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瓮
作品:《棺椁聘孙权》 身后医馆门前,董奉静立风中,手中药笺被晚风卷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看不下去……”
马上的两人刚要启程,闻声立马回头。
“医仙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步一乔刚歪过头想去看董奉,便被孙权伸手托住脸转了回来。
“没什么。”孙权将她往怀中拢了拢,“医仙只是嘱咐,路上风大,坐稳些。”
说罢,他抬眸看向门前那道青衫身影。
董奉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孩儿终究是小孩儿,半点沉不住气。罢了,在此等我片刻。”
不多时,董奉牵着自己的马从院后转出,与二人并行。
“就凭你二人的‘聪明才智’,打算如何说服吴夫人?”
步一乔眨了眨眼:“医仙这话我怎么听上去不像在夸人呢?”
孙权一手护着她的小腹,看向董奉:“医仙既有此问,想必已有计谋?”
“吴夫人所虑者,无非家声、子嗣、前程。二公子诚恳表个态,保证与谢夫人恩爱共处。若吴夫人实在不肯让步,便将方才你我商谈之事,告知于她。”
孙权颔首:“明白。”
步一乔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开口:“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你二人,先前便认识?”
董奉与孙权对视一眼,同时答道:“嗯。”
步一乔眼睛微睁:“嗯?!那你……岂不是骗了朱然?!”
“何来‘骗’字一说?”孙权挑眉。
“你明明对朱然说寻不到神医啊!”
“禾清的事,只有义封不知情。早在两年前,我便带医仙诊过她的病。是她自己恳求我们,莫要将实情告知义封。”
山风掠过杏林,吹起她鬓边碎发。步一乔望着孙权沉静的侧脸,又看向董奉默然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禾清夫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病无法医治……”
“是。”董奉接口,“她求我们瞒着朱然,是不愿他日日活在担忧与无望之中。”
步一乔沉默片刻,低声问:“那朱然还在四处求医,甚至推辞伯符给的差事……”
“是禾清自己的意思。她说,至少让义封觉得……他尽力了。”孙权覆在她小腹的手下意识揉揉,“也趁着义封不在的期间,做另一件事。”
“何事?”
“为他挑选妾室。禾清自知时日无多,不忍义封将来孤身一人。便四处留意合适女子,待她……之后,能有人继续照顾义封。”
步一乔只觉得喉间发紧,半晌才轻轻问道:“……朱然知道吗?”
孙权摇头:“他若知道,断不会答应。倘若知道禾清无法医治,义封恐怕……所以她才要趁着离开前,为他再寻一个归处。”
从总角相识,到结发同心。
有些事,或许本就无法以常理计。
有些人,终究要在失去之前,先让她在心底没那么重要。
步一乔不再追问,只是更紧地依偎进孙权怀里,想要从他体温中汲取一些力量,来抵挡这世间无处不在的别离。
孙权揽紧她,下巴轻抵在她发顶。
“不必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谁都不会先离开谁。”
“嗯。一言为定。”
*
【吴郡,孙府】
吴夫人端坐堂上,冷呵:“你还敢回来?阿舒呢?”
步一乔垂首,道:“阿舒已随心爱之人远游天涯。奴婢感念二公子救命之恩,不忍离去。”
吴夫人又是冷笑:“一月不见,口齿倒是愈发伶俐了。甚至还带了位……”
她视线转向一旁的董奉。
“这位是?”
董奉躬身一礼:“见过老夫人。在下董奉,四方行医之人。”
“董奉?!”吴夫人骤然起身,面色惊愕,“你是……当年寄信之人?”
“年少替家师代笔,故留了自己的姓名。可惜老夫人疑心过重,未曾信过信中之言。”
“他在哪儿!”吴夫人向前一步,声音微颤。
堂中众人唯有步一乔一脸茫然,看到孙权那张淡然的脸,真想一脚踹上去。
这男人又有事儿瞒着自己!
“砚山。”董奉迎上吴夫人的目光,“但老夫人不必去寻。八年光阴,他早已将前尘旧事,尽数放下。”
吴夫人跌坐回席,久久没能从中缓过神来。
步一乔却敏锐地捕捉到董奉话中关键。
“砚山……八年……他……”
她倏然睁大双眼,猛地转向孙权。
孙权缓缓闭目,无声地证实了她的猜测。
步一乔倒抽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却难掩震惊:
“……孙坚将军,还活着?!”
