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百转千回

作品:《棺椁聘孙权

    步一乔蜷在榻上,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隔着雾气望向董奉。


    董奉说完那句话,便不再看她。他重新执起蒲扇,手腕轻动,一下一下,缓缓地扇着炉火。


    “……是因为我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么?”


    扇风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不是。”


    “那……”


    “药要好了。静心躺着,莫再思虑过甚。”


    “你喜欢我?”


    步一乔这次做好了被他说“自作多情”的准备,然而……董奉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只是看着她,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缓缓道:


    “那颗药,你吃了吧。”


    步一乔一怔。


    “……为何?”


    “它的副作用,遗忘前尘。”


    “强迫我失忆么?”


    “嗯,你的头脑已经不正常了。”


    “……”


    步一乔默默把脸重新埋回被子里。


    果然。她就知道,还是逃不过他的毒舌。


    说来也怪,董奉至今未曾问过她的姓名,一直以“姑娘”相称。


    是不想知道么?


    或许吧。在他眼里,自己这样的人,大概浑身上下皆是可指摘之处。知道了名字又如何?不过是为他记忆里添一个需要皱眉的病人罢了。


    罢了,也就一个月不到,暂且留在此处吧。


    反正董奉对她这个人,大概也没什么额外的兴趣。


    *


    上山前问过朱然,孙权大约多久回吴郡。朱然推测要一月有余,或许更久。


    步一乔不便久留朱府,亦不宜在吴郡城内抛头露面,董奉这山中小筑,倒成了最妥当的容身之处。


    时日久了,她除了每日采药、晒药、捣药,似乎还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流程。


    喝药。


    应该有补足气血之效,否则为何每次饮下,都觉得热议沸腾、浑身冒汗呢。


    这日午后,步一乔端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对着日光细细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抬头。


    “医仙留我在这儿……该不会是为了给我治病吧?”


    董奉正低头碾着新收的决明子,闻言只很淡地应了一声:“嗯。”


    “还真是?那您……费心了。”


    她没问是什么病,也没问能不能治好。只是将药饮尽,碗底剩下一点药渣。


    药汤是苦,但回味带甜。董奉每次煎药,总会悄悄兑入一点山野里寻来的蜂蜜。


    “其实医仙不用这么费心的,我能喝苦的。”


    “当真?”


    “嗯……大概。”


    董奉手停了停,抬眼看向她。她正捧着碗,碗沿还贴在唇边。


    “那明日开始,不兑蜂蜜了。”


    “啊?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董奉轻笑一声,又低下头去:“骗你的。我采了一整罐蜜,够你喝。”


    步一乔松了口气,却没立刻放下碗。


    “医仙,这药里……除了蜂蜜,是不是还加了别的?”


    “为何这么问?”


    “有时喝完会觉得舌尖发麻,有时又觉得……心里发空。像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似的。”


    董奉碾药的动作彻底停了。起身走到她面前,接过那只空碗。


    “那是回魂草的味道。”他说。


    “回魂草?”


    “安神定魄的。你思虑太重,夜里常醒。”


    董奉没有看她,只是用指腹抹去碗沿一点残留的药渍。


    步一乔怔了怔。


    “医仙怎么知道……是我翻身动作太大,吵醒你了?”


    隔着一堵墙,动静也这么大吗?


    “你晒药时,衣袖会往下滑。”“手腕内侧有按压的痕迹。夜里辗转时,自己掐的吧。”


    董奉转身将碗放进木盆,态度过于寻常,却让步一乔耳根微微发热。


    “医仙观察得真仔细……”


    董奉背对着她,舀起一瓢清水冲洗药碗。


    “若有什么心事,若不介意……可讲与我听。”


    水流声哗哗地响。


    步一乔捏了捏自己的衣袖,半晌才低声说:“也不是什么心事,不过跟……某人睡习惯了,他不在,有些睡不着。”


    董奉将洗净的碗倒扣在竹架上,半晌没能转回身去。


    他。


    同榻。


    习惯了。


    孙氏的公子。


    孙策还是孙权,是谁都无关紧要。


    步一乔不是知道,她每日喝的,不是“一碗药而已”。


    山间的蜂蜜本就难寻,回魂草更只长在悬崖背阴处。她曾见他拂晓出门,日暮方归。


    那时她只当他是去采什么珍稀药材。


    “医仙。”她又唤了一声。


    “嗯?”董奉仍背对于她。


    “你待我这样好,是因为我是病人,还是……有别的缘由?”


