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八百比丘尼投海之后，博雅依旧时常去访晴明，而晴明待他的态度也仍然同往常一般，时不时地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不过，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与之前不同了。


    最直接的证据，就是晴明对博雅不再使用敬称“博雅君”，而是直呼其名。


    这是晴明十年来第一次彻底接受某人。


    而且，晴明的变化还不止于此，他大概是真的听进了博雅的话，决定不再对保宪隐瞒卢屋道满的事。


    “拿好这个，别丢了。无论你父亲有多忙，都务必要让他看一眼这个，记住了吗？”


    当博雅走进晴明的抱厦的时候，他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晴明一边抚摸着一个孩子的头发，一边把什么东西塞进了那个孩子手里。


    “这个孩子是……”博雅疑惑地打量着晴明和那个陌生的孩子。


    “博雅，你来了。”晴明抬头朝博雅望了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像极了一只狐狸，反手把那孩子往自己怀里一拽，笑道：“我儿子，长得像吗？”


    “欸！你有儿子？”博雅看看那孩子，又看看晴明，然后从后者的笑容中悟到什么，大叫道：“你又在骗我，是不是？”


    晴明松开抓着那孩子的手，笑着喃喃道：“真是难得，也有骗不住你的时候。”


    “喂！别以为我听不到！”


    两人笑闹之时，那孩子规规矩矩地朝博雅深鞠一躬：“我是贺茂保宪大人的长子，贺茂光荣。见过博雅殿下。”


    博雅连连摆手，他最不习惯这种场面：“别叫什么殿下了，除此之外，叫我什么都可以。”


    偏偏晴明还要在一旁捣乱，他就地盘膝坐下来，故意拉长声音懒懒地说：“好，知道了，‘博雅殿下’。”


    “喂，你呀！”


    两人之间的互动成功逗笑了贺茂光荣，晴明趁机在小孩子还残留着些许婴儿肥的脸上掐了一把：“果然还是笑起来可爱些，可别学你父亲，整天绷着张无趣至极的脸。”


    “……”贺茂光荣对晴明的玩笑不予置评，他又朝晴明鞠了一躬，说：“那么，光荣就此告退，请晴明大人放心，您交予我的东西一定会送到父亲手里，必不辱命。”


    晴明懒懒地挥挥手，故意摆出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去吧去吧，看来我刚才说的话你一点儿也没听进去，既然这样的话，你以后晚上都不必到我这里来了。”


    贺茂光荣显然早就摸清了晴明的性子，听了这话也不急，只朝着晴明一笑，转身走了。


    晴明啧了一声，撇了撇嘴，咕哝道：“这孩子。”


    他也不理博雅，自顾自地摸出折扇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你很喜欢小孩子嘛？”博雅很自然地挨着晴明坐下，一点儿也不见外地凑过去，蹭用晴明扇起的凉风。


    “嗯，大概是吧。”晴明半阖着眼眸假寐。


    “那这样说的话，晴明，你为什么还不结婚呢？”博雅顿了顿，继续说：“自己有孩子的话……”


    “博雅。”晴明忽然出声，打断了博雅的话，他睁开眼睛直起身子，静静地凝望着博雅，说：“那你又为什么没有结婚呢？”


    “我？”博雅笑了起来，从怀里摸出鬼笛把玩着：“家里的长辈都说过，我是可以和乐器生活一辈子的人，我觉得这样也很好啊。”


    “原来这样。”晴明喃喃着，重新靠回了栏杆上：“那么我的理由大概也和你一样？可以和阴阳术生活一辈子，这很好。”他把博雅的话全部照搬了过来。


    “少来，别想搪塞我。”博雅收起鬼笛，手肘搭在晴明的肩膀上：“就算没有妻子，喜欢过的女孩子总应该有一个的吧？”


    “你今天话很多呀。”晴明脸上现出不悦之色，不过并没有推开博雅，他偏过头，静静地望着庭院里盛开的蓝色桔梗花。


    “曾经确实是有的。”晴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因为博雅挨得很近的缘故，他并没有错过晴明的呢喃。


    博雅直觉自己勾起了一个不是很好的话题，他没再继续刨根问底，而是陪着晴明一起沉默。


    “算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许久，晴明才叹了一声：“八百比丘尼的事都已经告诉你了，也不差这一件。”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一句话。”晴明转回头，注视着博雅的眼睛说：“我上次和你说过了吧，不要把我当成女孩子似的，我不像你想得那样柔弱，也不会因为这种事发怒，你没必要这么小心地对待我。”


    “……”博雅搔了搔鬓角，没说话。


    “她不是第一个被我的身份吓走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晴明缓缓说起了当年凉子的事，不过有意把他化作白狐的事略过了不谈。


