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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少年夫妻已至中年

    第81章 心思


    谢府。


    两个小厮一回府,不敢停留,赶到寿安堂将谢清匀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回禀给了王氏。


    王氏听罢神色难明,支颐着扶额,良久,方摆了摆手,让屋里伺候的人都退下。


    堂内静了下来,唯有博山炉里逸出缕缕沉香,丝丝袅袅。慈姑未有惊扰,侍在一旁,良久闻王氏一声喟叹:“他竟是认真至此。”


    慈姑踯躅,低声道:“自年少相伴至今时,情分不同一般,两个孩子又在眼前养着,难免因故想起原来的人。”


    王氏重复:“情分不同一般?”


    既是不同一般,当初怎么就和离了,现在想起来了?


    话音未落,外头有侍女轻轻叩门,禀道:“老夫人,明华郡主到了。”


    王氏忙道:“快请郡主进来。”


    明华的孩子跟着回去了,母子二人待了几天,不见便是不见,见了又怎能不生波澜,离别也就更难了。


    王氏起身握住明华的双手,引她到身旁坐下,温声劝慰:“别太伤着心。往后的日子还长……总还有相见的时候。”这话说来,她自己心里也明白,两国邦交,关山阻隔,不比寻常家族往来。明华能回来已实属不易,那孩子,大抵是再难回到母亲身边了。


    王氏轻拍了拍她的手:“过几日,我去庙里进香,也替你好好拜一拜。”


    这段时日心神紧绷,又频有伤怀,她拿着儿子给她的礼物反复来看,心里头难受不得解。这会儿感受到王氏掌心的温度,竟比往日更生出几分亲近之意。她轻轻回握住王氏的手,那份真切的关怀像暖流般漫入心底,让她贪恋起这短暂的温情。


    她何尝不明白,王氏待她好,一多半是出于愧疚。


    “我陪您去烧香。”明华轻声说道。


    王氏笑意真切地漫上眼角:“那可太好了。”


    只是不知怎的,王氏也渐渐平息了主意。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氏原以为明华自渂州归来后心境会有所转圜,可她的态度却依然如故。虽也与谢清匀见过几回,皆是因他病中探视,礼数周全,疏离如常。


    直至此次万寿节,谢清匀态度坚决,明华亦无明显波澜,王氏那份撮合两人的心思,渐渐歇了下来。


    王氏一直想要个女儿,没能如愿。当年见她冰雪可爱,便喜欢得紧,两家门当户对,锦上添花,再合适不过,做个儿媳也似女儿一般。


    然而,因为冲喜之事谢家退了婚约,后又是明华郡主和亲远嫁的消息。


    在她眼中,明华这个自幼锦衣玉食、如珠似玉养大的姑娘,远嫁草原十余年,背井离乡,连至亲离世也未能归乡送终。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却又要承受与亲生骨肉分离之痛。


    而这其中桩桩件件,都与谢家当年的背信脱不开干系。若婚约未毁,她又何须远嫁?


    可既然两人皆无意续缘,王氏也不是固执不知回头之人。缘分一事强求不得,罢了。


    王氏握住明华的手,其实就这样也不错。


    许是因为谢清匀,王氏倒是想起几回秦挽知。


    仔细算一算,也有许久未见。相处得久,能想到的事情也多。尤其是王氏重新接过府中事务这段日子,每每料理起大小事宜,竟恍觉秦挽知各处安排得井井有条,人情往来也周全细致,与初入府时那青涩模样早已不同了。


    她对秦挽知没有异议,那点子执念随着明华归京日久,仿佛也慢慢地淡了下来。可心里却悬着什么,不上不下,说不上来的感受。


    西跨院里。谢灵徽开心又不开心,心情复杂得很。每个下人都说不清楚爹爹去了何处,她却严重怀疑爹爹是去小院找了阿娘。


    是而,她一面开心爹爹主动去找阿娘,一面又不开心竟然一声不吭扔下她。


    但这点儿不开心持续得时候不长,在谢恒的宽慰之下,谢灵徽很快想开了。也是,爹爹也许想和阿娘两个人待在一处呢。


    然而下一刻,刚舒展的眉头很快又蹙了起来:“但是阿娘不喜欢爹爹,她不愿意跟爹爹回来。”


    谢恒被她这愁云惨雾的小模样逗笑,轻轻摇头:“你阿娘回不回来,都是你阿娘。该发愁的是你爹爹,你皱什么眉头?”


    谢灵徽声音小了下去:“但我想爹爹和阿娘在一起。”


    嘟囔的言语,谢恒听到了,他没有说话,只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他们的事他们会解决。”


    过了会儿,小姑娘自己又振作起来,仰头看他:“太后娘娘今年的寿辰,三叔公跟我们一起去吧?”


    “你现在就在给太后娘娘准备生辰礼对吧?”


    不等他答,她又自顾自地一个劲儿地夸


    道:“太后娘娘肯定会高兴,三叔公你做的那些小玩意儿都很有趣。”


    谢恒眼里浮起无奈又宠溺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机灵鬼,借你吉言了,但愿真如你说得这般。”


    第二日,谢清匀回京。


    雇来的马车行得平稳,入了城门,市井喧嚣隔着帘子漫进来,他也未多看,只吩咐长岳转道去香阁。说了几个秦挽知喜欢的调性,让香阁将所有可能合秦挽知心意的熏香都备上一份。


    兰芷香既是要成为过去,他要给她新的选择。


    虽如此,最后还是让店家将上好的兰芷香备好。


    若是她仍旧喜欢,那便一直喜欢下去也好。


    回谢府的路上,谢清匀想着冲喜之事,若真想与秦挽知重新开始,自不能隐瞒于母亲,只是现今还不到时候。


    香气沾在了衣襟,萦绕在鼻端,谢清匀便又想秦挽知,还有那两盒口脂。


    长岳忽道:“大爷,前头马上的人好像是二爷。”


    谢清匀推窗望去,果见谢维胥骑在马上,正慢腾腾地沿街晃着。他身形微颓,衣摆垂散,往日那股鲜活的精气神荡然无存,只余一脸失魂落魄的灰败。


    谢清匀看着,心里也泛上几分不忍。自谢维胥任官以来,兢兢业业,从无懈怠,他是看在眼里的,也满意他的作为。先前谢维胥向他抱怨公务繁重、起早贪黑,谢清匀只觉寻常,官场中人,谁不是这般熬过来的?他这差事只是庆典时节重些,平时已算轻省。


    可眼下这情形,莫非真是给担子压狠了?


    他示意停车,唤了一声:“维胥。”


    谢维胥茫然抬头,见是他,眼里才动了动,却也没什么光彩。


    “你这是经受了什么,怎地这副模样?这几日应当清闲些才是。”谢清匀接着道:“上回你与我说想要什么?这次就允给你了。”


    谢维胥眼眶微微发红,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我与韩幸……再无可能了。”


    谢清匀一顿。这些时日他未多关注京中琐事:“她定了婚事?”


    “她曾拒绝过你,你也争取过,如今到了这步,不如放下。”


    若在以往,谢维胥定也要反刺他一番,这会儿唇边扯出一抹极苦的笑,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望:“不是婚事。是陛下……陛下看上她了。”-


    这夜,月光斜斜探入韩府,却照不亮满室沉凝。空气里压着无声的暗涌,死水一般滞重。


    韩寺看着眼前倔强立着的韩幸,胸口那股气怎么也压不下去,终于一掌拍在桌上:“你怎么胆子这么大!上回的茶叶,我就不该轻饶了你!你怎会有这样的心思,你可知道若是……你可还有脑袋?”


    上回的茶叶原是韩寺和秦玥知夫妻生活的调剂,怀孕生子不便同房期间放了起来。


    谁知那夜,竟会出现在待客的橱柜里,与寻常的龙井碧螺春混在一处,险些闹出无法收场的大错。


    事后一番细查,所有痕迹竟都指向韩幸。韩幸解释说是前些日无意间翻出,以为是什么被遗忘的陈茶。


    谁都看得出她在说谎。可那茶叶的来历与用途终究难以启齿,韩幸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她既咬紧牙关不肯吐实,他们也不便、更不忍深究盘问。


    最终,只再三确认了她并未误用,身体无碍,且得了她再三保证绝没有拿茶叶,此事便也按下不提。


    事实上,她是没有认错,但她仓皇之间,未能放回原处,倒让婢女以为是普通茶叶,放错了位置,致使出现了差错。


    转日,韩寺登门谢府,向谢清匀致歉,隐瞒下原因。后过一段时日,见韩幸并无异常,韩寺也道是他想多了,也许当真是巧合。


    却原来,他从不知道韩幸存得这般心思。她想的竟是皇位上的人。


    第82章 谢清匀见他神色颓然……


    谢清匀见他神色颓然,连骑马都慢如蚁行,照这速度,莫说何时能到府中,只怕他连日因公务紧绷的心神再经这一重打击,会出什么岔子,于是严词让他上了马车。


    此事确非言语可宽慰。若真如谢维胥所说,韩幸已被天子注目,那这段缘分,便真是走到尽头了。


    谢维胥瘫靠在马车的车厢壁上,一路沉默之中马车驶入谢府。


    谢清匀看他一眼,低声道:“明日恰是休沐,此事非你所能转圜,且自己静一静罢。”


    随后唤来小厮:“送二爷回房歇着。”


    暮色渐浓,府中灯烛逐一亮起。


    谢灵徽听说谢清匀回府,拔腿便朝澄观院跑去。半路遇见谢维胥,她清脆唤了声:“小叔!”


    往日谢维胥总是没心没肺的性子,得了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总会头一个想到她。谢灵徽自幼便爱跟着这位小叔。只是自他入朝为官,忙起来时,竟比从前在国子监读书那会儿还要见不着人影。


    此时见他步履沉沉,情绪明显低落,谢灵徽只当他又在公务上受了累,脚步不由得缓下来,凑近轻声问:“小叔,你怎么啦?不是说明日就休沐了么?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谢维胥却恍若未闻。这消息来得太急太痛,他曾暗自揣测过无数种可能,甚至在整理宴席名录时,还会无聊去数有哪些适龄儿郎,门第如何。猜测他们之中,也许有哪一个会是韩幸喜欢的,愿意托付终身的人。


    却从未想过,会是现在这样的结局。


    他早已心头凉透,勉强扯了扯嘴角,话音轻得像自嘲:“老天爷就爱赶这样的巧……瞧着我明日休沐,给这么一记。”


    谢灵徽没听明白,她疑惑着还想再问。谢维胥已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方才忍不住在这丫头面前吐露出声就不应该:“你这是要去找你爹爹?他刚回来,快去吧。”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往自己院中走去。


    谢灵徽回头望着那道背影,不似平日挺拔,竟透出几分萧索,她从未见过小叔这般模样,很是不适应。从前她若不开心,谢维胥总会变着法子逗她笑。谢灵徽暗自琢磨,等见过爹爹,定要再去寻他。


    澄观院。老夫人院里派来了人,只问了腿伤,旁的一概没提,谢清匀道明早上给她老人家请安。


    才坐下来喝了口茶,谢灵徽人未到,声音先至:“爹爹,你怎么背着我偷偷就去了?”