孙权看着震惊不亚于母亲的步一乔,轻轻拉过她的手,上前一步。
趁热打铁,就得现在。
“母亲要我做的,孩儿都做到了。也恳请母亲,许我留下一乔。”
吴夫人缓缓抬眼,半晌,扯了扯嘴角,笑里满是疲惫与讥诮。
“好……好一个‘皆已做到’。那你告诉我,你父亲既然活着,为何八年不归?为何要借他人之口,传这云遮雾绕的消息?”
孙权沉默片刻:“父亲自有他的考量。或许……这乱世之中,‘已死’之身,反比‘活着’更易行事。”
“行事?”吴夫人猛地拍案,“行什么事?是弃家忘妻之事,还是争权逐利之事!”
“母亲!”孙权声音微抬,又强自压下,“父亲当年重伤濒死,是董奉之师所救。隐居砚山,安然度世,放下一切,不是很好吗?”
“放下?”
吴夫人眼眶骤然红了,却又硬生生将泪意逼回。
“他说放下便放下?这孙家上下,这江东基业,还有我……他说放就能放么!我费死费力为了家,为了他留下的一切……他有什么资格放下!”
步一乔站在孙权身侧,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紧绷。她悄然反握住他的手,指尖按了按他虎口。
正与上前,却被人抢先一步。
董奉此时上前半步,躬身道:“老夫人,家师当年救下孙将军时,他经脉俱损,记忆混沌。这八年虽渐渐康复,但前尘往事,于他而言已如隔世之梦。非不愿归,实乃……归途已忘。”
吴夫人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董奉:“你是说……他全忘了?”
“是。故人、旧事,乃至昔日抱负,皆已模糊。如今的他,只是砚山一名寻常的采药人。”
长久的死寂。
吴夫人缓缓靠回椅背,闭上双眼,肩头微微颤抖。再睁眼时,凌厉已褪去大半,只剩一片苍凉的茫然。
“……也罢。他既已选择‘死’,那便当他……真的死了罢。反正这八年,于我心中,他早已死了……”
吴夫人转目看向孙权。步一乔在她目光扫来前,悄然抽回了手。
“至于你,一乔,既执意要留,我便不再拦你。贴身侍女是不要你做的,去膳房帮祁姨吧。记住,我给你逃走的机会,是你自己回来的。他日若生悔意,莫怪今日无人提醒。”
步一乔抬首,目光清亮:“此生不悔。”
吴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我累了。”
“母亲需要孩儿陪您一会儿吗?”
“不必,你也出去吧。”
*
三人行礼退出。
暮色染上,步一乔刚松一口气,孙权忽又握住她的手。
“方才的话,你都听清了?”他低声问。
“听清了。”步一乔转头看他,“你早知道父亲的事?”
“五年前,董奉代师传信,我是第一个读信的人。母亲不信,我也心生怀疑,便瞒着所有人,去了砚山”
“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也唤了他‘父亲’。”
结果呢……可想而知。父亲看自己的眼神,是陌生的。
步一乔回牵的手紧了几分,“平安健康就好,不是吗。”
孙权唇角微动,尚未开口,却见董奉停步转身。
“二公子,今日之言,皆出肺腑。令尊之事既已说开,她也顺利留下,在下也该告辞了。”
“医仙这就走了?”步一乔一怔。
“原计划便是明日启程。药方已留给府上医官,二公子手中也有一份,务必按时服用。每半年,我会回来为你诊脉,照顾好自己。”
步一乔眼眶微热,郑重一礼:“多谢医仙。”
“当然,若是身子差的不行,我会强行把你带走的。”
董奉说罢还礼,又向蹙眉更深的孙权颔首,随即转身,融入院外暮色之中。
待他走远,步一乔才撞了下孙权手臂:“你呀,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孙权侧目看她,浅笑道:“挺多的,一天一夜,恐怕也说不完。”
“我就知道!老实交代!”
“好啊,那今夜,可要与我同榻?”
