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96
作品:《少年夫妻已至中年》 第91章 秦广盯着汤铭,胸口……
秦广盯着汤铭,胸口像被冰冷的坚铁抵住,一股压不住的杀意缓缓渗上来。
此人就像一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若今日受他威胁,日后必成祸患,须得趁早解决才行。
几天前,汤铭忽然寻上门,手里捏着他老家某位亲戚早年佃田时与秦家签的契子。那纸已泛出陈旧的黄褐色,边角磨损得厉害,尚能看得清约定的条款,田地被收回时,除了补偿款之外,秦家承诺归还工本粪肥银钱。汤铭便是替这亲戚来讨要工本粪肥钱的。
但不应该,按理来说这东西早该在四年前就收回销毁了,怎么会还在?
秦广当时正被冲喜一事搅得心神不宁,乍一见这租佃契子,眼皮猛地跳了几下。他强定心神,一面与汤铭周旋,一面暗暗试探对方知道多少。
几番言语来往,秦广才知四年前这契子找不到了,秦家等了十天最终按遗失处理,谁知四年后又在旧柜子里翻了出来。听出汤铭似乎只为讨钱,秦广心头稍宽,可随即又被一股浓重的烦躁裹住。
他冷下脸,先推说这是四年前的旧账,自己久居京城,裕州田产皆由族人打理,对此一概不知。汤铭却像听不懂似的,咧着嘴不依不饶地缠上来缠上来。
秦广的真实目的不是那几个钱,而是要彻底收回这张纸。于是他佯作被纠缠得头疼,不耐烦地掏出银钱丢过去,一把抽回了契约,并警告汤铭不想再出现在他面前。
如今静下来细想,秦广却越想越不对劲。
他离开裕州多年,族田旧账一直是老家族人在打理。汤铭若只为讨这点小钱,为何不就近找秦家人,他相信族人绝对会换回这契约,缘何一门心思非要千里迢迢追来京城?
难缠。
汤铭这种一无所有的人,最不怕撕破脸皮。若真把他逼急了,搞出鱼死网破的动静,只怕会搞出更多的麻烦。
秦广不再听汤铭言语,直接撂话甩袖而出,他势必不能受汤铭要挟。
至于冲喜这件事,就算被汤铭捅出去,或许……在这时机也未必全是坏事。
寿安堂内,铜烛台上火光轻摆,将王氏的身影如墨般拓在绢面屏风上,拉得细长而静默。
原本该焚着静神沉香的青玉螭纹炉里,此刻却
跃动着橘红的焰舌。
王氏低着眼,眸中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她神情冷漠,将那名录一页一页捻起,不疾不徐地送入火中。
谢清匀挑帘进来时,卷册已烧过大半,淡淡的烟味混着残余的沉香,在室内浮沉。
王氏抬眸瞥他一眼,视线又落回炉中,没有提前与他通气商量,这会儿亦并不觉有他,声调平平:“何必还留着。”
谢清匀未置一词,只看着香炉里的火光。纸张触火即卷,边缘迅速焦黑蜷曲,字迹在烈焰里挣扎片刻,便化作细碎的飞灰,宛若蝴蝶般的黑屑,在炉子里飘起,又落下。
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一切皆成灰烬,唯余几缕青烟从炉孔中袅袅逸出,在烛光里盘旋着淡去,终至无形。
尘埃落定,王氏转过身,从容接过慈姑递来的温热帕子,细细擦拭着指尖,一面问:“那对夫妻怎么样了?是无心之举,还是有人指使?”
“他们二人突然多出一笔银子。”谢清匀顿了顿,一个接一个的事情,让他心有沉思。
王氏神色渐凝:“背后的人是谁?”
即便他们夫妻也算是助她窥见了真相,但她更不喜这般雾里看花的局面。不知对方是谁,不知是友是敌,这种不受掌控的“相助”,往往比明刀明枪更让人心悬。
秦广那边撤了盯梢的人,他自己眼下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安,隐瞒还来不及,应不会在此时节外生枝。
已经盘问过那对夫妻,对方只是让他们依计说出那番话,并无其他吩咐。这事最终的指向仿佛就只是让王氏察觉有异,而这不是什么严重之事,若目的果真仅是如此,那也让谢清匀略松口气。
反倒是那个纵马之人,昨日醉酒后失足掉落河中,溺水身亡了。说是赔不起银钱,心中郁结,借酒浇愁,不慎丧命。一切听来顺理成章。
谢清匀心里不安稳,念起秦挽知,便是因这溺死的男子而受伤。
王氏听罢无话,仔细回忆那天的经过,应当是没有其他的目的,在她面前演上一通,想让她听到那些话。除此外,王氏亦没有察觉出异样。
夜幕渐渐四合,王氏让谢清匀留下来吃饭,这时慈姑进来轻声道:“方才下人来报,二爷回来了。”
慈姑接着道:“看着如常。”
王氏先前命人留意,来向她禀报,颔首:“知道了。”
前一时谢清匀婉拒了她留下来吃饭的提议,既然谢维胥回来了,那不如就兄弟二人都来寿安堂。王氏看向他:“韩家的事你也知道了吧。”
“任职历练后,确比从前稳重了不少。”王氏对谢维胥的成长感到欣慰。谢维胥以往总是跳脱不羁,不着调的样子,时常让她头疼,终于有一副能够有所担当的模样了。
只又说起,“当初劝他莫要执着,偏不听劝,念着什么曾经的那些往来,却不知有些人不是正缘,合该及时止损才是。”
闻言,谢清匀抬眼:“世事不尽如此,亦不可一概而论。这道理,母亲应当最是明白。”
有些往事如同被香灰覆住的余烬,就此封存,再不轻易提起。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今日入宫时太后所赐的锦囊,置于几上,“太后娘娘想见您。这几桩事情,儿子会妥善处置,母亲不必过于劳心。”
他的语气转而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我的妻子,只会是四娘。母亲,便是您仍难以接受,此事亦无法更改。”
慈姑将香炉中冷却的灰烬轻轻拨开,重新点燃了一丸沉香。
谢清匀已经走了,王氏依旧坐着,缕缕青烟自镂空的炉盖中袅袅升起,在空气里缓慢洇开。
王氏喟叹:“这般执拗的性子,倒是谢维胥,动静搞得大,放下得也快。幸好,放下得快,韩幸脑子清醒,也是有主意的,与谢维胥不是一类人。”
“您也没有那般坚决反对大爷。”
王氏哼哼:“你方才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我的意见,在他心里又占得几分斤两?我便是一百个不赞同,一千个反对,又能如何?”
这段话仅过了遍耳,慈姑温声,调子很是平和:“大爷不知道老奴知晓,秦娘子那样进来的冲喜,您怎么可能将怒气牵累到她呢,秦娘子和太后娘娘当初境遇有几分依稀相似的影子。”
王氏不说话了。
半晌,王氏声调不高,微嗔故意反问:“照你这样说,韩幸倒与我也有几分相似?”
没等慈姑回答,她接着自顾叹:“情情爱爱,最是虚无缥缈,镜花水月一般。可古往今来,偏偏就是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困住了多少聪明人,惹出多少纷扰事,何至于此。”
慈姑笑了笑:“您和老爷在外人眼中何尝不是极为登对的一对?”自成亲便是家族联姻,两人都不是沉溺于小儿女情长之人,心中装着的是两家门楣的兴衰荣辱。这些年来同心同德,互为倚仗,方才成就今日两家一荣俱荣的局面。
王氏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罢了,不说了。”
王氏低喃:“说来也是奇怪,我两个儿子没有一个性子像我和他们爹不说,怎地感情也要与太后沾几分相似。”
慈姑认真:“还是不一样的。”其实细细数来,完全不一样,只那几分相似又算得了什么,结局如何才是关键。
王氏不想再谈这事。她原是准备去秦府,如今谢清匀拿出太后之召,又有一番斩钉截铁之语,王氏想了想,道:“明天进宫,去西跨院问问,有没有要捎带的。”
翌日,王氏登车前往皇宫。难免想起什么,在车厢里还与慈姑说着韩幸,一朝入了宫,便是宫门深似海,成了天子的人,要出来谈何容易。
马车行过半刻钟,身后突有声响,有人急急追来。
府中找不到主事的人,小厮只好追来拦车。
小厮几乎是踉跄着扑到车辕前,刻意压低声音,却也因焦急而声量提高:“老夫人不好了,大公子出事了!”
王氏心头猛地一坠,当即抬手,“刷”地一声掀开了车帘。清晨微凉的风灌入车厢,吹不散骤然拧紧的眉宇。
“言哥儿?”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说清楚!言哥儿到底怎么了?”
小厮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冷汗涔涔,话说的结巴:“大公子与人打、打起来了!”
