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雅频繁造访晴明宅，起初只是为了能喝到晴明的酒，不过很快就变成了单单只为晴明这个人。


    在目睹了那么多神乎其神的阴阳术之后，很难让人不对他心生景仰。


    天才阴阳师、白狐之子，安倍晴明其人身上似乎永远笼罩着神秘的光环，即使他一直极力避免让自己出现在人前，但平安京中向来也不缺少关于此人的传说。


    只不过近些日子，那些真真假假的传说当中，又多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源博雅。


    “难得有人能和你相处得来，这样我也就能放心了。”穿着皂色僧袍的尼姑跪坐在晴明对面，欠身为自己续了杯茶。


    “倒也不错，若不是他，也没人陪我喝酒。”晴明浅笑，端起自己的茶杯举到了唇边。


    和八百比丘尼在一起的时候，晴明从来不饮酒，因为八百比丘尼身为佛教徒，不便饮酒，晴明在她面前，自然也就没了饮酒的兴致。


    “听起来，那位源博雅大人似乎是个很好的人啊。”八百比丘尼一边笑，一边也喝了口茶。


    “关于博雅君的品行，你不是早就很了解了吗？”晴明笑得颇有几分狡黠，像极了一只狐狸。


    “不然的话，你也不会把他送到我面前了不是吗？”晴明慢悠悠地喝着茶。


    八百比丘尼起初瞠目结舌，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摇了摇头：“果然瞒不住你，晴明。不过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


    “这我知道，否则我也不会这样心平气和地对待你了。”晴明微微眯起了眼睛，笑道。


    晴明与博雅的相识过程中，偶然的因素太多了，所有的偶然综合在一起，造成了晴明与博雅成为友人的必然，而这些所谓的“偶然”实际上都是受人暗中操纵的“必然”。


    换句话说，从那位吹笛的鬼公子出现在平安京时起，到晴明与博雅相识，这一切其实都是“某个人”一力促成的结果。


    原本在鬼公子赠出鬼笛之后，他就应该升天成佛的，没能顺利成佛的原因显然是有什么人给了他一个新的执念，也就是：玄象琵琶。


    另外，若不是有人指点，鬼公子绝不会想到去求助阴阳师晴明，而就在鬼公子住进晴明的宅院后不久，就传出了天皇将要在和歌宴会上展示玄象琵琶的传闻。


    “我通过占卜，看到了你与源博雅大人即将成为挚友的未来，所以索性在后面又推了一把。”八百比丘尼承认说：“我不希望你变成我这样，总要有人代替我来陪你，这位源博雅大人就是最好的人选。”


    晴明皱起了眉，从八百比丘尼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丝不祥的意味，他微微往前凑了凑，问道：“你说‘代替’，是什么意思？”


    八百比丘尼不答，站起身来行了个礼，郑重道：“你的命运将无数次地与那位源博雅大人交织，你不可能再拆解掉这段关系，这样一来，我也就能放心离去了。”


    “你在说什么？”晴明猛地站起来扯住了八百比丘尼的手臂，厉声道：“你自顾自地说什么‘放心’？”


    “就在前不久，我找到了终结我无尽的生命的方法。”八百比丘尼微微抬起头，仰视着这个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青年，语气很平淡地说：“融化一块冻结的冰，需要利用与它的冰冷相反的、温暖的东西，而结束我被冻结的时间的方法也是同样。”


    “我是因为何故而获得的永生，那么就用相反的方法结束它。”八百比丘尼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晴明的头发：“让我走吧，我在这世上八百年，早就厌倦了。现在我终于找到了方法结束这一切，你还要来阻拦我吗？”


    “我不明白你的话，我……”晴明脸上难得现出了茫然无措的神情，他死死地抓着八百比丘尼的手臂，不肯放开。


    八百比丘尼微笑道：“我吃下了人鱼的肉，现在轮到我把那些肉还给人鱼了。”


    ！


    晴明万万没有想到，八百比丘尼竟会选择这种惨烈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惊愕之下，晴明的手不知不觉地松了，八百比丘尼趁机往后退了几步，仍然朝着晴明微笑。


    “一有机会我就会选择自|尽，这件事我早就同你说过了吧。”八百比丘尼道：“所以我才说，不希望你活成我这个样子。”


    “别太悲伤了，死亡对于我来说是解脱，我的生命比任何人都要长得多，早就足够了。”八百比丘尼温声说道。


    “……”晴明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哑着声音问：“这也是你看到的未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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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错，虽然有些自私，但我还是希望能有熟悉的人来送一送我。”八百比丘尼望了望天色，道：“今天有些晚了，明天再说吧，我要回我的故乡去，路程有些远。”


    说着，八百比丘尼再次躬身，随即离开了晴明的宅院。


    八百比丘尼走了，而晴明像个孩子似的手足无措，向后退了几步，颓然跌坐地上，慢慢捂住了脸。


    “晴明大人！”樱疾步赶来，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晴明。


    她只把自己当作是晴明最锋利的刀，虽然这些年在晴明的影响下懂得了些许感情，但是在这方面，她终究是不敌人类。


    “请您在这里等我，晴明大人。”樱急促地说：“我去叫博雅大人来。”


    “樱——”晴明想制止樱，她却对晴明的命令置若罔闻，而晴明向来不愿用式神契约来约束樱的行动，他犹豫了一下，便随她去了。


    或许在晴明的潜意识里，还是很希望博雅过来的。


    八百比丘尼决心自|尽的消息重新唤起了晴明的记忆，那些他以为已经忘却了的、已经释然了的记忆再次翻涌了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明美、父亲、师傅，还有凉子。


    最后是八百比丘尼。


    命运究竟要从他身边夺走多少人才足够？


    晴明抱着头，很想就此沉沦下去。


    或许明天他不去赴约，八百比丘尼就不会死，以后仍然有机会看到她坐在这里喝茶。


    但是，那怎么可能呢？


    八百比丘尼早就期待着死亡，这是他们两人都知道的事。


    要怎么做才能阻止一个早已厌世的人赴死呢？


    当博雅赶到的时候，他看到的就是一个身体微微颤抖着的、脆弱的晴明。


    这样的晴明远远超出了博雅的认知，在他的印象中，晴明一向慧黠冷静，从未露出过这样的神色。


    不过，若不是这样，樱也就不会那样焦急地来找他了。


    博雅想通了这一点，便奔向了晴明。


    “你明天……”晴明忽然伸手抓住了博雅的衣袖，抬起脸来说，语气近于恳求：“明天陪我去一个地方吧，我实在是不想……”


    “不想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