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是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一天。


    源赖光同着他的家臣，与晴明博雅征讨大江山的恶鬼。


    这一天的博雅和武士们一样全副武装，腰间佩着修长的太刀，背上还背着弓箭。


    即使他最擅长的是吹笛而非舞刀弄剑。


    晴明今天没穿那件月白色的狩衣，更没戴那顶乌黑的帽子，不过手中还把玩着那柄五骨蝙蝠扇，态度闲适得仿佛专程来踏青似的。


    武士们多数没有见过晴明本尊，自然也就没什么敬畏之心，与同僚嘀咕着：“这个长着头发的白藏主是来干什么的？”


    长相或行为与狐狸相似的僧侣常被称作是“白藏主”。而晴明面若白狐，显然很符合传说中“白藏主”的标准。


    武士自以为压低了声音，但实际上他的话全被在场的人听在了耳中，晴明不在意地笑笑，展开蝙蝠扇遮住了半张脸。


    博雅正要反驳武士的话，源赖光却先开了口：“这位就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大人。特来协助我等斩妖缚鬼！”他声音洪亮，显然是说给所有武士听的。


    晴明素日声名在外，再被源赖光这样一说，自然也就没人再敢胡乱说话了。


    源赖光此人当真有几分大将风范，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既没为外人训斥自己的武士，又替晴明解决了非议。


    “喂，晴明。”博雅混在武士浩浩荡荡的队伍里，低声问走在他身边的晴明：“你有什么打算吗？”


    “见机行事罢了。”不知为什么，晴明一直用折扇遮着自己的脸。


    “难道不能对酒吞童子下个什么咒吗？”博雅紧张地四周看了看，好像身边随时会冒出一只鬼似的：“比如说咒它死之类的。”


    晴明笑了起来：“你以为咒是什么？”晴明拉住博雅，两人渐渐落到了队伍的末尾。


    “是什么？”


    “最简单的一种，人说出来的话便可算是咒。”晴明慢慢说道：“一切具有约束能力的东西都是咒，承诺、规则、命令……都是咒。”


    “可是这种东西是否要去遵守，最后还是要看你自己。”晴明从折扇下瞟了博雅一眼：“阴阳师的咒也是一样，虽然可以通过阴阳术来让它强行实现，但是说到底，咒并没有无所不能的约束力，就连我也不具备千里之外取人头颅的能力。”


    “等见到了酒吞童子……”晴明似乎微微叹了口气：“再说吧。”


    大江山是一片连绵的群山，要找到酒吞童子的居处极其不易，他们中途有几次都不得不停下来，由晴明来占卜前进的方向。


    最后，一个在河边洗衣的女人替他们解决了这个困境。


    那女人一边哭着，一边在洗一件……


    血衣。


    “晴明！”博雅猛地一拉晴明的衣袖：“是‘山女浣衣血不尽’！”


    “你说得不错。”晴明一面说，一面走向了那个女人：“不过她出现在这片妖鬼横生的山中绝不可能是偶然。”


    果不其然，在晴明和源赖光的盘问下，得知那女人也是被酒吞童子抓来的，只不过没有被立即吃掉，而是叫她充作侍女。


    在酒吞童子的铁宫殿中，像她这样的侍女足有数百之多，每天被它吃掉的女子更是不计其数。


    而他们要找的，池田中纳言的女儿早已经葬身酒吞童子腹中，那件洗不干净的血衣就是她的遗物。


    源赖光说明自己的来意，并请那女人为他们带路，她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源赖光的要求，她早就受够了这种担惊受怕的生活。


    晴明折扇下的脸色有几分阴沉，不知在想什么。


    这次他和博雅没再故意落后，而是混杂在武士之间，乍看起来毫不显眼。


    终于，酒吞童子曾对晴明提起过的铁宫殿出现在了大家眼前，令人惊讶的是，这座宫殿竟与平安京的那一座极其相似！


    若是再不尽快铲除酒吞童子的势力，恐怕它下一步就要取代天皇了！


    这是几乎所有在场的人心中的想法。


    “‘万、事、空’？”晴明低声念着乩文的最后三个字，抬头望了望那座雄伟却充斥着不详的黑色宫殿。


    “就是指这个吧？晴明！”博雅紧张地攥住了晴明宽大的衣袖：“酒吞童子的野心——它想做天皇呀！”


    “我不知道。”晴明缓缓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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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都不重要了——酒吞童子今日必死。”他几乎是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铁宫殿周围聚集着不少妖鬼，显然偷偷混进去是一件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而源赖光作为一名武士，当真是胆大包天：他竟谎称是过路的商人，为鬼王酒吞童子献上美酒，祈求酒吞童子为他们提供庇护。


    但凡鬼都好酒，酒吞童子更是其中之最，不然它也就不会被称为酒吞童子了。源赖光的这套说辞尽管漏洞百出，酒吞童子也丝毫没有怀疑，也许是一听见“酒”字就昏了头，又或许是被长期的高枕无忧降低了警惕性，总之，酒吞童子不仅轻易相信了源赖光的谎言，而且还请他们一起进去喝一杯。


    这是妖鬼的盛宴。


    他们就像是误闯进地狱的生魂一样，但生魂可不会像他们这般满腹杀意。


    人油作灯，人骨为饰，奇形怪状的妖鬼为他们送来了新鲜的、还滴着血的人肉，一旁还有不知是人是鬼的女性轻歌曼舞。


    为了不让酒吞童子生疑，源赖光第一个带头坐了下来，他的武士们也纷纷效仿。


    博雅也跟着入了席，但奇怪的是，晴明并没有跟着坐下来，而是继续用折扇掩面，站在一边不言不语。


    “喂，晴……”博雅小声想提醒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完整地叫出晴明的名字。


    晴明注意到博雅这边的动静，便轻轻向他摇了摇头，仍然没开口。


    他阴沉着脸，望着高坐殿上，托着下巴等待宴会开始的酒吞童子。


    它今天幻化成了人类的模样，但又与十多年前的样子不同，不过还是俊秀的少年模样，而且伪装得风度翩翩。大致可以想见，它是如何靠着这副皮囊混进平安京诱拐少女的。


    这时有两只鬼端着一大盘肉从晴明面前走过，晴明便往后退了半步，小心不让鬼碰到他的衣角。


    更奇怪的是，晴明这番格格不入的作态，竟没有任何一只鬼表示异议，它们好像根本注意不到晴明的存在。


    人类的血肉制成的盛宴终于开始了，酒吞童子脸上带着恶意的笑容，它是故意的，食人者是鬼，那这些人类吃下了同类的肉，也会成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