“不敢。”
“怕什么?不是有你我在前头挡着么?”
步一乔仰头望他,忽然踮脚,在他唇角飞快一吻。
“这可是你说。出啥事,你可得挡在我身前啊。”
孙权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展臂将她揽入怀中。
“嗯,我说的。”
紧贴在孙权怀中,步一乔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不远处,半个身子隐匿在墙角的谢夫人。
二人视线无声相触。步一乔不动声色地转回脸,将脸颊贴在孙权襟前。
孙权没有动,只将掌心贴在她后颈,指节没入她发间。几乎是习惯般地,指腹稍稍施力,引着她仰起脸来,方便自己吻上去。
“孙仲谋!你又扯我头发!”
“近日骑马腰疼得厉害,只好委屈你仰些头。”
“你是不是说我矮?”
“方才有提到这个字吗?”
“哼。”
她鼓起腮,却被他带笑的叹息圈回怀里,额头、眉心、眼睫,他吻得细密绵长。
这一切,皆被谢夫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在眼里。
“起风了,公子回屋吧。”
“方才偷亲的胆量去哪儿了?如今倒知道怕冷。”
“不是怕冷,是有些事待去处理。你也接连奔波几日,去歇息吧。”
步一乔从他怀里轻挣出来,孙权仍握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开。
“那今夜……”
“吴夫人不是不许你往后在书房过夜吗?去庐江待了大半个月,忘了?”
“……对。此事,还未与你交代。”
孙权忽然后退了半步,侧过脸去。步一乔正觉诧异,欲言却被一道含笑的嗓音截断。
“仲谋!”
谢夫人自后方走来,眉眼盈着明晃晃的笑意,极自然地挽上孙权手臂。她先仰头对他莞尔一笑,才仿佛刚看见步一乔似地转过脸。
“一乔姑娘!一月不见,近来可好?”
“谢夫人挂怀,一切都好。倒是没想到,一月不见,夫人与二公子……亲近了许多。”
谢夫人又往孙权身侧靠了靠,嗓音温软:“是呀,还得多谢姑娘先前那番话。如今我夫妻二人,倒真称得上‘爱幸有宠’了。”
她说着,晃了晃孙权的臂弯,似要他也应和一句。孙权垂眸看她一眼,未动,却轻巧地应了声。
步一乔也眉开眼笑,道:“嗯!奴婢早就说夫人与公子般配登对,定会恩爱。”
孙权没看她,神游天外,将这方寸之地全然交予了两位姑娘。
谢夫人笑意更深:“仲谋前日去了庐江,母亲次日便安排我前去。这一月,我二人在庐江也算也算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庐江风物甚好,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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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仲谋总是忙到深夜……我便常备着羹汤在书房外候着。”
步一乔静静听着,脸上笑意未变,只轻轻点头:“夫人贤淑体贴,公子好福气。”
“说来也巧,昨日回府途中,仲谋还说起,待忙过这阵,要陪我去城外别苑小住几日。如此一来,来年开春……或许便能迎个孩儿了。”
她说着,侧首望向孙权:“对吧,仲谋?”
孙权目光仍落在远处,只“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见他如此冷淡,谢夫人也如浇了盆冷水,面上的笑僵硬了几分。
步一乔精准捕捉到这一瞬的失落。
“二公子,恕奴婢多言。谢夫人如此欢喜,您也该多展欢颜才是。毕竟是您二位第一个孩子,总该圆圆满满、高高兴兴地迎他才是。”
谢夫人怔住了。她明明在出言相激,步一乔为何反倒……帮起自己来了?
