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儿，你阿兄好像那个短命的女人。”何羽裳对躺满一地的守卫视若无睹，居高临下地看着不远处的少女，缓缓勾唇一笑：“既然如此，这场闹剧也快要结束了吧？”


    “小人得志！”燕惜荣护着燕照奄奄一息的身躯，周围任何一点动静，都可以让她觉得如临大敌。


    “小人？你不该这么叫我的。”何羽裳无所谓道，“今日大喜，我暂且不与郡主计较，但往后，你得叫我母亲。”


    “连带着这里，我都要成为你们新的主人。”她莲步轻移，在一众丫鬟婢子的前呼后拥下，走过了燕惜荣。


    燕惜荣无力地望了过去，那个方向正是花苑。


    “阿兄…我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燕惜荣的手缓慢而僵硬的垂下，短短几日，风云突变，却是早有预兆。尽管如此，她也只敢在所有人都离开的时候，对她的阿兄流下眼泪。


    一个手无实权的郡主起不了什么大风大浪。在这巨大的变数之前——燕惜荣以为她有野马、守卫、身份，乃至于所有，皆为唾手可得。


    可是，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她驯服不了任何一匹野马，她的守卫背主离心，她的身份脆弱不堪，乃至于所有，她都皆不可得。


    “林影，出来。”


    燕惜荣握住剑鞘的手忽然一松，接着吃力地背起燕照，脚步一分未乱，只是在门口时，猛然顿住。


    “郡主，要不属下来背世子吧？”林影伸出了手，却只接到一把精妙绝伦的软剑。剑鞘上挂着的穗子不翼而飞，后路的每一步台阶都在坠毁，而燕惜荣背影决绝。


    “不必，你带我的剑离开便可。”


    剩下的，就让它去焚烧殆尽吧。


    春夏过后，便是秋冬，今年皇城大雪连绵三日，听说很多地方，都翻出了乞儿的身体，无人在意，被丢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燕王府还是有很多花苑，只不过种的花闻所未闻，常常被人议论。不久后，低调很久的燕王府，忽然声名远扬。


    说是母慈子孝，伉俪情深，体恤下士，爱民如子，实在令人向往不已。


    ……


    “荣儿，你来了。”


    何羽裳躺在榻上，包裹得严严实实，殿内陈设尽显雍容华贵之态。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缓缓走来的燕惜荣身上，不动声色，高高在上。


    “是，前几日荣儿大病初愈，未能及时拜见母亲，如今自当请罪。”燕惜荣低眉顺眼，声音轻柔而恭敬。


    她的身后，守卫林影双手捧着一个锦盒，小心翼翼地跟随着，半声不吭。燕惜荣脸色自然，仿佛那刚刚经历的病痛与风雪都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她款步向前，走到何羽裳榻前，微微俯身，行了一礼。


    “哦？”何羽裳稍稍挑眉，语气平平，“你能有什么罪呢？”她的眼神中带着疑惑，又似乎有着几分探究。


    “荣儿自是有罪。”少女眸色一动，进来时的风雪，似乎一点不现。她而后低了身子，跪拜磕头，毫无怨言。


    “嗯。”何羽裳露出满意之色，点了点头。她目光落在燕惜荣身上，似乎在考量着这个少女的一举一动。


    随后，何羽裳打开锦盒，问道：“这是？”锦盒开启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盒中，几颗色泽鲜艳的果子静静地躺着——这物最近风靡皇城，价格之高令人叹为止步。


    “南域西部的一种果子，长在悬崖峭壁之上，非常人能所得。荣儿特意让人马不停蹄地寻了过来，希望母亲喜欢。”燕惜荣不卑不亢，声音平稳有力。


    之后，燕惜荣没有理会一众人的闲言碎语，仪态优雅地落了座。她身姿挺拔，举止得体，脸上无一丝异样，渐渐让人停住了声音。


    “母亲当然喜欢，只是——”何羽裳被人伺候地坐起了身子，姿态慵懒，神色淡然。她眯起双眸，目光落在燕惜荣身上，良久之后，才露出一个笑容。


    “只是你阿兄给母亲和你父王摘了好多。新鲜摘的，最是新鲜不过。”何羽裳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得意，“有几百颗呢，吃都吃腻了。”


    “诶，仔细想想，荣儿还没有尝过新鲜果子吧？”何羽裳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她似乎在故意挑起燕惜荣的情绪。


    燕惜荣自然是一字不落地听到了耳朵里。之前维持的恭敬顺从，宠辱不惊，被一点点击溃。她的凤眸逐渐冷厉下来，光滑的金木椅，都被她的指尖抠出丝丝声响，渗进了血肉之中。


    “母亲怎么可以……”燕惜荣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阿兄几月前的鞭伤还未恢复，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天寒地冻，若是母亲想吃新鲜的果子，荣儿也可以在所不惜。”燕惜荣慢慢抬眸，一点一点收敛自己的锋芒，温软一笑：“母亲，您要相信我，相信荣儿也可以做得很好。”