“什么?”王氏目光如电般射向那小厮,眼底尽是惊疑与难以置信,“你说谁打架?言哥儿?他怎么会——”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之感直冲脑门,王氏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谢鹤言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自幼便与经史子集为伴,随着年龄渐大,性子愈发沉静端方。王氏还与慈姑叹过谢鹤言益发寡言沉闷,大多超过他父亲的势头。
不过这与谢清匀那种内敛的执拗也有不同。谢清匀的固执藏在骨子里,旁的事都很好说话,但自有其不可动摇的方圆。可言哥儿,他向来是最让人省心,最知礼守节的那个。
“言哥儿可受伤了?”王氏心口紧缩,急声追问。
“大公子无恙。”小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意味,“反倒是对方……伤得不轻。听说大公子下手极有分寸,专挑不致命却极痛处,将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哭嚎不止…… ”
王氏只觉额角突突直跳。她闭眼定了定神,再开口时,语气已带上冷静的决断:“快去找大爷。”
意外打得人措手不及,长岳亲自回小院告诉秦挽知。消息入耳,秦挽知脚下一晃,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幸而被眼疾手快的琼琚牢牢扶住。
长岳说的每个字却都像重锤敲在秦挽知心上。直到听见那句“身无大碍”,她才觉得堵在喉头的那口气猛地松了,冰住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又能呼吸上来了。
然而惊惶甫定,焦灼便如野火燎原。她心急如焚,再也等不得片刻,连早已备好的稳妥马车也嫌太慢。
秦挽知攥紧缰绳,翻身上马,动作是罕见的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凌厉。
“娘子!”琼琚在身后惊呼。
长岳亦吃一惊,劝阻的话尚未说出口,恍若未闻的秦挽知,两腿一夹马腹,手中马鞭凌空挥下,清脆的鞭响撕裂了院中的宁静。长岳骑来的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风猛烈地刮过耳畔,街景在眼前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绷紧的弓,紧握缰绳的指尖冰凉一片,透出内心汹涌的不安。
谢鹤言绝非莽撞之人,更非逞凶斗狠之辈。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能让他抛却礼教修养,选择挥拳这种最直接、也最激烈的方式?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反复锤打,每想一次,心便往下沉一分。急促的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重重敲在青石路面上,也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往日觉得悠长的街道,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秦挽知的心如坠云雾,沉甸甸地悬着。她必须尽快赶过去。
一路疾驰到谢府,马蹄声回荡在巷中,府门口值守的仆从远远便听见动静,待看清那策马而来的竟是离府已久的大奶奶时,皆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惊愕之色难掩。
有人下意识张口,那声惯常的“大奶奶”三个字只喊出一半,便硬生生哽在喉头,慌忙噤声,不知所措。
秦挽知下马,“我想见鹤言。”
门房仆役慌忙上前,试图阻拦又不敢失礼,只得躬身道:“容、容奴才们先进去通传一声……”
随即快步进去,小跑起来,不过几时,一声呼唤自内传来,“四娘!”
谢清匀脚步匆匆,正往门首出来,半途与门房遇见。
秦挽知立刻迎上,所有强撑的镇定在见到他的瞬间化为急切:“怎么回事?让我去看看鹤言。”
谢清匀看向她身后那匹犹自喷着鼻息的骏马,再落回她身上,看见她因用力握缰而微微颤抖的手。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掌心,只见白皙的肌肤上赫然几道深红的勒痕。
秦挽知反握住,目光殷切,重复着:“带我去。”
一路穿廊过院,直至谢鹤言所居的凌云院。甫一踏入月洞门,秦挽知便瞧见了廊下正与蔡郎中低声交谈的王氏。
王氏闻声抬眼望来,亦是一怔。
距离上次相见,已隔了不短的时光,真是有很久没见过了,又是眼下在这般混乱的节骨眼上。王氏视线下落,自然而然便看到了两人此刻仍交握在一起的双手。
她不动声色移开眼,看着二人往这边行得愈近。
来的路上谢清匀已经将谢鹤言身体情状告诉了她,秦挽知心安不少,她松开了手,依礼向王氏福身。
王氏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略一颔首:“灵徽在里面。”
秦挽知一步并作两步,怎么都嫌慢,看到搬着个杌子坐在谢鹤言门前的谢灵徽,像一尊小小的守护门神。
谢灵徽眼神亮了:“阿娘!”
她登时从杌子上跳下来,仰着脸急急道,“哥哥在里面,可是他不肯让我们进去。蔡郎中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被允许进去的。”
秦挽知心中一刺,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她从未想过,再一次踏进谢府,竟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她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拍了拍门板,声音放得极为柔和:“鹤言,是阿娘。能不能让阿娘见见你?”
门内一片沉寂,无人应答。
她侧耳细听,听不见任何走动声息,透过糊着素纸的窗格,也看不见半个人影晃动。
越看越觉得里面空荡荡没有人。
“仲麟。”她看向谢清匀,“你看看里面。”
谢灵徽扒着看,惊呼:“哥哥原先就坐在床榻上,现在好像真的不见了。”
谢清匀脸色微凝,“别急,你先坐下来歇歇,我去找他。”
“我不累。”秦挽知摇头,目光紧紧盯着房门,“他不在里面?他去哪儿了?”
谢清匀看着她脸上掩不住的焦虑与奔波后的疲惫,轻轻扶住她的双肩,动作极缓,生怕牵动她未愈的伤势。
他望进她的眼睛,目光温和而笃定,声音不高,却如磐石般沉稳,带着足以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会将他带回来,你和灵徽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假山石后,疏影横斜,将少年的身形半掩在斑驳的光影里。
“你阿娘过来看你了。”
正背对着他、肩膀犹自紧绷的谢鹤言转过身来,一反往常的神态,他憋红了脸,语气不善:“谁让你告诉她的?你自作主张!”
话说得又急又重,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到底泄露了这不过是个十三四岁少年郎的心绪。
谢清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清晰地回应:“她是你娘。你出了事,她有权知道,她担心你。”
谢鹤言别开脸,盯着假山石缝里一株挣扎求生的蕨草,闷声一句:“我动了手是不后悔。”
谢清匀眼神软下来:“回去再说,她在等我们。”
第92章 秦挽知坐立难安。上……
秦挽知坐立难安。上回她已经等过了一次,这回无论如何也不想再枯等下去,索性起身出了门,一径去寻。
王氏早已离开。她刚跨出门槛,便撞见几个洒扫的下人。她的到来这样仓促,或许还不合时宜,站在这院落里,竟显得格格不入,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极了。
可她顾不得这许多。她让谢灵徽留在屋里守着,朝着远处谢清匀那快要消失的背影追去。
过了石桥,隐约听见谢清匀的说话声。她循声找去,终于在假山后看见了面对面站着的父子二人。
秦挽知轻轻唤了一声:“鹤言。”
那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谢清匀转过身来,秦挽知的身影已出现在假山的洞口。
谢鹤言神色不自然,眼帘微垂,低低喊了一句:“阿娘。”
谢清匀唇轻抿,她应当不想被更多人知道她的到来,他记得秦挽知在府中的郁结,时隔这么久,她再次踏足,并非出于完全的自愿,他担心她不自在,每一处会不会引起她的糟糕回忆。可现在她却找来了,出现在他们面前。
找到了人且看着精神良好,安然无恙,秦挽知一直提着的心稍微落下了些。她温声道:“先回去吧,回去再说。”
在母亲目光的注视下,谢鹤言默默侧身,绕过谢清匀,朝外面走去。
谢清匀走在最后。正要走出假山时,脚下却忽地一滑,他及时伸手,扶住一旁凸起的山石,稳住了身形。
走在前面的秦挽知闻声回头,“腿伤又疼了吗?”
谢清匀摇头,语气如常:“没事。”说罢便几步跟了上来,走到母子二人身侧。
“走吧。”
一旁的谢鹤言,却闭紧了唇。
秦挽知问他学业,问他日常,她并不能常见到谢鹤言,上次谢鹤言休假也学业未能前去,但每次谢灵徽去小院,秦挽知都会给兄妹二人各备一份礼物,让谢灵徽交给哥哥。
谢鹤言板板正正地答着,礼数周全,却缺了些鲜活的生气。秦挽知便想起在假山外隐约听到的那句,心中微疼,不由放轻了声音问道:“是不是……不想见到阿娘?”
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脚步,几乎同时慢了半拍。他们看向身侧的秦挽知。她眉眼温和平静,仿佛笼着一层极淡的伤愁,可若要仔细分辨,那痕迹又悄然隐去,只剩下一目了然的担忧与疼惜。
谢鹤言已比秦挽知高出些许了。他喉间哽住,声音有些发涩:“没有不想。”
秦挽知悄然松开了下意识握紧的手。
谢清匀道:“他是同我置气,不想你看见他不成熟的窘态。”
被父亲一语道破,谢鹤言下颌微微绷紧。
谢清匀继续道,语
气并不重,如同在谈论天气、说一件寻常事:“可你明知你阿娘来了,却躲出去让她忧心,这也不是稳重之人该有的行事。”
秦挽知递去眼神,让他不要再说了。谢清匀便立时住了嘴,不再多言,静静走在身侧。
路上也不是说这些话的场所,方进院子,谢灵徽原是托着下巴,一下子站了起来。
一刻钟后,谢灵徽已然被送回了蕙风院,秦挽知看向不怎么说话的谢鹤言,才问起事情缘由。
“鹤言,发生了什么?”
