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抉择

作品:《棺椁聘孙权

    【某个高烧夜】


    董奉担心步一乔夜里烧糊涂,每隔一段时辰便去瞅瞅。


    被窝里的人嘴巴微张,鼻子堵塞,一副痛苦的样子。


    “医仙……我是不是要死了……”


    “感冒是不会死人的。”


    “感冒……会的……咳咳咳。”


    “想喝热水吗?”


    “你说……孙权去庐江,会遇见步练师吗……”


    “步练师?那是谁?”


    “一个……孙权宠爱了一辈子的女人……”


    董奉安静了片刻,才道:“那你呢?”


    步一乔抽了抽鼻子,嗓子干哑得厉害:“对啊……我是什么?除了破坏,我一无是处……咳咳咳……”


    “好了好了,别说话了,我去帮你烧点热水。”


    董奉起身,又回头。被窝里的人阖着眼,憔悴得不成样。


    “现处庐江的步姑娘吗……那你,又从何而来?”


    *


    【此刻】


    董奉低头看向怀中怔然的女子,对孙权的怒视熟视无睹,牵着步一乔的手径直进屋,将他眼中的不速之客锁在门外。


    “医仙你这是——”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想和你单独谈谈。”


    “谈……嗯,谈。所以,五岁生辰?你……”


    步一乔突然无法组织言语,在她童年记忆中,可没有一个叫董奉的人。


    若光说董姓……倒是有这么一位。


    幼时巷口那家早点铺,店主似乎姓董。铺中除了一位年长她不少的大儿子,本还有个小儿子,与她同龄,可出生没几日就莫名被人抱走,从此杳无音信。


    难不成是那位?


    有了小乔甘宁等人的先例,步一乔如今再遇什么穿越而来的人,早已不会惊诧了。


    “我跟他只认识不到三个月,况且未互通姓名,你怎么可能认得出我?”


    而且董奉所说的忍冬之事,她可一点记忆都没有。


    “你姓步。”


    “是……”


    “父亲是教书先生。”


    “是……”


    “家中独女。”


    “是……”


    步一乔愈发觉得离谱。


    “可你怎么知道我……是我?”


    “在庐江偶然听闻你的事,便远远地望了眼,记住了你长大的模样。”


    “然后在吴郡街上碰见我时,你已经认得我了?”


    “初遇匆忙,未曾当场想起。归去后细细思量,才恍然惊觉。本想去寻你,未料次日,又在街角重逢。”


    “于是你便将神药之事告知于我?”


    “是你,我毫无保留。”


    董奉突然牵住步一乔的手,吓得她想赶紧挣脱,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我不会欺你,不会算计你,不会为家族权位另娶旁人,更不会抛下你,眼睁睁看你独自承受伤害。”


    句句真诚,句句暗指某某。


    “你也说了,相比乱世,更向往安宁。何不留在我身边,我予你想要的一切。”


    孙权代表乱世,是躲不过的烽烟与劫数。


    而董奉身后是与一扇将风雨关在外的门扉。


    步一乔沉思许久,从董奉手中抽回手。


    “医仙可否先答我几问?”


    “请问。”


    “你……死过吗?”


    “曾重病濒死,是师父救回。”


    “此生一直在此处……在大汉?”


    “是。”


    “你确定在庐江所见女子,与我容貌极似?那是何时?”


    “九分相似。两年前。去年再去,知你已随母迁至江东,我便跟来了。”


    “你知我姓步,但不知名,对吗?”


    “……是。”


    很好,线索明了。如今,唯有一事不得其解。


    不过她打算暂放一旁。


    步一乔笑了笑,拍拍董奉的臂膀,转身开门。


    门外,孙权将口堵在胸中的浊气缓缓吐出。


    他清楚她从来不是需要被护在谁身后的女子。她是能在棋盘边与他执子对弈,甚至偶尔敢偷换他棋子的人。


    所以,他等。听着屋内的交谈,捏碎拳头,也等。


    直到门扉轻响。


    直到她清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甚至带着狡黠。


    “这谁呀?怎么气得像只鼓了腮的蛙?”


    步一乔指尖戳了戳他绷紧的手臂,孙权捉住她作乱的手指,自然地握在掌心轻咬。


    “等你解释。”


    短短四字,重若千钧。不是质问,而是将裁决的权力,亲手递还到她掌中。


    他知道,她自有她的道理。


    “都是误会。而且,我已知道医仙真正要找的人,是谁了。”


    步一乔回头望向董奉。


    放眼这汉末乱世,与她容貌十之八九相似的,只有一人。


    “医仙不是淮阴人?莫非在淮阴长大?”