    随即入目的是谢灵徽气鼓埋怨的模样,若说多么不满那倒也没有。


    谢清匀闻言神色未变,她不知道的时候哪里只有这一次。


    她的问句如同连珠:“阿娘说起我了吗?下次要带着我过去。”


    “阿娘答应你了吗?”


    问出口那刻想到了答案,“那你去干什么了?”


    “阿娘赶你回来的?”


    谢清匀有话难讲,他心里有道声音急得很,但却少了点儿门路要诀。


    这时,他只说了两个字:“不是。”


    而后又被谢灵徽截了话:“我忘记了,你住在旁边,不能算赶了。”


    谢清匀额穴骤然跳动,赶紧转移话题,问她这两日的学业和武功。


    次日,谢清匀进宫觐见皇帝。


    皇帝特意召来陈太医,命其当面为谢清匀诊治腿伤。仔细察看、询问过后,陈太医躬身禀道:“谢大人伤处恢复甚好,气血已通,想来再调养旬日便可行走无碍。”


    皇帝闻言颔首,朗声道:“看来那异域植株确有奇效。爱卿康复在即,过不多时,也该重回朝堂,为朕分忧了。”


    皇帝年近四十,年轻时子嗣不丰。先皇后未曾留下一儿半女,如今宫中年岁最大的皇嗣是位公主,明年便将及笄,而当今太子,年方十二。


    谢清匀垂目静听,心念微转。天家之事,非臣子可议。与帝王相比,谢维胥自然不够看。


    议罢朝政,谢清匀转往慈宁宫向太后请安。


    许久未至,太后正坐在窗边暖榻上,摆弄着一个木制的机关人偶。那小人偶雕刻得憨态可掬,拨动机关便能打鼓。


    见他进来,太后眉眼舒展,招手笑道:“仲麟来了,看着腿伤好了许多。来瞧瞧这个,还能翻跟头呢。”


    而在此际,王氏与明华郡主同乘马车,往护国寺而去。


    今早谢清匀来给她请安,如昨夜她派人前去一般,同样只言腿伤。见到儿子伤势好转,已然能缓行,王氏自是宽心。至于他去观县一事,默契的也没有开腔。待王氏犹豫着想多问两句时,谢


    清匀已起身告退,进宫面圣去了。


    总归伤势好转是件好事。前日陈太医来送药时曾略提过两句,说此番得草原可汗赠药相助,许是起了些助益。


    马车微微颠簸,王氏望向身旁的明华郡主,忽然想起渂州时就是在草原的经验帮了忙,这次能得都赫相助,或许亦有明华功劳,毕竟他们关系亲近曾是叔嫂。


    思及此处,王氏温声开口道:“仲麟的伤势近日好转许多,听闻是草原那边送来的药起了作用。明华,这事想来有你一份功劳。”


    突然提及终于离开的人和事,明华微怔,颇为心境复杂。这份功劳她不敢当,谢清匀才是帮了她,还因为她,差点给谢清匀惹了麻烦。


    “伤势好转便是大喜,”明华道:“我并未做什么,实在当不起。”


    王氏笑了笑,不再深言,只又转到烧香拜佛:“听闻护国寺有位大师开光极为灵验,一会儿我们也去求一件。”


    车帷外,辘辘轮声不绝于耳,碾过青石长街。


    而这马蹄与车轮声响,却不止从这一处传来。


    另一辆简朴的青篷马车,正载着秦母,从秦府而出,同样朝着护国寺的方向缓缓驶去。


    与此同时,谢府侧门外,谢维胥和谢灵徽叔侄二人正在轻装简行。


    “小叔,你说真的?我们真要去找我阿娘?”谢灵徽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谢维胥一扬下颌,点了点套好的马车:“自然。你昨夜不是说想去,我也许久没去过了,快上马车,我们这就出发。”


    谢灵徽再不犹豫,利落地钻进车厢,声音里满是雀跃:“走吧!”


    第83章 纵马伤人


    马车在护国寺山门外缓缓停稳。李妈妈先下了车,回身小心翼翼地搀扶秦母。两人拾级而上,寺内檀香隐隐传来。


    刚绕过放生池,秦母脚步微顿。前方不远处,赫然是王氏,而旁边的则是一身华服的明华郡主。两人并肩而立,好不亲切。


    秦母看着她们,心道这会儿又来感情深厚了,当初未曾见得念及婚约。还不是想冲喜便冲喜,迷信地为了寻那符合八字之人,眼也不眨就背弃了婚约。


    秦母不想与她们正面对上,她不动声色地脚步一拐,折向了另一条小径。


    在正殿虔诚拜过,秦母想去寻大师为菩提串开个光。谁知沿着回廊刚走几步,竟又与王氏和明华郡主不期而遇。


    方才有意避开的人,此刻正从对面走来,阶梯一上一下,直直打了个照面。


    去岁还是姻亲的亲家,如今这般情境下相见,气氛难免微妙。若只王氏一人,彼此心里都清楚,最多颔首示意便可擦肩而过。可明华郡主在侧,礼数便省不得。


    秦母敛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郡主,夫人。”


    明华郡主亦知此间尴尬,温声道:“秦夫人也来进香。”


    “听闻护国寺灵验,特来祈福。”


    秦母语调平和,目光与王氏相接不过瞬息,并未对话。


    言至于此,应是各自离去。


    忽从月洞门处又来了另一人,因秦母正对着庭院,周母一眼瞧见了人,见秦母未望这边看,反倒抬步要走,忙叫了声人。


    欲要过廊进殿的王氏复停下脚步,她稍一偏眼,望见庭院中走来的妇人。


    平日里几乎没有见过,慈姑记着人,道:“是周老夫人。”


    明华也看了看,她回来得时间不算长,更是没见过了:“周大人的母亲?”


    慈姑点头:“郡主说的是。”


    只见周母已行至秦母身侧,神态亲昵地与她说着话,两人关系显见匪浅。


    明华道:“瞧着关系挺是亲近。”


    王氏若有所思,打量了两眼。但秦周两家本就有亲戚关系,关系好也无有稀奇之处。


    周母深居简出,很少参与宴席往来,最多的就是与秦母走动。她全然没有留意几步远外的王氏与郡主,便是看见了,说不准也要回想几息。


    今日秦母与周母两人约好的要来护国寺,只周母临时迟了些,说是不来了,没成想又赶了过来。


    周母本就存了半肚子话,一见秦母便开了匣:“府里琐事忙了大半,余下的晚些处置也不迟。左思右想,还是得来这一趟,莫要误了时辰。你已拜过了?我想着既是来了,不如替我儿求一求姻缘,你可要一同去求一支?”


    这些话一字不落,全都入王氏与明华郡主的耳中了。


    姻缘。


    这二字在此刻听来格外微妙。犹如前亲家一般,自是断了旧姻缘,才需开启新的姻缘。


    这般情境下重逢已够尴尬,此刻竟像在隔墙听人私语,明华郡主颇觉不自在,欲悄然离去。


    王氏却脚步未动,若有所思。


    看来周榷与秦挽知许是没有什么进展。


    王氏皱眉。不对,两人必然是没成。


    不然谢清匀这又是在做什么?还要三五不时地往小院?


    这一下,王氏倏然想起,秦挽知怕是有许久未曾回过京城了。


    自和离后她便离京别居,秦家竟也未有接她回来的意思。原以为她是为避京城风言风语与熟人目光,离京暂居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也过去这么久了……


    这一想,又真给想出点儿什么。


    当初秦母来谢府,头一回什么也没有知会她,径直带着秦玥知去了澄观院。若非她依着礼节让慈姑去问候一声,陶英那个重规矩的,怕根本想不起她这个正经亲家。


    那头秦母一时未应声,余光已瞥见王氏二人正往这边瞧。她犹豫是否该引周母上前见礼,转念一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作罢。


    她轻声对周母道:“我已拜过了,此刻殿内人多,我们不如先去那边亭中说话。”


    说着便要引周母离开,侧后方却传来一道声音:“这位可是周夫人?”


    王氏已让明华郡主先行入殿,自己转而下了阶。


    周母抬眼望去,只见来人气度雍容,上次见面也要好几个月前了,一时确未想起。秦母在旁缓声道:“这位是谢府的老夫人。”


    周母闻言也不慌不忙,从容见礼。


    王氏并未多作客套,目光落回秦母面上,开门见山:“方才听见二位说起姻缘。说起来,四娘也好久未见了,仍在京外住着?”


    秦母神色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随即展颜笑道:“是,还在那儿。城外清净,适合静心休养。”


    王氏轻轻颔首,“京城也有幽静巷陌,回来住着,离家中近,你也方便去看她。”


    秦母笑意未减:“她喜欢便好,远近不算什么。”


    说罢又礼尚往来地问:“仲麟的腿伤可大好了?”


    “好多了。”王氏答。


    “那便好。伤筋动骨,须得好好将养。”


    聊到这里,这就有几分古怪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心知肚明理应是避而不谈,当做都不知道。哪像此时,你问问我问问,一来一往,好似关心却又处处奇怪。


    一直到烧完香出来,王氏都在思量这事,当初因谢清匀之故撤回了探查的人,后来庶务繁杂,两人又和离便未再深究。现在回过头想想,仍是不对劲-


    谢维胥和谢灵徽到达是已是午后,按寻常时候,已经用过午膳。


    小院却是闭门。


    大眼瞪小眼,随行的小厮上前,扣了扣门环,又贴着门缝听了听,回身道:“秦娘子……似乎不在家中。”


    谢维胥扶额瞥他一眼:“废话,我看得见锁。”


    谢灵徽叹气:“我没有带钥匙。”


    出来得临时,谢灵徽没有拿钥匙。


    谢维胥看向隔壁,同样紧闭院门,他们也进不去。


    他喃:“这时候,她能去哪里?”


    谢灵徽想了想:“我们去找一找,还是……翻墙进去?”


    谢维胥轻拍了下她的脑袋,谢灵徽抱着头揉了揉:“翻什么墙。算了,我们先去街上吃点儿东西,说不准吃完饭也就回来了。”


    这厢,秦挽知与琼琚康二正在长街。


    和离后手中银两丰厚,年前秦挽知便开始物色,最终盘下几间位置不错的铺子,转租出去,每月收些租银,算是有了份稳妥进项。临街的铺面热闹,租金也丰,但她尚未打算亲自开铺经营,只平日闲暇做些喜欢的绣品或其他手工艺品。这些物件由琼琚陆续送到店铺里寄卖,按市价结算,倒也不图多少利润,只当是个消遣。


    今日来添春衫,想起来看一看情况,秦挽知一行方进店,掌柜的笑盈盈便迎上来,说这些小物颇得姑娘孩童们喜爱,竟已卖出去大半,他正打算找个日子去寻她。东西俏市,掌柜便想商量能否长期供些货来,可在铺中单独辟出一方柜格留给她。


    秦挽知微讶,直言不甚稳定,她今日绣花明日就可能想雕刻,不满意也可推翻重新来过。掌柜不愿错过,这番又商议了许久,才初步谈妥。


    等出来时,日头已在中天,索性不在家中开火,在街上下个馆子打牙祭。


    长街午后,日光暖融。秦挽知与琼琚、康二慢行闲逛,恰好路过一处专卖旧书与文玩小件的摊子。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小心整理着几方蒙尘的砚台。


    秦挽知不由驻足细看了会儿,康二与琼琚也在附近摊位上闲看。


    这时,马蹄声骤响。


    由远及近,马蹄声如骤雨击石。一匹通体乌黑的健马疯也似地冲入街道,马背上人影伏低,非但不勒缰,反而扬鞭急催。


    行人慌张走避,秦挽知跟着往街边急退两步。可那黑马浑似失控一般,直奔秦挽知所在的摊位而来,不偏不移,快如黑色闪电。


    康二大喊:“娘子!”