谢鹤言的目光从她担心的眼神,落到她的双手。他已经看到她手心缰绳摩擦的红痕,是太过用力紧攥而致,这时都还没有完全消去。
他心中微动,他的母亲得知他的消息,马不停蹄地赶来。
与谢鹤言动手的是林氏族中一个旁系子弟,同在国子监听学。
其实丞相与丞相夫人和离之事,总免不了被人私下揣测。那人便是如此,口无遮拦,将零碎传言拼凑起来,肆意编排。
直言秦挽知和周榷曾有婚约,被谢家冲喜之故强拆,谢清匀为救父也与明华郡主分开。总之,两个人本就心思各异,貌合神离。
这类闲话,谢鹤言从前并非没有耳闻。关于父亲与郡主那段旧事,他相信父亲的为人,更看得出父亲待母亲的心意,绝非传言那般。至于母亲与周榷……他不知全貌,却也从未见母亲与那人有过什么逾矩往来。纵有前缘,如今想必也早已了断。
最重要的是,父亲想要挽回母亲的心意,他看得分明。这便足够了。
若仅止于此,谢鹤言尚不至于当众挥拳的地步,对于传言他有别的方式让他们闭嘴。
可那人越说越是忘形,竟嗤笑起来,说秦挽知“不知好歹”,又转口道“识时务”,这才“主动让位”。旁人提醒他小心被谢鹤言听见,他反倒拔高了声调,口吐恶言:“听见又如何?他那娘亲不要他们,带着个别人的孩子走了!”
最后,又将火烧到谢鹤言身上,说他出生之时,正值谢家丁忧守孝之期,是“踩着伦理纲常来的”。
话音未落,谢鹤言已径直走了过去。未发一言,抬手便是一拳,直接将人摁倒在地。
林家那小子自然不敢说出前因后果,在场其他人也三缄其口。毕竟是背后嚼舌根说坏话被听见,他们理亏。
问起谢鹤言因何动手,只字不说。
到这时,谢鹤言依旧不知道怎么开口。
长大的谢鹤言远比谢灵徽心思深重。
不是没有感受过爹娘的爱,第一个孩子,处处都是笨拙真挚的爱的痕迹。
他记得那个黄昏,父亲从遥远的边陲风尘仆仆归来。他与母亲早早候在府门前。
马蹄声近,父亲翻身下马,一身尘土,眼里却盛着春风般柔和的笑意。他大步流星,几乎是飞奔而来。母亲轻轻推了推他的背,谢鹤言才迟疑地向前挪了两步。
下一息,父亲张开手臂,将母亲轻轻拥入怀中。
谢鹤言很高兴,接近两年不见父亲,他其实感到有些陌生,可现在在这个拥抱中,陌生顷刻消融,他觉得亲近,他的爹娘亲近,他便也感到亲近。
他们是一家人。所以他自个儿凑了过去,父亲温暖宽厚的手掌落在他发顶,揉了揉,嗓音带着疲惫却又那么开心,说他长大了。
因此,在看到匣盒里藏起的和离书时,谢鹤言虽有震惊,却始终认为现在他的爹娘是相爱的,明明他也感到了爱意。
此时此刻,当谢鹤言重新提起旧事,秦挽知愣住。她记得那一天,自然是记得。也许某些细节已在岁月里泛黄模糊,却清楚记得他见到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辛苦了。
谢鹤言执拗地问:“为什么?”
他的目光直直地望向秦挽知,又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刚踏入房门的谢清匀。少年眉宇紧蹙,那里全是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困惑:“你们不相爱吗?”
谢清匀的脚步倏然顿住。他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向那个背对着他的背影。
怎么来回答这个问题。
谢鹤言的声音再度响起:“相爱你们为什么两次选择和离?不相爱,又为什么……”
他没有说完,拗着脸,只余一片灼人的沉默,在三人之间无声蔓延。
未竟的话语,安静下来的刹那,可能也让他们想起某些,也许可以称为相爱的瞬间。
但谁都没有说话。
谢清匀仍站在原地,目光不曾转移。
谢鹤言打击过、质疑过父亲,却不曾干涉和阻拦,他心底深处,何尝不是也存着一份渺茫的期盼,希望父亲真的可以做到。
秦挽知喃:“鹤言……”
掌心的红痕像留在了他心间,望向他的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切。谢鹤言只觉得心口一酸,眼眶骤然发热。
您……愿意再给父亲一次机会吗?
这句话在他心头翻滚,几乎要冲口而出,终究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他不想因为自己,让母亲心软,或是感到丝毫压力。他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溯,多年前那份尘封的和离书,是不是因为怀上了他,才最终没有和离。
可他从不怀疑爹娘对自己的感情。那份爱厚重而真实,他从未感受过缺失。
他只是对爹娘两个人是否应该在一起抱有迟疑和不信任。
一次,两次,这么多年兜兜转转,仍然改变不了和离的结局,这一次怎么才能确定不会有第三次呢。
“他在背后编排造谣。”谢鹤言声音低涩,无意详说。
“我打得并不后悔。”少年下颌微抬,透出一股执拗的锐气,只是应当思虑周到,择个僻壤之地。
当夜,王氏与秦挽知没有再见面。
慈姑道:“安排了秦娘子住在蕙风院偏房。”
王氏看着窗外的夜色,叹口气:“世事难料。”
“东跨院派人来问了情况。”除了问谢鹤言的情况,自然也有秦挽知的情况。
这前主母回府了,谢清匀亲自去接,多少下人都看见了,消息自是不胫而走。
东跨院本是应去凌云院看一看,但现在秦挽知回来,尚不知具体情状,遇见了总有几分尴尬。
王氏只道回了就行,又问谢清匀歇在何处,慈姑答:“慎思堂。”
澄观院今夜无人居住。
秦挽知自知不好多待,昨夜的留宿已是逾了界限,唯一她能放心的,是她相信这件事只会留在谢府。
不曾想与王氏正面对上,显然是来找她的。
秦挽知敛衽施一礼。
王氏打量着她,目光复杂:“算着也是许久不见了。既来了,就过去坐一坐说说话吧。”
路上行着,王氏已开门见山:“冲喜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这事纵有欺瞒,我也讨要不到你身上。冲喜之事,你完成得很好,这些年,你也做得很好。我们婆媳一场,我对你还是满意的。”
第93章 这些年相处下来,秦……
这些年相处下来,秦挽知已将王氏的性子摸透了七八分。
有些东西是自幼长在骨子里的,就像王氏大抵从未察觉,她那些话落在人耳中,总带着几分审视库房器物的意味。合心意的便留下来摆到明面上,暂且用不上的或另有安排的,就收回仓里搁着,言语间听不出温度。
刚成亲那会儿,秦挽知常被这些话刺得心里
发闷。那种细密的、无法与人言说的伤,只能默默咽下。她逼着自己去学,去跟上王氏所说的“谢家媳妇”该有的模样。后来她真的全学会了,王氏也的确会收起挑剔,偶尔夸她一两句。可那称赞也像是按着规矩给的,改不了骨子里那份衡量与打量。
许是年纪渐长,又不再掌家的缘故,这些年王氏确实软和了许多。秦挽知与她之间,早已磨合出一套平静和谐的相处之道,也熟知她的风格,这类言语机锋,不再会为此放在心上。
至于冲喜的事情,昨夜谢清匀已告诉给她,王氏知道了。
那时,屋里只剩他们二人,话头一止,一并哑了声,空气便静了下来。
不约而同地都想起来前一时未能回答的谢鹤言提出的问题。
王氏是重体面、持威严的人,秦挽知作为她的儿媳,他们的谢家媳妇,她从不会当面流露对她的不满或是嫌弃,在外人面前更是维护有加,言语间甚至颇有赞誉。这些年来,除了为谢清匀纳妾那回,她们婆媳之间多是就事论事,理家管事,交接清楚便罢。王氏不曾要她晨昏定省、刻意尽孝,最后这几年,平心而论,单纯她与王氏的相处尚称得舒坦。
但偏她经历了早些年,也窥见出王氏未曾言明的心思。在风浪生死面前,不是大事情,只觉得膈在心间,偶尔碰到了磨得不舒服。
秦挽知知道王氏心目中的儿媳不是她,知晓冲喜真相后怕是更是不愿与她再有过多纠葛。
谢清匀却与她道:“与母亲无关,我已与她表明,她便是不能接受,也不会改变我的想法。若住在一处彼此为难,那就另寻他处。”
“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谢清匀停顿片息,静静凝望着,那直白的视线不容躲闪,无处躲藏,“四娘,我爱慕你,从前是,现在是,从未变过。”
他还有后半句话,他也想问,问问她呢,过去里对他是怎么想的,堵了很久,犹豫了很久,也没能问出口,不愿让她为难。
改口道:“希望这里没有让你感到不高兴。”
