罩造不成任何影响，反而可能带来好的发展。


    但是霍利斯不行，他的死亡影响太大了。


    她从来不介意手上染血，从小时候为了保护妈妈第一次动手，到后来……反正她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要下地狱。


    但她不想因为她，让无数无辜的人由于得不到保护，或者得不到救助而惨死。


    第一研究所、第一区，乃至遍布世界的普通人都需要他。


    林析半跑半走进了褚列所在的纯白房间，举针扎进了褚列印着“027”编号的那一边颈侧。


    林析半跪在地上，抬手摸了摸散在地上的冰凉触手，将一条握在了手中后，抬头望向褚列紧闭的双眼。


    他脸色惨白，仿佛身处极为恐怖的梦魇之中，眉头紧紧皱起，呼吸轻浅得可怕。


    好慢，好慢，为什么会这么慢……


    等待的时间如此漫长，以至于林析的腿都隐隐发麻……


    终于，中和药剂生效了。


    治愈异能发挥作用，无数爆破伤口开始缓慢愈合，褚列迷茫地睁开了眼睛。


    他不是……刚把林析箱子放回去，在回基地的路上吗？


    这里是……


    颈侧忽然出现的剧痛，来不及出口的痛呼，不明因子在体内的游走……轰然爆炸。


    将他炸沉在了恐怖的梦魇中。


    梦中，无数战友在惨嚎，生命走到了最后一刻，他们尽情交流着那些再也无法出口的言语，共同宣泄着今生未尽之事。


    身侧熟悉的气息让他觉得安稳，但不远处虎视眈眈的气息让他控制不住杀意，愤怒、恐惧、厌恶、悲伤、嫉妒……


    负面情绪肆虐，将理智驱散。


    无数触手活了一般激涌而出，直直向门口的那道身影刺去。


    霍利斯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抬手取出了一个小型遥控装置。


    “不要！”林析脸色骤变。


    她的话刚出口，霍利斯便已毫不留情地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