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博雅接连几日都没有再见到晴明。


    而其他阴阳师的卜算结果都不尽如人意，晴明这里又迟迟没有动静，一时间，平安京中人心惶惶。


    这次是池田中纳言的女儿，谁知道这种事下一次又会落到谁的头上？


    所以，等到安倍晴明终于返回京都觐见天皇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晴明说，他的占卜显示，这次兴风作浪的是大江山的鬼王，酒吞童子。


    这之后的事，便与晴明无关了。清剿大江山这样的事，还是派武士去办来得更妥当。


    “喂，晴明。”博雅终于又坐进了晴明的小院，晴明的宅邸也并不是时时都对他开放的，至少当晴明不在的时候，无论谁都敲不开晴明的家门。


    “什么事？”晴明跪坐于地，慢慢地把一些药草研成细粉。


    “你说那位小姐还能救得回来吗？”博雅唉声叹气，他这副模样倒是极少见的。


    “很难说。”晴明欠起身子，又抓了一把药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苦味：“毕竟鬼大都喜欢以人为食，大概我们能做的也只有替她报仇了。”


    博雅没精打采地盘膝坐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又说：“我最近一直在想那段乩文的后两句，‘山女浣衣血不尽，风烟未乱万事空。’，晴明，你说这会不会是暗示天皇陛下派出的武士……”他没再说下去，脸上现出忧心忡忡的神情。


    “我也说不好，所以才在做这些。”晴明从一堆药草中抬起头来看了眼博雅：“据我所知，那个胡作非为的鬼王酒吞童子，它可是非常难缠的角色呢。”


    “欸？！”博雅惊问：“晴明你见过那家伙吗？”


    “很多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晴明贪懒，彻底丢开了药草，活动了一下手腕，从衣袖中摸出一只纸人，口中低声念了几句，然后松开了手指。


    然后博雅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面前出现了两个晴明。


    一样的狩衣乌帽，一样的面若白狐，只不过一个懒懒地侧躺在榻榻米上，另一个则接过了药草和研钵。


    “晴明！”博雅瞠目结舌：“这也是式神吗？”


    “你猜？”侧躺着的晴明用手臂支起脑袋，似笑非笑：“好奇的话就过去摸摸看啊。”


    “算了算了，太瘆人了。”博雅一阵猛摇头：“再说我好端端的摸男人做什么？”


    “那还真是可惜了。”晴明揶揄道：“或许下一次我召个女人试试？”。


    “晴明！”博雅不太高兴的样子：“不要开这种玩笑了！快说说你和那个酒吞童子的事吧！”


    “好吧，既然你想听的话。”晴明闭了闭眼，讲述起了往事：“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个时候的晴明，还不过是个少年，却已有了些京都“风雅之士”的闲情逸致。所以，某天月夜里，少年晴明带着一壶酒，独自前往山中赏月这种事情，也就不显得奇怪了。


    晴明还没打开酒壶，就听到背后响起一个极洪亮的男人声音：“人类？”


    晴明此时虽然年少，但自幼就跟着阴阳师贺茂忠行修行，妖鬼的奇闻邪说不仅听说过不少，而且还亲手解决过一些，所以在转头看见“那男人”时，并没有感到害怕。


    说他是个男人，其实也不过是外貌看起来像人罢了，那东西足足有两人高，衣服穿得颇为“凉爽”，露出筋肉结实的胸膛。


    “男人”使劲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嗅什么气味：“不对，你是狐狸？”说着，他弯下腰来，挨近了晴明仔细嗅闻着。


