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引弓
作品:《南风不竞》 攻城略地的机巧用到一隅之内,瓮中捉个混帐王八蛋,绰绰有余。
好在天气暖和,浑身湿透也不至于受冻,还没谢执这句风凉话来得冷。
宁轩樾并不恼,闻声望见门边背光的人影,积攒多日的疲倦便消散大半,发梢还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嘴角已欣然上扬。
他边走近边撩起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前额,长眉下的桃花眼亮如星斗,盈盈笑意无遮拦地落入谢执眼中。
谢执险些没绷住冷色,用力一清嗓子,看他如何分说。谁料宁轩樾不按常理出牌,修长手指托着月华抚上谢执侧脸,眷恋地呢喃:“几日不见,想死我了。”
“……”
谢小将军运筹帷幄,终究百密一疏,险些缴械投降。
他咬住两腮往后一仰,躲开对方的触碰,声音透出不易察觉的紧绷,“……没看出你有多想。”
宁轩樾不辩驳,任由他嘴硬,唯独双眼黯然了一度,以视线替代指尖,在他脸上依依地逡巡。
过了一会儿,才自言自语似的,叹:“想得要发疯了。”
谢执咬紧下唇。
端王的段位非常人能抵抗。谢执扛过了北疆的风刀雪刃,扛不住宁轩樾软语温言,热意长了触手般爬上耳根,挠得后颈阵阵酥麻。
他明智地放弃负隅顽抗,一闪身避入门内,“喀哒”便将门落了锁,背靠门板深深匀了几口气。
门外“笃笃”两下轻响,震颤从背部传至心脏。在外兴风作浪的端王凑在门边,软下声线道:“起风了,我身上湿透了,好冷。”
屋外分明一片寂静,树影安详地映在窗纱,纹丝不动。
谢执明知他在夸大其词,可他惯来吃服软这一套,这一句低哑的话滚过耳畔,竟将信将疑,心已经软了大半。
他赶紧温习一番宁轩樾是如何以身入局、连日来如何故意避开自己,再度硬起心肠,冷声道:“你嘴里能不能有句实话了。”
门外低低笑了一声,之后便归于静默。
谢执知道他没走,亦静静贴在门后。
少顷,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随即侧窗窗缝窸窸窣窣伸进半截刀尖,向上一挑,锁扣利索地“啪嗒”坠地。
这混蛋!
谢执唰地弹起身站直,疾步奔至窗边,刚抬手要拦,倏地撞进窗缝中那双蕴藉的桃花眼,动作顿住。
宁轩樾笑容加深,伸指探入窗缝,勾了勾谢执掌根。
“我不进来,就这样看看你,行不行?”
月色下谢执发烫的耳根无所遁形,一句轻巧的“不”堵在舌尖,愣是说不出口。
宁轩樾说到做到,通身只有手指越界,扒着谢执的腕骨不放,可眼神却如有实质,露骨地黏在谢执脸上身上,工笔画般细细描摹了几轮。
月影烛光一前一后,将谢执染上柔和的光晕。不过几日,好不容易长的几两肉又消瘦回去,眼下泛着阴影也掩饰不住的淡淡青灰,眸中却不显疲态,百般情绪都压在眼底,沉沉地打量回来。
宁轩樾心口一紧,恨不能将他搂入怀中,亲手掂一掂究竟清减几许、无眠几夜。
谢执吃不消他这长了手指般的眼神——隔着窗缝还能撩拨人的本事,端王若自谦第二,恐怕没人敢称第一了。
谢执看着他的湿发,语气终归还是软化几分。
“端王贵人事忙,没事儿就早点回去歇息吧,明天便是春狩了,还得启程去京郊猎场呢。”
宁轩樾一笑,从善如流地将话题转移到来意上。
“春狩期间太子留守朝中听理政务,他要是还没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就该知道这是个表现的好机会。
“陈家失势,虽说宁宣弈一时半会儿没有废太子的打算,但宁琰那小子蠢蠢欲动,最近筹备春狩,更是不安分得很,太子也该知道背后有人虎视眈眈,想必不会胡作非为。”
他目光柔和地拢在谢执脸上,“虽说应该出不了什么幺蛾子,但我要随驾去猎场,你……多加小心,有什么事就找江潜之——还有崔大人。”
他顿了顿,嘴角笑意愈浓,“别太想我。”
该说端王脸皮厚如墙好呢,还是该说他有自知之明呢?
谢执轻飘飘吐字道:“你听谁说我不去春狩?”
宁轩樾笑容微僵,眉尖拧起,“……什么?”
谢执回敬他一个客套的微笑。
他没日没夜泡在司衡府这阵子,谢执也并没闲着。
大衍这两朝来最大的两个难处,一是国库空虚,钱都在权贵手里,二是缺少能堪大用的将帅之才。
毕竟景和一朝惯于绥靖,将领没什么领兵打仗的经验,靠吃前朝积攒的国本,竟然也没出过大的乱子,国库反而积攒下一点家底。
到顺安年间,顺安帝上位后一改前朝孱弱风气,先是亲自讨伐秦王叛乱,要不是怕陈翦在朝中趁虚而入,恨不得亲征北疆,权衡之下才调谢氏戍守北疆,陇西、岭南偶尔还有匪寇作乱,国库里那点家底全被耗光了。
国库没钱,各地的苛捐杂税水涨船高,可层层盘剥后不过杯水车薪而已,反倒压折了普通百姓的腰,加之战乱不休,流民离散,又无土地傍身,唯有沦为权贵手下佃农。
那些年里,且不论寻常百姓,就连北疆鸦杀军与戍北军的粮马,也有不少是谢岱等人省吃俭用、坑蒙拐骗来的,和兵部打嘴仗所费的周折,简直比打鞑子还艰辛。
好不容易平定北疆,戍北军就地屯田驻扎,四境刚有些太平气象,雁门一役又生变故。
大衍两朝来最得力的将领殒命雁门关,兵权随之落于陈翦之手,一来是因陈翦蓄意图谋,二来也是朝中捉襟见肘,再无可用之人。
而如今就连陈翦也被贬为庶人,顺安帝咳疾久久不愈,除了谢执,满朝竟再找不出一个可堪大用的将才。
如果大衍再有数年安稳,固然有另选新人的可能……可大衍真有休养生息、徐徐图之的国运,真能把江山社稷,寄托于这种虚无缥缈的“命数”上么?