谈不上不高兴,她心里揣着谢鹤言的事,也分不出太多心神感受别的。只是这不尴不尬的身份摆在这儿,总归有些不自在。
陈设景物和人,谢府里几乎没有变化。王氏也没有。
对于王氏的一通言语,秦挽知没有回话,她知道王氏还有话要说。
“你祖父和你父亲当初讨要了许多,便是你祖籍秦氏族中,亦交易了不少好处。”
那些近乎狮子大开口的条件,有求于人的谢老爷子当时无一不允。只是其中细节,知晓的人本就不多,时日久了,更鲜少想起提起。
王氏心中虽对秦家这般急功近利有过不满,但终究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后来秦家也算安分,未曾借着谢府的势在外生事,她便也将这一页揭过。
她一直以为秦挽知是知情的,但从谢清匀告诉她的情况来看,秦挽知或许并不知晓全貌。若真如此……倒也好。有些账,算起来反倒更干脆些。
秦挽知的确不知道,当年她也在场,亲眼见过祖父与谢老爷子恳谈。所提诸事,件件关乎她日后在谢家的处境,最要紧的,便是冲喜之事,无论成与不成,谢家不得事后追责。她那时只觉得娘家是在为她争取一份保障,却不知背后还有第二回商议,那些未曾摊在她面前的、更为实际的索取。
此刻听王氏骤然点破,秦挽知只觉灵光骤亮,许多零碎的疑惑忽然串联了起来。
秦家祖宅的所有都不在秦广名目,秦广亦是十几二十年未曾回去,她先前仍有些许不解,与冲喜的关系究竟在哪里。她只以为借着谢府的东风,秦家日益风光,有了钱财官运,由此运作而已,却有可能在冲喜之时就已利用了谢府。
王氏接着道:“如今你与仲麟和离,但因鹤言与灵徽两个孩子,你们依然有着联系,这自然不可分割,然仲麟的心思想必你并非不知,我只想知道,你是如何——”
“母亲。”
一道声音自廊下传来,打断了王氏未尽的话。
谢清匀步履平稳地走近,径直走到秦挽知身侧方停下,姿态坦然。
“母亲起得早。”
见到他,秦挽知适才想到那两封信写完了还没有寄出去,如今还在小院里的书案上。
王氏扫他二人:“不算早了。”这般不遮不避,但凡长眼的都能看出来。
谢清匀:“林家来了人,到了前厅。”
王氏一听,不想在这儿待着,往前厅行去。
秦挽知实际不便出面,她对谢清匀道:“我不好前去,你快去看看情况吧,不必管我。”
“好。”他应得很快,目光却仍停在她面上,“你在这里等着就好。”
谢清匀重复:“在这里等着。”
不要走。不要离开。
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像是怕她转身就消失似的。
秦挽知被他看穿了心思,指尖无意识地掖了掖鬓边的碎发,垂眼应了下来。
谢清匀走后没多久,谢灵徽追赶了出来,寸步不离跟着她到凌云院。
前厅那头,林家是登门赔罪来的。言语间恳切,说要当面给谢鹤言赔不是,却被谢清匀淡淡挡了回去。林家又道小儿心性不全,口无遮拦,往后定会严加管束,直言有任何需要皆可配合澄清。
那林家小子被谢鹤言打得不轻,现在还躺在床上,不知好歹轻重地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做父母的便是心疼儿子受伤也不能发,更没有什么公道可讨,能将此事以大化小已是满足。
这事的应对昨夜谢清匀、秦挽知与谢鹤言早已商量妥当。只是谢清匀心里清楚,林家惹出的麻烦,又何止这一桩。
今日来的与林经义并非同支,可到底都姓林。林经义身为嫡系长子,将来是要掌家的。新账旧账,有些代价,总得有人来担。
没多久,明华郡主前来拜访。她与兄妹二人不是十分熟络,便直接来王氏这里问一问情况,这才得知秦挽知竟也在这儿。
明华顿时生出想见一面的心思。其实这个念头由来已久,只是她们之间并不相熟,从前总觉得贸然前去有些唐突,怕打扰到她,遂始终寻不到一个恰好的时机。
没成想,最终竟是在谢府遇见了,明华让秦挽知不要多礼,两人挨着坐下。
明华郡主:“与秦娘子匆匆见过好几面,但还是第一次这般坐下来好好说话。”
她语气坦然,径直切入正题:“我与谢大人的婚约早已解除,其间也从未有过什么儿女情长。希望我的存在没有对你造成太多的困扰,也不要因此误会了他。”
秦挽知迟钝地反应着,隐约知道了郡主要见她是何用意。
明华说着,自己先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无奈:“我与他虽是自小相识,却实在生不出什么男女之情,委实没有办法喜欢上谢清匀那副正经冷淡的性子。”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趣事,“连议亲时都是一副‘皆可’的模样,无趣得很。他待我,也不过是寻常礼节罢了。你若见过他对我时的样子,便会明白,你于他而言是何等特别。”
特别到,连她都觉得诧异,简直不可思议。
“你也许不知,他从前表现出来的,分明婚事只是家族所需、传宗接代,娶谁并无分别,理智得近乎淡漠。”明华郡主望住秦挽知,“可如今看来,完全不是那样。”
谢清匀帮了她,如今她也不过是还一份情。何况她所说句句属实,他们两人的感情事她也一点不想掺和上。
“我与伯母……”明华郡主继续道:“伯母待我很好,我自小亲缘薄,也很是珍惜这份情意。伯母走偏了路,的确曾想撮合,只是我与谢清匀皆无意,如今她早已歇了心思。”
明华郡主想到什么:“去往渂州时遇见了你,谢清匀醒来后紧攥着一个平安结不放手,想必是你送给他的吧。”
“伯母没有听见,我却是清清楚楚听
见了,他在昏迷之中,唤的是你的名字。”
明华猜测:“倘或我们没有去,你会去的吧。”
秦挽知未有迟疑,说道:“你救了他。”
明华微怔,随即莞尔,陈述着结论:“你对他有情。”
“我今日来说这些,只是不愿我们之间存有误会,更不愿这误会绊住你的选择。”明华郡主认真道:“人生苦短,谁也说不准将来什么样,若你对他尚有余情,不妨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汤铭潜回了观县附近,不敢有声张,如上回那般躲在暗处窥探,只这一次胆子更大, 他乔装打扮,离小院更近了。
很快,汤铭发现秦挽知不在家中。
他眸光一闪,思索间,看见了汤安,他的儿子。
个子拔高了不少,肩背挺直,眉眼间褪去了一些稚气,竟已有了几分清朗的模样。
那是他汤铭的儿子。
汤铭眯了眼,多番确定秦挽知不在,心里渐渐冒出了念头。
第94章 凌云院偏房,谢清匀……
凌云院偏房,谢清匀在庭院中等着,此时与长岳谈话,余光一扬,适逢看到秦挽知和郡主行至门边。
他简短交代下两句,长岳拱手退身而去。
明华含笑对秦挽知道:“这些玩意儿,有些是我那孩子素日喜欢的,也不知鹤言瞧不瞧得上眼。”
秦挽知微微欠身,言谢:“多谢郡主,费心了。”
明华转眸才见谢清匀已缓步走近,便掩唇轻笑,向身旁侍女略一示意,衣袂轻移间已朝外行去。经过二人身侧时,她眼波流转,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那我便不多打扰了。”
谢灵徽与谢鹤言此时在书房,隔着一道雕花长窗,谢灵徽将窗扉推开细窄一条缝隙,正屏息瞧着院中动静。
看到明华郡主离开后,她激动扭头,压低声儿叫起来:“阿兄,哥哥,快来看!”
谢鹤言这几日国子监告了假,难得赋闲在家,心里头却有事,有心读书静心也看不进去。此刻听见妹妹催促,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窗边。
谢灵徽索性将窗又推开了些,嘴角的笑意压不住,直要漫到耳根去。
窗外庭院里,疏朗的日光斜斜铺在青石板上,父亲正与母亲相对而立。不知说了句什么,父亲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几息后又松开。
谢灵徽笑得眉眼弯弯,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是十足的确信,“我就说,爹爹肯定能行。”
谢鹤言没有作声,只是望着庭院中两人并行的身影,面容缓缓柔和下来,紧绷的唇角弯起一点弧度。
秦挽知并未察觉来自书房的视线,她的手虚虚拢着,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轻触着袖口细腻的织纹。
“郡主和你说了什么?”
