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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少年夫妻已至中年

    第71章 不会重蹈覆辙


    万寿节举城欢庆,与民同乐。长街十里华灯盛放,人潮涌动,欢声笑语随风淌过京城每一条街巷。


    澄观院却似隔开了所有的热闹与声响,只余一片滞重的寂静,连时间都仿佛被黏稠的空气拖住了脚步。


    谢鹤言堪为质问的话语,仍飘荡在空气中,叩击着跳动的心弦。


    “砰——哗——”


    一连簇的烟花在墨蓝的夜空中轰然绽开,金红交织的流光瞬间泼满了雕花棂窗,将父子二人对立的身影投在窗纸、墙壁之上,拉得忽长忽短,光影凌乱。


    比灯会那晚的更加响亮,绚丽,却都如出一辙地无心欣赏。


    父子二人默默无言,唯有不偏不移地眼神注视。


    谢鹤言背脊挺得笔直,几乎能感觉到自己骨骼僵硬的声响。他很少这样,近乎无礼地、毫不避让地直视着父亲。


    父亲不仅是血脉相连的至亲,还是他追逐的目标,是他钦佩之人。


    这样的言语和直视,近乎一种僭越,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心惊的叛逆。


    绚烂的彩光一次次掠过父亲的面容,在那张一贯沉静威严的脸上明明灭灭。谢鹤言看到父亲深潭似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破碎的华彩,也映着自己紧绷的,针锋相对的脸。


    窗子被烟花照出斑斓的色彩,院外谢灵徽喊:“哥!爹爹!快出来看烟花!今年的烟花好看极了!”


    谢灵徽清亮的喊声刺破了沉寂。


    谢清匀喉间干涩,他看着儿子失声般说不出话,良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吐得极为缓慢、沉重。


    “你是这样想的?”


    谢鹤言绷紧下颌,他迎着父亲探究问询的目光,硬生生从胸臆间挤出一声:“是。”


    “倘若终究还是走不下去,索性就不要再在一起。”


    在无意中打开匣盒之前,谢鹤言觉得很幸福,虽则父亲不在京城,但他的父母保持着稳定的良好的书信。


    终于,父亲回来了,本该是美满团圆,谢鹤言却发现他们有一封未竟的和离书,签着母亲的名字。


    他自我安慰,现在的生活说明他们放弃了和离,也许是一次冲动,也许是留给彼此重新开始的机会。


    但最终的结局仍是一封和离书。


    谢鹤言知道母亲是因为冲喜嫁给的父亲,第一封和离书就在婚后不久,第二封和离书又那般毫无征兆。


    他从不信外间那些将父母和离归咎于明华郡主的传闻。可正因为此,心底反而滋生出更沉、更冷的怀疑,像暗河在冰层下无声蔓延。


    此刻,这怀疑终于寻到一个裂隙,化作一句极其冷静,也极其锋利的质问:“你们之间有感情吗?”


    谢清匀再一次被儿子问得哑口无言。和离时,谢鹤言表现出了超凡的理智和理解,接着按部就班地去国子监进学,他不知道谢鹤言这样认为。可在强硬诘问的话语之下,谢清匀似乎也窥探出了强自伪装的脆弱的心。


    “你是怨我的。”


    谢鹤言挺得笔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谢清匀知道,他必须给出回答,一个不能含糊其辞的回答。他迎着儿子的目光,一字一句:“鹤言,绝不会重蹈覆辙。”


    方走到门槛,新一轮的烟花在天边盛放,姹紫嫣红,在眼眸中映下五彩的色彩。谢鹤言紧抿嘴唇,离开了澄观院。


    攻心的问题和谢鹤言离去的背影在谢清匀脑中反反复复,盘旋不去。窗外烟火渐歇,长夜在死寂中缓慢流淌,直至东方天际透出第一线模糊的鱼肚白,他竟是一夜未曾合眼。


    翌日,陈太医依例过府请脉:“昨日新得来的方法,试一试效果。”


    “新方法?”


    “正是。”陈太医颔首,“昨夜可汗与陛下叙话,偶然提及大人腿伤。”


    当时情形还算松快,可汗听罢谢清匀受伤的来龙去脉,朗声一笑,当即挥手召来随行的医者。


    解释道:“草原深处有片冰湖,极寒彻骨。昔年我坠入其中,双腿瞬时僵麻,几无知觉。全靠我的郎中施治,如今方能驰马挽弓,行动无碍。”言罢,他目光转向殿外,意味深长地添了一句,“此事,明华郡主最是清楚。”


    殿中诸人随之望去,自然什么都瞧不见,明华郡主和汗储正在次间,单独辟出了


    位置。


    可汗的声音紧接着继续响起,愈发沉厚:“汗储年幼,思念母亲乃是天性。骨肉分离实乃逆悖人伦之刑。”他稍顿,环视殿内,“母亲与孩儿相伴,方是顺应天道,合乎万物生长之理。陛下,你说是不是?”


    这番关于孝亲天伦的言语,与中原儒学之道相合。本可借这相近的教化之论拉近彼此,御座上的皇帝却只淡淡一笑,并未立时接话。


    谢清匀听到此处亦是沉默:“陛下怎么说?”


    陈太医收拾着药箱,低头整理针囊,摇了摇头:“圣意岂是下官可以揣测。这些细处,也是听得在廊下伺候的小太监们私下传话才知晓一二。”他收好最后一根银针,似有感慨,“如今想来,也难怪郡主对伤势那般了然,原是亲眼见过的旧事了。”


    诊视完毕,陈太医提起药箱,目光掠过墙边倚着的拐杖,语气平和地添了一句:“筋骨恢复尚可,往后……或可酌情增加些行走训练的频次了。”


    此后几日,都赫可汗一行预计在京停留七日,前几日由圣上亲自带领,安排了御园游园与宫宴等诸般事宜。


    这番安排,倒给了谢清匀便利,能带着两个孩子往观县一趟。


    今日一早,王氏便去了佛寺进香。坐上马车时,她还有些感慨:“明华与儿子待在一处,不然今天也能陪我一起来。 ”


    慈姑:“这两日郡主怕是分不出心神,有两年没见,自然是要与孩子多多陪伴。”


    日头已近中天,待她回府,刚踏入院门,慈姑便悄步上前,附耳低语:“夫人,大爷……今日也往那边去了。”


    王氏正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腿脚这才刚见些起色,跟着去做什么?”


    室内静了片刻,只闻铜漏滴答。王氏半晌不言语,忽将声音放得极轻,像是自语,又像问询:“慈姑,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慈姑垂着眼,“许是大爷在屋里待得久了,闷得慌,出去透透气也是有的。”


    王氏从鼻息里轻轻哼出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什么意思:“这话说出来,你自己可信?”她望了望庭院中那棵渐渐绿意盎然的槐树,声音愈发低下去,“闹的这是哪一出……他莫不是,心里头又对她起了念头?”-


    谢鹤言一骑当先,马蹄嘚嘚,踏碎了清晨郊野的寂静。谢灵徽初时还兴致勃勃,自己控着缰绳骑了小半个时辰,终究力气不济,便将马儿交给了随行的长岳,自己钻回了车厢。


    行至半途,道旁林木渐疏,前方视野豁然开朗。谢鹤言忽然一扬手中马鞭,双腿猛夹马腹,清喝一声:“驾!”


    那马儿长嘶一声,骤然加速,四蹄翻飞间扬起一道滚滚黄尘。不过眨眼功夫,少年挺拔的身影便已绝尘而去。


    长岳见状,一勒缰绳便要催马跟上。车厢门却在此时被推开,谢清匀探出身来,目光追随着那道迅速远去的背影,片刻后,只平静道:“不必追了。”


    谢灵徽趴在车窗边,望着哥哥消失的方向,眼里却闪着亮晶晶的羡慕,立誓道:“下次我一定要和哥哥一样,从头到尾自己骑过去。”


    说完,她想起什么转过头,乌溜溜的眼睛望向父亲,带着孩子特有的敏锐:“爹爹,你和哥哥怎么了?”


    谢清匀收回目光,掩上车门,答得简短:“无事。”


    谢灵徽满脸写着不信,却也没再追问,马上就要看到阿娘,什么事什么状到时候再说。


    提前告知谢鹤言和谢灵徽要来,秦挽知准备了孩子们惯爱的瓜果点心。


    乍然见到谢清匀,她如常相对,谢鹤言扎进了屋内,谢灵徽则兴致冲冲去隔壁看屋子。


    房屋干净,陈设舒适,谢清匀感激道:“四娘,多谢你愿意帮忙。”


    秦挽知对此没说什么,谢清匀似是不罢不休:“匣子里的东西……你看了吗?”


    她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净手帕。


    “还记得吗?”谢清匀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几乎未经思索便要低声回一句不记得了,谢清匀却先一步道:“要是不记得了也没关系,我可以讲给你听。”


    第72章 匣盒画像(后增一千字)……


    谢清匀顿了下,添补了一句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秦挽知未有迟疑,平声说道:“不必了。”


    也不知,是还记得不必再和她说,还是既是忘了不必再想起来。


    谢清匀没有再坚持,他只道了声:“好。”


    随后接着:“灵徽买的花灯拿过来了,上次来得匆忙,没有来得及带来。”


    说间,他让长岳去取,自个儿却也跟了过去。长岳一并将拐杖拿了下来,谢清匀拎着和谢灵徽的一样的兔儿灯,转身看见秦挽知的目光在拐杖上停留了几息。


    谢清匀缓声道:“最近在锻炼行走。”


    秦挽知微微点了点头,眼前递进了个没有点燃的兔儿灯。


    内里空朦朦地透着青白的壳,流苏在空中打着转儿,他像是想到什么:“过年时有放花灯吗?”谢灵徽嚷着过年要一起放灯,终未成行。


    自是没有。


    他的声音轻而稳:“没有也没关系,为你放的那盏也已将心意抵达。”


    他执灯的手又往前送了送,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眼里,重复着郑重的祝愿,“望你开心。”


    飘动的流苏荡起微不可闻的风声。秦挽知伸手接过花灯,指尖触及微凉的竹柄,灯身轻轻晃动。


    谢灵徽瞧不见人,出远门就看见了爹娘,她买的兔儿灯在两人手中传递,她思考了下,这是她爹爹的招数么。


    秦挽知看见了她,出声喊她,谢灵徽只得从墙后出来,得知秦挽知喜欢她买的兔儿灯后,咧嘴笑了笑。


    小院里,谢鹤言正低声为汤安讲解课业,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摊开的书页上洒下细碎的光斑。谢灵徽也凑了过去,挨着两人坐下,她也是常被夫子称赞聪慧的学生,安排下的课业时有独特见解,完成得出色。此时便也听着哥哥的讲解,轻声加入讨论。


    秦挽知立在廊下望着,清风拂过她的袖缘,都是懂事听话的孩子,秦挽知很多次感慨,何其有幸,能有两个这样的孩子。


    到了晚饭时分,康二和琼琚悄悄掂量了一回。


    如今隔壁院子已收拾出来,算是谢清匀的别居。既有了自己的去处,是否还要照旧留他在小院一同用饭。


    秦挽知得知后沉吟须臾。倒是谢清匀自己过来相请,说是为答谢这两日帮忙收拾院子,已在酒楼定了饭菜,不如就在小院里一同用膳。


    最终,饭食摆在桌上,几人围坐。谢清匀这顿饭便顺理成章留了下来。


    饭后,谢鹤言和谢灵徽都留在小院过夜,谢清匀再没有理由待在这里,只得起身回到了隔壁院子。


    一墙之隔,那边偶尔飘来笑语声,轻轻巧巧越墙而过,落在这边寂静的庭院里,衬得夜色愈发幽深。


    长岳看着有几分凄惨滋味,怎眼下怎么有种孤家寡人之感,这宅子买来时,何曾想过会是这般光景。


    夜渐深了,檐下的灯火被风吹得扑闪了几下,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


    “鹤言。”秦挽知轻声唤住正要回屋的儿子。


    “你有心事?”


