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风起
作品:《南风不竞》 陈翦树倒猢狲散,百官各自为营,审着时度着势,未敢贸然动作。
原本广设田庄的权贵们偃旗息鼓,生怕自己是下一个陈翦。
这下便宜了推行科举的端王,各州县拔出萝卜带出泥,将户籍、田地账册中的混乱暴露无遗。
端王奸猾无比,趁扬州提拔上来的寒门新官上任,对豪强的不满正盛,将他们派至各州县清查陈年旧账。
声讨端王的折子雪片似的,从四面八方堆至御案角落,厚厚一摞。顺安帝权当没看见,既不批驳这些奏折,也不劝阻端王。
地头蛇无法,不得不求到朝中的靠山头上,可朝中权贵正唯恐自身难保——无他,刑部的活阎王大开杀戒,将掺和进军械倒卖案的官员不论官位高低全下了狱。
就连北疆驿站的驿丞,都被崔毓派人押回永平。
他生怕秋决前再出什么幺蛾子似的,直接上表请奏顺安帝,将这数百人干脆利落地砍了脑袋,曾经风光一时的兵、工、吏部大员就这样丢了性命。
永平城日益转暖的风中,几乎都散布着萦绕不去的血腥气。
人心惶惶里,顺安帝给了颗甜枣,赦免这些官员原本该株连的亲族,暂时卡住了崔阎王的铡刀。
相较之下,反倒是在各地掀起波澜的科举,于朝中却未再兴风作浪。
以往世家子弟顶着官职,又不屑于处理琐碎政事,各官署中积压了不少闲杂事务。端王竟真依照先前所言,没插手江淮澍的安排、强行让新入朝的士人们在六部任要职。
最后一根稻草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世家们不禁茫然,这口气不知当松不当松。
端王滑不溜手,江淮澍是个油盐不进的软钉子,崔毓令人退避三舍。
百官无法,想从江父入手打探口风,谁知好巧不巧,户部尚书江雍这阵子告病在家,闭门谢客,就连户部一干事务都丢给了手下人去办。
几位排得上号的权贵只得私下碰头商议,酒过三巡也没个定论。
兵部侍郎兰铸一甩酒杯,失了耐性。
“当年贵妃宫中那场火来得多蹊跷,我看端王那小崽子就是记仇,运气好逮着机会就下了手。
“听说现在陈衮病得要死了,武威——陈翦也失了势,想必端王也死性不改,玩玩女人就算了,跑到朝中散什么德行,何必再揪着我们这些无关的人不放呢。”
听到“无关”二字,众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表面的镇定都有些撑不住。
两朝数十载,谁敢说自己清清白白?
但这番话听来不无道理,更是在场众人所期待的论断——端王做个识趣的聪明人,及时收手,大家面上都好看。
再者陈家倒台,江家明哲保身,其余人中挑挑拣拣,河东兰氏居然也算排得上号,又同端王沾亲带故,因此一干人姑且听之信之。
而六部中小官们才不知道这些九曲十八弯的算计,暂时无知者无畏。
他们怀才不遇,憋了多年的一口气终于找着出口,虽说气出得算不上痛快,却也足以将官署中闲杂事务扫去陈灰,磕磕绊绊地提上日程。
新人旧事,渐渐历练为旧人新事,朝堂上的辩驳争执越发频繁,为了“春狩时祭祀用牲畜该提前几日送去猎场”这种鸡毛蒜皮,也能吵上四五个来回。
但头大如斗中猛然回顾这一月有余,竟令人恍然觉出百废待兴的气象。
顺安帝一挥手,去掉了江淮澍“暂代吏部尚书”的前两个字。江大人最后一丝躲清闲的盼头也落了空,气得没处说理,逮着端王狠狠讹了几顿饭。
说来也奇怪,每回去王府蹭饭,谢大人都在场,好像宁轩樾生怕被坑穷,非得找个人让江淮澍维持体面似的。
不理解。江大人表示非常不理解。
不过这两人表面上还是不冷不热的,在朝会上各站一边,互不搭理。
唯一一次险些露陷,还是太子亲自提着礼上门,忍气吞声向谢执这个名不副实的“太傅”请罪。
正在“午睡”的谢太傅翻墙回了冷清清的谢府,三言两语打发了太子,两人的笑容都客套到堪称敷衍。
不出所料,回到长庆宫的齐洺格传信提起,太子此番乃是太后提点。
除了不咸不淡地提点两句太子,太后仍旧日日在长庆宫中诵经,连顺安帝都鲜少搭理。宫内外罕有的往来,几乎只有向寺中请经文,俨然一副修身养性、慈眉善目的模样。
陈翦之事好似没激起太后半分波澜,就连听闻贺方若送奏表提及陈衮重病,她也只是轻扬细眉,平淡地转告齐洺格:“让寺中多点一盏长明灯。”
除此之外,长庆宫中安宁依旧,平静得不辨昼夜春秋。