“没有说你的坏话。”
谢清匀笑了,衣袖不着痕迹地又朝她贴近几分:“我不喜欢她,她也对我无感。”
“嗯。你们若是履行了婚约,应当也能过得不错吧。”
谢清匀忽然不动了,郑重道:“我之前想过类似的问题。”
秦挽知抬眼看过去。
“如果不是我,你会不会给毫不吝啬地赞扬他,和他在同一烛光下安静看书,对他流露出依赖,为他生儿育女,你们会过得更好……”
“你会把他当做丈夫,你不会舍弃自己的责任,但是他能不能对你好,能不能永远保护你,让你开心。”
谢清匀:“过去我也未能做到,但从今往后我会做到,我相信我一定是那个人,如果你愿意。”
秦挽知没有躲避他的视线,她看到了他眼中的认真。
她愿意为过去的谢清匀正名,不为人知的角落,他有着不自信,有着自我厌恶,却也支撑着她:“我也不一定会。”
“是你先让我觉得我可以试一试。”
谢清匀眸中簇放了神采,秦挽知已经移开了眼睛:“不说这个了,我有要事要告诉你。”
她正色,谢清匀也竭力敛了敛,问:“去澄观院?”他们居住的院子,是完全的所属地,遗留下的痕迹依然存在。
秦挽知看向他:“慎思堂可以吗?”
“好。”谢清匀答得没有丝毫迟疑。
慎思堂同样承载着无数回忆,昨日他便是在那里歇下的。一来,秦挽知回来了,他突然不愿独自回到澄观院,面对满室共同生活过的痕迹,独眠于那张宽大的卧榻上;二来,慎思堂使他冷静。
秦挽知选择慎思堂只是一刹那,就像是曾经忽视过,而今又忽起的念头。这间过去无数个冬夜里相伴读书的书房,也曾隐秘地藏匿过不敢或未能宣之于口的欲念与情愫。
她蓦地问:“匣盒送完了吗?”
对此,谢清匀熟记于心,未有任何犹豫:“不剩几个了。”
慎思堂很久之前便不是谢清匀日常处理公务的主要书房,秦挽知即便偶尔前来,也多是匆匆一瞥,仿佛不愿被那些盘踞在此的过往记忆追上、缠绕。
眼下细细观察,博古架上的匣盒所剩无几,唯中间一层,一个带着小巧铜锁的匣盒如磐石般稳稳居于原位,其周围的匣盒几乎都搬空了。
秦挽知立时猜到了里面是什么。他又将另一封和离书放进其中。是不是也会面对着新的匣盒枯坐整宿。
她的视线从匣盒上轻轻滑过,环顾四周,最后停驻在紫檀木书案上。
案头收拾得极为整洁,笔墨纸砚各归其位,几册翻开的书卷叠放在旁。而在书案一侧,平铺着一张略显古旧的舆图,其上用朱砂细笔勾勒出一条清晰的线路,沿途点缀着数枚鲜红的标记。
她只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心弦微动,如有所感。
谢清匀的手轻扶上她的肩,引着她,将她安置在书案后的那把宽大扶椅中。
望着那张舆图,秦挽知有片刻的恍惚。
谢清匀已经忘了桌案上还摆放着这张舆图,被看见了有些赧然。有点冒犯,像是见不得人的心思,在偷窥她的足迹,又怕猜得不准,显得与她所行所想,相距甚远。
开口解释时,有几分轻得捕捉不到的委屈:“一封信也没有给我……给他们的信中你也吝啬地给予你的踪迹,我只能从那有限的只言片语里,拼凑想象着你可能身在何处,大致去过哪些地方,又见到了怎样的风景。”
还会不厌其烦地去猜测,下一个地方她会去哪里,等到下一封信到来,也许可以得到印证。成功过,心中便泛起一丝微弱的慰藉,但更多时候,因她在信中并未透露,连对错都无从知晓。
那些想要窥探,一颗心却无从落地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
谢清匀微微倾身,手指点向舆图上一个标了红点的位置,裕州以及离得不远的宣州。
“还是有猜中的。”
秦挽知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看着那熟悉的州府名,以及那条仿佛追随着她足迹而蜿蜒的朱砂红线,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书房内倏尔静极,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阳光透过窗棂,将细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在两人之间悠悠浮动。
秦挽知的心口像是被温水浸透了,酸胀得厉害,又在细微里泛起绵密的暖意。她离开的这些日,让自己了无牵挂,却不知有人将她的远行当作一场需要精心研读的功课。
谢清匀探臂将舆图仔细卷起,收到一旁,自己则在她对面的椅中坐下,主动将话题引开:“你要说的要事是什么?”
秦挽知此次来得匆忙,那封写了详情的信并未带在身上。她想有些事当面说或许更清楚,秦挽知略理了理思绪,开口道:“是裕州秦氏族人,有些可疑之处。”
她用了“族人”二字,将范围稍稍扩大,声音里带着一种审慎的疏离。“我在裕州时,偶然遇见从前有过往来的一户人家,也是秦家过去的佃户。那家人起初言语闪烁,问及旧事,只道是受了主家恩惠,其余一概不提。几经周折才肯透出些话来,大伯等族人曾以低于市价的租金将田租他们,甚至还暗中替他们缴纳部分田税,条件是要求他们绝对守密。”
“只是近两年,那些田产又都被收了回去。”
秦挽知轻声说完,稍作停顿,想起那佃户提起此事时,脸上不无遗憾,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的怅惘。想起回去后令她大为惊讶的,秦氏族人如今在裕州已是体面的乡绅,修桥铺路、施粥舍药,乡里间颇为人称道。那佃户欲言又止的憾然,与秦家在乡中光鲜的善名并置一处,显得那般怪异。
他们这一支迁来京城后,起初与裕州本家还有些年礼往来,到秦挽知成亲后,便再没有回去过。表面上看,切割得干干净净,裕州的田
产簿册、交易文书都没有经过秦广之手,看着与秦广并无干系。
可她心里清楚,秦家在京中站稳脚跟后,不可能不反哺本家。只是在秦母帮着暗查之下,她才发觉,秦广与裕州的通信从未断绝。这本是情理之中、伦理之内的亲族联络,可放在如今这些端倪之前,便显得意味深长起来。
她不是没有过侥幸。她原只是不希望秦广再隐瞒谢家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事。若秦广当真清清白白,与裕州那些暗处的手脚毫无干系,她也能心安。可如今蛛丝马迹就在眼前,预感强烈。
谢清匀并未立刻追问细节,反而想起一事:“你上次匆忙回京,特意去见周榷,是为了此事?”
秦挽知思绪拉回,她点头:“是。这并非小事,涉及以权谋私,侵吞国赋,中饱私囊。我对其中一些关节拿捏不准,周榷在裕州任职多年,对地方吏治和钱粮事务应是熟悉,便先问他是否有所知晓。”
“既是如此。”谢清匀缓缓颔首,眸色深沉。
话至此处,她神色更凝,又道:“还有一事,当年冲喜之事背后,恐怕另有一层交易,其中或许有可供追查之处。”
谢清匀正襟端坐起,接过她的话,语气沉缓,“我已查过了,因结论未定,没有告诉你。”
秦挽知讶异,又想情理之中,他怎会半分不查,谢清匀道:“确也发现不对劲之处,当初祖父答应赠与秦广裕州良田百亩,然而早在第二年,这些田产便已转手出售,并不在秦广名下。我派去裕州查证的人尚未回返,你却已发现了关键。”
所以那些用于出租的田产确有猫腻?秦挽知沉默下来。
谢清匀静静地注视着她:“你怎么想?”
秦挽知声音不大,目光清凌:“国有国法。”
“好。”谢清匀迎上她的视线,目光深静平稳,既像是回应,又似一种无声的支撑。
“我还需再去见周榷一次。”秦挽知接着道,“表舅他在此事上帮了我不少忙,因是裕州之事亦很是上心,也嘱咐我若有进展,需通告他一声。”
当周榷的名字再次被提起,谢清匀的沉默比方才更久了一些。书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着他的沉默而微微凝滞,阳光中浮动的尘埃都似乎慢了下来。
片刻,谢清匀才开口:“他与秦广有联系,母亲能那么巧地知道冲喜真相,与他也许有着关系。”
他忍不住问:“你就那么信任他?”
秦挽知看过去:“他是个好官。我只告诉了他裕州之事,旁的一字未谈。”
“我知道,冲喜的事是秦广告诉的他。”他目光未曾移开:“你要去见他,我同你一起去。”
秦挽知看着他,并未反对,轻轻点了点头。
谢清匀又问:“既然如此,要不要留下来住几日?”他语速放缓,“母亲那里我会去说,你不必放在心上。鹤言这几日也在家中,难得人齐。”
秦挽知目光掠过博古架上寥寥的匣盒,耳边已听见谢清匀改了口:“或是寻个别院出去住,在京中总归方便些。”
秦挽知心中已有考量:“我打算回秦家。”
他无从阻拦,“有事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不偏不移地直视着,等待着她的答复,要求她从现在开始第一时间想到他,告诉他,直到秦挽知应下才作罢。
“阿娘还要走吗?”谢灵徽抱住胳膊问。
一旁的谢鹤言也望过来。
看到秦挽知神情未动,谢灵徽耸拉了脑袋,下一时又奋力打起了精神:“好吧,下次我再去看阿娘。”
秦挽知揉了揉她的脑袋,而后看向谢鹤言,语气温和:“我会给你答复的,等我几日。”-
秦挽知与周榷约见之地定在一处僻静茶轩。秦挽知先行步入雅间,周榷已安坐其中,见她前来,眼中刚泛起温和笑意,下一瞬,便凝在了脸上。
谢清匀不紧不慢地随在秦挽知身后,走了进来。
没有寒暄礼节,周榷沉脸:“你怎么也来了?”