    谢鹤言脚步微顿,转身答道:“只是学业上遇着几处难解的地方,并无大事,阿娘不必挂心。”


    秦挽知停下话音。谢鹤言是个有主见的孩子,


    既不愿多说,她便不再追问,只微微颔首,温声道:“若遇着什么难处,记得来找阿娘。”说罢,目送他的身影悄然没入厢房的阴影之中。


    回到屋内,秦挽知看到了谢清匀送来的第二个匣盒。


    秦挽知过窗朝隔壁院落望了一眼。夜色已沉,那处灯火俱寂,想来是歇下了。她静立片刻,方转身打开匣盒。


    匣中静静躺着一枚香囊,款式素简,面上绣着疏淡的四君子纹样。


    这是一个醒神香囊。


    秦挽知并未立即拾起它。香囊旁,还压着一张折叠齐整的纸笺。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将纸笺展开,目光落下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墨迹清隽有力,只寥寥写着一行:“十一月,初至国子监。集英亭中,幸得手帕。”


    那是她第一次去国子监的时候。彼时成亲虽已近一月,她与谢清匀之间却仍透着几分生疏。


    府中上下皆悬心于公爹的病体,直至过了半个多月,老人家气色渐转红润,笼罩多日的沉闷才似被风吹散了些许。


    沉重的氛围有所好转,秦挽知不过想出府透口气,寻的是半休日给谢清匀送衣的由头,婆母王氏听罢默认了行径。只是秦挽知这次前去其实并没有提前告知谢清匀。


    她甚至不确定,他见到她会作何反应。


    他见到她时,眼中虽有讶色,却旋即温然一笑,而后未有半分犹疑,便应允了她想常来国子监的请求。


    秦挽知将纸笺依原样折好,放回匣中,并未再去碰那枚香囊,只轻轻合上了匣盖。


    翌日,谢清匀观察她的神情,没有等到她的言语,也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临走时,谢清匀掀开窗道了句:“钥匙放在了四方桌上。”


    他是没有秦挽知小院的钥匙的,谢灵徽和谢鹤言有一把,那不是他的。


    秦挽知下意识要开口推却,她拿着钥匙做什么。话还未及出口,他已松手放下帘子,马车声粼粼远去,只留下屋内四方桌上那枚铜钥,静默地映着窗光。


    而在钥匙旁边的,端正地摆放着第三个匣盒。


    秦挽知打开后,久久未动。


    很轻的匣盒,只装了两张纸。一张是上一个关于香囊的纸条;另一张是幅墨笔细细勾勒的人物图。


    人都说灯下看美人。


    暖黄的烛光笼在她身上,青丝柔软地垂落肩侧,她枕着手臂伏在书案边睡着了,侧颜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温静,一旁还摊着未读完的书卷。


    即便只是回想那一刻,他心口仍会泛起清晰的悸动。


    那夜窗外北风扑打着窗纸,她陪他坐在慎思堂里读书。两个话不多的人,安静对坐着。满室唯有书页轻翻的窸窣、研墨的细响,以及笔尖掠过纸面的沙沙声。


    后来他不知怎么,心神竟再难集中于字句之间。耳畔是她睡去后平和浅淡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像细羽拂过心尖。


    谢清匀本不常作画。少时虽学过,却未至精通。可那一刻,提笔的冲动却来得如此汹涌难抑。他才真正懂得何为书到用时方恨少。每一笔落下都想竭尽所学,只想将她此刻的模样,妥帖地留下来。


    “诶,大爷?怎么回来了?”是康二惊讶的声音。


    秦挽知闻声抬首,从窗户望不见院门外的动静。


    到堂屋前的两节台阶,他没有心思慢慢上去,竟是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他凭借拐杖的助力,步履比平日稍急,并不凌乱。竹杖点地的声响由远及近,很快,那道身影便出现在门前。


    谢清匀在珠帘前停下。


    “想了想,”他气息微促,声音低了下来,“这一个还是要亲口告诉你。”


    说完,他顿了两息,才慢慢走了进去。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走进她的寝房,谢清匀的目光落在她手边打开的匣盒与那幅画像上。


    她已经看到了。


    谢清匀的语气有些低落:“你很久不去慎思堂了,就像你不再去国子监一样。”


    他翘首期盼的,落空后忍不住担心的,回到家中等到的却是书案上签了字的和离书,以及半截纸上相约西亭的时间。


    他以为他们还会有更多红袖添香,携手相伴的时刻。


    那一刻只觉得,他被丢弃了。


    “抱歉,是我愚笨。四娘,遇见你之前,我从未想过会喜欢上一个人。”


    伤腿发力不及,他站的姿势有些许古怪,却又竭力维持着平常挺拔的站姿,想以严肃郑重的态度来讲述画像的来历。


    在这之前,他原想徐徐为之,谢清匀喜欢这种唯属于他们二人的感觉,匣盒里每一份物品承载的回忆都是他与秦挽知共同造就,他也想要告诉她这些回忆之于他万分宝贵。


    他愿意等待,不介意等待,也应该等待。


    然而,当马车渐渐驶离小院,一路颠簸之间,心底那些被刻意压下的情绪,忽然如潮水般翻涌起来。


    昨夜独自立在隔壁院中时,那种与灯火通明仅一墙之隔、却仿佛相隔千里的孤寂,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胸口


    匣盒里的画像是他一笔一画,在灯下仔细描摹过的眉眼。他还没有写关于画像的纸条。这时,微风拂过车帘,泄进几丝柔和的风意,谢清匀突然不想写了,有些话写在纸上太轻,又太重,他想亲口告诉她。


    只是见到她,越发失控了。


    话语已然出口,但他毫无把握,甚而不安起来。


    画像中的一幕刻在脑海,他慢慢回忆着,叙述着,那般温馨,令人留恋的时刻。


    只这砰砰的心跳,在心迹明朗之前,加上了一把厚厚的枷锁,自缚住了。


    他从前的喜欢不值得她的回应。因那份喜欢脱离理智,他任由私念侵占染指,欺瞒于她,伤害了她。


    “现在去说当时的喜欢,也像是对这幅画像的玷污。”


    谢清匀苦笑:“我不能说因为喜欢你,所以私自藏起来和离书,不能说因为喜欢你,所以欺骗你。”


    “这太过无耻,太过廉价,见不得光,没有任何资格被你知晓,半点也配不上你。”


    “但这幅画像的喜欢是干净的。”


    谢清匀说着,不禁走近两步,重心倾轧,握紧了手中的拐杖:“后半生都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那喜欢也可以重新开始。”


    他极为认真地凝望着她,像在起誓一般:“四娘,我在学着重新喜欢。”


    纯粹的,干净的,单纯给她的他的喜欢。


    秦挽知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认真——原来,他是真的想与她重新开始。


    若说没有一丝一毫的触动,那是假话。


    扪心自问,眼前这个男人,便是腿脚不便,依旧可以让她注目。


    她甚至在他持续的自厌和愧疚之中,感到了心脏不平常的跳动,也得到了一些难以言明的释怀。


    过去的随之放下,连同过去那掺着酸楚和痛苦的情愫。


    秦挽知忽觉得轻松。


    心里某一处顽固之地,终于找到了出路。


    到这时她好像才和过去的所有完成了属于她的分割。


    自灯会那晚,一直到这一时之前,她并不能十分自如地面对谢清匀,甚有抗拒和逃避。


    她记得情愫生成的悸动,也记得喜欢谢清匀时的痛苦,交杂缠绕,分不出边界,混沌而茫然,绝不能称为美好。


    对于和谢清匀重新开始,有着身体本能的回避。


    第73章 放不下


    现时,秦挽知好像能够重新面对他了,面对真实的谢清匀。


    谢清匀尚不能久站,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握着拐杖的指节微微泛白,掌心下压借力稳住了自己。那站姿并不全然稳固,却透着一种固执的坚持。


    “四娘,”他的声音清晰地在寂静中铺开,“你可以重新开始,只是我也在进行我的重新开始。若你不厌我,希望允我也成为选择之一。”


    秦挽知垂眼,看着画纸上她的画像,匣盒敞开,里面还放着关于香囊的字条。


    就连再看这些旧物,似乎都更加心平气和。秦挽知缓声问了个旁的:“你是打算把慎思堂的所有匣盒都给我送来吗?”


    是。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曾几何时,谢清匀痴妄地设想过等到他们老了,两人可以一起打开这些匣盒,回忆着他们共同的过去。


    现在,他怕她重新开始的步伐太大太深,会将他连同这些陈旧过往,彻底遗落在身后,遗忘在尘埃里。


    谢清匀有一时


    没有说话,他下意识观察着她的情绪,试图从她最细微的神情变化里,寻得一丝线索。


    以往很多年,他在看她,在猜她,在解读她,每看出一分,猜对一分,解读出一分,谢清匀就会得到偌大的安抚。


    此时,他庆幸起,又有些许悲伤,她与他之间这些年,让有些话可以不必说不出口。


    谢清匀应声,坦然承认他的想法。


    “这也是属于你的东西。”均与她有关。


    院外谢灵徽和谢鹤言都下了马车,渐渐响起琼琚和长岳的说话声,又很快没了声。


    没有人接近里屋,也没有疑问和催促,只有轮椅的位置不知何时挪到了屋门口。


    秦挽知将画像放回匣盒,合上了匣盖。


    一件件,像在回收散落在长河中的记忆。很新奇,过去的那些年她拥有着多少的回忆。


    秦挽知认真道:“仲麟,我该对你说声谢谢,这些年谢谢你。”


    她看向他:“我从不厌你。”


    “但我很喜欢这里,外面的菜圃长了青芽,平时在院子晒个太阳,偶尔听得见飘来的朗朗读书声。”


    或许怪她敏感细腻,一双眼睛习惯性观察,总能敏锐发觉出那潜藏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即便包裹着最风光最柔软的绸缎,内核仍是坚硬的隔阂。


    然而,令她心旌摇曳时的谢清匀,却也是谢氏谢清匀,出身百年簪缨之族,诗礼庭训养就温润玉质和端方气度的谢清匀。


    同根同源,又如何切割得清楚。


    她的孩子也出身于此,身体里流着一半谢氏的血液。对此,她心底甚至涌起过万分世俗的庆幸。


    只有她自己,一个本就来自乡野的灵魂,误入一般,不属于那里。


    谢清匀喉结滚动,迎着她的目光,字句说得有声:“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就在这里就好。”


    就在这里不动就好,他会迈向她。


    她想去尝试,想要后退也罢,他会加快奔向她-


    谢清匀的腿伤因过于用力,崩裂了几处伤口。


    “大人,”陈太医眉头紧皱,手下重新清理的动作放得极轻,“筋骨之伤,最忌反复。万不可再心急强撑,强行用力容易适得其反。这一来,前几日将养的功夫怕是白费了大半。今日无论如何,断不能再下地行走了。”


    药粉洒在狰狞的伤口,谢清匀脸上却没什么痛楚的神色。他“嗯”了一声,垂眸静静看着腿上那一片狼藉,仿佛那皮开肉绽处不是自己的肢体。


    等陈太医处理停当,他才开口,声音冷静得异常:“有没有什么效果好的祛疤膏?”