孙权的神游总算被拉回来,他转过脸,朝谢夫人露出温和一笑。笑意虽浅,却比方才那声“嗯”多了几分真切。
“谢氏说得对。晚膳时辰快到了,我们一同过去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若不是步一乔唤他一声“二公子”,挑眉示意仍立在原地的谢夫人,他险些就这般独自走了。
“是我疏忽了。抱歉。”
孙权走回谢夫人身侧,这次主动伸出手臂。
谢夫人怔怔将手搭上他臂弯。他并未多言,只带着她沿廊徐行。走出几步,却忽然侧首,朝身后那人抛去一句:
“一乔,去将书房收拾一番。一月未用,想必积了不少尘。明日会稽送来的书卷,也需你一并码放齐整。”
“公子今晚……是要去书房么?”步一乔故意反问。
孙权答得干脆:“不去。但不可因我不去,你便懈怠。既选择留下,便做好你该做的。”
步一乔欠身道:“公子放心,奴婢明白。”
孙权不再回头,收拢手臂将谢夫人带近了些离开。
*
【入夜,书房】
烛火微摇,步一乔正俯身擦拭书案,门外忽起轻响。她抬眼,见谢夫人独自立于门边,衣袂曳地,神色难辨。
“谢夫人?”步一乔直起身,“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未歇息?”
谢夫人未答,目光先往室内一扫,确认再无第三人,才缓步踏入,反手虚掩了门。
“你为何回来?”
步一乔放下手中软布,迎上她的视线:“夫人也看到了,奴婢舍不得二公子。”
谢夫人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未再追问,反从怀中取出一方绣帕。素白底子,角上绣着几瓣浅绯桃夭,针脚细密,尾针仓促,正是小乔相赠的那方。
“我的绣帕!”
“果然是你的!说,是不是仲谋赠你的定情之物?”
“不是二公子。”
“那是谁!”
“是……我的好姐妹。”
“你明明是孤身逃难至吴郡,举目无亲,哪来的姐妹?”
“没有血缘,却情投意合的姐妹。”步一乔伸出手,目光落在那方帕上,“请夫人还给我。”
谢夫人却将绣帕攥得更紧,唇角勾起似讽似嘲的弧度。
“情投意合的姐妹?你可知,这帕子的丝线是荆州特产,染料乃江东少见。寻常百姓,莫说用,便是见也未必见过!”
步一乔神色未变,只静静看着她。
“你说你孤苦无依,身如飘萍,可这样一方帕子,却轻易落入你手。你那‘姐妹’,怕不是寻常人吧?”
“夫人到底想说什么?”
步一乔就这么看着她,谢夫人忽然抬手,将绣帕悬在烛焰上方寸之处。
“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留在仲谋身边,又究竟图谋什么。若有一句虚言,这帕子,连同你那‘姐妹’的秘密,今夜便一同化为灰烬。”
热意已隐隐灼上丝线,焦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住手!”
步一乔欺身上前,一把将帕子夺回。指尖擦过烛焰,带起细微的灼痛。所幸帕子只熏了道浅痕,未曾烧着。
“你敢明抢?!”谢夫人怒意骤起。
步一乔将帕子紧握在手心,背到身后,道:“抱歉夫人。但这绣帕对我至关重要,还请夫人不要咄咄逼人。”
“咄咄相逼?”谢夫人气极反笑,“你当着我的面吻仲谋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相逼’二字?他句句听你的,处处护着你,心思为你所牵,到底为什么?!”
她声音陡然拔高,眼眶发红。
步一乔神色却沉静下来。
“夫人嫁入孙氏之前,难道不知男人皆可三妻四妾么?妻可能成妾,妾也可能……沦落到连侍婢都不如。这是男人说了算的世道,你我算什么?不过是他一时兴起、可供赏玩的过客罢了。”
“闭嘴!不许给我提‘欢愉’一词!我心悦的是仲谋此人,与他……与他那个无关!”
步一乔微怔,“那个?哪个?”
谢夫人苦笑:“你与仲谋夜夜在此书房独处,怎会不知?”
步一乔是当真不知。
“那你二人为何夜夜在此?!”谢夫人逼问。
“我们……”步一乔的思绪从未转得如此之快,“二公子白日里军政劳形,心绪积压,我在此替他推拿穴道,舒经活血,仅此而已。”
“只是如此?”谢夫人狐疑地盯着她,似在分辨话中真假。
“只是如此。所以夫人说的,‘那个’?到底是什么?”
谢夫人默然片刻,大约是瞧出她眼中确无作伪的痕迹,才转过身望着另一方。
“仲谋他……其实不能人事。”
“啊……”步一乔恍然,随即又猛地顿住,“……啊?不能人事……是奴婢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对!正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啊?!二公子……不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