    “生于会稽侯官,周岁后随师父迁居淮阴。”


    “原来如此。”她眉眼舒展,侧身让开,“二公子远道而来,也该歇口气了。医仙不会介意吧?”


    董奉下颌微紧,并未看孙权,目光仍落在步一乔身上。


    “……请。”


    孙权迈入屋内,随二人走到案边,径自于步一乔身侧坐下。董奉静默片刻,在对面落座。


    “医仙记忆里的那个人,不是我。是步练师。”


    董奉惊愕,孙权瞬间明了,面上也缓和些。


    “难怪医仙不曾过问我名字。我的确姓步,父亲确实为教书先生,家中独女,但,我叫步一乔。抱歉,我不是她。”


    她本不必说这句抱歉。她本想堂堂正正告诉所有人:她是步一乔,与步练师一点不像。


    可董奉眼中的惊痛,让她终究没能那样坦然。


    “你认识她?”


    “只是我认得她,她……暂且不知有我。”


    “带我去见她。”


    “可以。但你不能与她结缘。”


    “为何?”


    步一乔默然瞥向身旁的孙权。


    “在回答这个问题,我还有一事需问医仙。您可还记得,与我初见是何年何月之事?”


    董奉沉吟片刻:“冬日。”


    “哪一年的冬日?”


    这次,董奉沉默了许久。


    或许心中早有答案,却终究无法说出口。


    毕竟,那是尚未到来的时间。


    “医仙还记得刚才我为何问你是否经历过死亡吗?若有,那你此刻心中的答案便是正确的。”


    董奉怔然抬眼。


    “所以医仙请务必好好想想。您当真不曾经历过吗?或曾抵达过……与死亡相接的某个地方?”


    “你想说什么?有,或没有,又如何?”


    “如果有——”


    “认错人又如何?经历过死亡又如何?你尚未回答我的问题。”董奉忽地打断她。


    步一乔一怔:“……什么问题?”


    “是留在我身边,还是跟他走。是选择乱世,还是安定,活下去。”


    孙权眼锋一锐:“医仙这是——”


    “我问的不是二公子。二公子是知礼之人,还请勿要打断。”


    董奉仍未看他,只盯着步一乔。


    步一乔没有立即开口。她先是侧过头,望向孙权。他也正凝视着她,眉间蹙着未散的凛意,却又在眼神交会时,对她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你说,我听,我信你。


    她心头一暖,再转向董奉时,神情已是一片澄明。


    “我并非步练师,即便我留在你身边,你看到的也永远是她,不是我。”


    “我能分清。”


    “可你找的人是她。”


    “但你说我不可与她结缘。因为——”


    董奉的眼睛终于看向孙权。仅停留两秒,又看回步一乔。


    “抛弃他吧,他不值得你出生入死。”


    步一乔闻言,没忍住笑了。


    “医仙说话向来直白。不过,医仙错了。孙权他从未将我置于身后,也从未要我为他‘出生入死’。我们要走的,是并肩的路。”


    屋内一时寂然。


    良久,董奉低低开口:“所以……你的答案,是选他。”


    “不,我是在选自己的道。而这条道上,有他同行。他不会弃我于半途,我亦不会离他于末路。”


    “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你会的。”


    董奉不再争,转身走到药柜前,取下那只药瓶,走回步一乔面前,放入她掌心。


    “我即将离开吴郡,继续游方行医。这些时日的药,务必按时服用,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步一乔握着犹带他掌心余温的瓷瓶,抬眼欲言。


    “医仙你——”


    “你先出去片刻吧,我有几句话,需单独与二公子一谈。”


    步一乔怔愣时,孙权已站起身,朝她颔首。


    “去吧,在院中等我片刻。”


    *


    屋内只剩两人。


    董奉先开了口:“二公子可知,我为何一定要支开她?”


    孙权缓步走至窗边,望向窗外院中那道背影,道:“医仙有话,不便让她听见。”


    “是。”董奉走至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窗外,“她又怀有身孕了。”


    孙权倏然转头看向董奉:“……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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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脉象虽浅,却已成形。只是她体质特殊,此前又历滑胎、耗损,胎息甚弱,需静养安神,切忌忧思惊扰。”


    窗外,步一乔正低头盯着药瓶发呆。孙权望着她,眼中只剩疼惜。


    “多久了?”