    陈太医闻言,搭眼又看了下那伤口,几处较深的裂口像盘踞的蜈蚣,堪为触目惊心。


    他斟酌着回道:“有是有。只是此非一日之功,且这般创面,想要完全祛除痕迹怕是有难度,至多令其颜色浅淡些,形貌平整些。”


    “无妨,”谢清匀语气平淡,“用上便是。”


    陈太医依令退下,屋门阖拢,屋内重回安静。


    谢清匀靠在床头,目光缓缓逡巡过这间曾是他与秦挽知新婚卧房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他想象着当初的新婚夜,龙凤喜烛高烧,她是怎样独自一人,在这张床的边沿,僵坐着直到天光浸透窗纸。


    他未能体察她想和离的真实原因,反因周榷产生了嫉妒和误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能真正发觉。


    谢府深宅的高墙、森严的规矩、无处不在的目光,对谢清匀来说是自幼呼吸惯了的空气。


    然而,这座恢弘而森严的谢府高墙,于一个骤然被抛入其中、无所依凭的女子而言,每一个门槛,每一句规矩,每一道落在她身上评估般的视线,都成了无形的樊篱,带来无处言说的窒息与格格不入的痛苦。


    而究其根本,这根源何尝不是源于他自己?


    择选冲喜人选时,谢家上下,乃至他自己,何曾想过被拒绝的可能。那种骨子里透出的、想要什么便觉得理所应当该得到的傲慢,那种轻易忽视他人意愿与痛苦的习气,他谢清匀,又何尝能够置身事外?


    而待他终于窥见一丝端倪时,她却已经将自己悄然嵌入了谢府的齿轮中,言行举止皆是妥帖合度。


    谢清匀的心口蓦地抽痛了一下。


    在他未曾看见的地方,她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需要咽下多少无人可诉的委屈,独自消化多少格格不入的痛楚,才将自己融入其中。


    寿安堂内,檀香幽微。


    王氏将谢鹤言与谢灵徽唤至身前,目光温和地掠过两个孩子的面容,这才缓声问道:“去见过你们母亲了?玩得可还开心?”


    谢灵徽点头,脚步轻快地挪过去,亲昵地偎在王氏身旁,声音甜软道:“开心,也有在想祖母。”


    王氏眼中笑意不禁漾开,慈爱地轻拍她的手背:“机灵鬼,净会拣祖母爱听的话讲。”


    谢鹤言静立一旁,身姿已见少年人的颀长挺拔。他性子愈发沉静,平日言语不多,心思大多沉浸于书卷之间,课业上是向来让人放心又骄傲。


    王氏又拉着两个孩子闲话了些家常,问了问近况,方才温声道:“好了,今日也累了,且回去好好歇着吧。慈姑,去将我收在匣中那两方上好的佩玉取来,给言哥儿和徽姐儿带着。”


    待孩子们行礼退下,王氏接过茶盏,听着小厮低声禀报陈太医方才入府,径直去了澄观院。


    她眸色微敛,盏沿轻触唇边,随即放下。


    等陈太医走后,不多时,王氏的身影便出现在澄观院内室。打眼看见谢清匀倚在榻上,薄衾覆着腿,面色犹带几丝倦白,她眉头不由轻轻蹙起。


    “你这腿脚不便的,让长岳或是旁的稳妥的下人去送他们兄妹就是,何必自个儿要去跑这一趟。”


    谢清匀静默片息。


    他的母亲尚不知晓冲喜之事的原委。这是他亟待解决的问题。


    谢清匀不露声色,转而道:“我是他们的父亲。”


    王氏目光如炬,并不尽信,这不足以解释他拖着病体也非要亲往的执拗,她抿唇问:“你和我说实话,你莫不是对她还放不下?”


    ……


    谢清匀默了下,与母亲质询的目光相接,他越发坦然:“是。”


    身后烛光明亮,母子二人神情严肃,阖室寂然。


    烛芯哔剥声,和着摇晃的身影。


    墙壁上映下的是秦挽知打开匣盒的动作。


    秦挽知收到了新的匣盒,内里叠着一方绉纱幅巾。墨色的绉纱织入暗银回纹,如水下藏了月光,灯影一晃,才浮出连绵的如意云头。


    指尖拂过巾面,秦挽知疑惑,他怎么会保存这般多的东西,她以为早就不见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过新年,她给他的新年礼物。


    只是她因食了羊肉,当夜泛起成片红疹,又痛又痒,折腾得昏沉,这方备好的幅巾,也就被遗忘在了脑后。直到第二天在妆台上看到了谢清匀给她


    的并蒂莲发簪,秦挽知这才想了起来。


    将幅巾展开时,他忽而微微低下头,希望她能帮他佩戴。


    秦挽知无有拒绝,挽袖替他戴巾,绉纱妥帖地覆上,束成闲适的式样,衬着他清朗的侧脸。


    她的手松开巾尾,正要退开半步端详,他已温柔伸手扶住她的腰。四目相对,周遭倏然静得出奇,谢清匀低下头,一个轻而温的吻,便落在她的额心。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吻。


    他唇角带笑:“谢谢,我很喜欢。”


    第74章 王氏半晌没说话,目……


    王氏半晌没说话,目光落在谢清匀的脸上,试图从那副沉静神情里辨出真实的想法和态度。


    他伤势未愈,王氏惯有忧心,在饮食生活上一再妥善,何来今时这般生出近乎对峙的气氛来。


    王氏将声音压得低:“你不是垂髫小儿,仲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谢清匀微显半分动摇:“母亲,我字字认真。”他的声音并不高,带着一种缓而沉的力度,“我从未放下四娘,亦想与她从头来过。”


    闻言,王氏蓦地从凳上站起身,衣摆急促拂过凳沿:“儿戏!你将婚姻当作什么?一声不吭就和离,这时说复合就要复合?”她胸口微微起伏,只觉荒唐。


    谢清匀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那平稳之下,似有压抑了许久的暗流终于涌动起来:“从始至终,我从未想过要与她和离。”只是那时,他不得不放她走。


    他抬起眼,目光如潭水般深静:“我意已决,不会改变。我的妻子只能是四娘,鹤言与灵徽的母亲,也只能是她。”


    室内骤然静极,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那簇火苗在王氏眼底明明灭灭,映照出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她已许久未见儿子这般神态,那是一种褪去了所有迂回与试探的近乎执拗的决绝,写满了不容转圜的固执。


    在她看来,既走到了和离这一步,便是缘分已尽,接下来理当各相安好。


    和离自有和离的理由,连勉强凑合也走不下去才会走到这一步。既然如此,又何必复合。新的问题是问题,过去的问题亦是问题,人该往前看,往事如烟,回头路不好走,昔日痕迹留在人心深处,最易再生荆棘。


    过去的,就该让它过去。回头,有什么意思呢?


    王氏望着儿子固执的侧影,千言万语在喉头滚了又滚,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沉沉地落在寂静里:“你既这样说了……我也没有什么好再说的。”和离是秦挽知提出的,可从谢清匀此刻斩钉截铁的态度来看,对方不定有复合之意。


    她顿了顿,最终只一句:“你先把腿伤养好。”


    从澄观院出来,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廊下灯笼的光晕昏黄,将婆娑的树影投在青石板上。王氏默然走了几步,对身旁沉默跟随的慈姑低声道:“两个孩子在府中,俱是冰雪聪明,惹人喜爱,她怎么就宁可舍得下亲生的骨肉,也要和离?”


    彼时,王氏不是没有过疑问,毕竟和离得突然,毫无征兆。但既然已经分开,木已成舟,何须非要深究个原因。可如今,眼见谢清匀如此,那个被轻轻放下的疑问,又浮现出来。


    与王氏吐露心声后,谢清匀心中那份沉郁纠结反而散去些许,念头越发清晰坚定。


    他唤来长岳,问匣盒是否送到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谢清匀便觉得腿上那绵延的刺痛都似轻缓了些,仿佛因这跨越了京城与小院的距离而生出的、盘旋心头的不安定感,随着那方小小匣盒的抵达,终于稍稍散去。


    一种无形的牵连感,似乎因她展开匣盒的动作,可能认出里面物什,记起那段共有记忆,而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将他们悄然系紧。


    第二日,谢清匀到慎思堂,把博古架上的匣盒整理了下,仔细安排长岳送去的事宜。


    这厢门外有窸窣响动,除了约定时间,没有特殊情况不必来报,今日正是护卫按时回来禀报的日期。


    长岳将人引了进来,护卫躬身行礼,按例回禀,声音平稳:“禀相爷,郡主与汗储殿下母子团聚,一切如常,并无异状。”


    谢清匀气定神闲研着墨,而后取过一旁裁好的小幅素笺,他蘸了蘸墨,执起笔在纸上书写。


    写下两个字后,他启唇:“知道了,回去后务必仔细,勿要有疏漏。”


    护卫恭敬:“是。”领命退下。


    墨香淡淡,谢清匀在写讲解幅巾的字条。他能想到很多事情,一幕幕在他眼前重映,令他唇角不自觉上扬。


    一个时辰后,谢府来客。


    皇帝身边的总管大太监亲临,满面含笑,声音却带着宫闱特有的端稳:“丞相大人安好。陛下惦记着您的腿伤,特让咱家来传口谕。明日请大人移步温泉行山,那儿地气温热,于疗伤大有裨益。可汗热情,正巧也让草原随行的医者替您瞧瞧,亦是两国邦交的一番美意。”


    谢清匀接旨,大太监又道:“陛下已吩咐奴才备好了稳当宽敞的马车,陈太医一路随行照料,丞相只管安心静养便是。”


