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结】

作品:《少年夫妻已至中年

    第97章 从两情相悦开始


    此刻的谢清匀,正被一股蛮力拖拽着,滑入一条隐蔽的暗道,粗糙的地面摩擦过伤口,鲜血洇出。


    “我最想让死的人就是你,”汤铭的声音在浓烟中显得模糊而怨毒  ,仿若从深渊里爬出来的诅咒,“渂州那时你怎么就没死成呢?”


    最初的昏沉与剧痛稍退,理智艰难地回笼。谢清匀试着凝聚力量,可背上腿上承受了太多棍击,骨头仿佛散了架,皮肉火烧火燎地痛,又被热浪蒸腾得麻木,沉重得不听使唤。


    他张口想发出声音,喉间却只溢出微弱的气音,瞬间消散在布满热气的空气里。


    身下的地面被烈火烤着,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那逐渐攀升的温度。即便暂时逃离了火焰,但待房屋倒塌恐怕也会将出路封死,再者,浓烟如同无孔不入的毒蛇,丝丝缕缕从缝隙钻入,也会一点点剥夺所剩无几的空气。


    这里亦不是久待之地。


    谢清匀握紧簪子,他在想,上面找不到人,那么秦挽知是不是也在这里。


    汤铭咳嗽了几声,握着木棍的手背上有着明显的灼伤水泡。他得不到回应,焦躁与狠戾更甚,抬脚踢了踢。


    “这就死了?”


    说着,他又上前一步,狠狠踹在谢清匀腹部,又用脚尖碾过他手臂上的伤口。


    深青色的衣料迅速被更深、更湿的痕迹洇透。


    汤铭眼中凶光毕露,再次抡起木棍,这一次,蓄满了绝对的、致死的力量,对准的是谢清匀的头颅。


    划破空气的声音和着热气,即将落下之际,一只沾染血迹的手陡然抬起,硬生生架住了离头顶仅剩寸许的棍棒。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只手臂剧烈颤抖,青筋暴起,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却硬是没让棍子落下分毫。


    汤铭一愣,随即扯出一个阴森的笑容:“还没死啊?”


    他正要加力,倏然一道声音破空而来——


    “谢清匀!”


    谢清匀眼瞳骤然一凝。


    暗道那头,秦挽知冲了出来。她发髻散乱,脸上沾了烟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死死锁住高举木棍相持的两人。


    是活的。她活着。


    谢清匀这一刻只有这个想法,带着难以言喻的安心,瞬间淹没了他。


    他哑然出声:“四娘。”


    汤铭被这变故一惊,随即不以为意地勾唇,“你竟然醒了过来,也好,那就死前再最后见一面吧。”


    秦挽知的手心正流着鲜血,那是她用匕首刺破血肉,以用来保持清醒留下的伤口。


    房门关闭后,迷药散发,秦挽知意识不清,陷入昏迷。最后她是被烟味呛醒的,混沌之中,她听见头顶传来噼啪作响的崩裂声,周围越来越热,灼烈的空气裹住每一次呼吸。


    秦挽知意识到是着火了。


    汤安还在昏迷,几次也无法叫醒,她咬咬牙背着汤安要出去,却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满身是血躺在地上的谢清匀。


    秦挽知一刹那浑身僵顿,她摸到了袖中冷硬的匕首。


    “汤安这么小,汤铭,你要看着汤安去死吗?”


    谢清匀的腿伤疼痛难忍,接近力竭,他看着秦挽知,想让她赶快离开。


    汤铭无动于衷,脸上甚至浮起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爹娘都死了,他活着干什么。活着受罪,不如死了。”


    秦挽知立马道:“金锭都准备好了,那些钱足够你衣食无忧过下半辈子。”


    汤铭眼眸尽是血丝,他啐了口,他身染恶疾,早就是将死之身,不然怎么会来这里拉人陪葬,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两个造成的,如果不是他被迫离京,他何至于此。


    “比起钱,我更想让你们死。”


    “都给我去死!”


    他嘶吼着,那必死的决心骤然炸开,化作疯狂的力量尽数灌注双臂,手中夺过的木棍高高扬起,朝着谢清匀全力挥下。


    秦挽知神色一沉,大喊:“住手!”


    几乎是同时,她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带着决绝的冲力合身撞来,当真撞的汤铭打了个空。


    他被激怒,猛地甩臂,秦挽知被狠狠掼倒在地。


    谢清匀:“四娘!你快走!”