    董奉终于转过身看着她。


    “你希望是因为什么?”他反问。


    步一乔被他问住了。猜想太过大胆,不可明言。若会错了意,可就真自作多情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看你上不上当。”


    董奉无奈摇头,走回药碾旁,重新执起碾轮。


    “药要按时喝。你的身子,经不起耽搁了。”


    “嗯。能在这清净之地修身养病,不出一个月,什么病都好了。”


    “你喜欢这里?”


    “没人不喜欢吧。世外桃源,心之所向。”


    “世外桃源……”董奉重复了一遍,“若真能永远留在这‘世外’,倒也不错。”


    “是啊,真挺不错的。远离乱世,没有纷扰。济世扶伤,山水为伴。偶尔睡个懒觉,无聊了,便背上行囊出去走走。归来后,又是另一番心境。”


    步一乔是真心羡慕董奉如今这般生活。


    碾轮声停了停。


    “那便考虑考虑,我不介意收你为徒。”


    步一乔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


    “多些医仙美意,我不介意考虑考虑。”


    *


    山间时日慢慢悠悠。


    步一乔起初觉得董奉这人,大约只长了一张刻薄嘴。可相处久了才觉察,他若不开口训人时,其实还算……好相处。


    院中,趁着日头好,她整理晒干的茯苓,随口叹了句:“这东西长得真像土块。我妈以前炖汤,放的该不会真是这个吧?”


    董奉正蹲在一旁分拣党参,头也没抬:“‘千年之松,下有茯苓’。它本是松根灵气所结,得土性而蕴木魂,模样质朴些,也不稀奇。”


    步一乔没想到他会接话,还接得这般……文绉绉的。毕竟孙权听见自己自言自语,大多时候都是装作没听见。


    “医仙还读《淮南子》?”


    “不读。”


    “不读你怎么知道?”


    “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便记得那么清楚?怕不是熟读八百遍吧?”


    董奉抬眼瞥她,那副惯常“与你多说无益”的神情,让步一乔噗嗤笑出声,赶忙别过脸去。


    “是有个人常读,总在耳边念叨,便默默记下了。”


    “这样啊……”


    步一乔将一块茯苓翻了个面,声音轻了些,久远的回忆涌入脑海,不自觉感慨。


    “说来,我小时候也喜欢翻《淮南子》来着。五岁吧,父亲从学校带回来的。不过那时,也只能读读,不解其意。”


    “嗯。”董奉应了一声,手上动作缓了缓,“那人也是。”


    *


    自那日后,董奉似乎学会了“及时止损”,该沉默时便沉默,该容让处也多了几分不着痕迹的温和。


    至少步一乔是这么觉得的。


    “姑娘今年多大?”


    “二十一。”


    “那不奇怪了。”


    “嗯?”


    “尚未成亲吧。我是指,三书六礼、明媒正娶那种。”


    “没……”步一乔被他问得心头微乱。


    董奉手下动作未停,声音平静如常:“那先前滑掉的那个孩子,是谁的?孙将军的?”


    “……这医仙也能诊出来?”


    “自然。”他抬眼望来,“可愿与我说说?那孩子,是怎么没的?”


    步一乔斟酌许久才道:“吃了滑胎药没的。”


    “姑娘自己吃的?”


    “算是吧。”


    “为何?”