    最后，晴明说：“现在想起来，她离开我或许是正确的，我的确没有许诺她一生无忧的能力，她最害怕鬼，但是我永远也不可能与妖鬼划清界限。无论是谁，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大概都是不可能幸福的。”


    “笨蛋！”


    “你说什么？”晴明对博雅说出来的话感到意外。


    “我说你是笨蛋！”博雅叫了起来：“你以为所有人都会害怕你吗？只因为什么‘白狐公子’？你还要我说多少遍，你又不是妖怪，总会有喜欢你的人存在的！”


    “不是妖怪……吗？”晴明低喃：“你真的不怕我吗？”


    “什么？”但这次博雅却没注意到他的话。


    说不清是一时冲动还是怎样，晴明抓住了博雅的手腕，低声道：“看着我，博雅。”


    “怎、怎么了？”博雅被晴明语气中的郑重吓到，晴明却根本没回答他的话，咬着嘴唇，把头扭到一边，紧接着……


    两只尖尖的、毛茸茸的耳朵从晴明发间露了出来，整整九条雪白的尾巴也从晴明衣下钻了出来。


    “我记得你说过，即使我真的是‘白狐公子’，你也会相信我的，是不是？”晴明的耳朵尖微微颤抖着，他近乎于破罐子破摔地问：“那现在呢？”


    他既期待着博雅的答案，也畏惧着这个答案，他甚至不敢去看博雅的表情。


    来让我看看吧，博雅，你到底是不是我真正的朋友，抑或只是一个只想满足猎奇心理的闲人？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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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没等到博雅的回答，他的耳朵就先被捏了一下。


    “你！”晴明本能地贴平了双耳，转回头恼怒地瞪着博雅。


    “原来是真的啊……”博雅还想去摸晴明的尾巴，但被晴明很不客气地拍开。


    刚才的紧张都因博雅的举动而烟消云散了。


    “我的母亲真的是白狐，你不怕我？”晴明还有些不敢相信。


    “怕你做什么？你又不吃人。”博雅趁着晴明不注意，又去捉晴明的尾巴，但是他不仅没摸到一根尾巴毛，还被那九条尾巴结结实实地抽了一顿。


    “别乱摸。”晴明皱着眉头把耳朵和尾巴都收了起来，博雅见状不由得惋惜地叹了一声。


    “晴明，你的尾巴到底是从哪儿伸出来的？”博雅探头探脑地往晴明身后张望：“难道说你的衣服后面有……”


    “别乱问！”晴明猛地往后一退，靠在栏杆上，遮挡住了博雅的视线。


    “但是话说回来，晴明。”博雅神秘兮兮地凑到晴明身边，问：“那位贺茂保宪大人真的是你的师兄吗？”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平安京里说得有多离谱吗？”博雅回忆了一下：“大家都在说什么：阴阳师晴明大人是从自然当中悟道，自幼拥有‘见鬼’的能力，而且还可以和所有飞禽走兽沟通，为了避免过于引人注目才拜入贺茂忠行门下，但也只有师徒的名义而已，因为贺茂忠行的能力甚至比不上当年还是个孩子的安倍晴明。你看，你是白狐之子，能力比人类强也很正常嘛。”


    博雅只图一时口快，一直到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侮辱了那位已故的大阴阳师贺茂忠行，他连忙道歉，不过晴明倒是面色如常，看起来并不是很介意这种传言。


    “有些话说得也太过分了。”晴明淡淡地说：“真该叫这些人领教一下师傅的阴阳术。”


    “不过，前半部分听起来还比较像样。”晴明继续说：“我的确是天生便能看见妖鬼，也确实可以和动物交流——比如说，那边的那只猫儿，它正打算来扑我檐下的这只铃铛。”晴明往庭院里一指，含笑道。


    “哪儿有猫——真的有！”博雅探头往外望了望，这才注意到一只大狸花猫蹲坐在庭院里，不断发出喵呜喵呜的声音。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那只铃铛距离我们太近了，野猫不会主动走到人身边的啦。”博雅对晴明的话表示怀疑，而后者笑而不言，只示意博雅继续看下去。


    微风吹过屋檐，那只铜铃轻轻晃动起来，发出了悦耳的声音，而几乎是同时，那只狸花猫伏低了身体，尾巴一动不动地拖在身后，忽然，纵身一跃——


    但它非但没能把铃铛扯下来，反而撞得铃铛叮当作响，惊得那只猫惨嚎一声，转身逃掉了。


    “溜得真快，不然，我可能会替它断个尾。”晴明啪地一声合上折扇，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只猫的背影。


    而博雅却早瞠目结舌：“这，晴明，你是怎么知道它会扑铃铛的？”


    “我说了，我听得懂它们的话，因为我是白狐之子啊。”晴明微微一笑，用折扇抵住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