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哎呀，这可真是，差点把我的计划都打乱了啊。”卢屋道满慢悠悠地直起身，遥遥望着晴明和满地的落英。


    “……”晴明说不出话来，即使这不是晴明第一次目睹死亡，但他始终无法习惯这种事。


    要怎样才能习惯身边人的逝去？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卢屋道满和杀戮鬼还在不远处虎视眈眈，他还需要保护博雅，无论如何都不应该陷进这种沉痛的情绪中。


    但是根本没有办法。


    樱陪在他身边十年，几乎没有片刻离开过他。


    而现在却……


    用不了多久，苍白的花瓣便会被风带走，樱在这世上的痕迹终究是一点儿都留不下。


    连怀缅她的地方都没有。


    但是奇怪的是，虽然晴明心绪不宁，杀戮鬼却没有趁此机会发动袭击。


    分明这是杀死晴明最好的机会。


    “你这个人啊，”卢屋道满半是怜悯半是嘲讽地瞧着晴明，道：“应该说是‘安倍晴明卜不出自己的命运’吗？现在，你后悔与我作对了吗？”


    “我为了你准备了这些年，原本还想叫那付丧神去拖住你，没想到它居然……”卢屋道满冷笑：“不过也不差，我原本还以为这封印有多难解，现在看来……”


    卢屋道满话音未落，杀戮鬼已经抛下晴明，提刀冲上了戾桥。


    鬼骨化成的长刀重重劈斩在戾桥的封印上，一阵沉闷的嗡鸣声响过之后，结界应声而碎！


    卢屋道满微微一笑，继续说了下去：“现在看来，只需要杀戮鬼一刀而已。”


    点能破面，很简单的原理。


    虽说晴明布置封印用掉了五块鬼骨，但终究也抗不过杀戮鬼一斩之力。


    阴气从结界的碎裂出渗出，慢慢扩散开来。


    卢屋道满的式神全部聚到了结界的裂缝处，贪婪地吸食着那附近浓郁的阴气。


    就连心神恍惚的晴明也控制不住，往结界的方向走了几步。


    “晴明！晴明！”博雅伏在晴明背后，高声叫嚷着，试图唤回晴明的神智。


    “知道为什么不杀你们吗？”卢屋道满轻蔑地一笑：“我要让你们看着我把妖鬼赶出这阳世，好让你们知道，播磨流的阴阳师并不是什么都做不成的。”


    “晴明！”博雅几乎整个人都趴到了晴明的耳朵边大喊，但晴明依旧恍恍惚惚，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想凑到妖鬼那边去。


    那是阴界啊。


    会不会就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死者之国？


    那么，父亲、师傅、明美、八百比丘尼、樱……


    你们都在那里吗？


    我好想……


    我……


    “晴明！”


    是谁这么吵？


    晴明摆了摆脑袋，想甩掉恼人的杂音。


    然而根本甩不掉，那声音越来越大，而且没完没了。


    晴明晴明晴明晴明晴明！


    渐渐地，声音变得熟悉，晴明停下脚步，很认真地回想。


    是谁呢？好像这件事对他很重要似的。


    呼唤他名字的声音消失了，紧接着又响起了笛声。


    清澈干净的笛音，很容易想见，吹笛的必是个全无心机的天真烂漫之人。


    “……”晴明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


    “如果我的朋友让你感到不快，我替他们向你道歉。他们没什么恶意，只是感到好奇而已。”


    “我姓源，源博雅。”


    “您认识我？”


    “喂，晴明，不要这样说啦，总是‘人类’、‘人类’的，就好像你不是人类似的。”


    “……”


    往日种种，皆上心头。


    博雅！


    晴明骤然惊醒过来！


    他刚才想做什么？


    他竟然差点带着博雅进入阴界！


    晴明前爪在地上一按，纵身向后跃去，退回到了阴气较淡薄些的地方。


    博雅的身体受不住阴气，在这里呆久了只怕是不妙。


    阴气已经扩散开来，连其他地方的妖鬼都开始朝这里聚集。


    卢屋道满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打开封印吸引妖鬼来到这里，倒是的确有可能成功把所有妖鬼赶到阴界去，但是这样一来，无疑是要整个平安京都给卢屋道满的理想陪葬。


    “博雅，从我身上下去，别离我太远。”晴明沉声说。


    博雅收起笛子，应言从晴明厚厚的皮毛上滑了下去，贴在晴明身边站定。


    晴明深深吸了口气，要解此厄，或许真的只能用那个咒术了。


    晴明从狐形变回人身，眉头紧紧皱着，嘴唇紧抿。


    “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中央黄帝——五方布阵，式神扶翼。”晴明低沉地念诵着咒语，他身上渐渐显现出淡金色的灵力。


    不过不知为何，他的灵力竟然是在不断向外逸散的。


    “你在做什么？”显然晴明此时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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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的咒语是卢屋道满闻所未闻的，但他也能意识到不对劲，但他已经来不及阻拦晴明了。


    “以此身为祭，恭请四神，入世！”晴明的念诵到了尾声，随着最后一个字尾音落下，他猛地喷出一口血，身子摇晃几下，便再也站不住了。


    “晴明！”所幸博雅就在他身边，忙扶住晴明。


    晴明瞑目躺在博雅怀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半晌，他才慢慢睁开眼睛，第一句话便是：“成功了吗？”


    “什么？”


    “四神。”晴明勉力支起身体，朝四处看了看，只这一个动作便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依旧倒下，长叹一声。


    果然还是不行，以他的力量，即使是献祭掉全部的灵力，要召唤四神还是有些勉强了……


    “晴明！你看！”就在晴明颓然闭上眼睛之后，博雅却忽然叫了起来。


    其实博雅不说，晴明也感受到了，他全身的灵力被一下子抽空，感觉就好像是神明应召而来，拿走了它们该得的祭品。


    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依次出现。


    传说中的四神，真的应晴明的召唤而现世。


    而同时，晴明的头发渐渐由黑变为纯白，诡异的妖纹在脸上浮现，两只毛茸茸的狐耳从发间显露出来，九条狐尾也从晴明身后伸了出来。


    失去了灵力的晴明，再也藏不住他的身份了。


    他几乎已经完全成为一个妖怪了。


    晴明挣扎着抬起手臂遮住了脸，哑着声音说：“别看我，博雅。”话音中几乎带上了哭腔。


    不要看我变成这副样子。


    这就是晴明迟迟不肯使用这个咒术的原因，一旦失去了灵力，那就意味着晴明再也不可能被人类接纳了。


    “没、没关系的晴明，我知道你……”博雅怀里抱着晴明，语无伦次地劝慰。


    但是只有他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只有博雅知道晴明为平安京付出了这么多，但是从今往后，世人又会怎么看他呢？


    天才阴阳师安倍晴明，从此真的要变成妖怪安倍晴明了。


    不过，事已至此，晴明也无法回头了。


    “四神听令。”晴明在博雅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声音虽然微弱，但因为有四神俯首称臣的映衬，他就完全不显得孱弱了。


    “吾令汝等，封印阴界，如有阻拦者，汝皆可斩之！”晴明脸色惨白，披头散发，眼神冷厉，整个人看起来倒有七分像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