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心焦
作品:《南风不竞》 谢执目视前方,听到这话,低头看了兰狄一眼,“我明白。”
他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三个字,兰狄如溺水之人见到一根浮木,立刻牢牢抓住,连带呼吸都顺畅三分。
兰狄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禁军铠甲反射出淡薄日光,滚滚马蹄声逆风而来,可区区千人,队伍一眼便可望到尽头。
潼关守军整齐威武的列队场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艰难吞咽一口,收回目光,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出口。
——放在过去,他要是敢问这种问题,一定会被兰行知骂“没用”。
“可你每天吹牛,不也还是轻而易举就……死了。”
兰狄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倔强地咬住腮帮,张开手看了看自己白皙细嫩的掌心。
的确是没用。
他一时没忍住,重重一吸鼻子,顿时脸臊得通红,抬起眼偷偷瞄谢执。
柔和的面部线条一路延伸到额角,因策马奔袭而覆着薄汗,谢执身上弥留不散的清苦香气染上热意,随着呼吸拂过他发梢,兰狄放空的心神被这缕呼吸趁虚而入,脸上烧了个烈火烹油。
“谢……”兰狄脱口而出,“我们会死吗?”
谢执像是被他打断什么心事,间隔几息才回神,“不知道。”
兰狄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半张着嘴忘了闭上。
“还没上战场就想会不会让弟兄们死,这算什么。”谢执察觉他的错愕,安抚地弯起眼角,“要想怎么活,怎么让更多人活。”
兰狄以为他要像所有长辈那样说一些“尽人事听天命”的鬼话,没想到谢执像是想起什么遥远的事,飘渺的眼神蓦地勾住兰狄的心,令它硬生生止住跌落之势,悬在胸口。
谢执未察。他的怔忪只一霎,随即温雅地笑了笑。
“剩下的,”他眼尾小痣墨色灼人,“江山犹在,事在人为。”
兰狄心狠狠跳了一下,视线无措地滑开,不留神滑到身侧驭马的手上。
挽住缰绳的手指修长细韧,骨节算不上分明,关节处却层叠着茧与疤,说不清是破坏还是成全了这双手的风骨。
一道触目惊心的长疤从左手虎口劈到腕骨,整只手像是被撕裂又拼合到一起,手腕内侧的血脉看似孱弱,却生生分出枝杈。
和谢执这个人一样,明明脸上毫无血色,眼里却没漏出半点憔悴,唯有观者心折。
疾风呼啸过耳畔,兰狄直愣愣瞪着他手上的疤,脸上热意逐渐消退。
道旁景物从余光中迅速掠过,马蹄扬起的尘沙令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潼关初次见到那位“美人公子”的场景。
倏忽半年,竟似半生。
兰狄脸由红转白,方才的对话在心底滚了滚,脸上泪痕逐渐干涸。
疾风吹干少年的眼泪,吹来沿途粗粝的沙尘,至夜方歇。
猎场在京城东侧,快马急行大半日,遥遥可见层叠山峦,潼关赫然在望。
而一行人暂歇的时刻比预料中略早——谢执远远听见山林中异动,勒马调头,扬起小臂示意身后北禁军止步。
他眯眼望向夜色初降的树林。
这时节树木枝叶繁茂,树影和人影一起摇曳,谢执定睛也看不真切,干脆闭上眼将兰狄按倒在马背,抬手引弓挽箭射去。
嗖嗖数箭描着声音来处钉了个圈,藏在暗处的窥探者被这迅雷不及掩耳的“画地为牢”吓成了螃蟹,横着爬了出来。
还没来得及求饶,一眼望见马背上悬下的潼关都尉令牌,满脸哭丧登时僵住,霎时间又挤不出笑意,拧成个半哭半笑的苦瓜脸。
“兰、兰小……兰都尉!”
趴在马上的兰狄腾地直起上身,谢执还没来得及阻拦,他便做梦似地跳下马背踉跄到那人面前,“老郑?!”
看来是熟人。
谢执隐秘地打了个手势,身后禁军会意,按在箭囊上的手下移,不易察觉地按住腰间刀鞘。
兰狄全然未觉,兀自回头惊喜地冲谢执喊:“谢大人!是自己人——南城守军!”
