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前。


    花朝佳节，澜州一带游人如织，连着这城郊的破落驿站也聚了不少天南海北的旅人。苏籍费了些口舌才张罗到两间客房，一间先让霍无归住进去歇息，另一间则留给姜别和太子。


    安排好后，苏籍就靠着墙在门外站着等姜别。片刻后，见姜别背着赵澄上了二楼，他便快步迎了上去，低声道：“霍兄他……”


    姜别停了下：“……他人呢？”


    苏籍指指隔壁的房门。


    姜别目光微沉，推门而入，苏籍也跟在姜别身后亦步亦趋地往里走。


    “你也看出来了？“姜别突然开口，没有回头。


    苏籍点了点头，想起对方看不见，道：“从前在茶馆听书，说有种邪门心窍叫‘囚气决’，能暂时封住真气不外泄，以承天地之力，气满乾坤则擎天不灭，可使内力暴涨百倍……”


    “囚气，擎天……“姜别脚步蓦然一顿，“既然能使内力骤涨，又为何说它邪门？”


    苏籍道：“习武之人，首重一个气字，真气流转不停，完成一个周天循环，才可化为己用。可这囚气决就如炖汤时扣紧的锅盖，整个身体不就变成了一个闷罐？”


    他说着，顿了顿，又道：“真气都压在体内，越久越有反噬，轻则经脉有损，重则……”


    “走火入魔。”姜别接道。


    苏籍点点头：“……直到真气耗尽为止。”


    他脸色有点发白，眼中浮着一层不难察觉的不安，“当年，传闻隐侠退隐江湖前，曾在碧落天和曹炎有过一场决战。他虽大败曹炎，自此之后却退隐江湖，再未出山。有传言说他就是用了这招囚气决……”


    “不会的。”


    姜别截断他的话。


    “可是……”


    “你在这里守着，待小二烧好了水，你帮我取来，送到隔壁。”姜别把赵澄扔在榻上，没再看苏籍，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语气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


    苏籍还是不放心：“那如果真的……他会不会走火入魔？”


    “不会。”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


    “你懂江湖，我懂医术，”姜别倏然回眸，神情坚定昂然，宛如狂风中傲然屹立的亭亭青竹。


    “我姜别一生学医，定然能在他走火入魔之前治好他。“


    ……


    隔壁屋内，霍无归坐在桌边，把姜别和苏籍的对话尽收耳中。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姜别径直走进来。他在桌上铺开一包金针，再一指榻上，“去躺着，衣衫脱了。”


    他没看霍无归，方才在马厩里的戾气此刻更盛，霍无归敏锐地察觉，从善如流照做，露出精壮的上身，在榻边撑着膝盖坐下。


    “霍无归，你是不是用了囚气决？”姜别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


    霍无归稍微停了一会，没否认。


    “你……”姜别见他点头，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失去流觞洲对曹炎打击不小，他一心要促成药盟，一时半会不会伤我，你就算放我不管也不会怎样，又何苦……”


    姜别停了一下，嗓音哑了点：“你就放我一个人，又能如何呢？你如果再出点什么事，又和十五年前一样——”


    姜别话尾一顿，没再继续往下说了，只重新低下头去摆弄那些金针。


    两厢沉默，几息过后，姜别又低声开口：“那……你师父有没有教过你，这囚气决要怎么解？”


    他问是问了，却没往霍无归那里看。于是下一刻便听到一阵窸窣声，再抬头时霍无归人已站在了面前，停了片刻，拉起了他的手。


    姜别心跳快了些。


    在霍无归的手指触向掌心时，有什么东西在姜别心底轻轻撞了一下，心底深处那些阴鸷的碎片很快消融。


    尽管没有抬头，也依旧能感受到霍无归目光中的探寻，像照进长夜的一盏烛灯，光芒是温沉且柔和的，不至于令人惶恐，却仍让久处黑暗的人感到刺眼。


    “莫忧，你一探便知，此决并不难解。”


    霍无归在姜别掌心写道。


    他引着姜别往榻边走，坐下后，从下而上地看向姜别，牵着那只略显冰凉的手贴上自己的脖颈。


    姜别下意识缩了下手，霍无归却不容置喙地攒住手腕，道：试过才知，当真不必担心。


    姜别抿了下唇，拇指从脖颈开始向下，顺着经脉碾摸而过，明显感觉出他心脉周侧的几个大穴滞涩得厉害。


    不过他倒是能明白霍无归为什么这么说了。


    因为话本子里面的说法都是夸张过的，这囚气决才听上去比较玄幻。但就用医理来讲，就是封住心脉的穴位，使得真气聚于上中下丹田，从而致使内力短时间内暴涨。


    解穴时，真气从丹田溃散而出，如果解穴不当，倒确实容易冲坏经脉，真气倒灌进肺腑心脉，则心神崩溃，以至于走火入魔。


    但姜别还是不解：“既然这囚气决也不是无解，为什么不人人都练？”


