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惊变

作品:《南风不竞

    翌日暮色四合时分,永平城门中忽然奔出一匹快马。


    马蹄后沙尘滚滚,一路奔腾至京郊猎场。使者等不及骏马彻底刹住脚步便滚下马背,亮出腰间令牌:“我奉司衡府方大人嘱托,特来找端王殿下!”


    当值侍卫被他的焦灼吓了一跳,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对身边稍显稚嫩的年轻侍卫道:“这人身份未明,万一细细查验,真有急事就耽搁了。小贾,你先去找端王殿下。”


    小贾经验不足,慌里慌张地找了匹马,没头没脑往猎场里闯。


    此时天色近晚,连绵夕霞被夜色侵染,在林海尽头凝成一线绵延起伏的血色。


    宁轩樾丢下随从独自溜达,走到林边缓坡,打眼回望,猝不及防被泼洒满眼殷红,心头突地一跳。


    他皱眉揉了揉眼,血红光晕仍旧在紧闭的眼皮内撩乱不去。


    那股无端的憋闷不减反增。他原地站了片刻,看暮云彻底收尽,胸口的窒息感散去小半,才披着初上的夜色,继续回京郊行宫。


    这两日顺安帝不知抽什么风,时不时地把谢执叫到身边,害他找不到半点暗度陈仓的时机。


    好在众人打了两日精神,终于乏了,这会儿早早歇下。宁轩樾边走边琢磨怎么摸进谢执房中,半只脚刚踏进行宫外院,远处忽地响起急促马蹄声。


    没来由的不安卷土重来。


    恰似印证他的预感一般,飞驰的剪影直奔他而来,没多久,马匹在数步开外扬踢长嘶一声,禁军侍卫一跃下马,双手呈上令牌与信笺。


    宁轩樾认出司衡府特制官印,心头阴霾更浓。


    他点头示意侍卫起身,一边揭开信上火漆。可那侍卫起身后并未离开,脚尖进退两难地刮蹭地面,直挺挺杵在他面前。


    宁轩樾抬起眼,“还有事?”


    桃花眼里没什么温度,折射出半缕月光,着实姣好至极,也凉薄至极。


    小贾才入禁军不久,面对堂堂亲王本就舌头都快捋不直,乍然对上这双动人又冻人的眼睛,险些埋头又跪下去。


    “使者还在猎场外,称必须请殿下尽快回府,但身份还没查明……”


    他颠三倒四时宁轩樾已将视线移到令牌上,看了眼便将信展开。


    司衡府令牌通体玄黑,细看又浮动着羽毛纹理样的暗光。当年为鸦杀军打造轻甲剩下一点鸦砂,在国库里尘封至今,直到司衡府成立,才拨出小半用于炼制数套令牌与印章。


    兼领两样信物的只有宁轩樾,而鸦砂是个稀罕物件,除非去雁门关刨尸骨,否则除却国库里挖出来的那点,恐怕搜刮全境都再凑不出一两。


    司衡府成立仓促,以此为凭信,勉强够用了。


    宁轩樾就着清寒月光,快速把信从头扫到尾,心下一沉。


    “我去见见来人。”


    他没多废话,干脆利落地将字迹潦草的信塞入袖中。


    小贾本以为他要为难一番,没想到如此顺利,大喜过望,忙将手中马鞭呈上前去。


    宁轩樾回眸看了眼行宫某处烛光幽微的窗,暗叹一声,正准备接过马鞭,忽然踟蹰。


    “……行宫后院马厩里有千里马,脚速更快,辛苦小兄弟稍候片刻。”


    话音含混,方才的凉薄和冷淡被一并模糊,居然有些柔软,听得小贾愣愣的:“哦——哦!”


    宁轩樾说罢早就脚尖一旋,步履匆匆地走远,扬起的衣袂卷着这声多余的回复拂过,隐隐飘过一缕檀香,引得小贾情不自禁深吸一口气。


    回甘沉淀在鼻腔,微苦带甜。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稚嫩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好在端王早已走远,看不到这个冒昧的举动,小贾这才蒙着脸,又轻轻吸了吸鼻子。


    这会儿功夫,宁轩樾已三步并作两步蹑足绕到谢执门前,打量左右无人,抬手准备叩响房门。


    指节还没触到门板,门“呼”地向内打开。


    谢执刚沐浴完,顶着一脑袋水汽站在门缝内,凤目如星。


    饶是宁轩樾胸中郁结,也忍不住漏出闷笑。


    “我来偷人,谢小将军让不让我进?”


    他脚步虽轻,却逃不过谢执的耳朵。谢执远远辨认出来,跳出浴桶胡乱裹了件外衣就候在门后,一开门撞上双桃花眼,突然分不清这究竟是守株待兔还是自投罗网。


    他勉强想起两日前还在二人闹别扭,敛了敛眸中亮色,扣着手腕将人带进屋内,反手抵在门后,忍笑幽怨道:“殿下好狠的心,这会儿才想起翻我的牌子?可惜来得不巧,今日身上不方便。”


    他声音本就清亮,此刻故意捏嗓子戏弄人,丝竹清韵般滚过宁轩樾耳膜,将他满心幽冷挤到角落,只剩一腔滚水般的悸动。


    宁轩樾顶起膝盖挤入他腿间,哑声道:“哪里不方便,我怎么看不出来?”