    秦挽知踉跄着连退数步,后腰重重撞在路边摊铺的木架上,手背擦过粗糙的木板,顿时传来尖锐的刺痛,令她紧皱起眉心。


    抬眼间,马蹄几乎擦着衣角而过,扬起的劲风扑上面门,她身子被带得歪斜,几要摔倒,幸而被赶至的康二从旁一把扶住。


    街面已乱作一团,行人惊惶四散,摊贩匆忙收拢货物。


    而那肇事的黑马已冲出数丈,马上之人毫无停顿之意,缰绳一抖就要扬长而去。


    琼琚急步上前,扬声喝道:“站住!纵马伤人!岂能一走了之!”


    第84章 前路行人四窜,使得……


    前路行人四窜,使得道路混乱,行路艰难。马上之人猛地勒住缰绳,黑马蹄立而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马蹄之下,被激起的尘土缓缓沉降,露出狼藉的街面。


    骑马之人回头,男人留着短须,一双眼锐利,扫过秦挽知和被撞得七零八落的摊铺,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歉意,反倒嘴角扬起一抹近乎挑衅的弧度。


    后腰撞处的闷痛与手臂上火辣辣的刺痛交织攀升,秦挽知紧捂着伤臂,看着对方这副居高临下、毫无愧意的神态,她心头那股马蹄下劫后余生的惊悸,陡然被一片怒意取代。


    “撞伤了人,掀翻了摊子,连句赔礼道歉都没有,就想一走了之?”


    秦挽知向前走了几步,她的声音强压怒意,并不尖利却格外清晰,字字穿透了残余的嘈杂,让混乱的街市蓦地为之一静,许多惊惶未定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这些摊主的损失谁来赔?被你惊马所伤、所吓的行人,又该如何?”


    秦挽知的话语如石投湖,激起波浪。慌乱的人群中不乏有被撞倒的,还有篮子打翻、鸡蛋流了一地的妇人,更有摊主看着散落损毁的货物欲哭无泪。


    方才只顾逃散、自认倒霉的人群,仿佛一下子被点醒,一时间都找到了关键之处,纷纷附和。


    “说得对!不能让他走!”


    “我的瓷盘,一筐新烧的瓷盘全碎了!你得赔钱!”


    要离开的人群重新从四面聚拢,堵死了马匹前后左右的去路。那匹黑马不安地喷着响鼻,在原地踏着蹄子,却再也无法轻易脱身。


    此处正是主街闹市,这般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在附近巡视的衙门捕快。只听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名身着公服、腰间佩刀的官差拨开人群,直入中心。


    马上男人的嚣张气焰顿时收敛,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在众目睽睽与官差铁腕之下,被迫翻下马。


    他被押着踉跄转身,目光望向人群,行人跟随着脚步,他不知在看些什么,少许时候,收回视线时扫过秦挽知。


    扭送进衙门,男人一路上都在求饶,这时面对上官,大声道:“老爷明鉴!小人冤枉啊!实在是那马匹突然受了惊,小人竭力勒缰也控制不住,绝非有意冲撞……”


    秦挽知待男人说完,才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大人,民女有言。马匹受惊,或有可能。然则,”


    她看了男人一眼,话锋一转,“民女亲眼所见,此人纵马入街时,非但未减速度,反而扬鞭急催。冲撞摊位、伤及行人后,其第一反应并非下马查看、致歉赔偿,而是意图策马逃离。若非被众人拦下,此刻早已不知所踪。此等行径,岂能一句‘马匹受惊’可以搪塞?”


    堂外围观的人群中立时有人高声附和:“这位娘子说得在理!马是他的,鞭子也是他扬的,大庭广众之下纵马狂奔,撞翻了我的摊子,必须赔钱!”


    “我也被带倒摔伤了腿,药费须得算上!”


    苦主们的喊声此起彼伏。


    “肃静。”


    钱县令一拍惊堂木,堂下顿时寂然。他目光扫过众人,落在秦挽知身上时,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秦挽知并不认识这位县太爷,钱县令却认得她。去年进京述职赴宴时,曾遥遥见过一面,彼时她正与谢清匀并肩而立。谢丞相和离的消息,他这京畿附近的知县自然知晓,只是万万没想到,秦挽知会出现在他治下的观县。


    堂下,那男人见势不妙,又开始装傻充愣,捶胸顿足道:“青天大老爷!小人当时也吓懵了,真真是记不清许多细节了!许是情急之下手忙脚乱,扯错了缰绳,这才闯下大祸……小人知错了,可小人家境贫寒,实在赔不起这许多啊!”


    钱县令不再听他哭穷,沉声道:“纵马驰骋于闹市,本已违律。伤人损物,证据确凿,更属滋扰治安、危害良民。你既称知错愿赔,那便先论赔偿。”


    他早已注意到秦挽知手背上明显的擦伤,堂外的百姓们一听赔偿二字,又躁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计算着自己的损失。而作为事主之一报官的秦挽知,此刻却沉默着,未发一言。


    接着,钱县令看向那男人,语气转为严厉:“然则,赔偿乃是了结民事之损。你行为鲁莽恶劣,险酿大祸,若不惩处,何以警示后来?按律,闹市纵马伤人者,杖二十,罚银十两,羁押三日以儆效尤。念你初犯且愿赔偿,杖刑可减为十五。罚银与赔偿的银两,限你七日之内一并缴清,否则加刑论处。”


    秦挽知站在一旁,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男人的脸。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可为何……


    心头总萦绕着一种莫名的直觉,觉得他那马冲来的方向,并非全然失控,竟有几分像是直冲着自己而来?


    但那男人被差役拖下去时,依旧抵死不认,只反复咬定是马


    匹惊了,自己慌乱之下行事出错。


    毫无证据可以证明,至少让他付出了代价,一场风波只得就这样暂告段落,人群渐渐散去。


    一名衙役走到秦挽知跟前,客气地道:“娘子,衙内备有跌打郎中,可要为您查看一下伤势?”


    听闻这话,秦挽知瞬时明白,钱县令怕是认出了自己。


    这看似寻常的询问,实则轻巧试探。钱县令自己也拿捏不准该如何处置才最妥当,毕竟陛下的旨意明确要对秦挽知“宜加抚恤”。换言之,便是若有难处可予优待。如今在他的地界上出了这等事,害得秦挽知受伤,他心中难免过意不去。


    此外,若秦挽知果真长居观县,他日后又该以何种分寸相待?这以郎中为引的探问,便是想看看秦挽知的态度。


    秦挽知何尝不知其中关节,但她并不愿借此生事,更不欲多添麻烦,只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多谢大人关怀,民女自行去寻郎中便可,不劳烦衙内了。”


    钱县令听到回话松了口气,无论如何,眼下这般处理,也算有了个交代,后续怎进行亦有了方向。


    将离衙门远了些,康二愤愤不平:“我看那厮分明是居心不良!见了官差就怂了,依我说,该多打他几十板子,关上半年才好!”


    秦挽知忍着手背传来的刺痛:“事已了结,往后我们自己多加小心便是。”


    琼琚正扶着秦挽知,心疼地看着她手背上那三四道颇深的擦伤,先前沁出的血珠虽已凝结,但伤口周围红肿,看着依旧触目惊心。


    “娘子,我们还是赶快去处理伤口,这可耽误不得。”


    秦挽知试着动了动,虽疼得吸气,但骨头应是无碍。“幸好伤的是左手,若是右手,日常起居反倒更不便了。”-


    彼时,谢维胥与谢灵徽正在不远处的面汤小馆里。馆内人声嘈杂,好几桌客人都在议论方才街上的纵马案,听说犯人已被扭送衙门,有人撂下碗就要去看热闹。


    两人填饱了肚子,也跟着人群往衙门方向去,一路不住张望,盼着能遇见秦挽知。


    没走多远,便见许多人从衙门那边折返,议论纷纷,原来案子已判完了。既已走到此处,离小院也不远了,谢维胥便道:“索性去衙门那边看看,再转道回小院,说不定她们已经回去了。”


    谢灵徽点头,听着路人议论那纵马之人的嚣张,不由皱眉:“光天化日这般纵马,实在是太可恶了。”


    话音未落,两人刚走近衙门前的街口,便瞧见秦挽知正被琼琚搀扶着踏进一家医馆。


    “阿娘!”谢灵徽眼尖,当即扬声喊道。


    秦挽知扭头,惊讶道:“你们怎么来了?”


    问这话事,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向他们身后扫去,并未见到熟悉的人影,这才重新看向谢维胥。


    谢灵徽已小跑到秦挽知身边,一眼就瞧见了她手背上骇人的伤口,顿时瞪大了眼睛:“阿娘!你怎么受伤了?”


    谢维胥也急忙上前,瞬间联想到方才听说的案子,脸色一变:“是不是那个纵马的人伤的?”


    秦挽知:“无妨,已经解决了。”


    几人一同进了医馆。郎中为秦挽知仔细清理了手背伤口,又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膏药,嘱咐回去后需再看看后腰和手臂有无暗伤。


    坐上回小院的马车,颠簸中,秦挽知听着谢维胥解释来意的言辞,眉眼间带着明显的不信。


    秦挽知未直接拆穿,只是待他说完,才用那依旧平和、却仿佛能洞悉人心的语气,轻轻问了一句:“维胥,你兄长不知道你和灵徽过来了吧?”-


    临近傍晚,得知事件的谢清匀未去小院,径直到了县衙。


    钱县令闻报忙不迭从后堂迎出,正了正衣冠,拱手行礼:“下官不知谢相莅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谢清匀抬手虚扶,并未寒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直述来意:“今日闹市纵马伤人之案,犯人是何底细?是有意,还是无意?”


    钱县令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问得多少不寻常,更准确说,谢清匀突然出现在这里就万分的不寻常。


    寻常官员过问,先问案情结果、处置如何,谢清匀全都不问,直指“有意无意”。再者,这事乃是众多案子中的小案子,何来谢丞相亲自为此等小案来衙,其中深意,实在耐人寻味。


    他猛然想起秦挽知白日里的身影,再联系本该在京城,却骤然出现在观县的谢清匀。


    眼前这位前夫婿亲至问询……难道二人并非外界所传那般桥归桥路归路?


    第85章 钱县令念头急转,面……


    钱县令念头急转,面上不敢迟疑,谨慎答道:“回禀相爷,犯人坚称马匹受惊,乃无心之失。下官已依律判其杖责、罚银赔偿,并羁押三日。至于是否确系有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目前尚无实证。”


    谢清匀听罢,面上依旧是一贯的平静,辨不出丝毫情绪,只从喉间逸出一声淡淡的“嗯”。他既未追问细节,亦未对县令的判决置喙半字。


    良久,谢清匀道:“可方便带我去牢中一观?”