兰狄不容分说地拽着那“老郑”上前,兴冲冲引荐,“这是我父亲手下军候郑进忠,老郑,这是皇上派来平乱的谢——”
“郑大人,事态紧急,恕我失礼。”谢执直觉没来由一闪,脱口打断他的介绍,“南城守军尚余多少人,眼下在何处?”
“不敢当不敢当,叫我老郑就好。”
郑进忠是个在军中厮混几十年的老油子,打眼瞥见他手上重弓,立刻意识到那破空数箭是何人射出,再见他眉峰上挑,凤眼锐利,浑身气度不凡,即便没听清兰狄的介绍,也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必然来头不小。
他没敢怠慢,一五一十道来。
——其实真要说起来,也没多少值得禀报的。
“……兰大人舍命打开的城门,咱们不能辜负,紧赶慢赶地逃,在这个山脚集结出万余人,正合计是快快进京请罪还是回头去堵叛军,这不正巧,碰上,呃,将军您了。”
他说话间藏入林中的南城守军陆续露面,谢执粗粗环视一圈,似笑非笑地看了郑进忠一眼。
郑进忠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顶住他的目光。
——说好听点这叫保全有生力量,若直白说,这群守军要是真敢乌泱泱逃回京城,扣上个临阵脱逃的罪名,这条暂且保住的小命能续多久尚未可知。即便苟活,也难免重罚。
什么争辩回京还是回击,争辩是落草为寇还是掉头投诚还差不多!
谢执心中雪亮,并不动声色,端坐马上平举御剑,直身垂眸道:
“诸位乃忠义之师,与皇命不谋而合。司衡府推行田政、重理户籍,军户皆明明白白登记在册;叛军背弃皇恩,抛妻弃子,不仁不义,师出无名。
“还望诸位随我攻城,死生皆有重赏。”
话音刚落,兰狄先被他说得热血沸腾,一把举起腰间佩刀高声应和。
溃逃至此的南城守军却并不都像他这么天真,彼此暗中交换眼神。
军中多的是未凉的热血,也多的是听懂谢执言外之意的老狐狸,寂静中,各人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谢执任由他们掰着指头算数,刻意间隔少顷才挽起一抹锋芒凛冽的微笑。
“诸位——以寡胜多、攻其不备的胜仗比比皆是,诸位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北禁军、对皇上御剑没有信心?他陈备山不过有个好出身作倚仗,算什么东西!”
傲得堪称不知好歹!
可听者齐刷刷看向他,竟都无法辩驳。
军心是个很难以捉摸、又很好拿捏的东西。
碧血丹心、好胜之心、利欲熏心,再兵痞子也至少占其一。
何况这支残军盘桓未散,多少有所顾虑,要么为忠义,要么为小命。
而眼前手持御剑的将军年轻归年轻,简简单单一睨,眉眼间便是掩不住的傲然杀气,一众士卒下意识脊背一紧,不约而同地握紧刀柄。
金铁之声铮然齐鸣。
谢执笑意加深,眼锋垂落,如一锤定音。
潼关动乱翌日深夜,叛军在山门迎面遇袭。陈备山奉命率军尽快出关,被北禁军分队带领的南城守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前锋溃散,跟在后方的军队随之阵脚大乱,被迫撤回关内,紧闭厚重城门不出。
一日前还在抱头鼠窜的南城军出师大捷,众人士气高涨,扒下尸体身上的精兵铠甲和随身干粮,迎着鱼肚白的天际扎营生火。
谢执默许了手下人短暂的庆贺,但自己只出面饮了杯茶,明令禁止饮酒和生火,便退至喧闹外沿。
天将亮未亮,渺渺日光中仍缀着抹稀薄的月,一含即化的糖片般,黏在山河交汇的尽头。
谢执倚在粗陋搭就的营帐旁,抹了把迎敌时沾染的尘灰,在升腾的欢呼声中,心反而微微下沉。
敌军领兵的是潼关副将陈备山,这很不寻常。
而对方显然对这一战始料未及。既然如此,陈备山作为北城真正意义上的统领,本不该打头阵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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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关隘内已有更重要的人压阵。
谢执按住紧皱的眉心,换了个姿势,将重心转移到另一条腿。
那边庆贺的部将大大咧咧,心终究也没大过天,闹了一阵,喧嚣很快寥落,三三两两擦拭弓矛、打磨刀剑去了,间或有人凑在一块儿,打探刚才气定神闲调度士卒的年轻将军。
“这射你的年轻后生也不知道是谁,操他老子,长这么俊,开始还怕是个绣花枕头!”