“四娘,你和他?谢清匀远非良人,行事未必坦荡。”
谢清匀神色平静,迎着周榷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想必你已知晓,当年我未曾私藏你给四娘的信件。宣州时,我的确不想你见四娘,但裕州事发非我行为,也并不是我阻挠你。究竟何至于今日,对我敌意至此?”
周榷闻言,面色依旧沉冷。经年累月,当初少年意气的愤懑早已沉淀,不再是炽烈的怒火,而化作一种更深的、盘踞心底的刺。如今他身居要职,几经宦海浮沉,早已凭自身能力站稳脚跟,证明了无需倚仗任何人。
他嘴角牵起一丝近乎冷峭的弧度,目光如刃,直刺谢清匀:“我当年为何外任裕州,多年不得回京调任。谢清匀,你谢家在其中,当真全然清白,未曾费心出力吗?”
话音落下,谢清匀与秦挽知俱是神情一肃。
谢清匀眉头紧锁:“你此话何意?”
周榷眼中寒色未减。他到裕州两三年后才辗转得知,当年原本已拟定将他留京任用。正是谢老爷子在御前递了几句话,改变了圣上的主意。
外任裕州,离京甚远,若在外不堪造就,自然再无回京之机,历练得出色,再另当别论,不如直接在京中谋个官职。
谢老爷子当年或许一心为谢清匀扫清前路,却未料到,谢清匀自己的仕途同样坎坷,比起周榷,甚至还要晚上几年才步入正轨。
周榷又觉也算是报应,正值官途起始,逢三年丁忧守孝。在边陲开荒垦土、安抚流民、戍守险地,几度出生入死,几乎未曾有过几日安稳。
“不是我,我不屑于此。”
周榷闻言,只漠然牵了牵嘴角:“往事已去,如今再提,本也无益。只是你们这般倚仗门第、轻掷他人前程的做派,表面世族清流,行事却尽是权势倾轧,实在令人不齿。”
谢清匀迎着他锐利的目光,沉声应道:“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人死不能对证,你要怎么交代?”何况当年先帝御批朱砂犹在,圣意明断,又能作何?他仅能心有不忿,一句话便能动摇他的命运,恰如秦挽知冲喜一般,叫人不得不念及权势二字,究竟是何等轻重。
周榷看着秦挽知:“这样的谢家,如何能够待的。好容易逃离,你还要将往后岁月,交到这般门庭手中?”
谢清匀向前半步,挡在秦挽知身前:“我和四娘如何是我们二人之间的事,至于你所说之事,我自当竭力查明,给你一个说法。”
秦挽知目光越过谢清匀肩头,落在周榷身上:“通经济,明吏事,又有实干之才,陛下股肱之臣,裕州百姓更是交口称赞,也许有阴差阳错未平之意,但周榷,你凭实绩立身。”
她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但她的确可以感同身受。她也知晓,一个做出实绩,真正靠作为站稳脚跟的人,自不会全然否定过去。那些,终究也成了他今日功业的一部分基石。
只是这并不妨碍他对此耿耿于怀,更不妨碍他对谢家的不喜。
她也相信绝不是谢清匀所为,“秦家门庭更是不堪了,我来正是要告诉你裕州之事。你与秦广往来,我知你意在取证,但另有一事不得不问,谢老夫人意外知晓冲喜内情,可是你做的?”
周榷断然否认:“我绝不会和秦广同流合污,他心中有鬼,我是故意乱他阵脚,引他露出马脚,也望着顺便能给谢清匀添堵,然我从未与谢老夫人有过任何联系。”
谢清匀复问:“当真不是你?”
“不是。”
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厚重的自省,“我在裕州任上多年,竟被秦氏族人瞒天过海,未能及早察觉蹊跷,是我不察,更是失职。”
末两年,他一心谋求调任回京,确也分了心神。这一点,周榷无法回避。无论原因为何,失职便是失职。此事,他必须承担应尽之责,他分得清楚。
秦挽知回到秦府,秦母立时出来迎接。
她看见人,脸上带笑:“四娘!”
秦挽知和声:“娘。”
谢鹤言的事情压得密实,未曾流传,
知情者不多,倏然见到秦挽知,她颇为惊喜: “这次也没有提前说,怎么来了?”
话刚出口,她忽地想起上次秦挽知匆忙回京的情形,面色不由一紧,压低声音道:“你上次问的那些旧信……他看过便随手烧了,如今怕是寻不回了。”她握住秦挽知的手,眼底透出忧色,“是不是他又做了什么?”
秦挽知欲言又止,只问起裕州的田产。
秦母闻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疏远:“裕州?我与那边早已多年没有往来。你那大伯心思深重,我一向不喜与他打交道,你小时候不也最怕见他么?”
秦挽知闻言,心下稍安。是啊,这样的人怎么成了人人称颂的大善人。
秦广得知她回来,竟也没有多说什么。许久不见,秦广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心事重重,像是被什么沉沉压着,连肩线都微微沉了下去。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走过几步,却又折返回来,问她:“你与谢清匀如今是什么情况?”
秦挽知不答反问:“冲喜的事坦白吧,再瞒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秦广嘴角掀了掀,没什么情绪:“可能已经知道了。”
闻言,秦挽知顿,审视地看他:“你已经告诉谢老夫人了?”她竟有一丝松落,是他做的?不可否认,她内心深处也有期待,希冀着秦广能够悬崖勒马,如实相告。
秦广没有接话,只是别开视线,转而望向庭院深处渐沉的暮色,没有回头:“四娘,既回来了,这次就多在家中住几日吧,你母亲很是想念,我们终究还是一家人。”说罢,抬脚离去。
秦挽知不在,琼琚与康二正守着家门,如常做着晚饭,等着汤安下学归来。
孟玉梁敲了敲院门,手里拿着本书册,道:“汤安的东西忘了给他。”
琼琚懵住了,怎么教书先生都回来了:“他还没回来。”
孟玉梁也怔住了:“他早该回了呀,今日散学比平日早了一刻钟,算时辰一刻钟前就该到家了。”
言至此,三人面面相觑,院中一时静得只听见炉上汤锅细沸的声响。
康二最先反应过来,丢下手中物事:“我去附近找找,许是跑哪儿玩儿忘了时辰。”
这话连他自己说来都勉强,汤安从来不是贪玩误事的孩子。
琼琚也急,忙催促道:“那我在家里看着,你快去找一找。”
孟玉梁连忙跟上:“我也同去找找,今日布置了课业,可能还在私塾学习。”
第95章 ……
汤安不见了。
夜幕四垂,三人重聚在小院,脸色凝重。
琼琚最先定下心神,声音清晰冷静:“我去报官。康二你速速进京,务必将此事告知娘子。”
孟玉梁一路跑来,气息未匀,急急跟上琼琚:“我和你一道去报官。”
琼琚略一思忖,停下脚步:“孟公子可否留在院中?若汤安自己回来,或是附近有什么动静,也好有个人接应。”
孟玉梁想了想,点头应下:“好,我在这儿守着。”
“快来,这里有东西!”快步走到院门旁的康二忽然低呼。
门口石狮子的嘴里有个亮色的东西,康二小心取出,揭开外层包裹的油纸,里头竟是一封薄信。
看到信上内容时康二骤然神色一变。
秦挽知接过信,目光落下时,面容亦瞬间沉凝。
她将那张信纸捏在指间,翻来覆去细看了数遍,确认是汤铭带走了汤安,心里略松,但这松懈只持续了一瞬,不能彻底放下心来。
汤安终究是汤铭的儿子,应不会有危险,只是他突然现身带走汤安并勒索钱财,多有可疑,且此人心术不正,行事偏激,绝非良善之父。
正在此时,前院隐约传来喧嚷人声。秦挽知抬眼看去一眼,不多时,便有母亲身边的下人匆匆赶来,低声回禀。
原是王氏来了,秦母让她在屋中歇着,不必出面应对。
昨夜她已和谢清匀商议完备,王氏之事她无须插手,谢清匀会来解决。来了也好,戳破了窗户纸,不知能不能警醒秦广。
手里的信纸紧捏着,边缘起了细褶。秦挽知让通传的下人回去告诉秦母,她忽有急事,需即刻回去。
前厅无人,几人应是去了更为私密的书房,秦挽知带着康二离开秦府。
她此番匆忙折返,尚未及告知谢清匀与两个孩子。可也顾不得了,事急从权,只能托了个伶俐小厮往谢府递话。马车早已备好,秦挽知与康二登车疾驰。
马车在小院门前尚未停稳,秦挽知已掀帘下车,步履生风。
“可有新消息?”她劈头便问,目光看向迎上来的琼琚,“可知汤铭将安儿带去了何处?”