    钱县令连忙应是,前头引路。


    牢狱深处,谢清匀并未走近,只隔着粗木栅栏,望向那蜷在角落草席上的男人。受刑后的身躯微微抽搐,昏黄灯火映出一张因忍痛而龇牙咧嘴的脸。虽然扭曲了些,依旧能辨得出长相。


    钱县令见状,欲唤狱卒取钥匙开门,却被谢清匀抬手止住。“不必了。”


    他目光在那犯人身上停留片刻,转身朝外走去。


    钱县令躬身相送,直到那道挺拔背影彻底融入门外交织的暮色与尘埃之中,直起身时又难免默默思索。


    谢清匀出了县衙,并未回京,马蹄声踏碎暮色,去的方向正是小院。


    小院里,谢维胥没有过多解释,秦挽知都远离京城居于此地,他何以在未有彻底定论的时候,让秦挽知知晓。谢维胥只说公务上劳累,来这里放松来了。


    谢维胥住到隔壁,谢灵徽也已经疲倦,却还记着要替秦挽知上药,强撑着眼皮。


    最终,琼琚与谢灵徽一同为秦挽知涂抹药膏,涂好后,秦挽知忙催谢灵徽去睡,自己则伏在榻上,免得将药膏沾了被褥。


    谢清匀来到小院,未理会康二的行礼问安,径自进入屋内。心底那份急切牵引着他下意识朝卧房走去,一只脚已踏入内间,那股焦灼却忽地静了几息。


    他撤回了脚,停在珠帘之外,声音透了进去:“四娘?可否无恙?”


    秦挽知看书看得入迷,到这时才发觉,又听他唤了声:“四娘?”


    屋里的确亮着烛灯,还有不同于他腿伤的药味,自珠帘里面的屋子里飘来。


    谢清匀神色凝肃,疑心她是否睡着,又恐有别的闪失,正欲掀帘,里头传来一声:“别进来。”


    是秦挽知的声音,伴随着衣料窸窣,她问:“谢清匀?”


    “是我。”他立在帘外,“我闻到有药味,伤得重么?”


    “不重。”她顿了顿,“你怎么来了?”


    谢清匀没有迟疑:“来看你。”


    康二与琼琚追到屋内,见谢清匀静立帘前,两人对视一眼,听得内外应答声,又都悄然退了出去。


    穿衣服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可能是背后受了伤,谢清匀道:“需要我帮忙吗?”


    秦挽知系着扣子:“不用了。”


    少时,秦挽知走出来。愈走近,秦挽知愈闻到一股清淡的香味。她多留意了下,又浓又淡,是极为混杂的香味。


    谢清匀上上下下仔细地将她看了一遍,她的左手垂着略背在身后,看不真切。


    他心头一紧,想捉过来看一看,抬起的手又放下,化作一句:“左手怎么了?”


    秦挽知没有动,只道:“破了点儿皮,已经处理过了。”


    “我因着腿伤也跟着陈太医学会了点儿皮毛,让我看看可好?”


    她没有揭穿他,她在医馆经郎中处理的伤口,总要比他这个学了皮毛的门外汉要靠谱。


    秦挽知伸出手来。手背上是一片擦伤,血迹已清,泛着药膏光泽,虽不深,看着却也有些骇人。


    谢清匀呼吸微微一滞,仿佛重了些的气息都会扰到那伤口。


    实在称不上是什么严重的伤势,被这样心疼担心的眼神看着,秦挽知竟有几分说不明的不自在。


    她轻描淡写:“无甚大碍,过几日就长好了。”


    说着便要收手,指尖却被他轻轻


    握住,很轻的力道。


    “手臂呢?方才见你抬手不甚自然。”他目光落在她肩背,“还有别处受伤么?应是刚涂过药……身上可还有伤?”


    秦挽知不费力地抽回手,堵在这里做什么,边往明堂走去,边道:“磕碰了几下,有些淤青,不妨事。”


    从谢清匀身边走过,秦挽知闻到了兰芷香,用了十几年,很容易能够分辨出。她感到奇怪,但是没有问询。


    谢清匀转脚跟在她身后,“下次我给你准备些常用的药,还有祛疤的膏子,一并给你带过来,家里还是要备些。”


    但是这个习惯是秦挽知的。谢府里有府医,传唤一声便到了,若无疾病,平白无故的,哪里需要备药。


    秦挽知却喜欢。在宣州时诸多不便,家里便常囤着药膏,孕后期及谢鹤言出生后的头几个月,谢清匀每隔几日都要去查看药匣存量。就连在澄观院,她也备有一只小药箱,烫伤、跌打损伤之类的药物一应俱全。


    秦挽知回道:“有备着。”


    谢清匀似乎也反应过来了,他都要忘了,他是随她多了这个习惯,什么时候养成的也不记得,只是成了自然。


    他跟在她身侧,目光一错不错始终凝在她身上,留心着她是否因伤有什么不适。


    那股香便也如影随形,让秦挽知真是心生好奇,到底怎么能有这么多香味。她还没有问出口,谢清匀已然娓娓道来。


    他解释来这里的原因:“我去香阁要了一批熏香,给你带来了。你看看喜欢哪一个,兰芷香也有,若是不想再用兰芷香,那就换一个新的。”


    他说罢,又道:“……或许可能你现在更喜欢普通寻常的皂香。”


    她身上就是淡淡皂荚香,没有香阁里的名贵,但几次见面她都是用的这个。


    秦挽知默了下,和他身上的香味相比,皂香堪为寡淡。


    但他又说对了。秦挽知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眼前这个男人无疑了解她,这也相当奇妙,甚至无从应对。


    鼻端仍旧有香味飘来,她感到一瞬的触动。


    她不能忽视不见,秦挽知正视他,身姿挺拔,眼神柔软,她当然认得出,他身上这件深青色春衫,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


    秦挽知:“多谢,皂香就可以了。”


    谢清匀弯了弯唇,并不觉他费大功夫将那几十种香运过来有多麻烦。她想要什么都可以,兰芷香也好,新香也罢,抑或只是最平常的皂香。


    他道:“好。都是小份的香品,既已运来了,就留在院中吧,哪日想要换新也可以一试。”


    秦挽知没有再说,应了下来。


    秦挽知正欲伸手倒水,谢清匀已先一步执起茶壶,“别动了,我来。”


    温水注入杯中,她接过轻抿一口,唇上便染了层浅浅的水光。


    谢清匀的目光似有若无停在她嘴唇,马上就是就寝的时候,自然没有口脂的痕迹,也不能得知她是否有用。


    他移开视线,“时辰不早了,好生歇息。若夜里伤处疼痛,切莫强忍。”


    秦挽知放下杯盏:“你的腿伤如何了?”


    “药效尚可,虽不宜久行,但日常走动已无碍。”


    秦挽知微微颔首:“那便好。”顿了顿,又道:“维胥住在隔壁,我瞧着他似有心事,你若知晓内情可以劝解一二。”


    谢清匀:“嗯。”他不想让这事打扰到秦挽知,知道了也无济于事。


    说到这里,应该是自觉离开了,谢清匀却没动。


    两厢安静,谢清匀看着她,语声轻缓:“趴着会舒服,但不能趴着睡,不然你醒来手臂会麻。”


    秦挽知愣了下,没有多思考,脱口回道:“……没有那么严重,伤得不重。”不至要趴着的程度。


    但这让她想起过敏红疹时,背上很难受,不仅想趴着,有时还想抓挠,谢清匀就会将她抱进怀里。


    四目相对,周遭分明陷入了寂静,却又好像有什么声音。


    最终紧急停住了这番对话。


    谢清匀走后,秦挽知坐到妆台前,看到了被放到妆奁匣里的口脂。


    谢清匀倒也给她送过。但平日里多数时候,就像年前那罐出现在妆台上的胭脂盒,他多会在她快用完之际补上一瓶罐新的。


    秦挽知收回思绪,一颗心如同灯盏上摇晃的烛光。


    隔壁院落,谢维胥尚未就寝。谢清匀与他在廊下低声交谈了片刻,方转身回屋。


    乍从明处踏入暗室,眼前蓦地掠过一片昏黑。谢清匀驻足闭目,缓了数息,视线才渐渐明晰如常。


    这夜,谢府里少了三个主子,王氏默然。


    一个两个的都过去了。


    她对慈姑道:“观县桃花林远近闻名,听说当地的桃花酒是必尝的美味,改明我们也去尝尝,看看是否名副其实。”


    慈姑道:“是,我们明日出发?”


    王氏:“晚一日吧,等他们回了。”


    第86章 岁岁平安


    谢维胥起得早,在庭院里抻了抻胳膊舒展筋骨,明日还得接着上值,光是想一想,便觉肩头微沉。


    他侧首望向东厢的窗户,那儿还静悄悄的。


    不过他的兄长终于也要上朝了。不然天天累死累活回到府中,再见到已经能走能动,却还清闲的谢清匀,他简直要郁结。能够上值也代表着谢清匀的腿伤没问题了。早点和他一起经受磋磨吧,也好让他有个心理安慰。


    “二爷,您起了。”长岳从院门外进来,禀道,“早膳备在隔壁院了。大爷已经在小院,您可以过去用膳。”


    谢维胥闻言一怔,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扇窗,起这么早?


    秦挽知也未曾料到。


    她醒来时,琼琚便轻声告知:“谢大人来了,已坐了约一盏茶的功夫。”


    秦挽知下意识想抬手,左臂却传来一阵清晰的抽痛,令她不由蹙眉,轻吸了口气,扶住伤处缓了缓。


    窗外晨光明澈,慷慨地越过槛窗,将一片温润澄黄铺展在地面上,连浮尘都在光中静静游曳。


    等待痛感缓缓褪去的间隙,心绪好像飘得又远又近,琼琚还在说:“谢大人派人去请大夫了,约莫等您用过朝食,大夫就该到了。”


    秦挽知沉吟不语,日常洗漱着,接过琼琚递来的巾帕。琼琚瞧了眼靠墙搁置的木箱,又说起来昨日在铺子里看到的置物架,很适合放匣盒。每日都会有人将匣盒送过来,几个人都习惯了。


    秦挽知目光一转,角落里,放进箱子的匣盒已开始堆层。曾置于在博古架上,经由两个记忆的主人翁过目、回想,而后安放进箱子里,仿若收纳储藏,又或是封存。


    晨光愈发明亮,安静地漫过箱沿,将堆叠匣盒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也映着她垂眸时睫下浅淡的影。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鸟鸣,和更远处,街市渐渐苏醒的声响。也许还有什么,一直未曾消失,却也刻意不去听见。


    未在堂屋见着人,秦挽知缓步至廊下,才见厨房里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清匀正挽着袖口,晨光透过窗格,在他肩头落下淡淡光晕。


    听见脚步声,谢清匀转过身来,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而后极仔细地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遭,像是要确认什么。他走去一旁铜盆边洗了手,这才朝她缓步走来。


    “昨晚休息得好吗?”他问,声音是温和的,眼神却透着不容闪避的关切。


    秦挽知微微错开了与他的对视。


    “很好。”


    他又问:“还疼吗?”