从后宫到前朝,最兴高采烈的唯有筹备春狩的康王,难得太子没再兴风作浪,连一根脚趾头都没掺和,康王卯足了劲儿要在父皇面前出出风头,最好能抢占先机,让手下人填补军中尚余的空缺。
军械一案,牵连最深的便是兵部。侍郎兰铸本就是摆在兵部充数的吉祥物,靠装聋作哑逃过一劫,除了混吃等死全无用处。
谏议顺安帝早立兵部尚书的折子一封接着一封,江淮澍推荐人选的奏表都写了十几遍,除了最初一篇推举谢执的奏表,其余全被打了回来。
可那一篇没被打回的也如石沉大海,兵部尚书仍旧迟迟未定。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视作“本性难移”的端王冷不丁上了一沓折子。
——名副其实的一沓,洋洋洒洒地进言了两件事:分田,办学。
这下群臣哗然。
各地盘查完户籍便无下文,就在权贵们即将卸下戒备的时候,端王突然翻起旧账来了。
但地方田庄靠强占民田、压榨佃农得来,名不正言不顺,不好摆在台面上讲,只有抓着办学一事不放。
礼部尚书仍是江淮澍在任时的老头,惊闻自己的养老庄子有缩水之险,险些在朝堂上厥过去,揪着胡子颤声道:“科举既办,何必再费周章办学堂?再者这办学堂所需银两从何而来?国库空虚,何必再虚费府帑!”
他颤巍巍转向江雍,一双浑浊老眼努力瞪出光亮,谁料江雍头也不抬,好像自己比年近花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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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礼部尚书更加耳背,打定主意闭紧嘴不掺和。
江淮澍看不过眼,正要持笏出言,被一抬长腿迈至殿前的宁轩樾阻挡,一拂袖拦了回去。
宁轩樾一身绛色朝服,十足的清朗张扬,桃花眼若有所思地一敛一瞥,仿佛要将人心照显形般明亮。踏出三两步,倒显得礼部尚书老得像个皱巴的核桃,果仁干瘪,品相不佳。
宁轩樾见他猛地闭上嘴,未语先笑,殷红薄唇挑起,“巧了,这不是田产亟待分还于民么?田有了粮有了,赋税自然也有了。”
群臣的心照不宣被他一语戳破。
端王竟真能发疯,不管不顾当朝掀桌?!
“即便如此,从划分田地到收上赋税得到猴年马月去!”有人口不择言,转移矛盾,“先前办科举已然靡费甚多,你端王说得倒是轻巧!”
这话入朝中新贵们的耳,可就大不中听了,一时间群情激愤,哪些久居高位的大人们哪里喊得过年轻官员,声势不一会儿便被压过一头。
宁轩樾施施然站在殿前,袍上云纹轻动,一派泰然自若。
朝堂乱哄哄一片,吵得顺安帝胸闷。贺公公机警地上前高喊一声,尖细的嗓音穿透金殿,争吵这才逐渐平息。
宁轩樾这会儿动了动唇,踩着声浪消弭的尾巴,抢过话头,悠然开口。
“既然没钱,借就行了。生员以家中田产作押,考上了用俸禄偿还,考不上用收成偿还。当然——”
他眼尾一弯,笑颜如流丽骈文,双眼却亮得摄人。
“——诸位大人或各地富商若想出资支持官学,自然再好不过,出资者可得对应的偿款,还可免试入学听讲,我想……主讲官们也会格外印象深刻。”
此话如平地惊雷,金殿内刹那一静,随即炸得沸反盈天。
他说到一半谢执就听出言外之意,忍不住震悚地扭头望去。
宁轩樾分明感受到他的目光,佯装未觉,悄悄侧身避开,光看背影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
果然哗然中冒出尖利一声,“这岂不是公然卖官鬻爵?端王是何居心!”
听声音,还是新进入朝的官员之一。
他的同僚们都由科举入仕,心里对端王不是不感激的。
可此举简直将钱权交易摆到众人面前,一干清流登时气成了决堤的洪流,恨不得撕开端王漂亮的画皮,看看里面到底是缺心眼,还是藏了一副贼心烂肺。
殿中逐渐响起零零散散的附和声。谢执长睫一垂,收回目光,用力掐住掌心。
这一步迈得太急。
宁轩樾一人为将为卒,下了一招险棋,惊得谢执后背发凉。
他想起自己不设防时漏出的那句——“我心里不太踏实”。
陈翦倒台得过于仓促又顺利,加之浑勒已休养生息两年有余,谢执的确无法心安。
但他又怕宁轩樾是因这一句而心急。
于理,谢执知道这一步早晚得走,只是不知大衍时局能拖多久。
可于情……即便宁轩樾愿为他做商君,他又该于心何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