    汤铭不屑一瞥,恶狠地重新挥来。


    秦挽知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那柄匕首,在汤铭高举棍棒之时,寒光一闪,匕首狠狠扎向汤铭的后心。


    “噗嗤。”


    是利刃刺破衣物,没入皮肉的闷响。


    但阻力远比想象的大,匕首只进去了不到一半,便卡在了紧实的肌骨间。


    汤铭所有的动作骤然僵住,他难以置信,缓缓转过头,眼中映出秦挽知煞白的脸。


    汤铭瞳孔里爆开惊愕与暴怒的血丝,左手松开木棍,五指成爪,闪电般抓向秦挽知的脖颈。


    秦挽知想要拔刀再刺,匕首却像焊在了对方身体里。眼看那铁钳般的手就要扣住她的喉咙。


    “啊——”


    千钧一发,另一双手覆上了她握着刀柄的手。


    是谢清匀。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半撑起身,滚烫的掌心包裹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指,然后用尽残存的、玉石俱焚般的力量,握紧她的手,朝着匕首的方向,用尽全力向前一推。


    刀刃割开更深层的阻碍,温热的液体溅在了手上脸上。


    汤铭嘴里都是血,他死死攥着那根染血的木棍,拼出最后的力气,不管不顾向谢清匀和秦挽知抡扫。谢清匀已濒临力竭,不及急避,只来得压下肩将秦挽知护在怀中,棍棒砸在他肩头,嘴角溢出鲜血,却咬紧牙关不退反进,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向刀柄。


    两人交叠的掌心被刀柄硌得生疼,黏腻的血从指缝间涌出。


    汤铭嗬嗬地倒抽气,举起的木棍“哐当”坠地,他睁大了眼,试图挣扎,身躯却只摇晃了一下,随即失去所有力量,轰然扑倒在地。


    空气仿佛瞬间寂静了一刹。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走……”谢清匀的催促混着血气喷在秦挽知耳畔,推她的力道却已虚软。


    秦挽知急促喘息,虎口被震得发麻,掌心全是滑腻的血。她甚至来不及看汤铭是否死透,覆盖她手上的双手已经松开,谢清匀压在她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


    她生出几分恐惧,甚至有些不敢回头看,“谢清匀,谢清匀,坚持住,我带你出去,我这就带你出去看大夫。”她哑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音。


    谢清匀咳嗽两声,秦挽知扯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胡乱塞进他手里。


    “姨母……”


    秦挽知动作僵住,她扭头看到醒来的汤安。


    汤铭的尸体横在他们旁边,她冷静道:“安儿,你过来。”


    他瘫靠在她怀里,触手所及,他背上一片湿冷黏腻,全是血,秦挽知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谢清匀:“快出去,很快……就要塌了。”


    汤安小跑过来,眼睛很红,他目光看到地上的汤铭和谢清匀,眼尾更红了。


    秦挽知来不及解释,让他掩住口鼻,“听我说,我们要尽快出去,牵着我的手,安儿我们先出去。”


    汤安很重地点头,眼泪掉落在布料之上消失不见。


    秦挽知托起谢清匀。


    谢清匀:“别管我了,先出去……出去叫人。”


    “还能走吗?”


    她没理会他微弱的推拒,说间迅速俯身,抓住他一条手臂绕过自己脖颈,撑起他大半重量。


    眩晕头疼又来了,谢清匀捂住心口,身子蜷缩。


    “谢清匀!”


    他攥着她的衣角,只觉得全身上下,骨骼血肉又疼又冷,一会儿又滚烫得仿佛在被火烧。


    “你不能死,谢清匀,我们都要活着。”


    “好。”他有几分庆幸,幸好他来了,还能与她一起。


    他的头无力贪恋地垂落在她颈窝,滚烫的呼吸拂过皮肤。脚下却竭力在走,随着她的步伐,蹒跚却坚定地一步又一步。


    暗道狭窄,地面凹凸不平,烟雾虽然稍淡,但随着更多涌入,依旧让人倍感煎熬。


    外面什么样尚不知晓,若是火势太大,也许出去那一刻就会引火上身。


    但是还是要走,生机渺茫也要走下去。


    直到接近脱力之时,秦挽知听到模糊而急促的声音穿透烟雾传来,带着明显的激动。


    ……


    死里逃生。


    在更为明亮之处,谢清匀身上的伤看起来更加骇人。深青色的衣衫几乎被血浸透,多处破损。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琼琚取来清水,秦挽知接过浸湿的布巾,颤着手,小心擦拭他脸上、颈间的血污和烟灰。每擦一下,心就抽痛一分。