    “医仙方才不也说了么,未曾明媒正娶,这样的孩子如何敢生下来。”


    董奉走过她身侧时,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后脑。


    “往后莫再做这等傻事了。你身子亏损至此,此事至少占了三成因由。”


    “往后?”步一乔揉着后脑,苦笑,“我这身子……怕是再也怀不上了吧。”


    “按理说是如此。但世事难料,也未必。”


    步一乔倏然抬眸,盯着董奉的侧影。


    “医仙那日替我诊脉……是否诊出了什么?”


    “指什么?”


    “譬如……两个脉搏?”


    董奉拣药的手微微一顿。他侧过头,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两个脉搏?你在我这儿待了大半个月,莫非是想赖我身上?”


    到底什么邪恶的思想才能误解成这样……


    步一乔无奈摇头,道:“我是说,您月初替我诊脉的时候,是不是诊出了喜脉?”


    董奉收回目光,继续分拣手中的药材。


    “忘了。若真有,我也会劝你舍了。”


    医者劝人堕胎?!步一乔震惊,紧盯董奉观察、分析。


    “为何?”


    “这不是出于医者的建议,而是……一个人。你身处乱世,无名无分,却怀了上位者的骨血。可曾想过,这孩子若真出世,会面临什么?”


    “可医仙明知这对身子损伤极大,难道没有别的法子?”


    董奉沉默了片刻。远处传来山鸟孤清的啼鸣。


    “有。但那些法子,于你而言,或许比舍弃更难。”


    “是什么?”


    “离开乱世。”


    步一乔假装了然地点头,问:“像医仙这般隐世行医吗?”


    “隐世行医,听起来像是逃避。”


    “难道不是?避居深山,不问世事,这不正是逃离乱世最直接的法子?”


    “若只是为了逃避,何必行医?治病救人,本就是在‘入世’。我隐于世,不过是不愿卷入权谋倾轧,而非要割舍这人间。”


    董奉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双试图看清他内心的眼睛。


    “更何况……”


    “更何况?”


    “若彻底离开了这世间,又如何得知她的消息。若她有难……又该如何带她离开。”


    步一乔怔住了。她从未想过,董奉心里竟也藏着这样一段挂碍。


    “她……是谁?”话一出口,她便觉唐突,忙移开视线,“是我多问了。”


    “一个故人。一个……让我苦心钻研医道之人。一个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幼年相识,不过短暂相处三个月,便再也不见。”


    “不见?”


    “她道别时,送了我一株忍冬。”他几不可闻地笑了笑,“说来可笑,我便是因那株忍冬,才起意学医的。她……估计不知道送我的是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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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去哪儿了?”


    “不是她去哪儿,是我,我离开了她。”


    离开那日,天色灰蒙蒙的。她跑到他床榻边前,将一株忍冬塞进他手里,仰着脸说:这个能活很久很久。你带着它,一定也能……活得久一些。


    他接了。那是他此生不会忘记的触感。忍冬细嫩的根系蹭着他的掌心,微微发痒。


    后来那株苗被他种在了师父家的后院。再后来,战火漫过山野,师父带着他匆忙逃命,只能将忍冬抛却。


    “长大后四处行医,故地重返,没想到忍冬仍在。”


    董奉从怀中取出一个褪色的小布囊,里面是几片干枯的忍冬叶。


    “只是她……大概早已不记得了。”


    “后来呢?你怎么寻到她的?”


    “命运。起初我没认出她,毕竟分开时,彼此不过五岁稚童。某日在街市上擦肩而过时,我听见她身旁的男人唤她姓名,才惊觉……”


    “惊觉什么?”