琼琚眼中满是愧疚与焦灼,摇了摇头:“除了昨夜那封信,再无半点音讯。娘子,是我疏忽,竟让那汤铭钻了空子……”
秦挽知按住她的肩,声音沉静:“不是你的错。人心鬼蜮,谁又能想到他会回来行此事。”
她压着心内的着急,视线一扫,看到了屋里备下的香烛祭品。七日后,便是唤雪的祭日了。偏在这当口,陡生如此风波。
秦挽知转身,吩咐道:“琼琚,先按信上所言,将金锭备着。”-
汤安蜷缩在床榻角落,紧紧抱着双膝。他望着桌边那个喝酒的男人,再次鼓起勇气,声音细弱如蚊蚋:“爹,让我回去一下好不好?他们要担心我,会急坏的——”
汤铭将手中酒杯狠狠顿在桌上,汤安被吓得两肩颤抖。
汤铭摇摇晃晃地起身,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逼近,一把将汤安从角落里拽出,眼神凶狠:“小兔崽子!吃里扒外的东西!跟你那短命的娘一个德行!你娘给她做丫鬟,你也巴巴过去给她当儿子!胳膊肘全往外拐!心都贴在那女人身上!就是他们、就是他们把你老子害到今天这个地步!”
汤安被他吼得浑身剧颤,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再吭一声,眼泪控制着,在眼眶里直打转。
汤铭松了手,踉跄着回去,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他的眼睛斜睨着地上,忽然看到昨夜随手扔在一旁的一截白布条。
他弯腰捡起,用手掌胡乱捋平,盯着那刺眼的白色,嘴角一点点咧开,扯出一个诡异扭曲的笑容。
汤铭走回床边,将那块白布条不由分说地系在汤安额头上,动作粗鲁。
他的手指抚过那截白布,声音遽然压低,眼中迸射出混杂着疯狂的幽光,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明意味:“过几日就是你娘的祭日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实在不行,我们爷俩找些人过去陪她,你说怎么样?”-
秦挽知走得急促,谢清匀心觉有异,嘱托好事宜来到小院,看到汤铭留下的信。
他心情复杂,此事棘手处在于,汤铭终究是汤安的生父。父子血亲,他要带走自己的儿子,于法理人情,都难断是非。
谢清匀道:“我知道,你念及与唤雪自小情意,又怜她遇人不淑,早早撒手人寰,可汤铭到底是汤安的父亲。”
“汤铭索要百锭黄金,摆明了是漫天要价。此人贪婪无度,这次若轻易满足,必有第二次、第三次,这就是个无底洞。”
何况,他带走他的儿子,有什么立场找秦挽知要钱?这钱不给
也无可厚非。
秦挽知怎能不知,“你也见过安儿从前在他身边时,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他何尝尽过一日为父之责?如今用这等龌龊手段将孩子掳去,教我如何放心?”
有些话在喉腔转了转,谢清匀措辞道:“我并非认为要撒手不管,只是……”他停了下来不说了。来之前鹤言和灵徽问询的模样还在眼前,但谢清匀是来和她共同面对,解决问题的,绝不想让她感到难过。
秦挽知顿了顿,情绪平息,她看向谢清匀,缓声解释:“唤雪曾经救过我,我不能坐视不理。”
那是多年前在裕州老家的事了。彼时都尚年幼,唤雪进府半年,还是个瘦小怯生的小丫鬟,平日里说话都不敢大声。那年上元灯节,街市上万灯璀璨,人流如织,瞬间就被卷进了人海。
秦挽知身不由己地被推搡着行走,她很生怕被挤得摔倒,只能拼命稳住步子,顺着人流想往开阔处去。
就是那时,一只粗糙的大手带着刺鼻的甜腻气味,猛地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口鼻。秦挽知瞪大眼睛,只觉浑身力气瞬间被抽走,想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五光十色的灯影在眼前晃动、褪色,双脚离了地,她被人贩子挟着往黑漆人稀的巷子里去。
意识涣散的边缘,她恍惚听见有人在叫她,紧接着,挟持她的人贩子一个趔趄。
唤雪猛地从斜刺里冲出,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男人的右腿。男人猝不及防,低吼一声,抬脚便踹。唤雪被踢得闷哼,小小的身子歪倒,双手却死死抠进汉子的裤腿不肯松手。她被拖行在粗粝的石板地上,额角重重擦过,温热的血流下来糊住她的眼睛。
可她没松手,反而扯开嗓子,用尽肺腑里最后的气力,一遍遍尖声嘶喊叫人。男人慌了,踢打得越发凶狠,脚脚都落在唤雪单薄的背脊和肋下。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执拗地抱着、喊着,像一根钉入地面的木桩,死死拖住了人贩子的脚步。
直到终于有人来了,秦挽知被摔在地上,昏迷前一息,在朦胧泪光与巷口晃动的灯影中,她看见满脸血污的唤雪挣扎着向她爬来,用沾满尘土和血迹的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秦挽知左眉尾的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唤雪额上有道更长的淡色的疤。
回去后秦挽知做了几天的噩梦,不敢出门,也没有再提过这件事,这是多年来第一次重提。
谢清匀语迟,他目露疼惜,看向她的秀眉,她曾只说是小时候磕到的,却原来那般凶险。
秦挽知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又看见那张满是血污却眼神执拗的小脸。她同样执拗而坚定:“我没能护着她,汤安我不能袖手旁观。”
秦挽知:“汤铭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我要先见到安儿,那孩子亲口说愿跟着我,即便他现下改了主意,我也要他当面与我说清楚。”
谢清匀握住她的手:“别着急,虎毒不食子,汤安是他的儿子,他若是求财,反倒好办。”
一匣金锭很快备好,但只放了不至一半,匣中另附一封短笺:“你为汤安生父,探望乃至带走孩子皆在情理之中,何须躲藏?不如现身一见,坦诚以对,剩余金锭当面再议。”
信与匣子被置于城郊指定的荒亭中。可一日过去,杳无音讯。汤铭如同鬼魅,藏在暗处,将他们完全置于被动。
第二日黄昏,一个面生的孩童跑近,将一截揉皱的纸团塞进石狮子口中,追上去问何人给的,孩子只茫然摇头,几经人手,没有可用信息。
纸上写只见秦挽知一人。
两日后在唤雪的墓前,只字未提汤安。
第96章 谢清匀看罢,断然否……
谢清匀看罢,断然否决:“不可。此人奸猾狡诈,语焉不详,又强令你孤身前往,太险。”
秦挽知思索,到案前修书一封,依旧坚持让她见到汤安。
写罢,将信轻轻推至谢清匀面前。
谢清匀接过细看,指尖在“必先见汤安”几字上停顿片刻,他安抚:“不用担心,汤安在他身边应无大碍。”
此信送去,却如石沉大海。荒亭中的木匣蒙了夜露,始终无人来取。
秦挽知与谢清匀对望。
她道:“汤安是不会去墓地了。”汤铭的心思还算直白,不仅要钱,也看秦挽知不顺眼。
谢清匀接道:“那便由我去。”
“他更恨的应当是我。”他望向她,目光沉静,“乌纱是我摘的,府宅是我抄的。”
他看着她:“抑或我和你一同去。”
秦挽知摇了摇头:“唤雪的墓前该是我去,过两日也到了她的祭日。”说着她站起身,要去看看到时带去什么祭品。
谢清匀随之站起,方走两步,脚下蓦地踉跄,他撑住桌案。
秦挽知心一紧,扶住他,立时看向他尚未痊愈的腿:“没有找陈太医再看一看吗?腿伤还没有好全,是不是这几日过于奔波导致又发作了?”
谢清匀就着她的手站稳,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无妨,回去再请陈太医看看便是。”
秦挽知注视他片刻,忽然问:“京中情形如何?”
