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崭露

作品:《南风不竞

    太子留守朝中,可谓顺安帝即位以来头一遭放权于人,东宫如履薄冰月余,陡然发现脚下踩的是实地,喜得就差买串爆竹炸个鸿运当头。


    他得便宜卖乖,暂时得了玉玺,仍放心不下随驾的康王,硬是找了个由头将南禁军统领何道荣也塞进了春狩的队伍里。


    南禁军执掌宫城内巡防,实则是世家子弟混资历的好去处,论资排辈、欺软怕硬之风盛行,精通武艺者虽大有人在,但也抵不过家世出身的倚仗。


    这何道荣乃太子从小的武伴,后来顺理成章当上南禁军头头,继续做东宫心腹。


    他雄心壮志地到了猎场,结果发觉周遭全是北禁军的人,还没同康王针锋相对,胸中志气先被戳漏大半,这才憋屈地拣出孤身前来的端王拱火。


    “端王殿下?”他见端王权当没听见,不禁心虚。


    他这番话说得难听,脸上却和气带笑,好像只是笨嘴拙舌才生出歧义。


    宁轩樾循声看了眼,认出来者何人,凉凉地挑了挑眉尖,仍旧斜倚在凉亭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嘴皮子上夹枪带棒无聊得很,若真跟他计较,跌份不说,还显得心里没底,漏出一把小肚鸡肠;若不计较,又白白吃闷亏,总之左右讨不着好。


    宁轩樾自己长了张含沙射影于无形的嘴,对这种低段位的激将无动于衷。


    他这阵子天天在司衡府和人吵架,嘴上吵完笔下吵,各方的钱权田地牵扯得剪不断理还乱,又不能真快刀斩乱麻砍成一地碎绳,只有软硬兼施地掰扯。


    宁轩樾掰扯得嗓子冒火,笔都写秃了几根,恨不得把这辈子的架都吵尽了,本懒得搭理这种无聊把戏,可他看谢执正看得出神,冷不丁被横插一脚,越想越不痛快,桃花眼里的潋滟逐渐凝固起来,沉寒地扫了何道荣一眼。


    正要开口,谢执的声音伴着马蹄声由远及近。


    “皇上治下太平,何大人这在南禁军待太久,连刀怎么使都忘了,还要劳动端王殿下给你展示?”


    他边说边纵马掠上高地,经过何道荣时速度不减,俯身展臂一捞,何道荣尚未来得及反应,腰间珠光宝气的佩刀已被抽出。


    鞘虽花哨,刀却是正经的好刀,唰然出鞘,刀尖在半空划过一道雪亮白光。


    马蹄扬尘,刀光裹着杀气森然扑面,吓得何道荣冻在原地,半晌才颤巍巍摸了把自己煞白的面皮和脖颈。


    他来回摸了好几轮,才确信那刀风没在自己身上割出几道口子。


    谢执轻吁勒马,调头似笑非笑地回眸睨他,长刀抵着虎口转了三圈,这才抖腕一掷,将刀端端正正飞回鞘中,物归原主。


    何道荣见刀径直冲自己飞来,早已吓呆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好像谢执掷的不是他的刀,而是他的项上人头。


    谢执闲闲笑出声:“大人放宽心,我刀下虽砍过不少浑勒鞑子的脑袋,却也不是什么其他货色都砍的。”


    围观众人再忍不住,爆发出一阵闷声大笑。何道荣臊得面皮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恨不能当场裂开一道地缝将自己就地埋了。


    谢执自回京之后始终收敛锋芒,今日一打眼,在场诸人这才惊觉百闻不如一见,传说中惊才绝艳的少年将军或许并非夸大其词。


    相较稳重的谢放,谢执行事更放纵不羁,初上战场那两年尤为大胆,后来被真真切切的人命反复磋磨,才被推搡着沉稳下来。


    不过一战成名的传奇早已流传甚广,导致周围这些禁军乍见他时都颇为意外甚至失望。


    ——如此清隽内敛、苍白到接近病容的年轻人,居然就是那个斩敌将于阵前的谢家小将军?


    这一箭一刀豁然划破谢执敛在周身的雾气,仅仅展露出些微锋芒,已然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谢大人说得好!咱们练的刀可不是用来花拳绣腿的!”


    北禁军向来看不惯南禁军那帮公子哥儿,打又不能打吵又吵不过,此番又见何道荣吃瘪,顿觉神清气爽,看谢执简直顺眼得不得了。


    有心直口快的直接道:“之前我们见谢大人长得这么好看,还以为也是个锦绣枕头稻草芯的孬货,大人别怪我们有眼无珠!”


    他们行伍出身,凭实力服众,不讲究那些当不了饭吃的面子和虚礼。立刻又有人附和:“康王殿下不如请谢大人喝两顿酒,把人忽悠来咱们北禁军吧!”


    此话一出,顿时又招来一阵打趣:“谢大人堂堂太傅,你是要把咱们康王挤兑走,还是要让谢大人和你一道巡防京城?”


