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皂色僧衣的女人立在海边的栈桥上，一言不发，静静地眺望着远处的海平面。


    八百年前，她的父亲就是在这里捕到了传说中的人鱼，当年还是个女孩的八百比丘尼出于好奇，偷尝了一块人鱼肉，从此就变成了一个不老不死的怪物。


    现在，她终于有机会结束这一切了。


    八百比丘尼闭上眼睛，感受着腥凉的海风刮过面颊。


    这是她期待已久的事，如今——


    总算是到了实现的时候。


    不过那孩子还没有来，但这也在她意料之中，像这种事，不用想也知道，当然是很难让他接受的。


    更何况，晴明——


    一直都是个很温柔的孩子。


    八百比丘尼从腰间拔出薙刀，在自己的另一只手掌心里深深割下一刀，血肉随即绽开，鲜红色的血液涌了出来，但是很快就出现了回流的趋势。


    这违背常识的一幕，八百比丘尼却早已司空见惯。


    她蹲下身子，在血液尚未完全流回身体之前，把手浸泡在了海水里。


    伤口接触到海水的瞬间，八百比丘尼的眉头紧紧皱了一下，不过很快就舒展开来，她甚至笑了起来。


    因为，她的血液遇水即溶，被海水卷带着，不断往下沉去，那种试图挽回流失的血液的力量再强大，也终究敌不过海洋。


    “怎么之前就没有想到。”八百比丘尼笑着，喃喃自语。


    她几乎是入迷地看着自己的血液在海水中扩散开，而且似乎还嫌不够过瘾似的，她又挥刀继续在手臂上划开了几道很深的伤口，紧接着，她把整只手臂都浸泡在了海水中。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真正的痛楚了，疼痛和因失血而带来的虚弱感让她感到极为怀念。


    这才像是活着，会痛苦、会受伤、也会死。


    过去的八百年，她就像块行尸走肉一般，她曾无数次地求死，但无论如何都剥夺不了自己无尽的生命。


    “八百比丘尼！”背后响起的声音让她回过神，她站起来转过身，发现晴明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那个她在世上唯一牵挂着的孩子，他终于来了。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她意料之中的人。


    源博雅。


    “来了？”八百比丘尼微笑着伸出手去，想摸摸晴明的头发，却因此被晴明发现了她手臂的异样。


    “怎么伤成这样？”晴明猛地抓住八百比丘尼的手腕，将其拽到眼前仔细查看：“你不是不会受伤的吗？”


    “这个嘛，”八百比丘尼笑了笑，抽回了手：“海洋真的是孕育无数奇迹的东西啊。”


    晴明皱了皱眉头，还想再说什么，但被八百比丘尼抢先堵住：“这些都是我自己割的，而这件事，唯独你没有资格责备我。”


    因为晴明自己身上的旧伤疤一点也不比八百比丘尼现在少，而其中的大多数，正是晴明曾为了施展阴阳术而割破的。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晴明摇摇头，说：“你真的要用那样——那样的办法？”


    八百比丘尼笑眯眯地抬起手臂晃了晃：“刚才已经试验过了，的确是有效的，而且，大概也只有这种办法了。”


    “我想过了，我不会再阻拦你。”晴明移开目光，问道：“但是，你真的决定了吗？那样死去的话……”


    “我在这世上八百年，却没有任何一刻能让我感受到：我是真真切切的、活着的人。”八百比丘尼收敛起了笑意，沉静地望着晴明：“或许对我来说，死亡才是真正的新生。”


    “……”晴明再也无言以对，他叹了口气。


    “源博雅大人。”八百比丘尼最后朝博雅点了点头，微笑道：“晴明这个孩子与同龄人相比，经历过太多的事了，现在我把他交给你，请你无论如何都要照顾好他。”


    “别让他再一个人孤单下去了。”


    在得到博雅肯定的答复之后，八百比丘尼便朝后纵身一跃，跳进了冰冷的海水中，无数条被水浸泡得发白的手臂从水底伸出，一起把她拽到了海面之下。


    不知何时，这附近的海域聚集了大批的人鱼，它们翻涌着、用尖锐的嗓音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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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似人非人的面孔叫人不自主地心生恐惧。


    或许是被八百比丘尼血液的味道吸引过来的，总之，它们成为了八百比丘尼的送葬者。


    “八百比丘尼！”虽说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这样一幕的时候，晴明还是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往前走去。


    然而博雅从身后抱住了晴明的腰。


    “你做什么？”晴明被博雅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博雅自己也没办法解释自己的行为，连忙松开手臂，想了一会儿才说：“刚才看你的表情，我以为你也会跳下去。”


    “是吗？”晴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我露出了那么可怕的表情啊，吓到你了，真是抱歉。”


    “你其实不用太勉强自己。”博雅很认真地注视着晴明。


    “勉强什么？”


    “那位八百比丘尼大人是你很重要的人吧，晴明？”博雅说，同时握住了晴明的一侧肩膀：“难过的话就要说出来，不用勉强自己独自承担，说出来的话，感觉会更好些吧？”


    “……”博雅的话让晴明默然，一直以来，出于失去身边人的恐惧和骨子里的自卑，让他主动断绝了“求助于人”的可能性。


    他害怕再失去任何熟悉的人，也因为自己“白狐之子”的身份，不想再牵连任何人。


    明美、父亲、师傅……


    这些人都是因他而死，而最根本的原因，都是因为晴明的母亲是一只白狐。


    在一个个失去他们之后，晴明便把自己锁进了自己的围城，没有人进得来，他也根本不想走出去。


    但是现在，忽然有个傻瓜冒冒失失地闯进来，还试图拽着他一起出去。


    那个傻瓜告诉他：“不用勉强自己”。


    晴明忽然笑了起来，推开博雅扶着自己肩膀的手，佯怒道：“你把我当成女孩子哄吗？”


    说完，晴明便大步走开，留下博雅愣在原地，猜不透晴明这话的意思。


    不过晴明很快回过头，笑道：“不是想让我说给你听吗？快点跟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