    膝上灼热的触感分明越来越清晰。


    宁轩樾使坏伸手下探,突然顿住,瞳孔倏地缩紧。


    “你……”


    胡乱挽上的衣带自觉滑落,外衣前襟大开,漏出大片水汽未散的肌肤。


    谢执本意可并非如此。他慌忙弹开,捡起衣带连退数步,殊不知俯身时外衣敞得更开。


    宁轩樾可没有他入夜就视物不清的毛病,眨眼间将薄红从腰窝漫到锁骨的路径看得一清二楚。


    谢执全然不知,严严实实裹回外衣,衣带狠狠往腰间缠了三圈。


    光看架势颇为镇定,可惜红意从领口泛滥到耳尖,把气势烧得烟消云散。


    ……也险些把宁轩樾的理智烧成一把飞灰。


    他把手强行缩回袖中,攥紧令牌,勉强将分崩离析的自制力拼凑成形。


    直到抽紧衣带都破天荒没见他借题发挥,谢执有些意外,抬头定睛片刻,忽地凤目微眯。


    “发生什么事了?”


    他双耳热意未退,周身气质却陡然变了,那些戏弄、问罪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沉淀下来,掩在昆山玉似的冷静面容下。


    宁轩樾指尖缩在袖内微微一动,松开司衡令,随即伸手至腰间摘下荷包。


    “担心你没带药,特地来给你送。”


    他少时游历山川,结识过几个隐没于山野民间的奇人,其中有个热衷唱戏的游医,戏唱得难听,医术却高得邪门。


    被这种神经病引为知己,宁轩樾很难视为殊荣,好在那游医正经事上并不疯,给谢执开了一剂药浴一帖药膏,久而久之真起了点效果。


    那两副药配起来都麻烦,谢执这几日忙得没顾上,没想到宁轩樾又不知何时挤出的时间,给他备了。


    谢执怔愣片刻,走近接过。触到他指尖时,向来温热的手指上竟带着凉意,谢执下意识就拢入掌心,借沐浴残留的热气给他捂暖,再次问:“怎么了?”


    他向来有种惊人的敏锐,宁轩樾也不想着瞒过他,手指在他掌心蹭了蹭,简短转述信中内容。


    “河东清查田地时府兵和当地豪绅起冲突,出了人命,闹到京中,还拉拢了朝中那些大人们。”


    这番话说完,他彻底想起来意,短暂地留恋了一下谢执身上温热的药香,抽出手站直身子,语气轻松。


    “没事,司衡府的人没根没底,辩不过那些老奸巨猾,我回去给他们撑撑场子。”


    谢执皱着眉没吱声,又不便再耽误,只能干巴巴道:“万事小心。”


    十来天里只偷得这半炷香功夫,宁轩樾无声吁了口气,眯眼一笑,凑过去握着他的腰轻吻了下眼角,轻声道:“走了。”


    随即行云流水地扭头出门,生怕自己再不走就无法抽身似的,背影带着点仓促意味。


    不一会儿,马蹄声再次响起,倏尔远去。


    凭窗眺望,策马的剪影轮廓模糊,以谢执的视力,不一会儿就只剩茫茫夜色。


    他手里把玩着宁轩樾留下的荷包,叹了口气。


    听闻司衡府生变,他心里微妙地“咯噔”一声。


    半是不安,半是觉得……早晚如此。


    司衡府是一招险棋,若运气不错,或可成一把块而利的刀——可前提是“运气不错”。


    谢执苦笑。他和宁轩樾两个人凑起来,恐怕都凑不出多少好运气。


    可司衡府早不乱晚不乱,怎么偏偏这时候乱?固然可以说是因宁轩樾不在无人坐镇,可出乱子的源头在河东,为何偏生是这个时候、这个地方?


    谢执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朗月高悬,寂寂无风,重重山林波澜不惊。


    直到第二天清晨,山间才渐起微风。


    顺安帝昨日歇息得早,这会儿才听贺公公禀报宁轩樾回城之事,意外之余,稀罕地起了点怜惜。


    “他这阵子确实不容易,回去翻翻私库,除了翡翠扳指还有什么好东西,一并赏去王府吧。”


    贺公公带着笑应下,没再多话。


    一行人出了行宫,康王兴冲冲捧了盅白凤汤近前,称是一大早起来捕的野鸽子,特地找厨房炖的。


    呈给顺安帝一盅,还剩一小碗,他带人左右寻了半天,奇道:“璟珵又躲哪儿犯懒去了?”