    衣服穿成这样就大摇大摆地出来，这叫任何一个京都贵族看了，都是异常失礼的行为，更何况这个家伙还做出了这种举动。


    不过晴明没有轻举妄动，他看见了对方头上生着的，两只巨大的鬼角。


    这“男人”是鬼！


    鬼的实力多数时候可以通过鬼角的大小来判断，而这只鬼，就算实力不如鬼王，恐怕也相差不多。


    以鬼凶残的天性，逃跑反倒是下下之策，因为这只会勾起鬼追捕的欲望而已，而以晴明现在的能力，绝对没办法从这只鬼手里全身而退。


    “哈，有意思。”那只鬼重新站直了身体，但眼珠还盯在晴明身上，声如洪钟：“半人半狐？还真是少见。”


    晴明没言语，他想起了自己身上带着的那壶酒，鬼通常嗜酒，或许……


    “茨木童子，点灯来。”就在那只鬼回头吩咐部下的同时，晴明迅速打开了怀里的酒壶，但不慎漾出了一点。


    晴明没想到那只鬼的反应竟有这么快，它飞快地伸出了狰狞可怖的鬼手，在酒液落地之前接住了，举到嘴边，用舌头舔了个干净，咂着嘴似乎在品尝味道。


    灯被点了起来，火光摇曳，那灯被另一只身量稍矮些的、似乎叫作“茨木童子”的鬼高高举起。


    晴明下意识地朝那边望了一眼，那盏“灯”看起来有点像是人类骨盆的形状，而随着这“灯”被点燃，一股油脂燃烧的气味也随之蔓延开来，那是什么油，晴明不敢细想。


    “真是好酒啊。”鬼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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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咂着嘴，又弯下了腰，死死地盯着晴明：“你那里，还有吧？”


    “像你这个样子饮酒可真不像话。”晴明不知是哪儿来的胆子，似乎是看出了那只鬼无心加害于他，竟然原地坐了下来：“酒可是风雅之物呀。”


    鬼狂笑一声：“你们平安京的人还真是麻烦，好吧！”它的声音震得树叶沙沙而落。说完，它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英俊少年的模样，衣服也穿得庄重了许多，也跟着晴明坐了下来，急切地问：“这样总行了吧？”


    “……”这鬼竟然真的打算跟他一起喝酒？


    但事已至此，这酒也不得不喝了。


    晴明四处看了看，拾起两片落叶擦拭干净，托在手心里低声念了句咒语，落叶化作了两只浅浅的酒盏。


    借着火光，鬼也看清了晴明身上的狩衣，不过它看起来毫不介意的样子，它从晴明手中接过酒盏，好奇地翻来覆去地观察着。


    “这就是阴阳术吗？”鬼的模样变了，声音也变得好听了许多：“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晴明不太想和一只鬼讨论这个问题。


    几杯酒下肚，晴明开始找到了一点与鬼共饮的乐趣，这种经历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而且这鬼还颇为健谈。


    “看到你就知道了，你的母亲必然是个难得的美人儿。”当晴明提起他母亲时，鬼很是爽朗地笑了笑：“可惜现存的狐妖已经很稀少了，如果可以的话，还真想见见你母亲。”


    那一晚，他们谈了很多，那只鬼告诉晴明，它是大江山的鬼王，酒吞童子。


    它还说，它要建造一座铸铁的宫殿，藉此彰显鬼王的威仪，要让千妖百鬼全部依附于它。


    等到晴明与酒吞童子道别的时候，酒吞童子忽然喊他：“狐狸！”


    酒吞童子此时已经恢复了它作为鬼的高大身形，它说：“难道你就没想过，人类其实根本就不信任你？”


    “跟我去大江山吧，”酒吞童子郑重其事地伸出了橄榄枝：“别忘了你身上有一半是狐狸！”


    “可我还有一半是人类。”晴明回眸，笑了笑，道：“你们妖的规矩我不懂，但人类的规矩是我自幼便开始学习的，要让我把人类的规矩全丢了，再去学另一种，这恐怕不行。”


    “如果这样说的话，阴阳师。”酒吞童子改换了对晴明的称谓，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就要按我们妖的规矩办了！”


    “这也是我要说的话。”晴明没再回头，一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