    “很难一个晚上就痊愈。”秦挽知顿,说道:“但可以忍受。”


    谢清匀点头,“稍后让大夫再仔细瞧瞧,先用饭吧。”


    秦挽知脚尖一转,正欲去唤谢灵徽和汤安,却见康二已从汤安屋里出来,谢灵徽清脆的嗓音也跟着飘出,也都起来了。


    谢清匀端着盘子,长岳要接过,他已将菜放到桌上。


    院门口,谢维胥大步进来,直奔桌边,身子一矮便要坐下,去厨房的谢清匀回身,眼皮一抬:“你坐旁边去。”


    谢维胥登时像被无形的线一提,直起了身。他坐的也不是主位,打眼一瞧,摸了摸鼻子,心下了然,挪步到另一端:“知道了,我没注意。”


    端汤出来的康二恰巧目睹这一幕,看了看桌面,又瞧瞧那空出的位子,眼里透出些许茫然。


    谢维胥摆着碗筷,朝他扬了扬下巴,问:“知道为什么吗?”


    康二老实摇头。


    “秦娘子惯常坐那儿吧?”谢维胥语气了然。


    康二恍然,点头道:“是,娘子是不讲究这些位次的。”


    “那不就是了。”谢维胥一笑,“你家娘子爱吃什么你还不知道呢?”他只看着几盘菜就能知道那个是秦挽知的位子。


    他话音未落,秦挽知正走出来,刚净了手的谢灵徽和汤安跟在她身后。


    谢维胥的话便一字不差的落在耳中,而此际,谢清匀恰好又放下一盘菜,是秦挽知爱好的。


    谢清匀目光温和,看着秦挽知:“吃饭吧。”


    秦挽知未有过多反应,平声一句:“嗯。”


    用过早饭,碗筷刚撤下,先前去请的老郎中到了。一番诊脉看伤后,所言与昨夜大夫相差无几,只是又细细嘱咐了涂药的时辰与禁忌,留了张温补的方子。


    走前,老郎中又叮嘱了一遍:“这药膏务必按时涂抹,化瘀方可见效。”


    今天早晨她还没有涂药。


    她微微侧目,叫了声:“琼琚。”琼琚会意,准备去屋里为秦挽知上药。


    许是坐得久了,秦挽知刚欲起身,腰侧却猛地一抽,痛得她眉心骤蹙,下意识扶住了桌沿。


    还未等她缓过这阵疼,眼前人影一晃,方才还在门外的谢清匀不知何时大步折回,弯身过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秦挽知猝不及防,喉间那声低呼被生生压了回去。除了去送郎中的康二,一旁站着的谢维胥,琼琚和长岳皆是一怔。看着谢清匀仍不甚便利的腿脚,又看看他怀里同样带伤的人,几番欲言又止,终是没作声。


    谢清匀步子迈得慢,却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


    双脚倏然离地,或许是突如其来的悬空感,令秦挽知心口一缩,心跳急跳起来。


    她呼吸微滞,思绪在那一瞬仿佛停摆。


    直至被轻轻安置在床榻上,秦挽知才恍然回神。琼琚捧着药膏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几步距离,悄然垂下了眼。


    谢清匀自琼琚手中接过那只青瓷药罐,在秦挽知身前蹲下身来。


    拧开盒盖,淡淡的草药气息在空气中散开。他未多言,只伸过手来,轻轻托起她搁在膝上的手腕。


    秦挽知的指尖蜷了一下,终究没有收回。


    衣袖被小心挽起,露出手背上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与淤青。他的目光落在伤处,凝了片刻,才用指腹蘸取少许的药膏,沿着伤痕的边缘,极轻极缓地涂抹开来。


    他指尖的动作很轻,每一下都克制着力度,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药膏温和的触感混着肌肤相触的温热,在手背上缓缓化开。


    “疼么?”他忽然开口,声音轻柔。


    她摇了摇头:“不疼。”可下一息,擦过伤处她仍生理性地抖了一下。


    他指下的动作,在察觉到她细微的轻颤时,悄然放得更柔、更缓。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药膏涂抹时细微的窸窣声,和两人交错的、轻缓的呼吸。


    秦挽知垂着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专注的眉宇间。


    那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受伤的是他自己。她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将药膏细细涂抹匀净,连指节最细微的屈伸都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慎重。


    手腕上细小的划伤也没有错过,秦挽知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指尖下跳动,一下,又一下,竟比平常快了些。


    视线偏开,再平落时,正撞进他望过来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很深,她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模样,也看见那深处掩不住的关切。


    手上的伤,已被他妥帖地涂抹好了。


    秦挽知轻轻将手收回,拢在袖中,看见他仍屈着的膝,先开了口:“你腿伤还没有好全……让琼琚进来吧。”


    他未立刻言语,只那样仰目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息。最终,他依言缓缓站直了身体。


    琼琚一直候在珠帘外,将里间的动静听得分明。


    但谢清匀还没有从里面出来,她迟疑着未有动作,只等秦挽知唤她。


    上次进来没有多注意,站起来视线四顾,下意识先看向妆台,而后看到了装着匣盒的箱子。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柔软的酸胀。


    她要涂药,他自不愿耽搁,看见安放的匣盒已然油然生出满足。


    转身要出去之际,谢清匀的目光却突然定住了。


    木箱之内静静躺着的还有一只更为小巧的素面锦盒。它并不起眼,几乎被匣盒遮掩,若非他站在这般角度,又恰好凝神看去,绝难察觉。


    锦盒是谢府里秦挽知用过的样式,谢清匀见过同样的,是他去年生辰获得的礼物。


    “我的礼物。”心里有道声音就是这样说的,他亦喃然出口,思索着,竟也奇怪地相信着,他看向秦挽知:“新年礼物?”


    “我的新年礼物?”


    秦挽知怔忡。


    太奇怪了。他这都可以猜中。


    可是另一方面,又和她想的相似,过年时他没有看见,不然可能已经不在箱子里了。


    锦盒之内,是一枚闲章。石料温润,并不名贵,底端刻着四个清隽的小篆“岁岁平安”。


    这是去年春季谢清匀无不经意提起过,闲章风雅,也可寄望,既是新年礼物,秦挽知想了又想,便只刻上一句最平时而又厚重的祝愿。


    很早之前就已刻好了,只是和离后似乎没有送出去的理由。


    但本就是要送他,她也犹豫过,最终还是将它和给两个孩子的放在了一起。许是孩子们的礼物更为隆重显眼,又或信纸上没有提到便被兄妹二人忽略,这枚朴素的印章,竟阴差阳错地被留了下来。


    倘若谢清匀步入室内,就会被带走了。


    可他只是神色黯淡地独自待在外间,听着隔墙传来儿女拆解礼物的欢声,任凭心绪沉落,未曾在和离后私自踏进她的房间。


    谢清匀确认了答案,他低声笑了下,大步到跟前,执起她的手至唇边亲了亲。


    秦挽知指尖轻颤了一下,好似被轻轻的触感和他眼中过于汹涌未加掩饰的情绪烫着了。


    谢清匀仿佛在掂量接下来的字句,又仿佛仅仅是任由那份鼓胀的情感自然涌出。


    他心绪激荡,即便知道这份礼物可能承载着告别的意味。可又无法抑制,他从未体会过这般汹涌的、几乎让人失却方寸的触动,他像是退化了一般。


    语言在此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近乎示弱,向她寻求帮助,笑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谢清匀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四娘,好喜欢你,和我再试一次吧,好吗?”


    他眸光笃定:“这次,我们会有美好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今晚12点前会更


    第87章 关系


    岁月留下了痕迹,记忆里的少年郎早已变得沉稳,可眼下却似又更为鲜活。


    秦挽知想了想,过去多年里见他这么大开大合的情绪外露,应该是她平安生下谢鹤言的时候。


    上次也是在这里,他向她剖白心迹,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可秦挽知望着他的眼睛,却不能忽视不同。


    谢清匀不同,她也不


    同。


    没有什么不可正视的。


    她是否也在等待他的笃定。


    一段在感情上缺失言语,凭借观察和行为而织就维系的关系。


    从陌生到生儿育女,任外人来瞧,这过程未免荒诞到难以置信。


    怎么会有人这样相信一个人的为人,愿意与对方好好生活。


    缺失的原因让人不安,故而怀疑,她很好,不是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很好,甚至更好?


    她值得更好、最好。


    一个在朝堂,一个在宅院,两个皆可在各自天地里游刃有余的人。偏偏在表达感情上不得其法,显得生涩而笨拙。


    他像是重新学会了说话,获得了言语的机会,但却不知应当如何讲。


    谢清匀仍会习惯性地用目光追随着她,留意她眉尖是舒展还是轻蹙,记下她饮食的偏好与起居的细习,在她伸手之前,想将合宜的物件推向她手边。


    每一次这样的觉察,都让谢清匀觉得更了解她、接近她一些。这份了解本身,便成了一种无声的慰藉,让他获得扎实的心安。


    他为这份岁月沉淀出的、无需言说的默契,感到一种沉静的悸动。


    这意味着,排除孩子之外,纯粹的他与她之间的羁绊依旧存在。


    这一刻,谢清匀选择相信感受。


    这时的,过去的。他所感受到的一切。


    他也将因她而生的所有情绪和那颗跳动的真心剖开,希望且愿意接纳她所有的迟疑和考验。


    屋子里突然安静。


    珠帘外的琼琚已经退到门外了,几个人都默默地两耳直竖,凝神听着里间的动静。


    “琼琚。”谢清匀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谢维胥用胳膊轻碰了她一下,递去一个眼神。


    琼琚恍然回神,连忙应了声,碎步急趋至珠帘边。


    恰此际,帘子从里被挑开了,谢清匀迈步而出,衣摆带起一阵极淡的药香。


    琼琚未敢抬头,只听得他吩咐:“去为娘子上药。”


    “是。”她低声应道。


    那双锦纹玄靴消失在了视线可及范围内,琼琚抬目看了眼背影,旋即收回目光。


    珠帘在她身后轻轻晃动,碰撞出细碎的清响。内室中,秦挽知端坐于床榻边,身侧小几上,药罐静静搁着,散发着清苦的气息。


    谢清匀原是留在明间,谢维胥听闻动静,从庭院来到门前挥手招他。


    袖中那方锦盒贴着肌肤,谢清匀指尖在内里轻轻抚过盒面纹路。他还未来得及细看这份新年礼物,此刻心中却似被什么填满,颇有一种沉甸甸的、失而复得之感。


    “怎么回事?”谢维胥一面说着,一面细觑他的神情,面容仍是惯常的平静模样,却又好像有哪里不同。


    他“嘶”了一声,眯起眼,好奇地凑近想瞧个仔细,被谢清匀抬手隔开。


    谢清匀语气平淡:“明日你便要上值,还不去收拾行装准备返京?”


    谢维胥登时垮了脸,转瞬他反应过来,觉出不对:“等等,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你不是也要重新上值了?”


    谢清匀神色不动:“腿伤略有反复,不急着回去,暂且歇一歇。”


    谢维胥将信将疑,目光落在他腿上,方才确是比平日多费了力气。他正思忖着,又听谢清匀道:“灵徽的课业也不能耽搁。既然是你带她来的,明日便一同回去。”


    言讫,谢清匀环顾,没有看见人影,“灵徽和汤安还未归来?”