    秦挽知抬起他的手,那手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有自己的  ,也有汤铭的,更有他的,她细细擦洗干净。


    幸而多是皮外伤,虽然没有性命危险,但他的身体状况很奇怪,等天亮了就要回京请陈太医看诊。


    汤安一直坐在外面的台阶上,听到秦挽知喊他,他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绞着双手,瞬间泣不成声:“对不起,姨母,对不起,都是我,都是因为我,对不起……”


    “如果不是我,你,你和谢大人就不会受伤。”


    秦挽知顿时心如刀割,他的小脸上身体上还有绳索捆绑的痕迹,可见汤铭是多么狠的心。


    她擦掉他的眼泪:“不是你的错,和你没有关系。”


    这时,汤铭的尸首抬了出来,盖着白布放到了外面。


    汤安边哭边躲到秦挽知身后:“我不要看他了,姨母,我不想看他。”-


    秦广没想到自己一念之差会使秦挽知差点命丧火海。


    短短时日,他也未能从十几年中割席脱身。


    周榷上奏的弹劾状递入朝中,秦广一案遂进入正式查办。


    秦挽知与秦家人再次聚到一处,知道包括冲喜在内所有实情的秦玥知面色苍白,久久未语。


    秦玥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秦广,不可置信:“你怎么能这么做?”


    烛火一跳,映着秦广骤然苍老,衰颓不堪的面容。他避开女儿的视线,自知无力回天,“我的罪孽我来还,只希望,能够给你哥哥求求情,”他看着两个女儿,带着恳求:“他对此亦是不知情。谢清匀,或是韩幸,或许都能说上话……”


    秦玥知愤然起身,“求情?以什么身份去求情?律法写得清清楚楚,你做之前不知道吗?”


    她拉过秦挽知,“还有阿姐,你做出那种事,你怎么还能对阿姐开得了这个口?”


    秦玥知激动:“爹,你还是我爹吗?我竟到现在才知道我爹究竟是什么样!”


    秦原嘴唇发白,他终于道:“好了,别说了!我也对不起四娘,事已至此,该怎么判我都认。”


    始终未发一言的秦母,这时轻轻推了推两个女儿的肩膀,眼眶里湿润:“你们两个走吧,不要再来了,莫要沾了这污糟的名声。”


    上首,秦老太太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如古井寒潭,扫过身影,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声音不大,只淡淡说了一句:“四丫头,你的心是真狠。”


    朝廷联合裕州地方官府所查证,案情脉络逐渐清晰。


    秦广与裕州秦氏多年以来,以化整为零之法,将大宗田地分散购入,而后分别登记在佃农贫户等名下,以此规避侵吞朝廷赋税。此外,秦氏一族常年以道德为衣冠,行施粥、修桥、建学之事,博取乡贤美名,以此遮掩其背后吸吮民脂民膏之行。


    最终,秦广等主谋数罪并罚,判处流刑三千里,戍边充役。


    秦氏家族参与核心谋划的子弟,分别处以徒刑、杖刑,并服苦役。


    秦原判削除所有功名,革职为民,永不许科举。


    秦广之妻王氏,查无干涉外事之实,依律免刑。然既为罪臣正室,难辞其失察之咎。所有封赠悉数追夺,责令离异归宗,发还母家严加约束,终身不得与罪臣往来。


    秦老太太允其带发修行,每日为子罪忏悔,为朝廷祈福,全其残年。


    秦挽知有几日难受,她认为是亲情剥离的难受。


    “我应是大义灭亲?”