    “她也到这乱世来了。”


    天光漫入院内,步一乔恍惚听见林间似有马蹄声传来,但还没来得及分辨,董奉已几步上前,毫无征兆地轻轻拥住了她。


    “医仙?!你这是——”


    “抱歉。我此刻……有些难过。让我靠一会儿。”


    步一乔僵在原地,抬起的手悬在半空。犹豫片刻,终于轻轻落在他背上,拍了拍:“都过去了,医仙,她若知道你现在成为一代名医,定会为你骄傲的。”


    董奉的肩膀一颤,良久才低声说:“你连安慰人的话……都与她一模一样。”


    远处林间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步一乔刚想转身去看,便被董奉收紧手臂,制止了动作。


    “医仙……你别抱我这么紧。我听见有马蹄声,是不是有人在靠近这边——”


    “没有。这里偏离乱世,远离凡尘,只有你和我。”


    “啊?医仙你在说什么呢……不是,你先放开我……”


    话音未落,一阵疾风骤然而至。


    董奉被一掌推远,步一乔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然拽离,天旋地转间,已被扛在肩上。地面在视线中急速倒退,她下意识地惊呼,挣扎着仰头——


    对上一双沉得骇人的眼睛。


    “孙权?!你怎么——”


    “我再不赶回来,你是不是快忘记我是谁了。”


    “啊?不对,放我下来!你——”


    “闭嘴。”


    “孙仲谋。孙二公子。”


    董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平静依旧。


    孙权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你带她走,从来就只会用这般强硬的手段么?”


    “她是我的,轮不到旁人置喙。”


    “你的?把她弃于险境的人是你,另娶新妇、不肯予名分的人是你。所以你眼中,她不过一件物件?”


    孙权身形骤然僵住。他转过身,肩上的步一乔随着他的动作晃荡。


    “董神医眼下是以什么身份对我说这些话?”


    “二公子希望我是什么,便是什么。”


    步一乔在孙权肩上挣扎起来,她实在不愿以这般难堪的姿态,像个麻袋般悬在半空,连说话都只能对着他的后背。


    “孙权!你先放我下来!”


    孙权并未理会她的挣扎,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神医倒是很会替别人操心家事。”


    “家事?”董奉轻轻摇头,“何时成的家?她可亲口告诉我,没有三书六礼,没有明媒正娶,她不是你的。”


    “我二人的事,神医以什么身份来管?”


    “凭我更早认识她,凭我比你更能照顾好她,凭你什么也给不了她。”


    挣扎的步一乔突然忘了挣扎,孙权的眉头蹙得更厉害,两个人都愣住了。


    “更早?”孙权嗤笑,“神医是否哪儿弄错了?我七岁时,便认识五岁的一乔。你如何能比我更早?”


    “五岁啊,那没错了,我确实比你早。若我不曾离开她,二公子觉得,还轮得到你吗?”


    步一乔感到孙权胸腔深处传来一声震动。


    “荒谬。你以为编造这样的谎言——”


    “二公子可曾真正了解过她?”董奉打断他,“家中兄弟姐妹几人?父母作何营生?祖籍故里何在?这些,你都清楚么?”


    孙权没有立刻反驳。他箍在她腰间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步一乔趁机从孙权肩上跳下来,转身望向与前些日子判若两人的董奉。


    “这么说……你清楚?”


    董奉的回答却奇奇怪怪。


    “你希望我回答‘清楚’,还是‘不清楚’?”


    清楚,狠狠给了孙权的一击;不清楚,她便永远触不到葬在那句“更早”背后的秘密。


    有什么万全之计吗?


    步一乔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片刻,最终撑开孙权的手掌扣紧。


    掌心相贴,温热传递。


    “这些事,往后余生我慢慢说给他听。所以医仙,你究竟是如何知晓的?”


    拨云见日,方才藏在云后的日光落在牵手的两人身上,阴云笼罩在孤身一人的上空。


    董奉看着她与孙权相握的手,静立片刻,忽而轻轻笑了笑,迈开脚步,走到两人跟前,抬手强行分开两人的手,学着孙权的动作将人推开,手臂一揽,将步一乔圈入怀中。


    “孙仲谋,放弃她吧。你有你的步练师,何必强留不属于你的人。你属于这乱世,给不了她安定。而我,”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怀中怔然的女子。


    “而我,从她五岁生辰那天起,便没想过要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