    待大太监走后不久,同样要随行的谢维胥闻讯而来,眉宇间带着几分思虑,他这伤腿经得起来回折腾么,但又无可奈何,谢维胥叹道:“可汗似有意要见你,提过几次。”


    谢清匀神色平静,“草原可汗以礼相邀,又有陛下旨意,为臣子者理当前往。再者,可汗为我的腿伤提供助益,又再三牵挂,于情于理,都该当面致谢。”


    “陛下体贴做了准备,我这腿也恢复了不少,或许去一趟别有机遇。”


    但这多少打断了他想去小院的计划,等屋里只剩下他一人,谢清匀停顿些许,将折好的纸条展开,又提笔添了几行字,道腿伤好转,但因奉君命要去温泉行山,这两日不能如常前去。


    温泉行山,层峦叠翠,景致依旧。


    起初原是想他们四口人一起过来,如今已是第三回,均没能实现。


    谢清匀住进了秦挽知当初住的院落,也是上次带谢鹤言和谢灵徽来时住的屋子。


    他走过她曾踱步的廊子,抚过她倚靠的轩窗,目光落在临窗那张铺着软垫的榻上。


    秦挽知不知道,上次她和忠勇伯夫人来时,他曾偷偷来过。


    他隐在远处蓊郁的林木之后,远远望见她斜靠在廊下的躺椅中,手持书卷,周身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是一种他在谢府高墙内极少见到的、全然松懈的放松与安然。


    朝夕相对时,许多状态成了习惯,反不易察觉其间微妙的差异。


    唯有隔着这样的距离,那份与深宅之中迥异的、鲜活舒展的姿态,才如此清晰地撞入眼帘,也如此深刻地刺痛着他。


    谢清匀看得心酸难抑,又在翻涌的苦涩中无比清醒地知道,他该放她走。


    如今再次踏入这方院落,他更为平静,心内挣扎有了明确的答案和归处。


    那时,正值严冬,大雪骤降,天地皆寒。此番却是满目苍翠,生机蓬勃,连风都带着盎然的草木气息。


    谢清匀望着窗外蓬勃的绿意,心中情绪溢涨。


    是个好地方,下次再来,他希望会是他们一家四口。


    陈太医收拾一番,随即便来为谢清匀诊治,仔细检查伤处后,放心道:“此处地气温暖,确有利于气血运行,大人不必担心。”


    陈太医交代了注意之处,一切妥当,他拎起药箱告退。刚踏出房门,便在廊下遇见正欲进来的明华郡主。陈太医忙侧身避让,俯身行礼:“微臣见过郡主。”


    明华郡主微一颔首,目光掠过他手中药箱,闻到浅淡的草药味:“谢相的腿伤怎么样了?”


    陈太医恭谨回:“回郡主,谢大人伤势恢复得颇为顺遂,愈合之势良好,好生调养,定能痊愈。”


    明华略安心:“如此便好,陈太医需得多上心。”


    此时,屋内传来谢清匀清缓的声音,“是郡主?”


    陈太医见状行礼告退,长岳已出来迎接,明华郡主步入室内。


    只见谢清匀坐在轩窗前的桌案旁,一方素宣已然展平,案头整齐搁置着石青等数碟颜料,笔洗中的水清冽见底,似要作画。


    谢清匀听到声音回身,执了执礼,命长岳看座奉茶。


    他问:“你也来了。”


    明华在椅中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繁复的绣纹,视线却有些飘忽地投向窗外:“下了山,他们就要


    走了,阿吉想过来看看,我也想和他多待会儿,于是便跟来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谢清匀:“这些日多谢你,等走了后,我必会将原由告知你。”


    当时明华就没有明说原因,谢清匀没有多问。他道:“无事,只是几个护卫,也是臣的疏忽,应给郡主府多配几个信得过的侍卫。”


    明华笑了笑,起身:“那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


    她回去得步履匆匆,儿子阿吉还在院中等她,侍女跟在她身后,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不知几时,明华忽听得身后一声闷哼。她心头一紧,骤然回身,只见随行的侍女已软倒在地,不省人事。


    还未来得及惊叫,一道铁箍般的手臂已从斜刺里伸出,狠狠扼住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拉扯进竹林之内,向后掼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窒息感和疼痛瞬间攫住了她。


    “郡主。”


    男人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黏腻。


    明华脸色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瞳孔紧缩,映出来高大阴影下那张深邃而阴鸷的脸。


    “为什么躲我?”都赫的手臂如铁钳般抵着她,另一只手却近乎轻柔地拂开她额前散落的发丝,靠近她颈侧深深嗅了一下。


    他眼中掠过一丝近乎痴迷的幽光,转瞬又更深的狠戾与某种隐隐的癫狂所取代。


    他语气平淡,神情阴狠,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谢清匀,我去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昨晚写着写着睡着了[捂脸笑哭]这是昨天的更新,今天还有


    第75章 都赫声音阴沉:“你不就……


    都赫声音阴沉:“你不就是因为他才要离开我?”


    凑到她耳边低语:“他一个残废,从山上打滑摔下去,很有可能吧。”


    他的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粗糙的砖石磨得明华后背生疼,她抑制着颤抖,咬紧牙关:“你不要胡来,我已经来了,也绝不会带走阿吉。”


    都赫低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我可没有答应过让你走,是你骗了我,上书皇帝将你带了回来,不然你现在该是我的人。”


    他的指节擦过她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某种压抑的狠:“我连他什么模样都未见过,就是他忘恩负义,你回来不就是为了他?抛弃我和阿吉,就应该把你锁起来,打断你的腿。”


    明华瞳孔紧缩,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她声音破碎:“你不要乱来,我不是,我说过了,我——”


    他一拳砸在她耳边的墙上:“闭嘴!”


    都赫扯出一个狰狞的笑,用手背轻摸她的脸颊:“对,你喜欢我大兄,你竟然真的喜欢我大兄。”又一拳擦着她的耳际重重砸在墙上。


    明华死死咬住下唇,将惊叫咽回喉咙,唇间尝到淡淡的锈腥。


    “……你,你疯了吗?”她声音发颤,却强撑着扬起,“这里四处是侍卫,你想闹到人尽皆知?将两国颜面置于何地?”


    “什么动静?”巡逻侍卫的喝问划破天际,“谁在那边?”


    ……


    宴席设在高台之上,四面长风,落日熔金。


    谢清匀腿脚不便,早早到了宴席。谢维胥执掌仪礼,匆匆与他打了个照面,便被上峰唤走。临去前,他回头朝兄长比了个手势,旋即没入往来的人影里。


    都赫由侍从引上高台时,谢清匀正起身相迎见礼。他未拄杖,借着席案遮掩,站姿端正,瞧着与平日无异。


    都赫径直行至他面前,目光如刀,上上下下将他巡视了个遍。


    “你就是谢清匀?”见他站着,都赫唇角一扯,语气里掺进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你的腿这是好了?”


    谢清匀道:“托陛下洪福,还要多谢可汗关怀,已见好转。”


    都赫挑了挑眉:“不如让草原的医者再给你仔细瞧瞧。我们对此,可比你们的太医更在行。”


    他最后意味深长地瞥了谢清匀一眼,方转身走向对面自己的席位。


    谢清匀心下微异,目光不动声色追随而去。


    只见都赫落座后仍抬眼看他一下,而后侧首向身边长随低声吩咐了几句。语速极快,说的不是官话,谢清匀辨不出唇形,但莫名觉得这可汗话中内容与他有关。


    谢清匀与现可汗都赫素未谋面,却识得他的兄长都索。当年都索尚为汗储,随父入朝,谢清匀曾与他在马场并辔驰骋过一程。


    正沉吟间,内侍一声通传,皇帝缓步登台,行至主位,目光平落,轻轻扫过,这才缓缓落座。


    皇帝执杯与都赫轻碰酒盏,一尽宾主之仪。


    杯中酒饮尽,都赫忽向外望去:“郡主尚未到场?”


    皇帝目光微抬,身侧太监即刻躬身:“奴才这便去请。”


    “去吧。”


    席间静了一瞬,谢清匀若有所思。


    不多时,太监回禀:“郡主说汗储身子仍有不适,她要在旁侍候,今晚恐难列席,特请奴才向陛下与可汗告罪名。”


    都赫闻言,静了片刻,慢慢转动手中的酒杯。


    “母子连心,骨肉难离。”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草原永远是郡主的另一个家。若她想回来,这门,永远为她敞开。”


    顿了一顿,都赫目光转向主位,神情坦荡得近乎锋利:“不瞒陛下,阿吉那孩子,日夜思念娘亲。按我们草原的规矩,阿吉已是我儿子,而郡主该是我的妻子。”


    他语音沉稳,却如投石入潭,“我此次前来,也是盼能与她们母子共同归家。”


    话音落下,高台上唯有风声猎猎。皇帝面上笑意仍在,只将手中酒盏搁下,发出轻而清晰的一声脆响。


    谢清匀平静如常地啜了口清酒。


    明华郡主归朝一事,文书往来格外顺利,草原方面未有阻挠。如今尘埃落定,可汗却又重提旧话。


    皇帝隐有不高兴,不曾多言,将话题轻巧转向案上佳肴。两方皆有顾忌,酒杯举了起来,都赫暂且敛下锋芒,只待席后私下再论。


    然而散席时,一名风尘仆仆的草原侍卫疾步上前,附耳低语。只观都赫可汗下颌绷紧,眸带厉色。


    皇帝温言关怀,都赫只道无事,却言明日要启程回草原。


    比原定提前了一日。


    都赫又道临行前,想与昔年的嫂嫂一聚,以全旧谊,未再提席上所言。


    皇帝颔首应允。


    都赫直奔郡主居住院落,于门前遣退所有随从护卫,只身入内。


    门合上的瞬间,传来清晰的落锁声。


    护卫在外候着,面面相觑,无人敢轻举妄动。


    一柱香功夫,门扉骤开。都赫大步而出,神色阴沉如铁,径直离去,未留一语。


    明华虽有对儿子的不舍,却也足够心狠,比起儿子,她更不愿待在都赫的身边,不愿待在草原。


    今夜再无他事,皇帝住所书房内,他轻拍了拍谢清匀的肩:“今日辛苦你了。”


    如不出意外,都赫听到的应是草原内政有异动,起因是都索是被都赫秘密杀害的风声。


    皇帝负手而立:“明华的事暂止于此。”不可能为了明华和都赫闹翻。


    草原医者来给谢清匀医治,留下一盆枝叶奇诡的绿植,说是草原圣药,有助于骨伤愈合。


    那植物叶缘分泌出晶莹粘液,异香扑鼻。谢清匀甫一接近,便觉灼痛,当即命人去请陈太医。


    “的确是可做药引的珍稀之物,但有剧毒,使用不当堪为催命符。幸而没有沾到粘液,不然大人又要遭罪了。便是叶子上面的残留,虽无大碍,但今夜可能也要生受一番了。”


    都赫怕是真想杀了他。只是碍于时间场合,无心对付他,却也不想让他好过,送来这么一株厚礼。


    这余毒解不了,发作出来也就好了,因此只能抑制发作,使其舒缓。


    谢清匀服下陈太医留下的药丸,夜半时分,那股邪力仍如期反扑,只觉冰火两重天。


    五脏六腑像被架在火上炙烤,骨髓深处却渗出寒意,冷得他攥紧被褥,牵扯着腿上处也犹如火烧冰冻一般。


    不知熬了多久,那股撕裂般的痛楚终于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清醒,仿佛整个神魂都被浸在寒潭里淬过般的清醒。


    谢清匀忽然掀被下榻,决定要去小院找秦挽知。


    可能是方才疼过了头,又或那植株确实有用,他翻身上


    马时竟未觉往日那般难忍,冒夜赶往小院敲响了房门。


    里面传来康二打着哈欠的嘟囔:“谁啊?”