“一切按计划进行,秦广很是配合。裕州那边,也有进展。”
她静了静,开口道:“你回京去吧。”
谢清匀眉心轻皱。
“我整理的东西在书房,之前也和你讲述过。另外,我娘她对这些事并不知情。”
她顿,抬眸看他:“没有比你更让我信任的人了。”
“你也说了,汤安毕竟是汤铭的孩子,汤安平安无事就好,这里我可以解决。”
她很是认真,眼睛看着他,他很确定地在她眸中看到了自己。
再次得到一句信任,比任何话语都教他欣然,他期待了已久,能够被她信赖。
现在,他看到了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这让他喉间微紧,所有劝阻的话都消散在唇边。
他终于不再坚持,只安排护卫随她左右,又再三嘱咐万事谨慎。
秦挽知转身进屋,取出一柄短匕。她抽刀出鞘,银光霎时流转如月光:“很快的。”
谢清匀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莫要与那人纠缠,见势不对,立即脱身。”
秦挽知原本垂着的手,终于缓缓抬起,很轻地落在他背上:“嗯,好。”
次日,秦挽知前去赴约。
唤雪的墓坐落在京郊山麓,四野寂静,草木葳蕤。
马车停在山脚,绿草柔软如茵,生机暗涌。
琼琚抱着装满祭品的挎篮,忍不住轻道:“娘子……”
秦挽知回头,朝她温然一笑:“给我吧,你们在此等候便好。”
秦挽知独自提篮上行。
晚风拂过坟茔间的青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一步都踏着蓬勃的生机。
时近傍晚,天际铺开淡淡的霞色。
她来得早,墓前空寂无人。
秦挽知俯身摆放祭品,取出细布,将墓碑仔细擦拭。
“他是想念父亲的,”秦挽知说着心酸,想到她的儿女,她亦有所愧对。
“若汤铭真能改过,好生待安儿,安儿又愿意跟着,那终究是父子一场。”
秦挽知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只是,我实在信不过汤铭的为人。”
霞光染红了天际,橙红色的云,渐渐变紫变蓝。
她摆出糕点和果品,“琼琚给你做了黏糕,下次,我带她一起来看你。”光线漫过山岗,将碑上的字染成暖金色。
日月同悬天穹,东边月华初绽,西边残阳未沉。月色愈盛,余霞愈暗,此消彼长。
风声窸窣,柔软的草芽被鞋履踏弯。
秦挽知自顾将一枚亲手编织的雪花放在墓前,丝线在余晖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回身,却见一个陌生布衣男子站在几步之外。
“你是何人?”她环视四周,并未见到汤铭的身影。
男子挠挠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这儿阴森森的阴气重,不是说话的地方,让你换个地儿见。”
秦挽知接过信,急问:“给你信的人现在在何处?”
“不知道,前日就给我了,方才吃着饭差点给忘了,与其再等半个时辰,不如提前给你送来,娘子也别在这儿待着了,天要黑了。”
“前日?”她愣住。
一面约她在墓地相见,一面又早早将改约的信托付他人,汤铭根本就没打算现身,这分明是在戏耍她。
她展开信纸,新地点在观县。信中提到汤安,并
要求她带着金锭前往。
看到汤安的下落,秦挽知心头微软。也罢,若这只是汤铭为出怨气设的折腾,她也认了,全当这一程专门来祭拜唤雪了。
她将信折好,重新抚上冰凉的墓碑,轻声道:“今日我先走了,过两日定会带安儿来看你。纵使他真要随汤铭去,也该先来见你一面。”
下山时,第一缕暗色正压过落日余晖。琼琚踮脚张望,见她身影,急忙迎上:“娘子!你终于回来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汤铭没来。”她让琼琚看信:“我们回去。”
一刻不停往回赶,至观县地界时夜色渐浓。
算不得太晚,秦挽知直接去往信中所写的地点,一座偏远僻壤,看着废弃的院落。
不见汤铭,唯有门上的铜锁虚虚挂着,一推便开。
秦挽知迈入屋内,却见汤安被粗绳牢牢缚在床柱上,嘴里塞着棉布,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瞳孔骤缩,疾步扑到床边,指尖发颤地解开勒在他唇边的绳结,又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团塞得过深的棉布。
“姨母……你、你没事……”汤安一得喘息,声音嘶哑,眼里却瞬间有了光。
“我没事。”秦挽知强抑住声音里的颤抖,伸手去解他腕上的麻绳,“是你爹把你绑在这儿的?”
“爹、爹他疯了……”汤安脸上被勒出深深的红痕,声音里带着惊悸的哭腔。
秦挽知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拧住,又疼又怒。她迅速解开所有束缚,将汤安护在怀里,这才发现屋门已从外面被重新锁上。
“汤铭!你出来——”
她用力拍打门板,声音在空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冷冽。
“开门!汤铭,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谈!”
无人回应。秦挽知环顾四周,心头一凛。方才未曾留意,此刻才看清,屋中所有窗棂竟都被人从外钉死了木条-
“秦广与汤铭有往来。秦广的人在跟着汤铭,但在大爷来观县那日撤走了,今日以为大爷离开,又想来探查。”
汤铭回来第一个找的人就是秦广。
谢清匀目如实质般穿透:“一直跟着?你们知道汤铭和汤安身在何处?”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开。
谢清匀旋即想明了症结。秦广为了转移注意力竟如此行事?他明知汤铭对秦挽知心怀怨恨,竟也任其行动。
好一个秦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寒冽。
问出了前两日汤铭的居住地点,虽不知两日功夫会不会换个地方,但谢清匀还是决定返回去找人。
另一方面,谢清匀望了眼慢慢高悬的月亮,这个时间点儿顺利的话,秦挽知该和汤铭见面了。
“长岳,你去找四娘,寻时机把汤铭捉了。”
长岳:“是。”
比起汤铭,首先让有可能威胁到他们的汤安回来才能更好地放开手脚。至于汤铭,在这之前的确没有想赶尽杀绝之意,只是现在又和秦广牵扯,何必再隐忍,还是捉起来的好。
谢清匀赶去时,远远见到原本漆黑的夜被烧红了半边天。浓烟如黑蟒般窜向天际,将沉静的天幕撕开一道焦灼的伤口。
他策马狂奔,却在火光边缘看到了秦挽知那辆熟悉的马车。
谢清匀心中一寒,翻身下马,在院子里看到打水的琼琚,一息不敢停,边泼着火边喊:“娘子!娘子!”
目之所及,没有秦挽知的身影。谢清匀只觉耳鸣,脑中一片空白。
他抓住琼琚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四娘在哪儿?”
琼琚看见人立时红了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大爷,娘子在里面还没出来,快救救娘子!”
这时,进去搜救的护卫出来了,却一无所获。
谢清匀眼睛发红:“你确定在里面?”
护卫低头:“看着进去的,再没有看见出来。”
谢清匀再不多话,将整桶井水从头浇下,一头扎进了那片翻腾的火海。
热浪裹挟着浓烟扑面而来,视野里全是扭曲晃动的赤红。他一遍遍喊秦挽知的名字,却被火焰吞噬得无声无息。
门上的铜锁还悬着,他进去房中,看见了几乎要被烧尽的绳索,昭示着这里有人来过。
谢清匀不放过一处,将柜子尽数查看,就在这时,脑后忽有疾风袭来。
他本能侧身,一根粗棍重重擦过手臂。剧痛之中,谢清匀回身一脚踹中对方腰腹,随手抓起半截焦木狠狠抡去。
棍棒砸在**上的闷响,混着一声压抑的痛哼。
火光跃动间,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汤铭。
汤铭啐出一口血沫,竟咧开嘴笑了。他从怀中掏出一物,指尖摩挲着,在火光映照下泛出温润的青光。那是秦挽知今日簪在发间的青玉簪子。
“你不是走了吗?”汤铭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眼里却闪着疯狂的光,“我还没来得及拿着这个去通知你呢……你来得太早了。”
谢清匀浑身血液骤然冻结,又瞬间直冲向头顶。他一步上前,抓住他的衣领:“四娘在哪儿!”
汤铭挑衅:“就在这儿,咳咳,”他环视了下狼藉的四周,“哦,可能已经烧成灰了。”
谢清匀怒而将其摁在地上,狠狠打了两拳。
火越烧越大,烟雾浓重,摇摇欲坠,谢清匀不欲与他歪缠,他夺过那支青玉簪子,起身往外走。
有烟呛进肺里,谢清匀眼前猛地一阵昏黑,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又狠摔下去,熟悉的眩晕和全身骨骼都被捏住的皱缩痛感,伴随烟雾的窒息令他难以行走。
谢清匀捂住口鼻,就在这刹那,爬起来的汤铭眼神闪烁,来到他身后,一棍重重击在他膝弯!
谢清匀不防,单膝跪地,炽热的灰烬灼烫着皮肤。
紧接着又是一棍。
谢清匀想要反击,心脏却绞痛蜷缩,疼得他冒出冷汗,浑身使不出力气。
“你们一个个……都看不起我。”汤铭喘着粗气,声音里淬着多年的怨毒,“压在我头上……害我丢了官职,断了我前程……还有秦挽知……”
他举起棍子,“你们看着也不像真和离了。既然如此,我成全你们——”
棍影裹挟着热浪砸下。
汤铭的脸在火光中狰狞扭曲,“你们两个,一起死在这儿吧。”
边说着,边一棍,又一棍。沉闷的打击声淹没在火焰的咆哮里,像遥远的心跳,渐渐微弱下去。
火光疯狂跳动,将这一切映照得忽明忽灭,谢清匀死死握着发簪,凭着身体上尖锐而清晰的痛,勉强在阵阵眩晕与灼热的窒息中,抓住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隐约传来护卫焦急的呼喊,声音被燃烧的噼啪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护卫被一根轰然倒塌的横梁阻了去路,待终于勉强越过障碍冲近,只见满地狼藉。
器物翻倒,明显的打斗痕迹蜿蜒向前,暗红的血渍在地面上触目惊心。
可偏偏,房间中不见人影——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一起发的,还是先发了吧。还有一章快写好了,今晚就发,不会太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