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平乱
作品:《南风不竞》 ——端王谋反。
四个字如巨石落池,谢执耳畔霎那寂静,随后惊起轰然响声。
血流哗哗冲撞耳膜,谢执牙关紧咬,牙根处不自觉碾磨着腮帮,磨得口腔内血肉模糊,尽是腥甜。
疼痛如针般刺穿混沌,谢执强行冷静下来,满眼清明迅速掩盖眼底上涌的血色。
宁轩樾的确三番五次暗示过谋反的意图——不,甚至不是谋反,以宁轩樾的性子,大约只会一剑捅死皇帝,此后一拍两散,生死随心。
于天下如此,于他自己亦是如此。
谢执边想边死死扣紧凉亭栏杆,指甲崩裂而出的血珠成串滴落,他似全然不觉,指尖蜷得更紧。
“不对,”他咬牙想,“这其中必然有鬼。”
于理,宁轩樾即便要反,此刻也并非最好的时机。
陈家倒台,世家根系松动,地方兵权在动荡中归于顺安帝之手,而司衡府成立,刚刚才得罪了一帮权贵,宁轩樾不会、起码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夺权。
于情……
多少人为那条龙椅前仆后继,但前尘往事在此刻纷至沓来,谢执不合时宜地清晰意识到,宁轩樾从未留恋过那些冰冷的荣华与权柄,他对自己说的那些真假难辨的话并非戏言,有时只是因用情太专,才让人误以为是情之所至的场面话。
宁轩樾真心希求的,不过是活着共赏江南烟雨,死了,就去北疆捡他的骸骨,然后……
……然后。
谢执紧闭的眼眶滚烫,硬生生拽回发散的思绪,转回到此时此刻。
既然宁轩樾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篡位,那是放出这个消息的是谁?又是为了什么?
……璟珵他,安危与否?
千头万绪纷纷涌入脑海,谢执霍然睁眼要寻兰狄,未及开口,身侧爆发出惊怒的呛咳。
“皇上!”
“皇上息怒!”
一口淤血乱上添乱地从顺安帝喉间呛出,把贺公公和其余众人都吓得不轻。
顺安帝反倒觉得这口血一出,胸口的闷气顿时疏通,熊熊怒火毫无阻碍地冲口而出,“好一个端王!”
这一声硬生生将谢执炸清醒。
这里不是北疆,没有鸦杀军和戍北军,他眼下无兵无权,刚刚赢得半分帝王信任,贸然开口询问潼关战况,这是要当着顺安帝的面越俎代庖么?
谢执关心则乱,险险回神,背后隐秘地出了一层冷汗。
这点转瞬即逝的失态完全淹没在哄乱之中。顺安帝拂袖甩开一拥而上的侍从,额角青筋暴起,“装得好一个忠臣、好一个弟弟!亏朕还将司衡府交予你……”
他铁掌痉挛地攥紧腰间剑柄,出口的每个字淬毒般,恨不得啖肉拆骨。
天威震怒下无人胆敢开口。片刻,风过山林的浪声中,忽地响起一个冷冽到异常的声音。
“臣斗胆——臣有一事不解,为何陈氏守将远在潼关,却比京郊猎场更早预知宫中生变?”
顺安帝蛇信般的目光压来,谢执适时地垂眼躬身,顺势将血迹斑驳的指尖拢入袖中。
阴沉沉的视线盯了他一阵,随后移开。
顺安帝不是傻子,经他一提醒立刻意识到:宁轩樾谋逆与否尚不得而知,但河东太守兰行知就是个酒囊饭袋的废物,要有这胆子配合宁轩樾做戏,十几年前后宫那场大火就不该不了了之。
只可惜这消息远远算不上好消息。想起自出事后就在府中毫无动静的陈翦,顺安帝胸口又是一窒。
他霍然拔剑而出,直指天幕,“众将士听令,随朕讨平反贼!”
到场北禁军诸人在甲胄摩擦声中齐齐跪地,奈何参与春狩者区区千人,饶是气沉丹田,应声也并不雄壮。
这让皇帝身旁谢执的声音愈发明晰。谢执后退半步单膝跪地,语速飞快,“皇上,臣愿率军回京讨伐端——”
“不。”
顺安帝目光落在他发顶,意味不明地握住他的肩膀。
“潼关战况危急,朕将御剑交予你,在场北禁军千人听你号令,还望谢将军,为朕赴潼关镇压乱臣。”
叛贼。
乱臣。
两个称呼仿佛暗示着顺安帝对眼下局面的定义。谢执张了张嘴,顺安帝却没再给他辩驳的余地,将腰间御剑强硬地塞进他手中,便迈着闷重的步伐率人离去。
天幕沉沉下压,东西两望皆是茫茫,潼关与宫城内的突变被淹没在苍穹之下,谢执却似在浩渺风中嗅到了兵刃相接的寒气。
初夏潮闷的热意中,他微微打了个寒噤。
谢执用力闭了闭眼,旋即起身如风般追到宁琰马前,一把拽紧缰绳,“康王殿下!”
“滚——呃,谢……”
宁琰认出是他,面色一僵。
毕竟也是曾因坊间传闻对谢小将军五迷三道过的一员,即便如今谢将军被父皇硬生生拗成了谢“太傅”,宁琰还是抹脸摆出了半个好脸色,“有话快——”
谢执完全不用他催促,不等他拧正扭曲的表情便匆匆道:“太子留守京中,戍卫宫城的南军就算是一帮少爷兵,怎会轻易被端王策反?反倒是潼关和后宫……”
“太子”二字一出,宁琰已脸色几变,谢执将他神情尽收眼底,点到即止,松开缰绳,快速一点头便抽身而去。
宁琰下意识回头追着他看去,只见谢执边抬手束紧长发,长发与衣摆在疾步扬起的风中飒然如军幡,令他不由自主地将对方的话放在心上,又滚了几番。
方才听闻宁轩樾谋逆,他第一反应居然是……为何连璟珵也要挡我的路?