    谢清匀道:“那份交易单子里就藏着端倪,你未告知我之前,我便派人去了裕州,秦广自己也知道,他担心的就是此事。”甚至连王氏也能看出来不对劲,而身为朝官,不会坐视不理,也不能任由罪臣逍遥法外。


    意识到谢清匀也在安慰自己,秦挽知笑了笑:“没事,不会持续很久。”


    她做不到毫无波澜,现在只是让一些美好幸福的回忆渐渐祛除,去掉就好了。


    秦挽知用下巴点了点药碗:“药快凉了,赶紧喝吧。”


    皮外伤还是小事,谢清匀查出来体内余毒未清除,只以为当初已然排净,几次把脉也没有异样,未成想沉淀如此之深,才致使平日头晕目眩,心脏抽搐等症状。


    也怪当时谢清匀大意,没有看重,经过一次毒发便以为结束了。这次陈太医连开几个药方,不敢轻率。


    秦挽知一直在身边照料,至目前,谢清匀已然大有好转。


    她虽在身边,谢清匀却始终心有不安,并不踏实。


    这种亲密和体贴是不是他想要的?


    她在眼前,她在身边,她在关心他照顾他。


    谢清匀却想分清楚,他固执地寻求,这份关心和照料的起始,得到她的答复:“谢谢你。”


    “谢谢你。我也很自责愧疚,害你受了那么重的伤。”


    谢清匀默片息,“你知道,我不希望是这样。”


    话说出口的这一时,过往轮转,谢清匀突然想起来,曾经秦挽知是否也认为是出于感恩。


    在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时,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此后他说过很多次。


    世上情感有很多种。


    感激应是被赞颂的,儒教礼法教导着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担负起责任也是被称道的。


    基于善良,基于感恩,基于习惯,基于责任,复杂的情感交织成网,也能汇聚出世俗意义上的美好。


    可在这纷繁万象之中,是否还揣着一份私心的渴望,基于个人的需求,想要得到一份不掺杂任何其他、纯粹的给予自己的爱。


    不想仅仅因为善良,感激,习惯和责任。


    基于爱情呢?


    回归到男女最起始想要、决定在一起的时刻。


    能不能相爱呢?


    事实证明,这个问题在谢清匀和秦挽知以往很多时候似乎显得无足轻重,不值一提。没有也不影响他们成为大众眼中的模范眷侣,成为让儿女感受到爱意的父母,成为能撑起家族的当家人。


    也不影响成为对方眼中尽职尽责的丈夫和妻子。


    然而,在这其间,分明感知到,碰触过。


    承认彼此相爱,承认感激、习惯、责任之外,仍为彼此心动,是一件做不到的事情么?


    他不想要再等待。


    谢清匀:“把这些都丢掉,仅仅看着我、考虑我,你还会出现在这里关心我吗?”不是为了感激和愧疚,也不是为了兄妹二人的父亲,仅仅是谢清匀。


    秦挽知明白他的所求,她沉默,郑重,看着他回答他:“会。”


    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谢清匀笑了,他把最后剩余的四个匣盒拿出来,最后一个上着锁。


    “只有这些了,过去就要结束了,但四娘,我想和你拥有更多的回忆。”


    所以,是否愿意在回忆结束之际,接受他未来的邀约?


    能不能在知晓我爱你的前提下,重新创造属于我们的新的回忆?


    秦挽知打开匣盒,一个个地看着。她很想说,他又猜对了,如果一定有个期限,她希望是他给她最后一个匣盒的时候。


    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考虑的期限,象征着是否结束过去。


    他的问话很轻,而后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上锁的匣盒她没有打开,秦挽知心里很平静,有些答案早存于心中,她很认真地聆听,没有犹豫。


    “你愿意和我重新开始吗?”


    “是。”


    “你也喜欢我对吗?”


    “是。一直。”


    她又补了句:“一直喜欢你。”


    谢清匀笑得像终于得到心爱物什的孩子,唇角上扬着,他继续问:“所以,我们可以给鹤言答复了?”


    “我想可以,还有灵徽。”


    谢清匀轻轻拥抱住她,他喜欢这种全然拥住她的感觉,“但是。”


    “嗯?”


    谢清匀:“无法否认,也是感谢,是习惯,是责任。”


    “但这些都是因为你,四娘,因你,为你。从来都是。”


    不是由两情相悦开始,不知何时,常常为彼此找寻理由,将情感和行为放大,放大到品性、家庭,却阴差阳错,怯于放到自己身上。


    然而,未出口的情感藏进生活的日常,依旧被感知。


    是习惯,是责任,更是爱。


    如果重新选择,也相信不会有另一个人,能让彼此更幸福。


    那么过去结束之际,重新开始吧。


    从两情相悦、心意相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