    两人出去玩,康二送走郎中后便跟去照应,算来已有些时辰了。


    谢清匀转向一旁的长岳:“去寻一寻,看他们在何处。若不远,便由他们再玩片刻。”


    长岳领命而去。


    屋子里秦挽知的药膏还没有涂好,长岳已经返回,谢清匀没有让去叫他们回来,只说确认所在,是以长岳也只带回了消息。


    谢清匀还在想能够回得这么快,自然不是远距离,附近之地又有康二跟着,想多玩会儿未尝不可。


    然而,听完长岳的回禀,谢清匀静默一息。


    “孟玉梁?”他重复这个名字,语调平缓。


    长岳低头:“是,在孟公子家中。”


    谢维胥也讶然出声:“孟玉梁?”他都要忘了这个儿时的玩伴,之前见过,但也着实许久未曾往来了。


    谢维胥目光在兄长面上转了转,隐约觉出几分不寻常的静默。他说道:“也很久没见了,那我过去打个招呼。待太久也不行,别影响夫子休息,我去去就回。”


    谢清匀没说话。谢维胥朝长岳递了个眼色。长岳拱手一礼,随他悄步退出了院门。


    屋内,琼琚正将药罐的瓷盖轻轻合上。


    琼琚净了手,端起铜盆出去倒水。


    甫一踏出房门,但见院中只站着谢清匀,平白不见了两个人。


    谢清匀闻声看过来,扫过她端着的盆上,问道:“好了?”


    琼琚回:“是。”


    谢清匀点头,随即抬步,向屋内行去。


    他毫无犹豫,琼琚看愣了,一时竟忘了说话,看着身影没进室内,张嘴动了动,又合上了嘴。


    谢清匀在帘外停下:“可有好一些?”


    秦挽知:“还可以。”


    片息,她又道:“你最好坐着歇会儿,腿伤要紧。”


    “能在你屋里坐着吗?”


    ……


    秦挽知:“没有合适的凳子,你需要自己搬进来。”-


    数日前,夜幕降临,月亮升起之时,周榷终于窥见了真相,冲喜背后被精心掩埋的真相。


    从秦广的口中。


    他临窗而立,指节无意识地一下下叩着冰凉的窗棂。所以,这便是秦挽知与谢清匀和离的症结所在?那看似荒诞开端里,竟还藏着另一层未宣之于口的隐秘。


    他沉思许久,月光的白光如同一层白雾,照着天地朦胧一片,看不真切。


    周榷转身,目如幽潭:“所以,四娘顶替的人是谁?”


    秦广浑身一震。当年他得知谢府欲行冲喜之事,行动极快,趁谢府尚未大范围筛选,便抢先让谢家锁定了在京中、年龄合适且未曾许嫁的秦挽知。


    一切都很顺利,冲喜也很成功,仿佛是上天相助。据秦广所知,谢府并没有再行找寻之举。


    秦广强撑镇定,声音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这个人。”


    说完这句话,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另一种情形。


    倘或,真的有真正合适的人选呢?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令他指尖发麻。


    周榷将他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下冷笑,若心中无鬼,何至于此,抖什么呢。


    “你确定?”他缓声反问,语调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秦广抿紧双唇,不再言语。


    周榷见状,反而故作轻松地拂了拂袖:“你既如此说,没有自是最好。”言罢,不再多问,仿佛方才的尖锐只是随口一提。


    秦广当夜回到府中,在书房枯坐至天明。烛火跳动,映着他神色莫辨的脸。


    翌日,他立即遣出最为可信的几名心腹,秘密前往探查。范围涵盖京城及周边所有快马一日可达之地,必须找出当年所有可能的人选痕迹。


    此刻,是他对着那份逐渐增厚名录查阅的第三日深夜。书房只亮着一盏孤灯,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晃动如鬼魅。


    秦广瘫在宽大的椅中,手中名册已被朱笔勾画得斑驳淋漓。有些名字旁标注着“已嫁”、“远迁”、“病故”,有些则仅有一个模糊的线索,不甚确定。


    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找寻最为符合资格的人。


    蓦地,灯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秦广手中笔掉了下去,他猛地坐直身体,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寂静中,只有他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第88章 生辰八字


    谢维胥与谢灵徽动身返京,谢清匀留了下来。


    临行前,谢灵徽拉住秦挽知的手轻轻摇晃:“阿娘,药要记得好好涂,让伤快些好起来。下次我与哥哥再来,我们一起去郊游可好?”


    秦挽知含笑应下,又细细


    叮嘱了几句。谢灵徽说话时眉眼生动,秦挽知便也笑着看她,母女二人低语间,春光仿佛都软了几分。谢清匀静立一旁,目光落向秦挽知含笑的侧脸,有些出神。


    谢灵徽转身想同爹爹嘱托几句话,却见他正望向这边,眼神温软。她眨了眨眼,目光在爹娘之间悄悄一转,忽然抿唇一笑,跑至谢清匀身边,一副了然于心、看透一切的模样招了招手。谢清匀配合地俯身,她便踮脚凑近他耳畔,以手虚掩,说了句什么。


    说话的时间很短,秦挽知只来得及看见谢清匀弯腰倾听,下一刻谢灵徽已放下手,转身朝她挥别,步履轻快地上了马车。


    再抬眼时,便与直起身的谢清匀目光相接。也不知谢灵徽和他说了什么,他眼中笑意未散,隔着一段恰好的距离静静望来,又重新扬了笑,竟让秦挽知一时忘了言语。


    自早晨起,秦挽知手上敷药皆由谢清匀代劳。


    这时琼琚会在外等候,直到谢清匀从里面出来。


    但他也不会走远,就是在外间坐着等着。


    秦挽知左臂有伤,用饭时谢清匀为她布菜、递汤。她虽说过不必如此,他却只依旧照做,秦挽知没有再说什么。


    吃过晚饭的时候,谢清匀倏然提议,要不要出去走一走。


    秦挽知默了一会儿。


    他已温声续道:“你看现在正是落日,走吧,我们去看看?”


    这般说着,又吩咐琼琚去取件外衫,“起风了,拿件披风带着挡一挡。”


    秦挽知望向庭中轻摇的枝条:“眼下风暖了,不吹人。”


    “春天气候多变,”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备着总没错。”


    琼琚取了披风来,谢清匀接过搭在臂弯。琼琚与长岳下意识要跟上,他却未抬眼,只淡淡道:“不必随行。”


    二人对视一眼,恭顺应下。


    其实并没有明确要去的地方。只是并肩走出院门,顺着青石巷慢慢往前。


    这般闲适散步的辰光,在宣州是有过的。那时她怀着身孕,他陪她在院中或是外面慢走。后来回了京城,深宅重檐,忙于朝堂内宅,这样的时刻便少了,偶尔几次也多是一起回澄观院。


    不觉竟走到私塾门前。早已散学了,篱扉虚掩,唯见一地落日余晖,潺潺铺展,将屋瓦路面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风确如秦挽知所言,和风拂面,带着泥土与新叶的清气。谢清匀臂弯间的披风始终没有用上。那莲青的绸缎在余晖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静静垂落。


    谢清匀说着与她的往后,可以再买一个院落,怎么布置才好,又莫名说到不然他也来做教书先生好了。


    秦挽知轻皱了眉:“我不喜欢。”


    其实是他,往日踏上仕途的付出历历在目。谢清匀心潮起伏,他凝望着她:“好。”


    日光在肩头一寸一寸偏移,影子则在身后渐渐拉长,又渐渐依偎着融在一处。


    远处不知谁家炊烟升起,淡淡一抹,汇进渐浓的暮色里,两人仿佛也成了春光余晖里的一部分。


    一日光阴悄然而逝。


    谢清匀离开前,轻轻环抱住秦挽知,以一种包围的姿态。


    微妙,自然。


    琼琚三人皆垂目静立,未有打扰。


    从小院离开后,谢清匀又去了一趟衙门。纵马伤人之事暂告段落,那人已被放出。他派去暗中跟随的人回禀,说暂无异常举动。


    谢清匀沉思,只让人继续盯着,反倒是另一件事较为棘手,谢清匀表情严肃了些。


    “查清楚了?”


    长岳上前一步道:“秦广收到的名录都在这里,但他那边派出的人还没有收回。”


    谢清匀拆开密函。前日动身前,暗卫已急递过一份简录。正是秦广密令亲卫暗中搜罗的名单。只一眼,谢清匀神色一凛,看出了端倪,也洞悉了秦广的意图。


    他不以为意,事实证明,生辰八字并非可靠,全然迷信之举。


    而在当时,谢家拿到的京中名录,最为符合的便是秦挽知。彼时京城周边的名单还没有送到手中,谢老爷子就去了秦府。十几年过去了,物是人非,此事本已如尘封旧纸,却不得不防有人借题发挥,从中使坏。


    谢清匀在得知冲喜造假后,便第一时间找回了原来的名录,并派人暗中重新查访。最终,与当年生辰八字完全相符合的仅有三人。一人年龄最为适宜,但已成亲,另外两人一个幼童,一个而立。


    严苛的生辰八字找出的是这样的结果。看到之时,谢清匀轻笑出了声。


    所谓的符合生辰八字的冲喜人选纯属无稽之谈。站在今时今日,谁又能保证,比起秦挽知,换另一个人会绝对有用?


    手中的名录繁琐,需要一个个对照排查,谢清匀面无表情地扫过。


    “周榷身为户部尚书,若真想查证,岂非更为便利?”他忽而开口,放下了名录,“秦广不信任周榷。”


    秦广十几年都未曾起念重查,偏偏在周榷随周母去了一趟秦府之后,突然有了动作。


    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不言自明。


    谢清匀面容冷峻:“秦广和周榷都盯紧了。”-


    谢府。


    谢灵徽和谢维胥回到府中之前,王氏已经离府去往了别院。


    王氏是刻意提前一日走的,不欲与他们碰面。在别院略歇了两日,便又登车向观县行去。


    路上,慈姑见王氏神色松弛地望着窗外,便轻声探问:“老夫人,我们是先去尝尝桃花酒,还是去见秦娘子?”


    王氏将车窗推开一指宽的缝,马车外的景物已与京城不同。


    “既是人间美味,自然是要先去一饱口福。”


    许久未见,她就是来看看,寒暄问询几句,探一探情况。


    王氏心下盘算着,届时多挑几坛上好的桃花酿,一些带回府去,另选两坛品相气味俱佳的,给秦挽知捎去。


    车厢随着路面微微晃动,想着这酒,王氏忽忆起一桩旧事来,“秦四娘喝醉过一次,”


    慈姑颔首:“是,老奴记得。”


    那是多少年前的光景了。初入谢府的秦挽知,安静得近乎沉寂,礼仪规矩虽生疏,却听得进去话,很是肯学,吩咐下去的事,没有不认真做的。那般安安静静,谨小慎微的性子,任谁也想不到,她竟会在一个寻常白昼,独自饮至酩酊,连晚膳都错过了。


    王氏回想着往事:“自那事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点儿。”


    慈姑:“变得挺好,变得更稳重了。每日越发勤勉用心,老夫人您还夸过她进益快速。”


    王氏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只的确有印象那段时间秦挽知没日没夜地学习,她能指出的错误也越来越少。


    正想着,马车渐渐缓了下来,前头似有些阻滞。


    “老夫人,前头有对推着板车的夫妻,车轮好像坏了,正停在路当中收拾呢。”车夫在外头低声禀报。


    王氏“嗯”了一声,她也不着急,再者出门在外,遇见这等事也是常情,是以并未催促。


    马车几乎停住,外头的声响清晰起来。


    一个妇人带着哭腔的抱怨,断断续续地飘进来:“……我就是没赶上那个命!早知嫁你这样没出息,当年还不如去应个冲喜的差事!好歹吃穿不愁!”


