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相距甚远的滁州，任洵一行人却无法松懈。


    天黑沉沉，高耸的营门压得极低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旌旗呼呼作响，映着沉默的天像是被风喇破了口子。


    人群眼里的热望也一点点冷下来。


    守军按着刀，半旧的靴子在地上发出刮蹭声，目光来回打量在他们身上。


    “别跟我说什么韩校尉、冷校尉的，我们这可没这个人，叫冯校尉听见了可别说我没提醒你们。”


    话音未落就有人扑上来一把攥住他，“怎么会没有呢？韩林韩校尉！他就在这的，家书上他说了，怎么会没有？那他去哪儿了？！”


    扑上来的少年年纪小，看着也瘦削的厉害，守军皱着眉头一把将人扯开，声音冷硬，“做什么做什么！诓人谁不会，我还说我是大帅呢！”


    他下巴微微抬起，往后退两步手一扬，两个守兵上搜检。


    韩珩颓然地往后跌去两步，人群里隐隐躁动，质疑声清晰地灌入耳中，他面色发白。


    怎么会呢。


    舅舅每次来信，都会说起在军营的日子，他如何如何立战功，一路升任，信里还一并给他寄有趣的玩意儿带回来。


    怎么会是骗他的……


    这一行七八个汉子，看着都是难民，身上没什么好东西，只是没想这一搜还真叫他们寻摸出点来。


    “头儿，这你瞧瞧！半个速食汤饼，香料包都还有余下的，还有这瞧着是肉干，闻着怪香的！”


    这速食汤饼在军队里可紧俏的很，每人分不到多少，都紧着用在刀刃上。


    那守军扫了眼几人，掂量了几下方要塞进怀里，“行了，带他们注籍。”


    “咳咳、”


    闻声他骤然顿住。


    几步外立着道影子，深青缺胯袍，腰间束银带泛着寒光，乌皮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重声响。


    “冯、冯校尉……”


    冯校尉冷眼看着他松散的衣襟，“这是军营，什么东西都往里带？”


    守军滞了一瞬，连忙将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恭敬送去，躬着腰，“是是是！”


    “那些是北边来的流民，这是孝敬您的……”


    “这本就是军需，哪算什么孝敬，既是流民那这东西何处来的？”冯校尉扫了眼，接过来。


    抬起眼皮落向外头的一众人，“谁的？”


    -


    柳河镇


    禾记后厨里“刺啦”一声响，滚起的白烟蒸腾。


    特意挑了肥硕些的母鸡，斩成大块，稍做腌制，而今下锅一会儿油已经被煎出来了锅里都泛着层亮。


    在翻拌中鸡肉鲜香被激发，葱段姜片花椒趁机混入其中，释放各自香气。


    调好的酱红汁子淋下，转眼为锅里鸡肉镀上一层油亮红润、引人食指大动的色泽。禾穗抄动着大锅，没法颠只能大臂带动，手腕一转迅速翻拌。


    此刻再将一钵黄灿灿的去壳板栗尽数下进去，浑圆似金果落进锅里，稍稍炒动，注入没过板栗烧鸡的水盖上盖煮。


    这水是泡过干菌菇的，浓缩的滋味释放进汤里，熬煮进每一丝肉、每一块板栗中，入口更加鲜美。


    原是前日有山民背了些野栗子来卖，栗子油亮饱满生吃熟吃做菜亦可，禾穗便买来些。


    板栗鸡暖身管饱，要是有蒸饼沾着汤，或是下饭吃更是满足。


    门外，齐翩翩吸了吸鼻子，一股冷意袭来，激得她打了两个喷嚏。


    手压在簇新的年画上，压得用力了些，略松开指腹上都沾着色。


    落在身上的阳光没什么温度，轻落在街上。


    有人方从肉铺出来，拎着穿了草绳的带皮五花肉。货郎挑着担，新挂出手捧元宝的磨喝乐就被群孩子围拢住。新醅酒的香气到处都是，对面一家店也在贴年画。


    外婆不在了，想到年节她目光难免落寞，转身进去。


    近年关了，店里反倒没平日热闹。


    此前来的大多也是买速食汤饼，几个老客常来外，今日则多了些身影。


    一溜小萝卜丁坐在不符高度的高椅上，翘着冬日明显鼓囊几圈的腿，目光殷切。


    石柱集齐了几个卡片来换吃食，四五个同他换过卡的孩子都来了，一起集起了四样。


    齐翩翩擦干净手进店，又瞧柜台前站着位郎君，已是这几日不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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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找理由来同林湘姐姐搭话了。


    她故作老沉地摇摇头，叹了声气往灶房去。


    林湘也很是头痛。


    “某欲请三五友人小酌，贵店可有哪些新鲜、又能撑场面的菜色？”


    说话的年轻郎君个子挺高，耳廓后头连着红，袖子底下手来回搓着最后才飞快看了她一眼。


    “……”林湘面上挂着疏离的笑，扯起嘴角，“郎君不是方点了禾娘子新炊的板栗鸡？”


    “也是……那这……”


    看那人还要开口，林湘见有菜送出来，连忙端了给那一溜小食客送去。


    斩成小块的鹌鹑早就被风卷残云消灭个干净。红豆饼早就不卖了，于是被他们换成了汤饼。


    饭团和速食汤饼在石柱翘首以盼下落来，石柱跟着娘常来早就知晓汤饼做法，手下熟练的很。


    见林湘一直未走，心念着约莫是怕他们取热水不方便。


    就在人关注下，认认真真泡足了两碗面来。


    同玩伴分食这味比往日还要好上几分！


    单一点，就是有些不够。


    不过这是对于石柱而言的。


    “石柱哥，我娘唤我了，我得家去了！”


    “新到的磨喝乐，我要去瞧一眼，谁跟我走？”


    这边吃得还算不错的几个孩子，被别的吸引，别了伴儿要走。


    问石柱半晌，却只能瞧见他侧脸。


    石柱：禾娘子新炊的那板栗鸡出锅了正往外端呢！


    “你们先去，我一会儿就来。”他出了会儿神开口，目光定在远处。


    都说到了年节有新衣服穿磨喝乐玩，还能吃甜果糖块，今年他却只瞧见娘唉声唉气。


    这个得置办，这个得存着，姨母生娃娃了，还有给小辈的压祟钱……


    一问他的压祟钱，便说是有来有回，又给谁了，这样一来也没存着多少。


    往年还有买糖钱，如今是什么都没了。


    瞧着面前零散，他收回目光将东西收捡一番，他早就没钱了。


    叹息声似乎在此刻重合，心里都冷不丁冒出个年头。


    这个年过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