    霍无归说：因为解穴很疼。


    姜别心底一跳：“有多疼？”


    霍无归没有回应。


    姜别沉默片刻，道：“霍无归，你不是第一次用这法子了。”


    霍无归目光闪了下，过了会，笑着说：现在不用了。


    姜别不吭声。


    敢情还是个惯犯。


    他的手还搭在霍无归的穴位上，整个人俯身下去，因为太专注，没意识到二人的姿势有多近。


    但霍无归却看得清清楚楚。


    这人白润的耳垂就在眼前，那抹漂亮端清的玉色顺着脖颈，一路铺展到平整的衣襟间。


    尽管看不到，他也完全可以想象，那银白面具之下、如松风水月一般的眉眼一定是微微颦起来的，嘴唇也抿着，探寻的神情里定然满是认真。


    ……再其他的呢？


    霍无归的喉头上下一滚，不自觉移开眼神。


    ——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把这副清瘦的身体整个搂进怀中。


    呼吸愈发炽热，霍无归想推开姜别，又不自觉沉溺其中。姜别好像又说了些什么，就在耳边却听不真切，霍无归的心跳像擂鼓，再近一点就要暴露无遗。


    这一点点温存的暧昧很快被一声巨响震碎。


    二人皆是一惊，只听掌柜的高喊：“我的桌子！！”


    再下一刻登时一片嘈乱，刀剑声中，苏籍的声音接连响起：“姜兄！有人追过来了！！”


    霍无归霍然起身，却被姜别一把按在胸膛。


    “区区几条杂鱼，用不着你。“姜别眼神清亮。


    他就势把霍无归一搡，顺势从桌边抄起瓷杯，摔得四分五裂。


    ……


    楼下已是一片狼藉。


    桌子椅子翻了一地，掌柜的躲在大堂一侧的柜子后面瑟瑟发抖，双手抱头蹲着，一动不敢动。


    几个人见姜别居高临下站在二楼的栏杆旁，愣了一瞬，很快认清了面前人的身份：“你是姜别？”


    姜别垂着眼，一级一级往下走。


    他面对着晨光，银面具显得分外冰冷，几人没来由都抖了一下，又强撑架势喝道：“怎、怎么只有你一个？还有一个人呢？”


    姜别慢慢抬起眼，忽作一笑：“这是什么要求，我一人还不够？”


    那文雅的道：“曹爷悬赏十万，要你和你那相好的项上人头，自然要一并带回去。”


    他把刀尖从苏籍所在的方向移开，转而直指姜别，“姜谷主，别怪兄弟几个得罪了。”


    “那也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姜别已在七人面前站定，双手负在身后，掌中捏着一块锋利的碎瓷，在指间来回把玩。


    他看得出来，这几个人不是从烟雨十二阑追出来的，多半是听到了曹炎放出的风声，又刚好在此处，才打算横插一脚。


    也就是说，消息一旦传出来，这客栈里卧虎藏龙的旅人都将成为要取他们性命的敌人。


    “苏籍，”姜别道，“你和楼上那两位先走。”


    苏籍很快明白其中利害，十万两白银的天价，什么人都想分一杯羹，眼下只有这七个，可一旦消息传开，到时候只会更加棘手。


    可这七个人压根没打算就这么让他走，其中一人提刀从背后要砍，刀刚举起来，直觉手腕一痒，他还未察觉异样，刀却像没有力道一般脱手而出，再听一声爆响，瓷片在面前炸开。


    那人呆愣地看着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血线，眼睁睁看着血流如注的伤口，下一瞬，轰然倒地！


    “三弟！”


    “三哥！！”


    几人再转眸，这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丝恐惧。


    姜别半步后撤，杀意大起。


    -----


    与此同时，苏籍正三步并两步往楼上赶，可方才那几个大汉的吼声早已传遍整个二楼，他才刚上踏上二楼走廊，两边的房门“碰碰碰”接连洞开，一群人执锐而出，满眼都是贪婪，都是要分一杯羹的江湖客。


    “抓住他！”