顺安帝要是如此与世无争之人,也坐不上这把血雨腥风的龙椅。
何况眼下驻军群龙无首也是燃眉之急,再拖只会拖出更多乱子,顺安帝既怕兵权再度旁落到一人手中,又确实找不出比谢执更合适的人选。
因此江淮澍敦促选拔兵部尚书和将军的折子,除了头一封推举谢执的,都被顺安帝打了回去。
谢执从此举中揣摩出皇上的心思,旁敲侧击了一阵,自请陪同太子精进骑射与兵法,不动声色地往顺安帝心里加注砝码。
果然,顺安帝不日传谕,命他先伴驾随行春狩,协助选拔武官。
而这阵子宁轩樾刻意避着谢执,又被司衡府琐事缠身,竟没察觉他的行动。
明月泠泠,烛火寂寂,谢执凤眸烁烁如星辰,剑眉上挑,抱臂往窗畔一靠,闲闲道:
“所以我不会太想你,端王殿下还是别操这个心了。”
言罢干脆利落,“啪”地关紧窗扉。
“庭榆——”宁轩樾措手不及,便见窗纱上人影倏地扩大、淡薄,屋内人毫不留情地走开。
“庭榆,能不能允我待一刻钟,烘干衣服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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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谢执心如铁石。
侧窗的锁坏了,但宁轩樾晾了谢执几天,自觉有愧,不敢妄自无赖,低声下气地哄道:“那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平日里满嘴跑火车惯了,人后陡然温柔下来,话音低沉如琴韵,滚过谢执耳畔,激起一片揉弦般的战栗。
这声音在床上听多了,谢执下意识地一抖,再开口时嗓子哑了三度。
“没生气,”他吞咽了一口,脱口而出,“别胡闹,明早还得骑马。”
窗外一默,随即滚出忍俊不禁的低笑。
宁轩樾顺竿爬的功夫一流,听出他的退让,穷追不舍道:“我不闹你,就抱着你睡,好不好?”
……他能忍得,谢执自己也未必能忍,还不如免了这顿自讨的折磨。
谢执嘴上冰冻三尺,实则心里并未当真动气,反而有愧。
他知道宁轩樾平生最烦朝中事,如此紧迫地置身事内,多半还是为了自己那句“心里不踏实”。
因此才不惜与朝中权贵作对、被无数士人戳脊梁骨。夙兴夜寐,却两边都讨不着好,徒招世人口诛笔伐,纵使无所顾忌如宁轩樾,又真能乐在其中么?
谢执的心渐渐沉下去,暮春晴暖的夜里,却遍体阵阵生寒。
“我也想你。”他嗓音干涩,转身吹熄蜡烛,“早些睡吧,明日见。”
然而围墙两侧,俱是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翌日在前往东郊猎场的车队中相遇,二人目光隔着人群轻轻相碰,随即被扬起的马蹄踏散。
这次春狩宁轩樾本不欲来,拗不过宁琰百般纠缠,才勉强应下。他心里挂念着司衡府的事,总觉得启程前还有事没嘱咐透,万一方必文等人官微言轻,手腕不够硬,嘴皮子又不够利索,岂不是事倍功半?
他如此心不在焉了一路,到猎场也无心看宁琰显摆骑射功夫,自顾找了个僻静的高处,四处扫视,总算找到谢执。
谢执此番既然来了,就没有抱着浑水摸鱼的打算,但康王这会儿正起兴,他犯不着上去抢风头,双腿轻夹马腹,停在不远不近的外围,引弓随手射出一箭。
宁轩樾眸光逐渐加深。
其余人大都煞有介事,半眯上眼瞄准被下人驱赶到眼前的猎物,反而显得谢执与众不同。
他带着股不自知的心不在焉,仿佛只侧眸眨了下眼,随即侧身持弓、搭箭、引弦,小臂肌肉微微绷紧,屈指一勾一放,弓弦铮然震颤,箭离弦而出,带着“嗤嗤”的破空声射向风平浪静的繁茂树林。
枝叶掩映的树冠深处,“噗”地掉落一只野鸡。
长箭穿眼而过,当即毙命,全身皮肉仍完好无损。
谢执胯下马儿脚步轻捷,直到猎物落地,才一声轻嘶,缓缓停下。
这一箭,居然是他跑动中射出的。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视线齐刷刷聚到谢执身上。
谢执随意揉了把眼,再抬头,忽然察觉众人目光,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困惑。
他单手执辔,长身玉立跨坐马上,微风中长发飘动,被揉红的眼尾尚未褪色,与凤目中拢着的轻薄水色连成一片。宁轩樾看在眼里,心中简直有连绵星火噼里啪啦炸开,将心口熨得发烫。
这是阵前单骑斩敌将的将军,风华无双的谢家公子,他一见倾心明媒正娶的……心上人。
就在众人被谢执吸引目光时,随行的南禁军统领忽然阴阳怪气地开口:“听说端王殿下曾和谢将军学过刀,今日这么巧的机会,怎么不向皇上展示一番,反而在角落躲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