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通常都与自己的咒术有所感应，这也就是晴明说会有人上门来找麻烦的原因了。


    自己所设下的恶咒被人轻而易举地破除，这当然会被施咒的阴阳师视为奇耻大辱，从而，自然会怀着一较高下的意图，找上门来。


    “嗯？”午后，晴明正躺在抱厦里纳凉，细长的眼眸眯起，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完全一副倦怠的神情。忽然之间，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似的，翻身坐起，眼睛也随之睁开了。


    就好像是丛林中小憩的野狐，虽然看起来完全是放松的姿态，但实际上，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的耳朵。


    “真是怪事。”晴明喃喃着，低声念了句咒，晴明宅的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樱，你去迎接一下客人。”晴明想了想，又嘱咐了一句：“不过要小心些。”


    “是。”樱游魂似的从角落里冒出来，低声应诺。


    晴明理了理衣角，一手搭在膝上，然后支起了下巴，兴味盎然地朝大门处张望。


    虽然明知看不到，但还是忍不住想往那边看。


    已经很久没有人能勾起他这么强烈的好奇心了。


    不过很快，樱就把客人带了来。


    而且不止一位。


    其中一位是个光头的青年人，手持锡杖，大概是个僧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童子，都不过六七岁模样，一个穿红衣，一个穿白衣，梳着古式的发髻，眉目看起来有些木然。


    之所以说他“大概”是个僧人，是因为他虽然光着头、拿着锡杖，却没穿僧衣，而是穿着件阴阳师专用的狩衣。僧不僧，俗不俗，搭配起来极其怪异。


    晴明起身，朝来客礼节性地一笑：“请问您是……”


    “小僧智德，闻得安倍晴明大人于阴阳道造诣颇深，特来讨教。”僧人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慢悠悠说道。


    “原来是为此而来。”晴明微微一笑：“不过，只怕法师您是偏听偏信了，若要问谈经论道，还应是在下的师兄，贺茂保宪更胜一筹。”


    智德法师也笑了起来，他的年纪比晴明大些，这一笑便挤出了几道皱纹，他带着僧人所特有的从容，慢慢地说：“也许有朝一日我也会去拜访那位贺茂保宪大人的，不过今天来都来了，晴明大人还要将我拒之门外吗？”


    晴明短促地笑了一声，侧身让开路，智德法师便毫不见外地往里走，晴明背靠着抱厦的柱子，抄手站着，问：“不如先来说说，你想谈些什么？”


    晴明没跟过来，智德法师自然也没法走太远，只得又折回来：“晴明大人，您认为什么是‘咒’？”


    “咒？”晴明合上折扇，抵住了嘴唇：“在我看来，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咒，其中最简单的，大概就是语言了。承诺一旦说出口，被某个人记住，那么无论这个承诺最终有没有被践行，它都是咒；而未曾说出口、却被人确确实实地遵守了，那么它同样也是咒。”


    “所谓的咒，也就是可以支配我们行为的东西，这样看来，就连我们自己，恐怕同样也是咒的一种。”晴明静静地望着智德法师，问道：“我这样说，您能明白吗？”


    “若是按您方才所说……”智德法师多少有些咄咄逼人地问：“那么我们给人下咒，岂不就成了咒给咒下咒吗？”


    “谁说不行呢？”晴明没否认智德法师的话，他注视着智德法师，而后者忽然产生了一种被人看透了的感觉，不由得如芒在背。


    “不仅你可以下咒，我还可以解咒。”晴明缓缓踏前一步，逼近智德法师，语气有些冷淡：“这不是很有趣吗？表面看起来，是你占尽了先机，但我却能在你咒术产生影响之前将其除去。”


    “而你也是咒，我同样可以……”晴明展开折扇，挡住了半张脸，眼睛冷冷地盯着智德法师，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索命的妖孽：“我相信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晴明没把他的话说完，但是这样一来就显得杀伤力更强了，智德法师听出了晴明的弦外之音，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不是你的对手，安倍晴明。”智德法师色厉内荏地叫嚣：“但总有人敌得过你，那个人——卢屋道满，我找得到他！”


    “是吗？”晴明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得十分可怕，甚至瞳孔中都浮现出了野兽一样的竖瞳的虚影，他猛地掐住智德法师的脖颈，将其抵在了墙上。


    谁也想不到，看起来瘦弱不堪一击的晴明爆发起来竟有这么大的力量。


    “那你去找啊。”晴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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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贴着智德法师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我等他已经很久了。”


    智德法师完全没想到“卢屋道满”这个名字会触到晴明的逆鳞，自然也就没能及时反抗，就这一个恍惚之间，智德法师已被晴明扼得眼前发黑。


    他似乎在晴明身后看到了一团巨大的白色影子，他只当是自己眼花，而且，就算他意识到那是什么，这会儿也无暇顾及。


    他还寄希望于他带来的那两个童子，那是他的式神，跟了他许多年，应该是可以……


    然而，


    在晴明刚刚扼住智德法师的咽喉的时候，童子的确是想要去救回主人的，但是樱拦住了他们。


    那个如樱花一般妍丽的女孩，用手掌化成的刀刃，轻而易举便拦下了两个童子。


    女孩面无表情，一次次地挥舞刀锋，封锁了所有可能接近晴明的道路，偏偏还彬彬有礼：“十分抱歉，没有晴明大人的准许，你们不能进来。”


    晴明这些年致力于教她以人类的方式生活，但她向来只把自己当作是晴明的武器，这才出现了这种诡异的境况。


    晴明像是一只受伤的、暴怒的野兽，将智德法师抵在墙上好一会儿才渐渐冷静下来。


    他松开手，收回了因情绪失控而显露出来的九条狐尾，智德法师背靠着墙，身子无力地滑落下去，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压根没注意到晴明的异样。


    越是沉默内敛的人爆发起来就越是可怕，因为这样的人常常把情绪压在心里，积压之下的结果往往都是很惊人的。


    “你去找他，叫他来见我。”晴明垂着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智德法师，在他方才举动的衬托下，他这话显然很具有压迫力，即使他此时脸上神色淡淡的，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


    “那两个式神，应该跟了你很久吧？”晴明转过头，朝童子冷冷地一笑，低声念了句咒，手朝前一伸，童子立刻就变成了纸人，飘飘忽忽地飞到了晴明手掌心里。


    晴明一边把纸人揣进怀里，一边又朝智德法师冷笑：“你最好按照我说的做，否则的话，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晴明原本不是刻薄的人，但每每一涉及到卢屋道满，他都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而这，并不是晴明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