    门扉拉开一条缝,康二探出头,待看清门外人影,一个激灵,哈欠硬生生咽了回去,残存的睡意顿时吓飞了:“大、大爷?!”


    片刻后,秦挽知披衣出来,谢清匀坐在明堂里手中捧着一盏温茶。


    秦挽知觉得他脸色不甚好,这个时间点怎会过来,她第一反应是鹤言与灵徽是不是有事。然更没想到的是谢清匀是独自骑马来的,她看着他腿:“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一听到秦挽知问询的声音,谢清匀再忍不住翻涌的心绪,他放下茶盏,倏尔将人拉到跟前。


    “四娘……”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孩子气的委屈,不等她回应便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道:“差点又死了,就不能来见你了。”


    第76章 他失态了


    琼琚也起来了,烧了壶热茶。夜色清润,她与康二在院中静立了片息,目光不约而同落向那扇透出淡黄暖光的窗。


    自秦挽知去往正堂后,里面静悄悄的,一丝声息也无。


    琼琚向前行进半步,想去问问有没有别的吩咐,话到唇边却悄然止住。


    门虚掩着,留着一线缝隙。从那条窄窄的光隙间望去,秦挽知正静静站着,双臂抬起像在搂着,而在她身形侧影之后,隐约可见另一人坐着的身影,男人的手臂轻轻横在她腰间。


    琼琚心下一顿,退了回来,抬手拦住了正要上前的康二。


    “暂且无事,”她声音压得低,“我看着炉火煮茶就好。”


    康二先是一怔,随即心领神会。他可记得谢大人那夜说过的话,大晚上的突然过来,不可谓没有目的吧,便不再多言,只点头退至一旁。


    屋里,谢清匀的手臂虚虚环着,而后随着他言语的落下缓缓收拢,但仍保留着挣脱的分寸。


    秦挽知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影响,不由向前倾去,慌忙间伸手按住他的肩才稳住身形。随之而来的,腰侧被手臂贴住的触感越发分明,她身子不由微微一僵。


    他的侧脸轻靠在她身前,耳际几乎贴近她心口。寂静之中,仿佛连心跳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是的,谢清匀觉得心跳得很快。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拥抱着她,他竟然有些紧张和不知所措。可他们明明曾经亲密无间。


    秦挽知倏然回过神,向后撤开两步,从他怀中脱身,稍稍远离了他的可及范围。


    他的语气不算严肃,也不像开玩笑,她因方才举动思考略有停滞,一时让秦挽知分不出真假。但他还好好在这儿,还活着就是了。


    秦挽知舒缓着,轻拂了拂衣袖,竭力平声:“现在看着却还不错,你自己过来的?”


    谢清匀都想着是他骑了一路,莫不是将余毒都消尽了。


    如今清醒得很。


    谢清匀看着她无意识地整理衣袖,蜷了蜷指节,她退身时的衣衫不经意擦过手背,细细摩擦的触感,使得谢清匀心头泛起异样,很想拽住留下来。


    “是,”他应道,目光始终望着她,“突然就想来见你。”


    顿了顿,又问:“看到我写的信笺了吗?”


    秦挽知沉默着。她没有看。


    那只匣子里的东西她见了,唯独那封解释的信笺,原封未动。


    谢清匀眼神黯了黯,心跳都似停了两息:“只没看字条,还是匣盒也没有打开?”


    她答得自然,目光却偏开些许:“是我的回忆,没有必要去看。”


    谢清匀准确无误的听到了限定词“我的”,他看着她,开口问:“你的回忆里有我吗?”


    最后一个音节落地,都默了下来。


    明知故问的一句话。他留存的那些东西,关于她,也关于他。怎么会分得开呢。


    秦挽知扭过头去,忽觉这深夜里实在太过寂静,静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静得连呼吸都成了声响。


    她向里屋门处移了步,语声同样平静:“你拿钥匙了吗?我让康二送你过去。”


    深更半夜,自不好返回,谢清匀翻身上马就奔来了,哪里顾得了捎带隔壁院落的钥匙。


    上回谢清匀留给秦挽知一把钥匙,被她放在妆奁匣里,至今还没有拿出来过,今日正好能够用上。


    谢清匀站起来,颤巍了一下,似要摔倒一般。


    秦挽知眉心微动,想到他独自骑马骑了一路:“你的腿可还好?”


    不知是不是长岳走时忘记装带,倒是真留下了两次剂量的药。


    谢清匀向她追去,她退了两步,他步步逼近,细看与常人还有些不同,但行动上大致无碍。


    他的眼神攫住她,从方才的失落中脱身出来,发现了新的重点:“你不看字条,是都记得对吗?”


    他的字条上多为解释物品,慢慢增添些个人感受。她没有看字条,是不是都记得。


    虽然本应是两个人的回忆,她定义为个人,可她又怎么能逃脱开他的存在。


    谢清匀恍然,他们于彼此的生命中占据了一半的时间。


    秦挽知却道:“不记得也没关系,如今不记得说明是以前的我让我忘记,既如此,也不必非要再想起来。”


    虽然,目前为止的所有匣盒,她都认了出来。


    谢清匀默了默,仍是凝着她。他妥协退让,不能要求事事如他所想,也不能乐观地认为一切都能有好的效果。他道:“放着也好,哪天想看的时候还可以看。”


    秦挽知叫康二进来,把隔壁的院门打开。


    秦挽知知晓了缘故,瞧着他此时状态还算正常,谢清匀也道除了腿脚,并无太多不适,不必去请郎中。


    如此,秦挽知不再说话。


    隔壁院里没有仆人,日常打扫都是另雇的下人。


    秦挽知让康二跟着谢清匀侍候,他还是个病患,不好身边没个人。不久,琼琚送去烧好的热茶。


    隔壁卧房里亮了抹微光。


    谢清匀坐下来喝了口茶,舒缓着腿部渐渐泛起的疼痛,方才骑马了一路几近麻木状态,感觉到痛感反倒是安心了些许。


    已是深夜,来得突然,打扰了秦挽知的休息,兴起之时,难以把控,便只一个念头想见她,而今静下来,虽有冲动,但也毫不后悔。


    饮下半杯茶,他起身骤然双目发黑,头晕而沉,天地仿若倒悬。谢清匀一把摁住桌案,指节绷得青白,用力之重使得桌腿在地面擦出划痕,他无心过问,眼前幢幢重影,搅成一片昏蒙的浊色。


    他闭目定神许久,那眩晕之意才缓缓退去,只余沉钝的痛楚附着在颅骨内侧。


    谢清匀擎着烛台行到床榻,几步之远,已约摸有了头绪。和在澄观院时发作的前兆不太相同,然能体会到同源同宗,来自于同一个东西。


    他仰首靠在冷硬的床柱上,阖眼静气凝神,指尖用力揉摁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心却难静,记忆中的秦挽知在眼前浮现,扰乱了他的心绪,


    谢清匀睁开眼,如同幻觉一般,


    脑海里的秦挽知真的出现在眼前。


    此时应当在小院的秦明挽知,出现在了他面前,静静立在昏黄的烛光中。


    这个认知让谢清匀怔了一瞬,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散这幻境:“四娘……是你吗?”


    两剂药留在这儿也无用处,她与琼琚将药和小药炉都带到隔壁,主仆三人在交接时,秦挽知兀自听到一声响,她在门外喊了两声,都没有人应,情急之下推门而入。


    秦挽知皱了下眉:“是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笑了下,不甚在意:“也许有些意识不清。将才看见好多个你,好多时候的你。”这没有什么不好,他完全愿意接受。


    秦挽知愣:“陈太医真的说没事吗?”


    橙黄的光在他脸上平白多了几分怪异,秦挽知疑心是不是发热,烧迷糊了。


    谢清匀反应速度下降,慢了半拍摇摇头。手臂不小心碰到帷幔,原先就没有挂好的半边帷幔顺势垂了下来,将谢清匀上半身遮在床榻之内。


    秦挽知伸手将帷幔挂回,他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却不松。


    “睡一觉就好了。”他指腹微微用力,握紧了不放,唇角弯起一抹弧度,“你是在关心我。”


    从前谢清匀总以为这是她性情使然。便是路人受伤倒在了她门前,她也不会坐视不理,更别说试着想一想诸如周榷、孟玉梁这种和她相识有联系的人了。


    可此刻他却不想这么想,也许他是不同的。


    他的眼睛仰视看着她,眼底昏沉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那光里映着她的影,也映着一些压抑不住的东西。


    秦挽知看得怔忡,呼吸轻了轻,竟连抽回手都忘了。


    他真像在发热似的,从内里悄然蔓延,将素日克制的理智寸寸燃烧殆尽。


    谢清匀深望了她一眼,轻轻俯首,唇轻轻落在她掌心。


    这一触很轻,却似燎原的星火。


    秦挽知僵定在原地,听他声音略有低哑:“上一个匣盒在二月份,再过不久,就是你不来国子监的时候了。”


    “两次,大半个月,每天我都忍不住在想你为什么没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纵是她留了下来,再没有提和离二字,他却也失去了原来的一切。他们的关系变得客气,也按部就班起来。


    “我第一次见你其实是在国子监门外,你来给周榷送衣服,你给他的衣服熏了香,兰芷香。”


    秦挽知心尖一颤,懵然未及反应。


    噗嗤噗嗤——


    屋内唯一燃着的那盏灯烛,摇晃着灯芯,火光渐趋微弱。


    秦挽知神思回炉,想借此离开去将灯芯挑得更亮些。


    手腕却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扣住。天旋地转间,她被他轻巧一带,跌入柔软的床帷深处。她伏倒在他身上,鼻息间霎时盈满他衣襟间温热的气息。