老郑黑脸,“嘴巴放干净点!再说我□□老子!没看见人家指挥北禁军呢,万一是康王殿下——”
“康康康——要死,那我操的岂不是……”口无遮拦的莽夫瞪大眼睛,借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老郑没眼看,不耐烦地满口“去去去”打发人,手摆得快出残影。
谢执站在下风口,把这些闲言碎语听了个一清二楚,不出声地耸肩笑起来。
笑容未收,派出去的斥候疾步奔入,低声禀报探到的敌情。
消息不出所料,谢执嘴角弧度未改,笑意已眨眼间烟消云散。
陈翦果然就在潼关。
他没将心底的躁表露出来,望着行将融化殆尽的月亮,云淡风轻地手指一抬,道声“辛苦”,示意斥候先行休息。
他直觉陈翦就在潼关,下意识瞒住了身份,任由守军误会是北禁军主导。
说不清冥冥中哪里来的预感,但战场上一闪而过的直觉让他许多次死里逃生。
谢执若有所思,淡定的表象支棱了不到一时半刻,兰狄风风火火跑来,看眼神恨不得给将军来个熊抱。
少年郎初上战场、首战告捷的兴奋简直如纸包烈火、火上浇油,令谢执见了也失笑刹那,有些没忍心挫他的兴头。
最后还是兰狄自己刹住脚,慢慢收回傻乐时大咧的嘴,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
不知怎么的,谢执背靠疏月苍天,身畔兵戈霍霍、烟尘杳杳,明明也是淡笑着,潇飒得足以入画……可他就是觉得谢执并不安心。
的确,眼下远远未到可以安心的境地。
于是兰狄也敛起脸上笑意,清清嗓子,挺直背严肃汇报,“谢将军,粮草已清点完毕,省着点吃能吃上三天。我也按你吩咐派人去周围打探,但、但也没有多少……”
他越说越心虚,越说越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开心个什么劲儿,小心地借余光瞄谢执,生怕他露出失望的神情。
不过谢执只是点点头,见他欲言又止,主动开口宽慰。
“潼关易守难攻,却也易围难出。陈翦发兵又不可能只为一个潼关,对他来说,出关进逼京城,本该越快越好。”
兰狄听到“陈翦”二字已惊愕得张大嘴,又听谢执续道:“……所以你爹没有白死,按陈翦原先的打算,不该有人这么快传信回朝。这是你爹用命拓开的机会。”
兰狄闻言一僵,梗着脖子,“将军不必哄我。”
谢执抬起手,又迟疑了,最后由他发顶移到肩头,轻轻拍了拍。
“是实话。虽然潼关内粮草充足,拖得起,但陈翦耗不起。夜长梦多,再拖下去,援军若至,他更无胜算。”
“何况,”他翘起嘴角,露出连日来最真心实意的一个笑,“说不定他现在就以为大军已到。”
见兰狄双眼亮起,谢执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尽管很想找人倾诉……
喉间因千里奔袭和临阵执挥而干涩发疼。他努力吞咽下舌根的铁锈味,终究什么也没说。
陈翦耗不起,他的野心在京中。可谢执的牵挂亦在京中,更是……心急如焚。
陈翦的出现落实了他的揣测。宁轩樾就算要反,怎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段,又怎会被“软禁府中”的陈翦未卜先知?
河东滋事、宁轩樾回京城的时机凑得太巧了,由不得他不多心。
天尽头的月影在破晓中彻底消散。谢执被强光刺痛双眼,狠狠闭上眼,长睫隐约闪过水光。
璟珵……可还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