    谢执翻身下马随他们一起笑,这会儿锐气全消,看上去又是个内敛俊秀的年轻公子。


    他没把对方冒失的话放在心上,随口道:“为百姓守边疆,为皇上守皇城,在朝中修政务,都是为江山社稷,一样的。”


    他音量不大,但这话从他口出,愣是有种令人信服的气场。


    宁轩樾站在几步开外,随众一起瞅着他笑,原先心里拧起的疙瘩烟消云散,盛开了满把怒放的心花。


    顺安帝远远看见前因后果,被勾起多年前亲征的回忆,忍不住越走越近。


    宁轩樾勉强压住嘴角弧度,圆滑地岔开话题,“我的刀比谢大人差远了,还不如之前跟皇兄练过几次箭,不过都多年不碰,恐怕生疏了,谢大人珠玉在前,我还是不要班门弄斧的好。”


    顺安帝随口接话:“无妨,又不要你正经比试,玩玩也好。”


    皇上都开了口,宁轩樾无可不可地后腰一绷,从凉亭木柱上直起身,轻佻地伸手:“谢大人,借你弓箭用用。”


    谢执瞟了眼他修长细腻的手指,没说什么,摘下重弓和箭囊递过去。宁轩樾随手拨弄弓弦,“嚯”了一声,眼神认真几度。


    这把弓极难拉开,饶是谢执也几乎要使出全力,他担心宁轩樾逞强受伤,正犹豫要不是出言提醒,弓弦已“嗡”地一声。


    片刻后,箭擦过野鸽振翅而起的腹部,半截没入树干,箭尾的翎羽震动不休。


    谢执饶有兴趣地挑眉,把话咽了回去。


    一箭不中,宁轩樾并无挫败之色,又抽了支箭搭弓瞄准,干脆利落地射中只兔子,一击毙命,赢得众人捧场的喝彩。


    见此情此景,顺安帝久违地心生惆怅。


    先帝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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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时的某年新春,景和帝心血来潮,让刚从军中回来的宁宣弈指点皇子们武艺。宫里长大的孩子,个个都是人精,知道宁宣弈性格古怪又不受宠,并不稀罕受他指教,只有宁轩樾盯着他一眨不眨。


    当时宁轩樾正是十二三岁长个子的年纪,柳枝似的细伶伶一条,将来的风流初见端倪,难以捉摸的城府尚未神功大成,眼里漏出股专注的好奇劲儿。宁宣弈正巧在宫宴上闷得发慌,不知不觉手把手教了他一整个下午。


    一箭射穿十余年光阴,顺安帝看向窄袖劲装、眼神锐利的宁轩樾,下意识地纠正:“还是当年的毛病,放箭前总爱再勾一下弓弦。”


    宁轩樾闻言吃了一惊,收弓调侃:“怪皇兄没教好。”


    他摊开手,光滑无茧的指节赫然勒出凹陷的红印。顺安帝哼道:“就你最冤?行了,功夫没落下,宫里藏了个好品相的翡翠扳指,回头赏你。”


    宁轩樾毫不客气,浑不吝道:“多谢皇兄。”


    他露了一手就把弓交还谢执,二人眼神交错,霎那间交缠在一起,眸光不约而同暗了一度,身体微微发烫。


    谢执用力清清嗓子,一言不发地上马离去,仓促得几乎有些慌乱无措。


    “哎,谢大人?”北禁军对他的兴趣比对端王大得多,毕竟端王素来纨绔,不可能来军重混迹,谢大人可是实打实上过北疆战场的将军。莽夫的心思很简单,看谢执顺眼,就想多打打交道。


    “谢大人头一回来春狩,不熟悉这里的地形,要不同咱们一块儿?”


    谢执侧眸扬起唇角,回了个令莽夫都眼前一亮的笑,“好啊。”


    一撮人嘴上说着他不熟悉猎场,行动却下意识服从他指挥,有意无意地围绕谢执形成一个包围圈,近处突击,远处包抄传讯,猎物如中邪般接连入彀,满载而归。


    自高处凉亭下望,日光泼洒在扶疏枝叶间,筛落碎金似的光斑。


    谢执额角细汗粼粼闪动,几绺松落的散发粘在湿濡上翘的长睫上,让他指挥若定的沉着中掺杂一丝难以言喻的情韵。


    旖旎,又凛然不可亵玩。


    宁轩樾口干舌燥地别过头,掩饰般干咳一声,镌刻谢执身影的眼底隐隐发烫。


    顺安帝没能留意到他的异常。


    “谢庭榆……才弱冠没几年。”他脸上闪过一丝混杂欣赏、狠厉和酸苦的复杂神情,“本该封狼居胥,却平白蒙冤,沉冤洗得憋屈,又被拘束在京城当个锦上添花的闲臣……他当真甘心吗?”


    他的视线隐晦地带到宁轩樾身上。


    宁轩樾已收拾起露骨的眼神,打了个浑然天成的哈欠,“无意”中撞到顺安帝的注视,哈欠中道崩殂,薄薄一层眼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地在眼眶打转,顺理成章地眼底泛红。


    顺安帝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璟珵再不着调,好歹还有个兰贵妃让他放不下。那谢庭榆靠什么挨到今日?仇恨?谢家冤屈已了,虽了得并不痛快,但他又是为了什么继续活下去呢?”


    顺安帝越想脸色越差,满腔愉悦忽然分崩离析,炸得胸口烟霭沉沉,呛出一阵闷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