    她慌张抬眼,借由昏黄的光,撞进一片深邃。


    很久没有挨得这样近,这般亲密过。彼此呼吸交缠,气息融合。


    虽仍有混沌之意,但他清醒知晓在做什么。


    谢清匀单手压住她的腰身,轻柔抬托出她的脸,仔细端详着她的眉眼。


    方才重影纷乱,无数个秦挽知在昏眩中重叠,最终凝成此时怀中真实的温度。


    谢清匀心弦微动,又快又乱,让他难以自抑奔涌的情愫。


    他仰首追寻着她,带着犹如献祭般的虔诚,极轻、极珍重地吻了上去。


    不似初时青涩局促,却比初时还要轻。


    他失态了。


    第77章 有何不可


    烛光微弱,晃悠悠地打在被牵扯着复垂落下来的帷幔之上,似给重叠的人影蒙了层细密的纱。


    谢清匀微仰首,下颌线条绷紧,喉结在昏暗光线下滚动了一下。


    靠近只需不过一息,一息之间他理应思索些什么,却犹如丧失思考力一般,凭着本能和无数次的习惯,在不合礼法的场合做了不合礼法的行径。


    获得了不合礼法的、无法言喻的满足。


    极近的距离,连呼吸也随之停滞。鼻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温热的气息交缠,拂过她的唇瓣,像某种无声的确认,又像在请求。


    而后,他轻偏过头,轻柔地印在她的唇角,顿了顿,一触即分,却又在分离的瞬间再度贴近,辗转覆住整片柔软。


    托在她颈后的手微微施力,让他们更密实地贴合。唇齿沿着熟悉的轮廓细细舐过,缓慢进行着熟悉的探寻,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和贪恋。


    可又忍不住加重力道,久违的亲密引来身体和心灵深处的颤栗,令他几近失控,他的身体记得,心也记得。


    他们那般熟悉彼此,他自然也能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


    那不是讨厌,害怕的颤栗,藏着与他同频的悸动。


    她也还记得他。她并不抗拒他。


    念头闪过的瞬息,箍在她腰间的手指节收紧,手背青筋暴起,想将她揉进怀里。


    吻骤然加深,他的呼吸与她彻底交融,吞咽间尽是彼此的气息,缠绵而湿漉,他如同渴了许久的旅人,迫切地汲取甘泉,每一次纠缠都带着压抑已久的渴切。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芯将要殆尽的一丝“噼啪”轻响,与彼此唇齿间湿润而隐秘的回响。


    烛影在纱帐上晃动,将身影融成一片朦胧。


    呼吸交错间,偶尔他退开毫厘,唇仍贴着她唇角、下颌,短促地呼吸一下,气息烫着她的肌肤,随即又再度深而重吻住,仿佛连这一瞬的分离都难以忍受。


    “噗嗤——”


    最后一点光亮随着声响消融于黑暗,几缕白烟也随即在空气里散了。


    亮与暗的变化,惊醒着沉溺的神志。唇际相贴的温度因分离而渐渐消散。


    对望的眼睛中仍存的沉醉,凌乱而灼热的气息,发烫的身体,衣襟下的心跳,都是失控的证据。


    有一会儿,皆没有说话。


    寂静在黑暗里膨胀,方才发生的一切,此刻都变成无声的回响。


    静悄得离奇,只有呼吸和心跳。分不清是谁的。他只能听到自己那颗心在心腔里跳跃。得到满足,依旧渴望。


    黑暗的遮掩,好似可以任由内心的不好宣之于口的情感散发,也释放着埋藏的渴望。


    他目光灼灼,渐于平稳的气息并没有使内心平静,跳得越发急快。


    其实有什么不可呢。


    面首外室比比皆有。


    他们那样契合。


    谢清匀嗓音沉哑,他仿佛清明,又似找不回远去的理智,他道:“抱歉,我未能克制……是我的错……”


    扣在她腰间的手掌却没有松开,谢清匀只觉得胸腔的声音震得他发麻,他又凑近了,似有若无擦过她的唇瓣,“但又有什么不可,我们彼此熟悉,亦无需避子药……”


    谢清匀仿若找到了新的解决要点,他还是最适合她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


    他亲了亲她,像在蛊惑:“要不要考虑一下?”


    浑身的血都热了,他情难自禁,亲吻着她的头发:“四娘……”


    失序的心跳好似还没有回落,秦挽知不合时宜地想到他们圆房时,过了年之后的事,她归宁后提出的,她脸皮薄,红了耳尖,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圆房?”


    她躲了目光,不好意思与谢清匀对视,也怕他拒绝她,因为几个月来,他从没有提起过。


    然后是什么样,他是什么反应,应当能够回想的,但这时却想不起来了。


    秦挽知像是喝了酒似的,思绪晕沉沉浮着,她的耳边只有他的声音,身体被熟悉的触碰唤醒,温度在相贴的肌肤间逐渐攀升。


    谢清匀一声声重复,带着诱哄的轻缓,却又一次次逼近着:“四娘,好吗?”


    他的问句伴随着轻而密的吻,忽而停住了,翻身将她更深地陷进锦褥里,他的吻铺天盖地而来。


    他唇上的温度落在额,鼻尖,脸颊,又至唇瓣,流连在颈侧。


    一寸寸贴近的呼吸里,他紧紧拥着她,十指穿过她的指缝牢牢扣住,一同陷进柔软的锦褥深处,仿佛唯有这样交缠的力度,才能确认她在怀中,确认此刻的真实。


    跟随进入又退到门外的琼琚,看着陷入黑暗的卧房,担心的思绪变得复杂。她踱了两步,转而向门外行去。


    门外,长岳骑马追赶而至,康二闻到马蹄声,出门正看见长岳翻下马,手里擎着谢清匀的拐杖。


    长岳:“大爷在里面?”


    康二上前,点了下头:“在里面,你也是的,主子走了,到这时才跟来。”


    长岳没说话,双腿一迈,朝院中去,迎面对上了琼琚,见琼琚抿着唇,一脸严肃,不明所以。


    康二随后进门,一眼看见了黑了的房屋,他惊诧地睁大了眼,压低声问琼琚:“娘子还在里面?”


    琼琚默然颔首,三人沉默立于园中,看着卧房那扇不见光亮的窗。


    惊讶的思绪尚未消化,屋里忽又亮起小簇光亮。


    接着,门突然从里面打开,目光转移,月色披在身上,秦挽知神色如常,阖上门径


    自朝门口走去。


    “长岳既然来了,康二你不必再留这儿,我们走罢。”


    说间,越过三人,已自顾行到院门。长岳忙拱手,隐约闻到淡淡的药味,又很快在夜风中消弭。


    一时间,院中只余长岳一人,他犹豫着在卧房前停下,问道:“大爷,药带来了——”


    “出去。”


    冷淡而不容置喙的一句紧随而来,打断了他所有言语。


    药瓶还在袖中揣着,陈医说过半夜醒来可再服一次,然而谢清匀醒后骑马就跑来了,长岳措手不及。


    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要亮了,长岳默默退下。


    第二日晨起,汤安早早收拾好了书袋,规规矩矩坐在小凳上用早饭。窗外天色尚带着几分青灰,学堂的时辰却已近了。


    和前些日时刻差不多,孟玉梁敲响了院门,琼琚让人进来。


    汤安见到人立刻起身,端正作揖:“孟夫子早。”


    孟玉梁含笑摸了摸他的发顶,温声道:“快些吃罢。”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向内室方位飘了飘,一般这时辰秦挽知也该在用早膳的。


    孟玉梁一面备考科举,一面在私塾教书,有一两天格外的忙碌,早饭经常来不及吃。某日汤安早出发了会儿,正巧在巷口碰见了孟玉梁,得知还没有用膳,便将多的早饭送给了他。离得近,最后索性这两日多做些,吃过了饭再同去私塾。


    琼琚将温在灶上的另一份早饭递来,孟玉梁道了谢,接过时轻声问:“娘子她可已用过了?”


    汤安咽下最后一口粥,答道:“姨母身子乏,还在歇息。”


    琼琚见他似有心事,便问:“孟公子寻娘子可是有事?”


    孟玉梁手指无意识地抚了抚袖口,那里微微鼓起一方硬物的轮廓。他顿了顿,只温言道:“连日叨扰,本有小物想赠与娘子表谢……既如此,下次再给她罢。”


    这厢,康二在隔壁送早饭。


    一墙之隔,谢清匀耳力极佳,又始终留神着小院的动静。此刻,他抬起眼帘,看向正在布菜的康二:“何人来了?”


    康二疑惑一瞬,循着看了眼墙壁,明白了过来:“是孟夫子,他来不及吃早饭,娘子心善,又是安哥儿的夫子,便多给他备了一份。”


    “大人趁热用些,看看合不合口味。”


    谢清匀却未动箸,只望着眼前的饭菜,眉头渐渐蹙起:“他就在小院用饭?”


    “偶尔着急也会带走。”


    谢清匀默然,看向长岳:“去请孟夫子过来一趟。”


    第78章 渴望


    康二压住想看过去的目光。昨夜的情形犹在眼前,秦挽知步履带风,将他与琼琚落在身后,自顾行入内室,连盏灯都没有亮。


    但方才余光观察,不觉谢清匀有何异常,只这时提到孟玉梁,那沉静的面容看着有些细微的波动。


    长岳应声称是,转身往小院去。


    尚不至门口,谢清匀叫住人,却未立即言语,指尖在袖中捻了一下,不知在想什么。


    康二见状,觑着他的脸色,斟酌插话道:“大人,这边饭菜已经布好了,您先用着,不然我回去告知一声?”


    谢清匀眼帘微动,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康二得了示意,快步走回小院。见孟玉梁已差不多用完,正拭着手,他便笑着上前拱了拱手,语气带了点熟稔的玩笑:“将去给谢大人送了早膳,若是再晚回来一会儿今早怕是就见不到孟夫子了。”


    孟玉梁听到了字眼,手微微一顿,面上露出些许讶色:“谢大人?”


    康二笑容更自然了些:“正是,谢大人听闻您在这儿,说要请您过去呢。”


    孟玉梁不由又看了眼窗户,里面毫无动静,他算着时辰,道:“既如此,自当过去拜见。”


    门扉被轻轻推开,孟玉梁穿着一袭半旧的青色儒衫,他在门前稍顿,抬手一揖,姿态清正:“谢大人。”


    谢清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才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不必多礼,冒昧相请,打扰你用早饭了,不如坐下再一起用些。”


    康二跟在身后,进门之时被长岳伸臂拦住,他见着孟玉梁进了屋,睨一眼长岳,讪讪地回到了小院。


    琼琚自屋里出来,瞧见康二神色不忿,又看厨房里只剩了汤安一人,“你这是怎么了?孟公子人呢?已经走了?”


    康二一一道来,提到方才被拦:“长岳不让进,孟公子一个人进去了。”


    这也没什么,谢清匀又不是洪水猛兽,还能担心孟玉梁有何意外不成?


    琼琚便道:“那就不用管。”


    进入屋内的孟玉梁没有看见谢鹤言兄妹二人,他心念微转,一面依言坐下,迎上谢清匀的目光:“方才已经用过,”与上回相比,孟玉梁见他未用轮椅,问候道:“大人的腿伤看着是好了些?”


    “好了很多。”谢清匀执起竹箸,夹了一箸小菜,语气听来随意,却将话头稳稳转回:“你在小院用的早饭?”