    王氏心念微动,车窗推开循声望去,只见道路旁,一个挽着寻常妇人髻的女子,正以袖掩面,肩膀微微耸动。她身旁站着个面色黝黑、衣着粗简的汉子。


    男人不耐烦地喊道:“你就省省吧!你还想着冲喜?人家要的是生辰八字合得上的!你那破八字,扔路上都没人捡!”


    女人愤愤,声音陡然拔高:“搞个假的生辰八字有谁能发现?那高门大户里,这般狸猫换太子的事还少吗?”


    “你懂个屁!”男人似乎啐了一口:“再说,冲喜有什么好,谢丞相那和离了的原配夫人,当初不就是冲喜进的门?结果呢?你看看还不是和离了?可见这强求的福分,它就不长久!”


    四周有短暂的沉默。随即,那妇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还真让你说对了,她那八字保不齐就是假的!”


    “你可别乱说!”


    “我怎地乱说,好多人都这样猜测。我们那儿有一个说是八字合上了,不然也就能攀上谢家的高枝,当上诰命夫人,早不知富贵成什么样了!”


    王氏神色变幻莫测,马车内气氛凝沉。


    “行了!净扯这些没影儿的,那也不是你!你瞧瞧,我们挡到别人的路了!真是对不住,我们这就修好了走人。”


    一阵更急促的木板摩擦和车轱辘晃动的声响  ,是那夫妻二人手忙脚乱想要将坏了的板车推到路旁。


    “留步。”


    王氏的声音不高,但足够穿透忙乱。


    夫妻二人飞快地互望一眼,带有一丝将要圆满完成任务的期待和紧张。


    王氏声音平静传出,吩咐马车夫,“下去帮着看看。


    始料未及,夫妻二人愣了下,女人率先反应过来,结巴道:“这、这怎么好意思……贵人真是心善……”


    修车并未花太多时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仆役起身,朝马车方向躬身:“老夫人,修好了,能走了。”


    “嗯,走吧。”帘内传来淡淡一声。


    马车重新启程,朝着观县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行去。车轮碾压过刚才那对夫妻停留过的路面,扬起细微的尘土。


    女人看着远去的马车:“她怎么没问我们,咱们这算成了吗?”


    男人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精明和计较:“该说的都说了,喊的我嗓子都冒烟了,该给我们的钱一分一厘也不能少。”


    第89章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王氏腰后垫着软枕,身子微微倚着厢壁,闭目凝神,呼吸悠长。


    马车平稳行驶,车厢内一片安静,慈姑含眉不语,力道均匀地为王氏捶着腿。


    半晌,王氏仍是阖着眼,启唇说道:“伪造生辰八字。”


    慈姑捶腿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又稳稳落下,节奏丝毫未乱。


    王氏接着缓缓吐出字眼:“当是可恶至极。”


    慈姑低声道:“利用他人所急,行此欺瞒之事,可见歹心。”


    王氏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已染上岁月风霜的眸子里,挟着锐利的清明和沉甸甸的审视。她没有看慈姑,目光虚虚地落在车厢内晃动的光影上,声音更沉了几分:“秦家……有没有在此事上动过手脚?”


    慈姑的手终于彻底停了下来,她略作掂量,回得干脆:“自是不同,大爷和秦娘子结亲冲喜,老爷性命得以延续,病体一日日有了起色,可见正是相配。”


    诚如慈姑所言,这事确凿无误,不管是谢家人还是外任眼中,都不会有谁认为这场冲喜是失败的。


    既是冲喜成功,秦挽知的生辰八字应当是相合。


    王氏静静听着,没有反驳。慈姑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明白,也都认可。


    然而。


    王氏心有疑窦,若是将其假设,似乎有了新思路去解释秦挽知和秦家的系列反常,还有两人为什么突然和离。


    王氏:“那年筛选的名录还在书阁里存着。”


    按照府中规矩,一般府中的文簿都会归档存入书阁。


    慈姑点头:“是,如今钥匙由大爷保管。”


    王氏静默几息,“你说得有理,只是我这心里终究是不踏实……”


    她眼神坚定,下了决定:“回府,调转车头,我们回去。”


    慈姑称是,提了声吩咐车夫调转方向。


    马车在道路宽阔处灵巧地掉了个头,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窗外景色飞速倒退,王氏的神色却比来时更加凝重。


    “还有,”王氏:“找人悄悄跟着那对夫妻,不要打草惊蛇。”


    王氏不是蠢笨之人。夫妻俩堵在路中间让她听见,要么真有这般凑巧之事,要么故意为之,专门说给她听的。


    她倒要看看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至于是真是假,她定会亲自探个分明。


    王氏比谢清匀先回到府中。


    她甫入府,便叫人去传谢清匀到寿安堂,却得知昨日只回了谢维胥和谢灵徽,谢清匀尚未回府,说是今日方归。


    王氏沉默不言,只挥退了仆从,独自坐在堂内主位上,神色沉静如水,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仿佛一尊凝固的玉像,只待那关键的人出现。


    天色一层层暗下来,廊下依次点起了灯。就在暮色将尽未尽之时,谢清匀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寿安堂门外。他步履沉稳,径直入内。


    “母亲。”他躬身行礼,语气如常。


    王氏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淡淡道:“回来了。坐下,先喝口茶润润。”


    慈姑无声奉上热茶。


    谢清匀依言落座,端起茶盏。


    瓷盖与杯沿轻触,发出极细微的脆响。就在这声响将落未落之际,王氏的声音平稳响起:“书阁的钥匙我用一用。”


    谢清匀端茶的动作放缓了半分,他并未放下茶盏,只抬眼看向母亲,神色从容:“母亲是要找什么东西?儿子可以帮您找。”


    王氏平声:“你来找也好。”


    她看着谢清匀,不闪不避:“将那年为冲喜之事,合算八字所用的全部名录给我找出来。”


    谢清匀岿然不动,放下了茶杯:“怎么想起来这个,您找它做什么?”


    “找一找,有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这话说得不对。当初谢老爷子可是深思熟虑考量过,才确认下的秦挽知。要说合适人选,自然是秦挽知最合适,何来更合适一说。


    谢清匀琢磨着,直到他的母亲大抵是知晓了什么,这时没有直接在他面前撕破冲喜的假象,那就是她还不确定真相。


    又是谁告诉的王氏。


    他脑中迅速掠过所有可能知情者的面孔,一个个审视,将有嫌疑的摘出来,又一个个暂时搁置。还有空白是否有人知晓但他并不知道。


    “早已过去了的事,您若真想找出来,那就去找。只是年深日久,找起来要费些功夫。”


    “仲麟。”


    王氏眼也不错地看着谢清匀,见他言语神色无异,又道:“实话与你说,我今儿个心里突突地跳,没个安稳。”


    一字一句格外清晰地落在空中,她顿了顿,“今天偶然听到了一些传言,说是秦家为了冲喜在生辰八字上动了手脚,以假充真。”


    烛光在王氏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她的语气复杂,像是探究:“这传言……听着可真有意思,不是么?”


    寿安堂内一时落针可闻,唯有更漏滴水,声声叩在人心上。


    半晌,谢清匀才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极淡。


    “您忘了当初术士所言,要寻八字相合的女子冲喜方能见好转。父亲病情见好,阖府皆见。”


    王氏的目光并未因他的话语而松动半分,手掌扶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就怕空穴不来风。”


    她说罢,忽而意识到谢清匀的回应,王氏眉心一拧,心跳都停了一瞬:“秦挽知不是……?!”


    他若想和秦挽知重新开始,必不可能完全绕过王氏冲喜一事早晚王氏会知道,谢清匀在寻找最为合适的时机,虽然不是现在,但也许就是上天注定。


    王氏霍地站起身:“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恍悟:“怪道你们那般突然的和离,你便是知道了真相吧。”


    想到秦家竟敢在关乎性命的冲喜之事上弄虚作假,王氏胸中涌起强烈的厌恶与鄙夷,更有一丝被愚弄的愤怒。


    “秦家如斯卑劣小人行径,合该被天下人唾弃!”王氏忽然想到什么,声音因激动而愈发高亢,“既知真相,又和离割席,便该彻底了断,你倒好!你非但没有远着她,竟还去找她?!谢清匀,你糊涂!你堂堂一国丞相,怎可如此不清醒!”


    面对母亲疾风骤雨般的质问,谢清匀缓缓站起身。他身形挺拔,并未被王氏的怒气压倒,反而在烛光下显出一种磐石般的沉定。


    “秦广为私利作恶,四娘饱受委屈,并不知情。”谢清匀语声平稳而有力:“再者,四娘救了父亲的性命,是我谢家的救命恩人。”


    王氏情绪激荡,得知真相的震惊和对秦家的反感让她张口厉声反驳:“秦家这是欺天罔上,拿你父亲的性命在赌!一个伪造生辰八字的都能冲喜成功,若是真的——”


    “母亲。”


    谢清匀眸色稍冷,他骤然出声,果断打断了王氏未尽的话语:“您的意思,假的能成功,真的也能成功是吗?那都能成功还有什么真假之分?四娘可以,旁的作假的是不是也可以?所谓冲喜,岂不


    是街头随便拉来一人,只要宣称八字相合,便可算数?若是这样任意一个人都可以,您又将郡主置于何地?为了生辰八字娶妻冲喜,违背了与郡主的婚约,您不是一直记着这事?”


    “抑或您认为四娘这个假生辰八字的冲喜成功属于意外,可您又如何保证换一个人,我父亲一定能够重新醒来?”


    王氏被问的哑然。


    谢清匀又道:“四娘全然无辜,对秦广所为毫不知情,她尚以为我谢家强权,只要合了冲喜不管是谁都要嫁进来。”


    王氏冷静了些,闻言默了默,本想讽几句秦家并没有少拿好处,秦广和秦原官途哪个没有谢家的助力。


    但一个十五岁刚及笄的姑娘,是否知道她被不惜造假也要出卖的命运。世族中家族为首重,族中儿女为了家族利益联姻的不在其数,甚而皆默认自己的昏姻是奉献给家族的工具。譬如王氏与其丈夫二人便是联姻,皆一心在家族利益。谢父更是将家族荣誉看得比性命重要,觉得冲喜耽误了谢清匀。再譬如太后,譬如谢清匀均是如此。


    但这些已然发生,王氏不容置喙:“不论如何,我不同意再和秦家结为姻亲,那样的人家,当避之不及,不堪为亲!”


    王氏正激动着,谢清匀不欲谈论这个话题,亦不是重点。


    他不答反问:“这传闻,您是从何处听到的?”


