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同舟
作品:《南风不竞》 这件事在江淮澍心头压了一夜,压得他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踏实,干脆挑灯处理了一整晚吏部的琐事。
这会儿挑起话头,顿时刹不住内心积压的情绪。
他长了副白皙俊秀的书生相,这会儿眼下两片青黑分外显眼,配着一壶酒,流露出几分颓唐潦倒的气色。
“我读圣人书长大,都说忠君为民,可细细想来,为何忠君、为民不是一回事呢?揣摩圣意俯首帖耳是忠君,为何出生入死就反遭猜忌呢!”
他显然是喝多了,齐洺格悄悄将酒瓶挪远,他也没留意,醉眼迷离地一把抓住谢执,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睛盛满茫然。
“而且这是我爹——明明户部知道皇上耍手段,可什么也没说,北疆之变,又是多少人视而不见才铸成的大祸?凭什么我们这种浑水摸鱼之辈反而能高枕无忧,凭什么……”
遥远的鸟鸣自墙外传入,院中阒然,谢执几乎能听见花瓣落至发梢的细响。
他看着江淮澍的醉态,没觉得可笑,却也没有同等的悲愤,只是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宽慰,愣在原地。
还是宁轩樾掰开江淮澍,将空酒杯塞进他手里,拉回了谢执的手自己握住。
江淮澍醉得不轻,浑然不觉,自顾喃喃:“其实我本来挺高兴的,吏部累就累点儿吧,朝中真的许久没有这般新气象了。我爹还说让我抱紧端王这条大腿,但也别忘了看皇上的眼色——我可去他丫的!”
他忽然又激动起来,转而来拍宁轩樾胳膊。
“璟珵!”他颠三倒四地大声道,“我见你现在的样子,心里着实高兴,尤其是想到两年前,不,快三年了……
“假战报传回来时你脸白得跟鬼一样,更别提陈翦班师回朝那日,我还以为你要提剑把他给杀了。那之后皇上盯你没那么紧了,也不知道你去哪儿消失了半年,吓得我以为你给谢大人殉葬去了,哈哈。”
他自以为讲了个笑话活跃气氛,没发觉其余三人神情各变,尤其是谢执,手下意识地紧紧反握住宁轩樾,几乎攥出痛感。
“你现在不一样了,就像是——就像是那几箱子画像不仅把谢大人画回来了,把你的魂也唤回来了一样。真好,真好……”
江淮澍端起酒杯猛灌一口,发现杯中空空如也,困惑地摇晃几下,不小心将酒杯甩了出去。
他起身要捡,不料头晕脑胀,整个人“哐当”趴倒在桌。
齐洺格坐得近,吓了一跳,轻拍了他两下。江淮澍晃了一下,嘴里还喃喃着呓语,半是累的,半是醉的。
下人将他搀去别院休息,齐洺格打量宁、谢二人脸色,也准备起身离开。
临走她忽然想起什么,顿住脚步道:“我这几日在太后宫中,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仔细一想,才发现自打陈翦出事后,始终没和太后联系过——起码据我所知,私下通信、派人,都没有过。”
太安静了,反倒令人生疑。
这番话出口,她慢半拍地迟疑不决起来。
齐父是个老儒生,是朝中一股不受待见的清流。满腹诗书无处发挥,闲得没事干就教她识字读书,一边还是把“女子无才便是德”“唯小人与女子难养”挂在嘴边。
饶是齐洺格素来和谢执亲近,对着端王说起这些自以为是的揣测,还是不禁放低音量补上半句,“……但也只是我的猜测。”
没想到宁轩樾闻言颔首,桃花眼敛起,似是在琢磨她的话,嘴上则认真问道:“多谢——但齐姑娘也务必留心自己的安危。如果不想继续待在太后宫中,我找个由头和皇上说,你想回王府或是别的地方都可以,不必委屈。”
此话由谢执说出不稀奇,可说话的是端王,就令齐洺格有些讶然,继而触动。
她摇摇头,看着二人交握的手,不禁愈发感慨,莞尔道:“不必,你们……也一样。”
不委屈吗?
宁轩樾状似盯着人影消失的院门发呆,心里早已走了神。
院中陡然只余他们二人,鸟雀与人一并散去,奈何春风不解意,兀自香气袭人地吹。
谢执品出他的情绪,没等开口,宁轩樾先偏过头摸了摸他的侧脸,问:“会难过吗?”
谢执轻微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说谎。人心诡谲,一颗颗私心勾缠成纷至沓来的阴谋,过去如此,将来亦无休止。他向内心探寻一番,似乎的确尝不出尖锐的痛意,也许是麻木了。
宁轩樾直勾勾看着他。谢执的睫毛长而密,被日光浸染成暗金色,摇头时随之轻晃,洒落一片细碎的光,灼得他眼底干涩。
宁轩樾觉得嗓音同样干涩,“可我难过。”
谢执心里一揪,迟来的痛意破土而出,忽而想起方才捕捉到的一句:
“江大人说你消失了半年,是去做什么了?”