    恰到好处的问询,目光却如同静潭深水般笼罩着孟玉梁,将对方最细微的神情变化都收入眼底。


    孟玉梁坦然答道:“是啊。多亏了秦娘子,她见我时常匆忙,便说多备一副碗筷不过是举手之劳,邀我一同用些,免得空着腹去学堂。”


    他说得平实自然,言辞恳切,并无半分扭捏。


    谢清匀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情绪。待他说完,才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原来如此。”他语调平淡,“四娘一向心善。”


    孟玉梁认同颔首,刚刚食过早饭,并无什么胃口,且饭菜与他用的无异。在对方沉静的注视下,他敛袖端坐,拾起了茶壶给谢清匀斟满了热茶。


    动作间,手腕微动,袖口便不经意滑落几分,若隐若现露出内里一方绢帕包裹的轮廓。


    谢清匀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在那微鼓的袖口处停留了一瞬。绢帕的质地与边角隐约的绣纹,都透着女子用物的清致。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莫名有所感,忽然开口,视线微点了点:“留心袖中之物,莫要沾湿了。”


    孟玉梁斟茶的手微微一顿,水流戛然而止。他下意识将袖子往里拢了拢,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恢复如常:“多谢大人提醒。”


    谢清匀轻巧偏了目,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语气平淡地续道:“瞧着不像是你用的东西。”


    孟玉梁笑容里添了几分赧然:“是备给秦娘子的一点微薄谢礼。”


    谢清匀沉默。袖子里的东西掩得严实,已经窥见不得。


    他淡声道:“你有心了。”


    声音平平,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少顷,又似随口追问:“既备了礼,怎的方才未送出去?”


    孟玉梁顿了顿,将茶盏轻轻推至他手边,答道:“娘子尚未起身,不便打扰。想着……改日再亲手奉上,方显郑重。”


    谢清匀眼帘微垂,指腹在杯沿缓缓划过一圈,不作声。


    片刻,他复抬眼,仿佛方才的对话只是掠过水面的风,了无痕迹。他换上了一副谈起正事般的口吻:“科举备考,近来可还顺利?”


    “尚可。近日温书,从前生疏之处,如今渐觉通透。”


    谢清匀听着,目光却似落在他身后某处虚空,只淡淡嗯了一声,显得心不在焉。


    孟玉梁见状,估算着也应走了,是以适时起身,拱手道:“时辰不早,学堂那边恐要迟了,在下便先行告辞。”


    谢清匀敛目道:“既如此,便不留你了。  ”


    孟玉梁再施一礼,转身退出。待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远去,谢清匀仍坐于原处未动。他垂眸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半晌,才将已微凉的茶缓缓饮尽。


    不似康二,长岳倒觉谢清匀有些反常,只感得室内空气都凝滞了几分,疑心昨夜与秦挽知发生了什么。


    少时,再未动过筷的谢清匀兀自起身。


    他行到阶前,穿过发芽抽条的枝叶,视线落在了小院的屋檐。


    想起孟玉梁提及秦挽知时那份坦然的感激,在他面前的每句话都如此坦然。


    那份坦然,不知为何,比任何刻意的回避或热切,都更让他心绪难平。如同他与秦挽知已然是再不相关,何须在他面前避讳。


    昨夜掌心的微温、黑暗中的气息、唇上轻如叹息的触感,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随之而来的,是意乱情迷的醒悟,松开的手掌,避开的目光,相顾无言。


    斑驳的日影透过廊檐,在他挺直的背脊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一时竟想不出自己此刻过去,该以何种面目,何种理由。


    汤安已去了学堂,康二打了个哈欠,懒懒甩了甩头,照例踱到菜圃边看了一会儿。心道昨夜谢清匀来这时已然很晚,折腾了那么久,秦挽知就算贪个觉也是正常。


    屋内,秦挽知却已醒来有一时,她坐在床榻上沉思,良久才唤了琼琚。


    琼琚端着盥洗的铜盆,将温水放在架子上,目光触及坐在镜前的秦挽知时,却挪了眼,不敢多停留。


    铜镜映出的人影,云鬓微散,唇瓣分明透着异样的红肿,任谁瞧上一眼,都知晓必是生了些什么情状。


    秦挽知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恍然昨夜之时。


    谢清匀埋在她颈窝,轻嗅着缓了几息,而后默默地一点点替她将扯散的衣襟拢起,细致地抚平每一道褶皱,系紧散开的系带。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与体内汹涌的本能无声角力。


    即便在浓稠的黑暗里,她也能看见他半垂下的侧脸轮廓,听见他沙哑嗓音里压着的、几乎碎裂的克制:“抱歉。”


    寻回的理智,在这一刻不知还能有几分作用。


    他渴望她。他想碰触她。身体的每一寸肌理,血液里的每一次奔流,都在叫嚣着贴近、再贴近些。


    谢清匀无法为内心的渴望找寻任何违背的借口,也无法任由这几乎将理智焚尽的渴望在她面前失控。


    他来到小院,一眼看到了厨房里简易的木桌,离卧房较远,不会打扰休息,却又那般融入她的生活。


    广袖下的手攥了攥,谢清匀移开眼,凝望着那扇窗。


    康二迎上前:“大人,娘子还在歇息。”


    琼琚挽好了发髻,簪了个刻花玉簪,眼前却瞄了眼窗户,低声告知秦挽知:“娘子……谢大人在外面。”她想了想,将孟玉梁到隔壁见谢清匀的事一并说了。


    许久,秦挽知推开门。


    第79章 七情六欲


    谢清匀打定了主意要等的,等秦挽知醒来。


    他瞥见康二鞋帮上沾着的新泥。那泥土还泛着潮气,带着田间特有的微腥的草木气息。谢清匀看向菜圃,回忆临上心头。


    是而,秦挽知出来时他正提着木勺给菜畦浇水。布衫袖子挽起,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虽然已有很多年不曾沾手农事,动作依旧熟练稳当。


    第一次浇水不知轻重的模样,早已湮没在时光洪流中。


    谢清匀背对着,似有所觉,回转过身,看到了步下台阶的秦挽知


    康二很有眼色地接过水瓢,谢清匀的袖子尚还卷着。


    他细细瞧着她,目光描摹过她的眉眼:“四娘。”


    边说着,朝秦挽知走去。


    未拄拐杖,步速比平日慢些,却不见明显的跛态,他的腿倒真是好了不少。


    秦挽知想着,面上未有变化,神态平和,不见余怒或不快,但也没有什么喜悦或欢欣,只如静水无痕。


    “长岳怎么不在?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谢清匀欲言便止,她揭过了昨夜,全有当做不曾发生的姿态。


    谢清匀不知该做何想,云淡风轻并非代表她不在意。


    这些年她从未将负面情绪外露给旁人,任谁也想不出秦挽知竟是担负着多少陈伤旧痕。唯有在谢清匀面前,过于亲密的关系,使得偶尔有所纰漏,几分流露外泄,但也稍纵即逝。


    谢清匀道:“我已打算在此处休养几日。”


    秦挽知却道:“这里什么都没有,若有什么事很难得到及时的医治。”


    每回她都不在赞同他留在此地,谢清匀轻轻牵了牵唇:“没关系。”


    “我想留在这里。”


    他看着她,目光深深。


    秦挽知不再出声,房屋是他的,他住自己的房子再正常不过。


    琼琚在一旁适时道:“饭菜温着,娘子稍微用些垫垫肚子吧。”


    秦挽知转身前往厨房。


    谢清匀紧随其后,他身量高,挤在厨房里,骤然显得逼仄。


    拥挤意味着挨近,离得近,谢清匀能够看到她眉眼的细微变化,还有微微抿起的留有浅淡痕迹的嘴唇。


    谢清匀自觉退了出去,在门口停住,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门开着,墙上的支摘窗也开着,阳光无所顾忌地洒进厨房,同样洒在身上,将两人笼在光晕之内。


    明知的问题,他还想问:“孟玉梁在你这儿吃饭?”


    秦挽知:“嗯。”


    过于平静,又仿佛应该如此,静片息后,谢清匀淡声,不知意味:“他如今不是孩子了。”


    秦挽知吃着葱油饼:“嗯。”


    谢清匀因这一声也止住了声音。


    他必是不会走的,他要看看孟玉梁要给她什么谢礼。


    秦挽知想到什么,抬眼看他:“你之前在国子监见过我?”


    昨夜他说过的话,谢清匀瞬时明了秦挽知在说什么。“……是,你在马车上。”但也只是匆匆一面。


    秦挽知记得那一天,周榷的衣服被她不小心洒上了茶,她替他清洗后,带上秦母嘱托转交的日常用物,去往国子监。


    “兰芷香,”她喃喃一声,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熏香了,如今身上多是皂荚清淡的味道。


    对于兰芷香,秦挽知的确是喜欢的,后来用得多了也便懒得尝试新的。


    十几年来,谢清匀从来没有干涉过她。唯一的一次,还只是去年谢清匀询问她熏香。


    夫妻二人身上香味难免相近乃至一致,两人衣服上的味道也大致相同,谢清匀亦从未表现过不喜或异言。


    回望以往,秦挽知只觉得他们夫妻怎会如此熟悉亲昵,又如此陌生客气。


    秦挽知道:“兰芷香的确是他给我找来的,你不喜欢应该告诉我——”


    “你喜欢。”


    谢清匀倚在门沿,他笑了笑道:“只是一个熏香,你喜欢的熏香……实不该因为我的嫉妒而剥夺你喜欢它、使用它的权利。”


    秦挽知顿,许是为曾经,心弦随之轻动。


    他涩然自嘲:“我没有不喜欢,我只是嫉妒。”


    “我的嫉妒毫无原由,不讲道理是吗?”


    他怀疑余毒未消,自昨夜起就一直在不断冲动,“从前还是你的丈夫,现在只是你的前夫,可我仍然很嫉妒,嫉妒孟玉梁可以日日看见你,嫉妒他可以和你一起用早膳。”


    “自私,嫉妒,色欲……”


    “我远不是你认为的谢清匀,不是你心中那个光风霁月的玉人君子。”


    他有很多阴暗面,潜藏在他身体里,因她而激发,又因她而按捺抑制。


    因而,完全失控而伤害了她的自私,成了他难以愈合的愧疚伤痕,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上。


    谢清匀自嘲,他这是在做什么?将这些不堪摊开,要将四娘越推越远?