    “不足两月。听闻此前滑胎,是她自己所为?”


    “……是。”


    “二公子为何不制止?”


    “我根本无法制止。她执意的事,任谁都无法阻止。”


    董奉沉默了片刻。


    “这一胎,若再有不测,她此生恐怕再难有孕。”


    孙权背在身后的手倏然攥紧。


    “我知道。”


    “不止如此。她脉象虚浮,神气有亏。若继续置身于权力倾轧、战事频仍之地,纵使此胎能保,她的身子也撑不了太久。”


    孙权猛地抬眼,眼底血丝隐现。


    “医仙究竟想说什么?”


    董奉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放她走,你护不住她。”


    窗外恰有风过,拂动步一乔鬓边的碎发。她似有所觉,抬头望向窗内,却只见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听不见任何声音。


    “让她随我离开吴郡,去一处清静之地安心养胎、调理身子。你既爱重她,便不该将她拘在这烽火权谋之中。”


    孙权忽然笑了:“医仙是以什么身份说这番话?医者,还是——”


    董奉毅然打断道:“对,医者。我是唯一能救她的人。而你,给不了她名分。纵使给了,也不过是将她拖入另一重炼狱,教她活得更累、更苦。”


    孙权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瞳孔深处有什么碎裂开来。


    “她的身子,远比表面看到的更虚弱。究竟是受过何种磋磨,才会亏损至此?”


    董奉看着他,等待一个答案。


    孙权默然。他比谁都清楚,那是穿越时空反反复复的代价。自那次她在院中昏厥,险些长睡不醒之后,一切早有征兆。


    或许,董奉是对的。


    董奉却又忽然转开了视线,望向窗外那道身影苦笑。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不会随我走的。她只会选你。这些时日你不在,她过得煎熬,未曾有一夜安眠。看得出来,她这一生,是死心塌地要跟着你了。”


    孙权望着窗外之人,欣喜是有的,却笑不出来。


    “医仙说得对,我给不了她寻常女子的安稳,也给不了远离纷争的净土。但这乱世之中,谁又真能独善其身?与其将她托付旁人,不如由我亲自护着。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也为她踏出一条道来。”


    哪怕那意味着,首先要踏过的,是反抗母亲,让她回到自己身边。


    “我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倚靠。而她,亦是我一步一脚印,坚持到最后的理由。”


    坚持走完后世史书中,孙仲谋所走的每一步路。


    *


    身后之门敞开,步一乔起身看着孙权走出,探着头往里望了望。


    “医仙呢?”


    “在写药方子。带回去,我监督你每日按时服药。”


    步一乔轻蹙眉头:“还喝啊……我都快喝吐了……”


    董奉恰好执笺走出,闻言温声道:“若想身子康健,一日也不可懈怠。我冬日前会返回吴郡,届时若脉象转好,再议停药之事。”


    “医仙往年不都是春季回来,留月余便走?”


    “计划有变。往后我每半年回来一次,以免有人护你不周。”


    董奉视线扫过孙权,复又敛眸。


    孙权亦只作未闻,垂眸替步一乔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顺势牵住她的手。


    “好了,回家吧,跟医仙道别吧。”


    “嗯,医仙再见!”步一乔乖乖点头,忽又眨了眨眼,“等等……这怎么像是幼儿园门口接小朋友回家的场面?”


    孙权唇角微扬,牵着她转身:“你可不就是还没长大么。”


    “孙仲谋!我现在年纪比你大!是姐姐!”


    “是是是,一乔姐姐。想好回去见到母亲该怎么说吗?”


    “……没有。这次我不开口了!你来说!”


    “可弟弟年纪尚小,姐姐年长些,定是聪明些,姐姐想想办法?”


    “不许这时候推卸责任!你、你可比我大一千多岁呢!你来想!”


    孙权低笑出声,利落翻身上马,随即伸手将她带至身前坐好。他手臂环过她腰际,声音贴近耳畔。


    “求人办事,是否该有所表示?”


    步一乔在他怀中坐稳,脸颊绯红,思忖片刻,忽地转过头,飞快在他唇上轻啄一下。


    “夫……夫君,这次全靠你了。”


    孙权笑意更深,收拢手臂将她搂紧,策马融入山色。


    “夫人便放心交于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