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赖光也明白了酒吞童子的意思，也明白如果现在他们不吃这些肉的话，恐怕立即就会被群鬼撕碎的，于是他举起了筷子。


    必须要让酒吞童子喝下晴明的酒才行，他别无选择。


    食人者是鬼，而他为了斩下鬼的头颅，甘愿化身为鬼！


    博雅不情不愿地，不想举箸。忽然，他感到肩上一重，紧接着耳边传来了晴明低沉的声音：“吃下去，放心。”


    晴明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后，他还用折扇挡着脸，见博雅像是有要回头搭话的势头，连忙按住了他，尽可能简短地说：“别回头，别说话。”


    说完这话，晴明就直起了身子，站在博雅身后不再动了。


    博雅还是感到恶心，但有了晴明的保证，只得夹了一小块离他最近的肉。


    那块肉的味道尝起来……很像是鱼？


    晴明用折扇遮着面孔，无声地念着咒，把武士们和博雅吃下的肉全部替换掉了。


    酒吞童子看起来像是很满意的样子，它一坛接一坛地喝着晴明的酒，那些酒也被同样分给了它部下的百鬼。


    它眯起眼睛，这酒的味道让它莫名地感到熟悉，似乎从前曾在一只狐狸那里喝到过。


    狐狸？什么时候它和狐狸喝过酒？


    在晴明混淆符的作用下，酒吞童子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十多年前它曾和晴明见过面的事。


    晴明亲自调配的酒效果立竿见影，很快酒吞童子和它的部下便昏睡得不省人事了。


    “杀！”源赖光见时机成熟，猛地抽刀在手，大声命令着他的武士动手，他自己则径直奔向了大殿上，不受控制现出了鬼王原形的酒吞童子。


    手起刀落，酒吞童子的脑袋应声滚在了地下，血光四溅！


    “……”晴明的脸色仍然很凝重，丝毫没有放松，他拉住战战兢兢的博雅，与他并肩站在一处。


    源赖光正要俯身提起鬼王的头颅，就在这时候，惊变陡生！


    那颗硕大的头颅竟然自己动了起来，两只眼珠在眼眶里滴溜溜地乱转，它四处打量着，似乎在寻找自己的身体。


    源赖光惊住了，但他果真不愧对自己素日盛名，反应极快，连斩几刀，将酒吞童子没了头颅的身体砍为几段，而且分别踢到了不同的方向，避免它们再聚合到一起。


    头颅找不到身体，暴怒起来，飞到了半空中，张口就要去咬源赖光。


    “酒吞童子。”


    晴明终于放下了掩面的折扇，博雅这才看见，他扇子的背面画满了符咒，看样子，就是这些符咒才让酒吞童子察觉不到他的存在，也就无怪乎晴明要一直用折扇遮挡着脸了。


    头颅的动作顿住了，它想起来了，这只狐狸……不！是阴阳师！


    它怒气冲冲地又扑向了那个半人半狐的阴阳师，它说过，下次见面的时候一定……


    晴明不慌不忙，伸手取下了博雅背上的弓箭。


    “有句话，当年没同你说，”晴明把一张灵血绘成的符咒穿在了箭尖上，语气平平淡淡，好像只是在和一个许久没见的老朋友聊天：“现在告诉你也不迟，阴阳术，并不是一无是处的。”


    他轻声念了一句：“邪魂消灭。”然后松开手指，射出了那支箭。


    不偏不倚，箭带着符咒一同刺穿了酒吞童子的额头。


    酒吞童子的头颅惨嚎一声，扑地一声落到地下，不再动了。


    “博雅，砍了它。”晴明放下博雅的弓，望着那颗巨大的头颅，轻声说道。


    “欸？我……我吗？”博雅一愣，条件反射似的拔出了腰间的刀，但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毕竟他并不是个真正的武士，即使带上了武士的刀剑。


    “我的阴阳术只能封印住它，而封印终有被打破的一天。”晴明伸手在博雅的刀锋处握了握，锋利的刀刃很容易地割开了掌心，血液顺着剑身，一股股流下，染红了那把修长的武士刀。


    “晴明！你这……”博雅被晴明的举动吓了一跳，也顾不上什么酒吞童子了，忙不迭地去看晴明手上的伤。


    “没事，小伤而已。”晴明抽回沾满的鲜血的手，手臂自然垂落，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受伤的手，他神态自然地向博雅解释道：“我的血具有驱鬼的作用，去砍吧，没事的。”


    “还是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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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源赖光这会儿也斩尽了群鬼，走到晴明身边。


    “不用，博雅做得到的。”晴明微微笑了笑，看着双手握刀，身体不住颤抖着却并不退缩的源博雅。


    “酒吞童子生性嗜酒好色，我想，唯有天真烂漫之人才能彻底断绝它的贪欲。所以博雅才是最好的人选。”晴明一边说，一边看着博雅终于下定决心，一刀斩下，浓稠的污血瞬间溅了博雅满身满脸。


    “对了，源君，还有一事劳烦。”晴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对源赖光说：“请不要把我来过大江山的事告诉任何人。”


    “什么？”源赖光一愣，正色道：“晴明大人为此事立下了奇功，我们怎能独占……”


    “是觉得这样违反了源君的武士道吗？”晴明一笑：“我来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赴一场十多年前的约定，实在不是什么‘救人除害’之类的高尚理由，没必要去领什么功劳奖赏。至于那些酒、符咒什么的，我相信源君会给那男人一个合理的答复的。”


    说着，晴明走向了呆立着的博雅，鬼王狰狞的头颅已经被斩为两半，红的白的流得满地，而博雅还站在那两半脑袋前面，像是被这一幕吓傻了，连自己脸上喷溅上的血都顾不上擦。


    “对不起呀，博雅。”晴明看到博雅失魂落魄的样子，轻声道：“但这是只有你才做得到的事。”晴明从博雅手中抽出武士刀丢到一边，然后用自己的衣袖替博雅擦去了脸上的血。


    “现成灵火。”晴明低声念了一句，地上的头颅便自己燃了起来。


    “别再看了。”晴明拉着博雅走到一边，打开一坛还没动过的酒，给博雅灌了几口，不小心灌得急了些，直呛得博雅连连咳嗽，不过这样一来，他倒是缓过来一些，接过了酒坛，自己慢慢喝了起来。


    “源赖光大人！这里还有幸存的女子！都是人类！”源赖光的家臣嚷了起来。


    博雅的情绪似乎稳定下来了，晴明便转过头，去看那团还未完全燃尽的烈火：“我说了，下次见面的时候，就要按照人类的规矩办了。”晴明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怅然若失。


    鬼食人，人诛鬼，天生如此，奈何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