    一旁的谢执适时面露疑惑。


    宁琰和他这小皇叔是真亲,找不到也要硬找,贺公公无法,含混说宁轩樾昨夜已回城中,宁琰这才悻悻地丢下瓷碗,召人围猎去了。


    他贵为皇子,却能与北禁军实实在在打成一片,开得起玩笑,严肃时亦有威信,和宁轩樾那种神鬼莫测的城府又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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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是多年来凭性情和能力获得的。谢执自己带过兵,知道这其实实属难得。


    谢执正出神,没留意到身后脚步。顺安帝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以你这两日和北禁军打的交道,可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人?”


    谢执猛地回神行礼,报了三两个人名:“这几位的骑射功夫不错,其余的……我了解不深。”


    话说得委婉,顺安帝听出言下之意。


    北禁军身手不错,却无领兵之才。


    这也是情理之中。北禁军巡防京畿,选的本就是服从号令之人,有宁琰统领足矣。


    顺安帝俯瞰林场,似是随口问道:“那你觉得康王如何?”


    谢执谨慎道:“我和康王殿下没打过什么交道,不好妄加议论。”


    “阿琰和璟珵那小子倒是很合得来。”顺安帝不经意道,“听说你和端王也是老相识。”


    他边说边偏过头来看谢执。


    眼前的年轻人身形颀长,瘦不露骨,闻言抬了下眼,凤眸中闪过一瞬混杂凌厉与柔软的光亮。


    不知为何,顺安帝忽地想起宁轩樾在书房说的那些风言浪语。


    那抹光亮转瞬即逝,好似幻觉,谢执平淡地道:“多年不见了,现在端王看我恐怕不那么顺眼。”


    顺安帝拉回神思,出人意料地顺着这话道:“为了田政和科举的事,不少人不也正看他不顺眼么。”


    谢执微讶,仿佛摸不清皇帝的意思,蹙了下眉,思索着接过话茬。


    “司衡府要是早两年建就好了。”他轻声说,好像也只是顺口扯上两句。


    “当时山河初定,军心正稳、民心始固,尘埃将落未落,正是着手扫清积弊的好时机——又或者再早一点,起码打浑勒时不至于总缺兵少粮。”


    他说完赶紧笑了笑找补,“我就是个领兵打过几年仗的,不太懂这些。”


    他垂下眼,赧然得浑然天成,眼底却有厉色一闪而过。


    这话并不违心,却留了九分没有说出口。


    前朝景和帝不理政,放任朝中权贵壮大,顺安帝却没有他比天大比海阔的心。


    他欲收权,权贵不肯放手,又有浑勒在北境虎视眈眈。鞑子铁蹄压着,顺安帝与权贵的矛盾这才迟迟引而不发。


    待谢家平定北疆,这层窗户纸飘摇未定的时候,顺安帝却没有着手收拾朝中,反而急着鸟尽弓藏。


    如此一搅合,这层一捅即破的窗户纸便压不住了。


    不仅压不住,连年征战令国库与粮仓俱空,大量百姓投身田庄,陈家威望日盛,其他权贵也纷纷壮大,唯独顺安帝守着四面漏风的一张龙椅。若是景和帝那个无可无不可的性子倒也还好,但顺安帝殚精竭虑坐上皇位,又岂能容忍自己仰世家鼻息?


    而陈翦倒台,正是人人自危的时候,在这个节骨眼上乘胜追击的司衡府,顿时将本已摇摇欲坠的天平拨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节点。


    此事若真办成了,耕者有其田,读书人有科举入仕的途径,人财两全,功在千秋。


    若成了一半,也能遂顺安帝的意,削世家权柄。


    可若不成……


    以顺安帝眼下的态度,想必是将宁轩樾推到台前,当活靶子使,这个平衡一旦坍圮,直接头破血流的也是宁轩樾。


    到时候被削了一层皮的人再想起,龙椅上那位和司衡府掌权人一样姓“宁”,又还来不来得及呢?


    这些话虽不能出口,谢执却始终心知肚明。


    他感受到顺安帝从旁投来的目光,却任性了一回,佯装移开眼围观林中围猎,没有搭理。


    猎场上围捕正酣,一只没有死透的野猪逃窜至林间空地,脖颈上的血洞里滋滋飞溅鲜血,将绿草挣扎成满地狼藉的血泥。


    谢执微微皱起眉,再度移开目光,倏地盯住猎场围栏外某处,眯眼细看。


    就在他盯住的那个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嘶喊,破开野猪垂死挣扎的惨叫声和战马嘶鸣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陈氏守将叛乱,潼关危急……放开,放我进去!”


    来人满身尘泥,狼狈不堪,扯着马来回躲避守门侍卫的阻拦。


    他狠狠抹了把脸上混合泪与血的脏污,露出小半张年轻的脸,竭尽全力的喊声几乎像是哭腔。


    “我乃……潼关都尉兰狄,前来禀报皇上,潼关陷于陈翦之手,叛军声称要进京,清君侧!”


    清君侧?


    谢执看向浑身浴血的兰狄,眼皮重重一跳。


    身旁的顺安帝按着腰侧的剑柄,说话间已然控制不住怒气,“他要清哪个君侧?!”


    兰狄“扑通”滑下力竭的战马,跪地叩首,颤声道:“叛将声称是……端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