    王氏神色稍敛,将路遇夫妻的原委道明。


    “我已派人跟着。”


    谢清匀起身拱手,拔步往外走:“这事是谢秦两家私事,不可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看着远去的身影,王氏讽笑,自知谢清匀这是不想接下她先前的话,也就是拒不同意她所言了。


    王氏叫来慈姑,她还要搞清楚来龙去脉-


    夫妻俩回到住处,男人简单收拾了下,抹了把脸,去街上约定的地点去要钱。


    对面的人蒙着面,男人腿一跨坐下来,伸手道:“任务完成了,我们剩下的钱。””


    对面褐衣男子将银两丢过去,男人掂了掂,咧着大牙笑,“往后有这事还找我。”


    走前,男人看了看蒙面男子缠着白布条的臂膀,心眼转了转,问道:“你家里这是什么人死了?少见在臂上绑白布条的,不过我认识个丧葬的,可以介绍给你,价格好商量。”


    蒙面男子眼神怪异,盯着他:“不用了,不过是妻子的祭日快到了。”


    语气中没有什么悼念之意,整个人阴森森的,处处透露着古怪。


    第90章 王氏坚持要看那份名……


    王氏坚持要看那份名录,第二日谢清匀让长岳送过去,纸页一张张翻阅,又重归平静。


    心气平复,王氏理智回归,看着册子上一个个陌生又符合苛刻条件的名字,她确实未能生起什么多余的情绪。


    的确如谢清匀所说,这是毫无必要的设想。


    换一个人来的目的也是为了冲喜,而冲喜这件事,在秦挽知身上已然成功了。这名录像一本过了时辰的旧黄历,在结果面前甚至没有存在的必要。


    她那顺口说出的话,也并非多想这真的冲喜之人,只是在得知被欺瞒的瞬间,一种出于愤怒、急于否定秦家行为“正当”的驳斥。


    可静下心来细想,谁又能确保换一个人,就能如愿以偿?这其中的变数,恐怕比那纸上写死的生辰,要多得多。


    细论起来,秦挽知本人在这些事上倒并无错处。冲喜之责圆满完成,进门后主持中馈、打理家事也是尽职尽责。


    但秦家功利熏心,为攀附权贵不择手段,秦挽知仍是秦家女,王氏不想再和这样门户扯上什么关联。


    和离之后,该分的都分了,钱财上不曾亏待秦挽知,也是应当的。


    只是,给了秦家的,那些随着冲喜之功与姻亲之谊输送出去的东西,此刻却像一根刺,扎在王氏心里。


    谢老爷子当年为救儿子心急如焚,许给秦家的诸多好处且不说,后来因着这层关系,明里暗里对秦广的提携、为他铺的路、乃至那些实打实送到他手上的资源,才成就了他今日这顺风顺水的官途。那么,秦广是不是应该给个说法。


    这笔账要怎么算,该从何处算起,她还要再仔细想一想。


    正凝神思忖间,门外传来轻叩,侍女低声禀报:“夫人,郡主过来了。”


    王氏闻声,将手中那叠名录递给侍立一旁的慈姑,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仿佛要压下去所有翻腾的思绪。


    “请郡主进来罢。”


    前一刻还在看冲喜的名录,现在再看到明华明媚鲜妍的面容,王氏心内生出些许微妙的别扭来。说到底,谢家当年退婚之举,是他们做得不公道。若非明华很快定下来要去和亲,使得这解除的婚约有了一层着色,谢家少不得遭人非议。


    思绪转瞬即逝,王氏换了笑脸,招明华到身边来:“明华来了,快坐下。”


    明华坐了下来,边道:“伯母不是说要出城去别庄静养几日?怎么今日就回来了?可是那边住着不惯?”


    “住是住得惯的,”王氏顺着她的话道,“只是想来想去,还是这寿安堂更舒服。静中有动,不至于安静得毫无人气。”


    慈姑去而复返,慈姑提着新沏的茶进来,一一斟了。


    “您若是觉得闷了,随时遣人去找我便是,”明华接过茶盏,“我左右也是闲着。”


    明华刚回来时与她尚是隔着生疏,远不如儿时亲昵,也就是皇帝寿辰后这一阵子,明华与她亲近了些。


    王氏望着她,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将压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当初退婚之事,我们谢家对不住你。”


    明华郡主神情滞了滞,不曾想这般突然提及过往,她转瞬扬了点儿笑:“都是过去的事了,伯母。我从未有过怪罪之心,也很高兴伯父能够好起来。”


    明华声音更轻缓了些,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您不必总觉得对我有所愧疚,和亲也是我的选择。”


    话至此处,她微微倾身,握住了王氏搁在案上的手,“小时候,您说要是有我这样的女儿就好了,”儿时记忆无忧无虑,她笑了笑:“我心里,一直把您当作亲人。伯母知道的,我……也没什么亲人了。如今只盼着,您还能把我当个晚辈亲人看待,不知还能不能?”


    王氏被她的话勾起旧忆。那时小小的明华,察觉她心情有异,在她跟前逗她笑,帮她捏肩捶背,乖巧可人得紧。


    王氏反手将明华的手紧紧握住,语声很重地强调:“能,怎会不能。”


    明华笑得弯眼,转而道:“我与仲麟,终究是有缘无分。天意如此,强求不得,伯母也不必再费心撮合我们了。他对秦娘子情有独钟,二人尚有重续良缘的可能。”


    “你也知道?”


    明华笑:“他心意坚决,怎会看不出。”


    她又提议道:“下次您若觉得闷了,我陪您去观县走走散心可好?听闻那边景致别致。”


    王氏心中有事:“之后再说吧。”


    明华迟疑:“您对秦娘子可是心有芥蒂?”


    “并非,她挺好的,事情做得稳妥,我省下很多心。”王氏顿了顿,显然不愿在此话题上深谈,“罢了,这些事暂且不提了。”


    室内静了一霎。到底是明华引出的,她稍作思量,便转了话锋,语气也轻快起来,说起


    另一桩听闻的宫中轶事:“今日我去给太后娘娘请安,恰听闻陛下下了旨意,将韩家女韩幸纳入后宫。”


    王氏怔了下:“韩幸?”


    明华点头:“我记得您曾说起过,是维胥心仪的那个姑娘?”


    “不错,正是她。”王氏问:“她进宫了?”


    “今早下的旨。”


    那是板上钉钉了,这事对王氏来说不算事情,只是想到些什么,王氏忽而支颐着按着额,明华见状吓了一跳。


    “您没事吧?”


    王氏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这皇宫有人想进去,有人想出去,吸引着人,也困缚着人。


    她招来慈姑吩咐:“今日二爷回府后,多留心着些他的情绪。”


    这厢,秦挽知收到了药膏和新的匣子。


    上一个匣盒还是在宣州时期,眼下的匣子里却已经是谢清匀自边陲回来后了,这之间,他们有将近两年没有见面。


    近两年的分居两地,他们都是书信往来,附带着送去过好些物品,秦挽知乍然有些不太习惯,他准备的匣盒里很少有跨度这么长的时间。


    秦挽知第一次打开了谢清匀放在匣子里的纸张,末尾安安静静印着她送的岁岁平安印章。实际上,和整个字条所写的介绍内容并不太搭调。


    她将纸张仔细折好,连同匣盖一起收回箱中。蓦地想到,按照这样的速度,再过不久匣盒就要没了吧。过去留下了回忆,要过去了。


    这日午后,她还收到一封来自周榷的信件。


    书房内,案上铺陈了纸张,秦挽知耐心磨着墨。周榷的信上下相折放在了旁边。


    她心中总萦绕着一丝疑虑。秦广对于冲喜真相败露一事似乎过于惶惧。这让她不禁怀疑,除了伪造她的生辰八字,他是否还牵扯了其他问题。


    秦挽知回老家裕州,多待了几日。很多年没有回来过,已然大不相同。秦家如今在裕州名声鹊起,是乐善好施的慈善大家,颇受乡人称道。


    然而,熟知以前什么样的秦挽知才能对人和物的变化,察觉出一丝违和与异样。


    周榷从前在裕州做官,应是有几分了解,秦挽知先与周榷告知了并不十分确定的发现。


    经过又一番调查,周榷在信中证实了她的怀疑。他言明,秦家近年在田产、赋税等事上确有蹊跷之处,且自他擢升离任后,这些迹象愈发明显。只是具体关窍与实证,仍需细查。


    她的发现也是起源于一个佃农。此刻,她铺纸提笔,打算将回老家所见所做与周榷的回复梳理成文。


    秦挽知下笔谨慎,字字斟酌,写写停停,待搁笔时,窗外天色已然昏沉。


    她并未起身,反而重新铺开一张素净的纸,略一沉吟,墨尖再度落下。这一次,她是想写给谢清匀,打算将这事告诉他。


    刚起了个头,门外便传来琼琚轻轻的叩门声:“娘子,晚饭备好了,您歇一歇,先用些吧?”


    “你们先吃,不必等我。”秦挽知目光未离纸面,温声应道。


    琼琚在门外顿了顿,想起另一件事,又道:“唤雪祭日要用的物事清单已拟好了,稍后您过个目。”


    笔锋顿了下,秦挽知:“嗯,一切都要用最好的。”


    琼琚低低应了一声“是”,脚步声逐渐远去。


    书房内重归宁静,只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与渐浓的暮色融为一体-


    秦广也在这一天召回了所有亲信,停止了冲喜名录的排查。


    秦广冷静地想,便是有那个人存在,也是谢家自己的选择,生辰八字算个屁,是秦挽知把他冲活了,怎么不算就是那个正确的人选?


    周榷一句话他怎么就心神大乱,火急火燎起来。


    秦广谨慎多疑,周榷这人也不可靠,莫不是周榷故意引导他,他这一行动,动作不算小,心思也都在上面,如今想来,实在不该。


    正懊恼间,下人在门外低声禀报:“老爷,有样东西,有人指名要交给您。”


    “谁送来的?”秦广皱眉。


    “奴才不知。对方是托一个街边孩童转递的,只传话说‘有您想知道的事情。’”


    秦广接过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挥退下人拆开细看。只扫了几眼,他脸色骤变,怒气勃发,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架砚台哐当作响。


    “混账东西!”他咬牙低吼。


    秦广独自外出。


    “秦大人可来了。”


    秦广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汤铭!你竟还没离开京城?我不是早已警告过你,让你滚得越远越好!你再这样死缠烂打,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汤铭对秦广的暴怒视若无睹,坐在椅子里翘起腿:“没钱了,再给我一点钱。”


    “你!”秦广气结,他缓了缓,问:“你信中什么意思?什么秘密?”


    汤铭扯起嘴角:“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人啊?和冲喜有关?我看秦挽知和离后过得挺好的,滋滋润润的。”


    秦广沉下脸。


    汤铭笑得更开了:“我这人就喜欢给别人添堵,黑的白的真的假的我都不在乎,就喜欢一张嘴能让人不舒坦就行。”


    他摊了摊手,“跟踪你这些日子,可费了我不少银钱,如今已是囊空如洗,连离京的路费都没了。再给我一点钱,我保证,一切好说。”


    秦广黑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断然拒绝:“没有!”


    汤铭也不急,只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秦大人,看你着急忙慌的,我就在想,不会是冲喜有问题吧?”


    “没钱也没关系,我说过了,看见你们不舒坦我就高兴。你猜,谢家那位老夫人,她如今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