    “你、你们别乱来，”苏籍下意识后退一步，“我哥、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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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话音未落，离他最近的人已先出招，对于他们来说，苏籍无异于行走的三万白银，所有人登时一拥而上！


    苏籍叫喊声堵在喉咙，就在即将被人群吞没之际，走廊尾部突然爆出巨响，一道身影行步而上，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为首那人的喉口已然被一截平平无奇的木筷贯穿！


    那人口鼻冒血，喉中不住发着“咯咯”的怪响，死不瞑目地软倒下去。


    霍无归一刻不缓，不容分说把苏籍推进赵澄所在的房内，继而重重摔上门。下一瞬，一击重拳重重砸在门板之上，霍无归以一人之力死死挡在门外，整扇门在剧烈的打斗下疯狂震颤！


    苏籍不敢耽搁，箭步上前捞起赵澄，从窗户往下一跳，正好落在马厩的干草垛上。


    苏籍灵机一动，抄起角落里的割草镰，斩断所有缰绳，把这十几匹马全散了，唯独留下两匹看着最壮硕的。


    做完这一切，他再把昏迷的赵澄搭在马背上，自己也跟着翻身而上——


    “驾！”


    在他走后，血雨腥风席卷了整个客栈。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完全安静下来。


    掌柜的还躲在快要散架的柜台后面，见许久都没有动静，终于顿巍巍地撅着屁股探出脑袋来。


    整个大堂俨然就是刚刚经历过苦战的战场，七个大汉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桌椅残骸之中，身上遍布伤痕，血流了一地。


    一片混乱中，一个青年浑身被血液染红，垂着头坐在一块勉强还能被称为“凳子”的木头上，肩膀起伏频繁。


    察觉到掌柜的眼神，他缓缓抬起头，往这边看过一眼，又收回眼神，道：“掌柜的，你这家店值多少钱？”


    掌柜的双腿发软，没敢出来，就这么蜷缩在地上打量着四周惨状尸体，声音抖得像刚断的弦：“他们……都是你……一个人……”


    这人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二楼突然传来响动。掌柜的像受惊的老兔子一样猛然抬头，只见一道身影从二楼一跃而下，轻然落在这瘦削青年身后。


    这人也一样，浑身浴血，肃杀之气呼之欲出。


    二人什么都没说，只交换了一个眼神，高大青年轻轻颔首，率先向外。瘦削青年也站起身，朝掌柜的走来。


    掌柜的还以为他要封口，吓得魂飞魄散：“我瞎了！我聋了！我什么都没看到！！”


    他紧闭双眼，抱着脑袋瑟缩着往柜子后面躲，然而预料中的痛楚并未降临。只听一声轻响，他颤巍巍睁开眼，看见眼前地面上多了一枚染血的银面具。


    “我初次下山，不知你这家店该值多少钱，”清冽的嗓音在掌柜的头顶响起，“不过这方银面具用料不凡，应当够赔了。“


    掌柜的寻声抬头，却只看到一个将将走到门口的背影。


    “这、这太多了……“掌柜的哆哆嗦嗦捡起面具，“—半就够、够……”


    “拿着吧。”那青年说，也没回头，“还有二楼呢。”


    掌柜的：“……”


    言之有理。


    他想道声谢，但又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青年向前一步，走进一派晨光里。


    澜州城郊，春色正好。


    阳光倾泻而下，照拂在姜别挂着血痕却干干净净的脸上。


    才经历过一场大战，这感觉又实在太过久违，姜别一时有些恍惚。


    事实上，这副面具是姜别全身上下为数不多和过往有关的物件了，还是当年刘伯得知他的身世后，冒雪去银匠铺替他打的。


    后来，他拜入玉云谷，特意把这副面具熔了，混进其他几张新打面具里，就这样轮着戴了近二十年，这张脸都快和面具长在一起了。


    姜别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摘不下这面具了，如今却觉得无比轻松，既然全江湖都在追杀鬼针银面，就这么卸了也挺好。


    过去的岁月里，这些面具掩盖了姜别所没有的、奢望的、珍而重之劫始终不曾得到的。他的存在不被世人所知，他没有过去，更没有未来。


    “既然如此，便一路杀过去。”他喃喃道。


    ——杀到他们不再是这世界的影子，杀到所有人承认他们为止！


    姜别微微扬起下颌，深吸一口气，在一片晨光下看向某处的远方。他抬起手，遮住刺眼的晨光，又仿佛从指间漏下的碎光里看到了他本该拥有的人生——


    他本是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终有一日，尘尽光生，明珠放光动地，瑶草碧，柳芽黄，照破江湖千里，照破青山万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