谢执冷静的语气如一盆冷水,将宁琰震惊中的愤慨浇得奄奄一息,催生出一抹隐约的愧疚。
宁琰想了想,唤过亲信,低声吩咐:“去盯紧何道荣,若有异动立刻拿下,不必向我请示。”
再抬头时,谢执的身影已迅速远去。
在宁琰不可见处,谢执已大步奔回亭中,俯瞰面前群龙无首的北禁军。
“诸位兄弟!”
他冷硬的声线压住骚动,众人不知不觉安静下来,等候他发号施令。
谢执举起手中御剑,沉声道:“京城虽生变故,但潼关乃我大衍要塞,亦不可有失!皇上以此御剑为凭,命我暂代将军位,诸位将士听我号令,平乱潼关!”
谢执话音带着不容分说的威严感,苍白面色不见红润,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却似利刃出鞘,锋芒乍现,竟比如天子亲临的御剑更有服众的气魄。北禁军齐刷刷一凛,随他震声应道:“平乱潼关!征讨乱贼!”
喊声破空而上,弥散在青灰的天幕之下,随风汇聚,直指潼关。
北禁军中能参加春狩的皆为精英,不消片刻便整装集结完毕,在谢执率领下奔潼关而去。
谢执未换猎场中的备用甲胄,仅着轻甲纵马领军,等到这时他才匀出精力盘问兰狄,“兰都尉,潼关究竟为何生乱,能否把前因后果同我说一遍?”
兰狄连夜赶到京郊,已无力骑马急行,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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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谢执揽在身前。他浑身残血臭汗浸透衣衫,这会儿紧挨谢执,眼睛一瞟就是对方玉白的侧脸,有些不自在地在马上动了动。
这匹马和背上二人都不熟,因他一动,不明所以地放慢脚步。
谢执缰绳一紧,轻叱一声,“去。”
这一声不凶,却如秋风扫落叶般将兰狄不合时宜的旖思卷了个干干净净。
延宕的悲痛去而复返,兰狄张嘴便是浓重哭腔,“我爹、我爹他已战死……谢、谢将军,我没爹了……”
骏马疾驰,耳畔猎猎风声如刀,轻而易举就将少年的哭嚎撕得支离破碎。
谢执静静看了会儿他哭到胀红的脸,轻声道:“节哀。”
他略微停顿,旋即再次开口:“潼关南北城分治,所以是陈氏守将起兵?南城还剩多少兵力,眼下在何处?”
浓重的哀恸堵在心口,眼泪汹涌而无声地流出眼眶,将满脸血污冲刷出沟沟壑壑。可落在脸上的眼神温和而镇静,兰狄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不知为何忽然哭不下去了。
半声呜咽戛然而止,他顺着谢执的问话,磕磕巴巴地叙述起变故始末。
“陈备山是潼关副将,在潼关待了许多年了,轻易不好调动,陈翦被贬后皇上派了监军,陈备山也一直安安分分的,所以和从前没、没什么分别。”
他抽噎渐止,说到这里有些心虚地低了下头,想起当初潼关初遇时谢执对他说的话。
“继续说。”谢执语气压得低而静,沉稳中带着淡淡的宽慰,令兰狄不由自主生出依赖,仿佛再棘手的局面都能因他找到绝处逢生之机。
兰狄吞咽了一口,紧着嗓子继续叙述。
其实这次潼关生乱,在战局开始前就胜负已分。兰行知本就难堪大用,监军抵达后更是被视作给自己撑腰的天子来使,他在关内愈发耀武扬威。
“我爹他……时常饮酒作乐,喝多了就贬低陈备山和他手下的北城守军,称潼关早晚要完完整整归于他手。”
兰狄学谢执沉下声音,语速飞快,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定被模仿到半分,可惜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出他内心的悲痛。
“前天入夜,南北城换防时分,城内陡然骚乱,等我随父亲赶到城门,只见北城守军几乎全部集结,也不知哪里来这么多精锐兵器,我们的人匆忙赶到,但已落于下风。”
他措辞不由自主地为父亲掩饰,但谢执见过潼关内景象,能从中推测个八九不离十。
趁换防时奇袭,不论兰行知手下军力再多,也得被打个措手不及。行军最忌失却斗志,陈备山如此一来挫其锐气,二来分散军力,守军四散溃逃的局面不难想见。
兰狄的鼻音愈发浓重。少年人垂着头,双唇紧抿,闷声道:“当时场面很乱,大家都穿潼关守军战甲,几乎分不清谁是谁的人。忽然城楼上有人大声喊:‘端王谋逆,兰行知贪图荣华富贵,欲助反贼篡位,我奉皇命平叛,诸位随我先杀兰贼,后清君侧!’
“陈备山这话一出,城中顿时更乱,我爹明明没有谋逆,但没人信他……”
兰狄用力抽了抽鼻子,强压下卷土重来的哭腔,“他见无力回天,单独甩一队人马引开追兵,另派人伺机打开城门,南城大部分军力都逃出城了,而我爹……我爹为我挡了一箭……”
他再也压不住泪意,狠狠抹了把泪水涟涟的脸,通红的双眼却灼亮得惊人。
“我爹死前让我别怕,速速赶到京中禀报实情,潼关生变,我兰氏——也没有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