    “话虽如此，但是荣儿…你放肆了。”何羽裳神色不怒自威，却又能省下心思修剪花枝，心细如发。


    那些花，被养的很好，与之对比的，是身边花奴惨白的脸色。


    “是，荣儿错了。”燕惜荣收回目光，指尖几乎是一瞬间蜷缩，剧痛袭来。


    “祝母亲福寿安康，荣儿不愿再打扰，先行告退。”少女急不可耐，已经半只脚踏出了门槛。


    “慢着，不要那么急。”燕惜荣摸了摸娇嫩无比的花瓣，眉头微微一蹙，似乎很是不满，“颜色还是很浅。”


    说罢，她淡淡瞥向燕惜荣，不言而喻。


    “荣儿，上来吧？”她恍然若失，“都这么多个人了，颜色还是不够啊……”


    “……是。”


    ＊


    僻竹居外，两个少年正在用内力驱散身上的寒气。


    大雪纷扬，宛如鹅毛。


    林影正看得入神，忽然被燕惜荣碰了碰手臂，他忙问道：“郡主，是属下身上哪些地方还有一些不妥吗？”


    “不是。”燕惜荣解开了狐裘，莞尔一笑，“我是想问，我身上还有什么不妥。”


    这狐裘毛色光亮，柔顺如丝，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可燕惜荣不喜欢，因为是那个女人赏的，所以便可随意丢弃。


    林影认真道：“没有了。”


    “嗯。”燕惜荣松了口气，“一路上也不要停，莫松懈。”


    “啊？”


    “内力。”燕惜荣无奈地摇了摇头，赶在林影之前，打开了门。


    开门见山，一座假山。数根冰棱下，宛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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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瀑布一样的是雪花，源源不断。引光亭什么都没有变，如往昔般，一眼就可以注意到。


    燕惜荣脚步一停，抹去了脸上寒冷刺骨的水滴。


    “娘亲说过，见自己在意的人，得收拾的干干净净。”


    “郡主，世子长什么样？这么多天了，属下还是没看清。”林影一出口就是煞气氛，不过这次，燕惜荣没有开口斥责。


    “你见过的。”


    “好吧。”林影不敢反驳，只是忍不住往引光亭那边瞧。


    前几年的冬天，燕照陪燕惜荣打雪仗，两人好不容易能放肆玩一回，自然是闹得不亦乐乎，衣衫凌乱，好不狼狈。


    方幽华拍走了雪花后，天光乍泄，唯有的一点暖意照亮了引光亭。斯情斯景留下了一副画，被方幽华永远珍藏。那年，他们尚且年少，记忆犹新。


    “林影，算了，我一个人进去。”


    “是。”林影虽然茫然，但还是应下，因为闲来无事，还扫起了雪，堆起了雪人。


    歪歪扭扭的雪人。


    另一边。


    “阿兄，你怎么坐到窗边！”燕惜荣连忙关紧了窗户，风风火火取下一个被褥后，她小心地盖在了燕照身上。


    “若要看雪景，也得小心风寒啊。”


    “我回来时，遇到一个怪人，我偷偷带他翻墙，以为他要偷什么东西，结果——”燕照挥手，旁边的炭火便噼里啪啦的燃烧起来。


    “结果什么？”燕惜荣取出一个大碗，倒上热乎乎的茶，示意燕照喝下。


    “结果他只是想见一个人。”燕照捧着茶，脸颊洁白无瑕，皱了皱眉头。


    “一定要喝？”他询问道。


    “又不是什么苦药，大不了，我给阿兄加点糖。”燕惜荣失笑，见燕照看上去一如往常，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


    “临走前，他给了我好多东西。”


    “然后，有一个箱子，我想让他带走，他没要。”


    “箱子？”燕惜荣瞬间精神抖擞，“不会是母亲留的那几个箱子吧？”


    “阿兄…”燕惜荣拖长了声音，表情有点嫌弃，“一说到这个箱子，我就想到——父王说有一个箱子是留给他的。”


    “一定是假的吧，娘亲怎么会不给你留，他私吞！”


    燕照不置可否，抬眸问道：“怎么刚刚病好，又没睡好了？”


    “唉。”燕惜荣焉巴巴的，咕哝一声，试图糊弄过去。


    “躺榻上去。”燕照从腰间取出水玉笛，于是燕惜荣照做，目光熠熠，“阿兄，你要吹什么？”


    “听。”燕照站起身来，将被褥盖在燕惜荣身上，言简意赅。


    燕惜荣抓住燕照的手，他握住，顺从地蹲了下来，另一只手则拿起了水玉笛，缓缓吹奏。


    笛声悠悠，细水长流，像一曲古老谣，流传许久，删删减减，曲意还是不变。


    不过是哄人安睡。


    少女的呼吸声渐渐绵长，一只手也慢慢垂下。那只手紧紧捏着，指节发白，像是生怕被人发现什么。直到燕照轻声哄劝，那只手才缓缓松开，露出血肉模糊。


    燕照眸中带泪，湿意弥漫，直到那只手渐渐恢复如初，被塞进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