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屋道满为了击败晴明，精心准备了无数对策，但他忽略掉了最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在这十年里，晴明也同样不是当年那个弱小的少年了。


    谁也想不到，晴明竟然真的能够召唤出四神现世。


    卢屋道满再强，又怎么敌得过神明？


    阴界的入口很快被重新封住，卢屋道满站在戾桥中央，面色铁青。


    他没有不自量力地试图抵抗，他还没有蠢到那种地步。


    安倍晴明！


    为什么他会一次又一次地败在这个人手下！


    阴气停止了外渗，但群妖百鬼还聚集在那里，四神没有接到诛杀妖鬼的命令，它们不会擅自行动。


    卢屋道满只顾着恼怒，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妖鬼围住了。


    不过，就算他注意到了，也不会太在意，因为围住他的多数都是他的式神。


    当管狐试探性地咬了他一口的时候，卢屋道满才猛然惊觉，不耐烦地一甩手：“滚开！”


    管狐尖利的牙齿在卢屋道满手指尖咬开了四个很细小、但足够深的血洞，血随着卢屋道满甩手的动作而溅出，几只动作快的鬼抢到了血，它们咂着嘴，仿佛尝到了什么美味佳肴。


    卢屋道满这才感到不妙，他望了望四周的妖鬼，忽然意识到，刚刚在他打开阴界封印的时候，因为过于得意忘形，他所站的位置太近了。


    阴气早已侵蚀了他的身体，而最容易察觉到他陷入弱势的，就是他的式神。


    式神一直都是十分危险的东西，因为无论怎么说，它们都是非人之物，以人的血肉为食，一旦它们发现阴阳师比自己弱小，那么它们必然会杀死阴阳师。


    偏偏卢屋道满的式神众多，当它们一齐露出獠牙扑上来的时候，卢屋道满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卢……”看到卢屋道满被式神淹没，晴明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最后被博雅拖住：“晴明，别去，太危险了！”


    “他这是……”听着卢屋道满的惨叫声，博雅怎么也说不出那个“罪有应得”来。


    晴明摇摇头：“放开我吧，博雅。我并不是想去救他。”


    “他害死了我那么多……”晴明闭了闭眼睛，说：“我怎么可能还想着救他。”


    “我只是，感到有些凄凉而已。”晴明叹了口气，说：“虽然这些年来，我无数次地想过要怎样杀死他，但是刚才那一刻，我……”


    “我从没想过他会落到那种境地，被自己的式神——”晴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再提卢屋道满死去的事。


    “博雅，帮忙扶我回去吧。”晴明疲惫地靠在博雅肩膀上，任由博雅牵引着他往前走。


    他以为卢屋道满死后，他就可以得到安宁，但是当他看到卢屋道满被撕碎，他只感到疲倦，好像心中某处一下子被挖空了似的。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他早已把复仇当作了自己的一切，二十五年来孑然一身，无妻无子。


    而现在没了仇人，他恐怕也没什么值得牵念的了。


    在博雅带他回宅邸的路上，他不留神踏上了一片苍白的花瓣，咯吱一声脆响，他才恍惚记起。


    连樱都不在了啊。


    樱走得干干净净，连收殓缅怀的机会都不给他。


    还真是够无情的。


    晴明不觉地笑了起来。


    骗子，不是说要一直做我的式神的吗？


    你怎么……怎么和那些人一样，都是骗子。


    就在这一刻，晴明忽然明白了八百比丘尼自尽的缘由。


    如果活在这世上的意义只是看着身边亲近的人一个个走向死亡，那么，这条性命不要也罢。


    “晴明！”


    手腕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晴明疑惑地抬起手臂看了看，不明白为什么会忽然这样疼。


    “晴明，你……你疯了！”伴随着这一声怒喝，晴明的衣襟被人揪起，用力抵在了墙上：“这个时候，你……你居然想——”


    晴明恍恍惚惚，望着近在咫尺的博雅恼怒的脸，他还从没见过博雅真的发怒，往日无论他怎样逗弄，博雅都没有真正对他发过火。


    “你想死是不是！”博雅暴怒地指向了不远处的戾桥：“你要死的话！自己滚到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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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别叫我看见！”


    晴明目光茫然，顺着博雅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眼珠转动的时候，地面上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吸引了晴明的注意。


    是晴明平日总带在身上的匕首。


    刚才这把匕首差一点插进了晴明的胸口，博雅情急之下，才重击晴明手腕、将匕首打落在地。


    博雅到底是很少发火，怒气去得很快，他再次扶起了晴明，连拖带拽地把晴明往宅院里拉，口中絮絮叨叨地说：“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这种事……你现在需要休息一下，晴明。”


    或许真的是太累了，当博雅把他拖进房间里安顿下来的时候，晴明竟真的睡了过去。


    等晴明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保宪竟然也在。


    保宪和博雅一齐坐在晴明房间里，正用很沉痛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看你们的样子，我还以为我命不久矣了。”晴明似乎情绪缓和了一些，支起身子笑道。


    保宪脸色很不好地白他一眼：“这么大的事，你又不告诉我，上次不是说好……”


    “形势所迫，我也没想到卢屋道满会突然来找我。”晴明耍赖似的又倒了回去。


    然而保宪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晴明的谎言：“别瞒我，我知道你这里有结界，卢屋道满过来的时候，你完全可以派纸鹤来找我。”


    “……”晴明沉默不语，半晌才说：“你的手上不应该沾上血。”


    “阴阳术不是用来杀人的东西，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晴明阖上双目：“像这种事情，我来承担就可以了，反正，我也早就做好这种觉悟了。”


    “我只有一身，不怕牵连任何人。”


    “像你现在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难道我今后会心安吗？”保宪看着晴明仍然无法收回的妖纹、耳朵和尾巴，深深叹了口气。


    “对了！”晴明忽然记起什么，起身走到门外，高声呼唤道：“四神听令！吾令汝等，各守一方，护此京平安！”


    四神应令而去，晴明这才缓缓坐倒在抱厦里他素日常坐的角落，朝保宪笑道：“我刚刚想到个不错的主意，你过来些，我说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