宁轩樾看着他没说话,接着靠近,轻轻抵住他的额头,碰上他的嘴唇。
一个很轻柔的吻,仿佛只是嘴唇与嘴唇也需拥抱。
宁轩樾呼吸很深,似乎贪恋他身上清苦的药味,要偷来半分疗愈自己。
桃花瓣窸窣落在发顶,谢执猛然想起二人还在光天化日下,不禁耳热。
不知为何,这个不掺杂情欲的吻更令人心跳失速。
宁轩樾也察觉桃花纷飞,风势有变大的苗头。他舍不得谢执在外面吹风,深吸一口气起身,拉他进屋。
二人往内间走,谢执踌躇片刻,袒露心声:“其实我爹不会做乱臣贼子,却也算不上愚忠。他是个直臣,以为是非功过自在人心,不懂过刚易折的道理。”
宁轩樾顺着他的话,想起谢岱回京述职时曾与皇上呛声。
当时朝中和稀泥者居多,主张击退浑勒就该及时收手,谢岱却坚持这是乘胜追击、一举拿下浑勒的好时机。
在有心之人眼里,就成了抓着军权不肯放手、乃至要挟君王的铁证。
话说回来,谢岱并非傻子,自然知道皇上的忌惮。
所以他交虎符、还兵权,干脆利落。
只是到头来,还是多了一分不合时宜的耿介。
谢执话语间冷静,似是已将这事翻来覆去想过不知多少遍。
见宁轩樾深深盯着自己,谢执冷不丁将话题拽回来,“所以你两年前在做什么?”
宁轩樾没想到方才没糊弄过去,僵了一瞬,强笑道:“披麻戴孝,琢磨怎么办冥婚。”
谢执轻而易举看穿他的假笑,面色微冷,“不好笑。”
宁轩樾笑容褪淡,不知如何启齿,无可奈何中,探身将谢执抵在床头吻住。
这回不再是单纯的触碰,二人呼吸交缠,心跳一并乱了。
谢执被他扣着手腕按在身下,眼中蒙上一层雾蒙蒙的水色,仍旧执着地盯着他不吭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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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轩樾心知这一遭蒙混不过去,握着掌心玉竹般的手腕,垂眸瞥见虎口纵深的伤疤。
他在二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中轻声开口:“我去了北疆。”
谢执浑身一僵,显然被这个回答打得错手不及。
宁轩樾没看他,指腹摩挲着他凸出的腕骨,一圈圈打转。
“我之前犯傻,以为在京城安分地等,总能等到你平安回来,结果等来的是战报。全军尽丧,尸骨无存。
“我想把你的骨头捡回来。”
他咽回后半句话,忽然直勾勾迎上谢执错愕的眼神。
桃花眼深邃如潭水,深潭底下沉积已久的情意、恨意掺杂着疯意翻涌上来。
“我怎么也找不出哪块骨头像你。那时候我真是怕极了,又怕我认不出你,又希望真的没有你。”
他握着谢执的手剧烈颤抖,仿佛当时无处着落的怨恨与痛苦卷土重来,再度沸反盈天。
谢执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不由得微微瞪大双眼,因此也将面前人的挣扎完完整整倒映在眼中。
顺安帝牵制宁轩樾在京城,直到谢氏殒命,才减轻对忌惮,使他找到机会离开京城。
捡回骨头之后做什么,宁轩樾没说,但谢执心中有个八九不离十的猜测。
端王风流好色,这些传言甚至连他自己都半信半疑过,可这个流言中拈花惹草的端王,却孤身到北疆一块块翻找死人骨,寻找那个没有来得及相爱的故人。
千万重情绪上涌,谢执突然失语,唯有仰起头和终于没有走散的爱人相吻。
这一吻像是戳破宁轩樾七窍玲珑心中的某处防线,他忽然前言不搭后语地脱口而出:“从北疆回来后,我在潼关演武场下埋了火药——”
——原本顺安帝每隔数年就会趁春狩检阅巡防,陈翦随行。
宁轩樾回到永平城,迎接他的是一封赐婚诏书。他也不知被什么心理所驱使,鬼使神差地利用兰家,在潼关动了手脚。
还没来得及发疯,先被盖头下的失而复得砸得不知今夕何夕。
听闻这半句,谢执长睫猛地一颤,将宁轩樾的理智振回原位。
他用谢执的唇舌赌回剩下的疯话。
他想说我们杀了宁宣弈,无所谓朝堂如何动乱,只管自己浪迹。
再不济,就此撒手不管,也比忍辱负重待在这朝中受气强。
他跟顺安帝说想回扬州养老,不全是忽悠人的假话,甚至大半出于真心。
宁轩樾实在是恨透了这个京城,当年后宫中一把火烧毁了短暂的平安喜乐,雁门关一纸战报,更是几乎将他的贼心烂肺都戳碎了。
但他挨到谢执手腕的疤,终于还是闭眼将这些念头强压下去,没再问出口。
宁宣弈忌惮的两个人,一个先天下之忧而忧,一个满心满眼只有那个心怀社稷的家伙。
多荒唐。
他唯有俯身用荒唐覆盖荒唐。
谢执也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却也无从用言语回应。他绷着背,唇角漏出支离破碎的音节,那双策马执刀的手将绸被抓成皱巴巴一团,还是找不到着力点。
宁轩樾不求他的答案,捉起他的手环上自己后背。
谢执猝然倒吸一口气,手情不自禁扣紧指下起伏的线条,如急雨狂风中找到锚点的舟,在风雨飘摇的时局中,贪得一时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