    那个端方温润的君子谢清匀都得不到她的喜欢……那么本就得不到喜欢的他,如今还将怎么赢得她的回首和青睐。


    秦挽知指尖微微收紧,竹筷在她手中无声地陷进一分。


    她不太能面对这样自嘲的谢清匀。


    在她面前袒露脆弱,甚至不惜自轻自贬的谢清匀。


    秦挽知心


    底滑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难过。


    她没有抬眼看他,只望着桌沿一处木纹,声音清晰而平稳:“凡是人皆有七情六欲。”


    谢清匀心念曳动。他尚来不及细致品味和思索话中意味,门外一阵响动,确是来了人。


    这事要自早时说起。


    陈太医用那盆奇异花草研制出了新药,昨夜不知谢大人什么反应,药丸只能稍缓症状、略减痛楚,并不是解药,大概是要经一番疼痛。但至今也没人来叫他,看来是尚能忍受,只还得再搭脉诊断,确认一下余毒是否都排了出去。


    谁道陈太医到了谢府,却被告知谢清匀外出休养,不在府中。


    陈太医略有惊讶,却也不甚担心,谢清匀自当是心中有数,看来昨夜的余毒已是安然度过。他本欲将新研的药交给门房小厮,细细嘱咐了几句服用事项,托他们转交给谢清匀便是。


    然而,药还未递出,老夫人王氏派人来请。


    寿安堂里,也就是问了问如今状况,陈太医只说腿伤,旁的一概不多提,最后那药留在了王氏手中。


    王氏凝视着药瓶,只觉荒唐:“府里上上下下,有几个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这话的确属实,莫说陈太医想托付的小厮,就连澄观院的仆从,也无人知晓主子昨夜离开,究竟去往了何处。


    王氏沉凝着神色,下人们不知道,她却对谢清匀的去处有猜测。


    她摁了摁额穴,实难相信会是谢清匀的行径,方自行山下来,且腿伤尚未恢复完全,大半夜策马跑出去,到此时什么消息也没有,朝廷急事便罢,若是为了……王氏沉吟:“慈姑,派人去一趟观县,把药带着。”


    现时,两名小厮风尘仆仆地勒马停在院落外,却被长岳拦下。从衣着辨出是谢府的人,长岳并未让开。


    长岳:“你们缘何来这里?”


    小厮拱手:“奉老夫人之命来寻大爷。”说着取出药瓶,“这是陈太医今晨送来的新药,说是于大爷的腿伤有益。”


    另一名小厮又道:“老夫人让问,大爷何时回府?”


    顿了下,继续道:“老夫人还吩咐,让我们代为向秦娘子问安。”


    这些话清清楚楚地越过敞开的门窗,进入到谢清匀和秦挽知耳中。


    秦挽知已很久没听过“老夫人”三个字,远离了谢府,又在此处过得安逸,似也将这些淡忘了。


    她看向谢清匀,方才恍觉,谢清匀此番独自前来,王氏是知晓的?那么对于他的到来,王氏是什么态度?某些刻意忽视的东西,又来到了眼前。


    第80章 第一封信


    外面已经没了声,厨房内外的两人也皆未言语。


    不多时,两个小厮躬身步入小院,朝厨房方向郑重作揖行礼。


    秦挽知并未起身,仍坐在原处,不是来找她的,她也懒得露面。


    余光里,谢清匀的身影从门口掠过,停在院中。她若想瞧,只消一抬眼越过门就能将院中情状尽收眼底。即便不看,声音亦是挡不住,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楚。


    “告诉老夫人,”谢清匀的声音传来,沉稳如常:“归期自有定数,不必遣人来寻。”


    两个小厮闻言,面面相觑,脸上俱是踌躇之色。为首的那个张了张嘴,似还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没敢开口。


    “还有何事?”谢清匀扫一眼,语调未变。


    二人对视,见谢清匀神色虽淡,却无转圜余地,只得应道:“没……没了。”眼神稍望过去,可见厨房里端坐的纤影,都是谢府里待了许多年的下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曾经的主子。他们匆匆收回视线,将那青瓷药瓶双手递给一旁侍立的长岳。


    长岳接过药瓶,领二人出去。两个小厮又深深一揖,这才转身退去。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院门口。


    秦挽知只感到头顶罩了阴影,在厨房外的人又走了进来,挡在门口。


    那目光有如实质,容不得秦挽知佯作不察。


    她不急着抬头,只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中的粥。莲子莹白,米汤浓稠,她用汤匙轻轻拨弄着,仿佛那粥中藏着什么值得细看的景致。


    “我已与母亲直明了心意,不会改变分毫。”


    秦挽知终于看向他。


    一个身在其中的人,往往最难察觉微妙的不谐。他亦是如此。


    自小如此,便习以为常。


    谢家世代簪缨,谢家人也绝不是苛待之人。她既成了谢家妇,自是同荣辱的一体。


    他相信这一点,是而很长时间内他从未深想,尤其是在国子监求学的那年,他在家中时日短,偶尔归家,他只以为秦挽知初进谢府,周遭陌生,不太能适应。而他作为身份上最为亲近之人,她来依赖自己,在他身边寻求安然理所应当,他默许了这份依赖,后来亦甘之如饴。


    后来,他渐渐发现端倪,以往的伤害无从抹去,他所做的,如今看来,也没有触及症结的根本。


    不仅仅是王氏,而是整个谢府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氛围,那些绵延数代的规矩、习以为常的秩序,像一张细密而柔软的网,让她始终找不到落足生根的归属。


    “你不想回去,”谢清匀望着她,一字一句补充道,“我们就留在这里。”


    这句话背后的意味,彼此都心知肚明。秦挽知静静看着他,没有接话。


    孟玉梁的谢礼是在下了学后送来的。


    谢清匀在隔壁敏锐听到了声响,他眉眼沉静,移了脚步。


    这厢,孟玉梁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帕仔细包裹的小物件,双手递上。


    展开后,是精巧的口脂瓷盒。


    “这是秦娘子平日里用的口脂颜色,”他指了指其中一支,“另一款……是我觉得,或许也很衬娘子,便一并买了,娘子可以试试看,尝个新鲜。”


    走到门前的谢清匀脚步微顿,眯起了眼。他胸口堵了下,这种东西孟玉梁何以知道?


    孟玉梁当真是买对了,秦挽知惊讶,“你怎么知道?”


    孟玉梁笑了笑,神情自然:“从前在家时,常帮我娘分理绣线。各色丝线铺开,红的便有十几种深浅。看得久了,辨色便准些。”


    他寻了几家铺子,才找到最相近的款式,到这时才松口气。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如此谢我。”


    “应当的,”孟玉梁正色道,“只望娘子莫嫌我鲁莽越界。”


    送女子口脂,终究是略显亲密的举动,他心下明了。


    谢清匀脸色微沉,复抬起了脚,又听到秦挽知的声音。


    秦挽知收下了:“你与我有缘,和谢维胥相似的年龄,就像我的弟弟一般。这些小事,我们之间何须客气。”


    谢清匀神色瞬间回温,方才那点郁结骤然消散,心情竟无端好转起来。


    谢维胥自万寿节起忙了这些时候,可算是能休息几日,谢清匀记得上次谢维胥想要什么新奇之物,改日回府就给他作为补偿吧。


    秦挽知一个转眼,看到了虚掩院门口外的衣衫,她愣了一下,认出是谢清匀。


    虽说他一腔自白,非是君子,也不至于这般正大光明地偷听吧。


    下一息,偏生狭小的缝隙也能对上视线,谢清匀推开门,引来孟玉梁的注视。


    他道:“玉梁这是来给秦娘子送谢礼?”


    孟玉梁揖,“正是。”


    谢清匀问得随意,像是好奇:“什么谢礼?”


    孟玉梁没有开口,转头看向秦挽知,这一眼,谢清匀挑了下眉。


    秦挽知则顺了下来,对孟玉梁笑了笑:“谢礼这次我就收下了,以后不要这般客气。”


    谢清匀却道:“四娘现在有没有空闲?”


    一句话出来,带着正事般的郑重,莫名地使孟玉梁感到压迫,送完谢礼的孟玉梁哪里好再叨扰,只得先告别。


    待人出了门,秦挽知问:“什么事?”


    谢清匀扬了扬:“我来给你送今日的匣盒。”


    秦挽知看着放到桌面的盒子,但听他又道:“我那有几


    册之前用过的书,下次给他带来也可以。”


    谢清匀国子监时便是凤毛麟角的人物,若依谢家门荫入朝自然可行,但他想科举入仕。只是,谢清匀的科考之路耽搁了时候,逢先帝去世,会试延期到第二年。后来,刚入仕途不久又丁忧了三年,总归前期的官途不是十分顺遂。


    秦挽知闻言道:“那些书都被鹤言拿走了,要去找他要了。”这话说来,语调里竟带出些往日里才有的、极淡的熟稔,连她自己都似未觉察。


    谢清匀好似灵光乍现,想了起来:“是我一时忘了,那是不行了。”说间,他唇边便含了一抹极浅的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心情很好地看着她。


    过了会儿,谢清匀道:“明日我要回去了,几日后要开始上朝,”他顿了下,语调轻松,添了点儿玩笑意味:“再不回灵徽怕是也要急了,气我丢了她竟一人来找你。”


    秦挽知静静听,只一声:“嗯。”


    放到手边的匣盒一动未动,谢清匀看了看,终是出言:“匣盒……要打开看看么?”


    当年和离书的事之后,秦挽知未再提起,日子仿佛恢复了往昔的平静,甚而她更为积极地融入着谢府。那年入秋后,谢清匀拨历,预备次年春天的会试。期间随忠勇伯外出公干,一去便是半月。


    那是她给他写的第一封信。


    信里不过是些家常话。提醒他转凉加衣,家中一切尚好,等待他的归家。字数不对,却看得他心里熨帖温暖。


    谢清匀将那封信看了许多遍,沿途小心收着,直至回府,依旧妥帖珍藏。


    一日复一日,开心的、怅然的,许多细微的感触在心里留下印子,却从未被特意盘点,也没有具体的认知。原来他们之间,也曾积攒下那么多尚算为美好的片刻。


    和谢清匀在国子监时的感受不同,国子监的时候,秦挽知不亲自去,还有下人,总归在一座城中,而这次距离更远,山水迢迢。


    应当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小别。谢清匀回来的时候径自回了澄观院,他轻唤她的名字,将看书的她抱坐到书案上亲吻。


    细密的吻带着远归的风尘和急切的思念。小别胜新婚,虽则他们没有新婚夜,但新婚夜可能也不过如此了吧。


    秦挽知好像重新看到了自己每一次能够坚持,坚定走下去的原因。


    依然跳动的心,没有哪一时真正因他建起不可触碰的高墙。


    她都分不清答应继续接受这些匣盒,是不是也在给她自己留余地。


    秦挽知没有将信打开,她倏然转了话锋问:“冲喜的事你要怎么告诉老夫人?”


    “秦广说由你摆平,你要一直隐瞒于她吗?”


    四目相对,瞳孔中映着对方沉肃的神情。


    ……


    知晓冲喜真相的人,是否会有人想起另一个问题。


    秦挽知是假的人选,那么有没有真的那一个,如今又在哪里?


    一间漆黑的书房里,浓重的阴影完全吞没了桌前之人的面容,只有一痕冷白的月光斜斜洒落,勉强照亮桌案一角。


    纸上密密麻麻罗列着许多人名,字迹隐约可见。在那些名字旁,还工整地批注着一列列生辰八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