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惜荣蛾眉微蹙，满面苦恼之色，道：“阿兄，娘亲方才甚是奇怪。她命我看住三个大箱子，且不准我进屋。阿兄你帮我想一想，此乃为何？”


    “再者，爹爹这些时日亦奇怪得紧，且总有一女子，面色苍白如鬼，在这附近徘徊游荡。”燕惜荣面露疑色，“她莫不是女鬼吧？”


    “她不是。”燕照放下手中长鞭，面上不见一滴汗珠，声音很轻，“荣儿，我昨日救了一个人。”


    “他说要死心塌地，永远追随于我，但我好像不需要……”燕照把鞭子丢回架子上，偏了偏头，“怎么办？”


    “我把他带回僻竹居了。”


    燕惜荣闻言，微怔片刻，而后道：“阿兄，你怎可带一来历不明之人回来？万一他对你图谋不轨，那该如何是好！”


    “图谋不轨？”燕照神色一动，眉宇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张扬，“他怎么对我图谋不轨？”


    燕惜荣轻哼一声：“我不管，阿兄快带我去瞧瞧，他最好给我老老实实的。”


    话音未落，一少年突然嚎着嗓子扑来，死死抱住燕照大腿，“少侠，你就收了我吧，我再也不想孤苦伶仃，亡命天涯。从今以后，我愿为你当牛做马，肝脑涂地！”


    燕照俯下身子，仪态翩翩，平视着对方，“我不要你当牛做马。”


    他稍稍一顿，“你就当个人便好。当人不好吗？”


    “喂喂喂喂喂，放开我阿兄！”燕惜荣急忙提起裙摆，正欲将少年扯出，那少年却瞪大双眼，迅速松开了手。


    “好像……挺好的。”少年咧开嘴角，露出一抹憨笑，回答了这个问题。被燕惜荣提起后，他又连忙赶着向下一拜，“少侠，为我取个名字吧？我总得有个名字，方能做人啊。”


    燕惜荣这回并未阻止，神色却极为复杂。“阿兄，你从何处带回这个傻大个？”


    “他求我救他。”燕照自腰间扣里取出一颗丹药，轻轻放在少年摊开的手心上，“试一试吧。”


    “试一试？”燕惜荣花容失色，满脸不可置信，“阿兄，如此好的东西，你为何要给别人……给自己留着不好吗？”


    “荣儿，以后会多个人陪你。”


    “他陪我？我才不要。”燕惜荣气呼呼地拉住燕照的手，暗暗比较着身高，“阿兄，为何我还比你低如此之多？”


    “因为你还小。”燕照垂下眼眸，瞥了一眼倒地不起的少年，“忘了说，此药有一副作用。”


    “啊？”


    “会随机忘掉一些记忆。”


    “忘掉也好。”燕惜荣轻叹一声，语气低落，“有些事情不记得才能自在。”随后，她吩咐人将少年扛走。


    “阿兄，我们翻墙吧？”燕惜荣眼眸一亮，满含期待。


    “嗯？”


    “把那些人甩开，我们偷偷摸摸地走。”燕惜荣嘴角上扬，语气俏皮。


    “好。”燕照温温吞吞露出一个笑容。


    “阿兄，那你一定要等我，我怕我一眨眼，你就不见了。”燕惜荣紧紧攥住燕照的衣袖，面露担忧。


    “哪次没等？”燕照问道。


    ……


    其实最开始，这里种的不是竹子，但奈何它长势喜人，硬是有了立足之地。这里离王妃的花园很远，阳光确实足够，只是因为太过宁静幽深，而无人问津。


    燕照被燕王府接回来的那一年，刚好十岁。干净的光影就像是一出皮影戏，枝叶是裙子，竹子是一个人。


    他会对着竹子讲话，会幻想自己是一个人。他们演绎的故事不长，三言两句就够了，这里所有的蜻蜓都可以是观众。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燕照给另外一棵竹子取名——林影。


    燕王府内，红绸飘扬，鼓乐喧天，一场盛大的喜事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那场面之宏大，令人叹为观止。红毯铺地，从王府大门一直延伸至正厅，沿途摆满了怪花，腥气四溢。宾客们身着华服，来来往往，脸上洋溢着心照不宣的笑容。


    新人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步入正厅。新郎身着大红喜袍，身面容英俊，眼神中却带着一丝讳莫如深的深沉。而新娘则头戴凤冠，身披霞帔，面容娇艳，脸上挂着一抹僵硬的笑。


    拜过堂后，众人争先恐后地离开。


    新郎的目光这才落在了不远处已经跪了一天一夜的少年身上。他开口问道：“那三个箱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年从容不迫，微微扬起头，不紧不慢地回答了新郎的问题。最终，新郎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扭头向灵堂走去。


    灵堂内，一片肃穆。新郎换上了孝服，白色的衣衫与外面的喜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旁边，一个少女哭得惊天动地，仿佛要流尽十多年的眼泪。


    所有人都微垂着头，不敢注视这对父子。


    “父王，娘亲怎么死的？为什么短短几日，你就另娶她人？”燕惜荣眼眸通红，仇恨逼人。


    燕易微微垂首，眼中划过一丝茫然之意：“荣儿……”


    “阿兄呢，父王又让阿兄去杀人了？”燕惜荣的眼神更加冰冷，她紧紧盯着燕易，仿佛要从他的脸上看出答案。


    “那个女鬼妖言惑众，她究竟说了什么？说了什么，可以让父王逼死结发之妻！”燕惜荣推开燕易，她身披素衣，神色极其骇人。那白色的衣衫在数座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抹烟。


    辛辣又呛人。


    “林影，给我拿剑！”燕惜荣的声音坚定而决绝。


    “是，郡主。”林影顶着压力，屁颠颠地送上一把软剑。软剑在燕易的目光中闪烁着寒光，夺去了所有视线。


    “荣儿，你干什么？”燕易瞪大了眼睛，动作很是慌乱，面上却是波澜不惊。


    “你要杀了她？”燕易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质疑。


    “杀了又如何？”燕惜荣嘲讽一笑，脊背挺直，坚不可摧。


    “父王难道还要再娶第三任王妃，再来行这荒唐之事？”


    众人的反应各异。有的低头不敢直视，有的面露惊恐，更多的，则是不约而同地跑进了烟里。


    “荣儿，你杀不了她。”燕易在灵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缓缓磕了个头，头破血流，触目惊心。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怪异的情绪，感受不到任何烟灰的灼烧。


    “你要知道，你娘是爱我的。”燕易的表情疯魔，又哭又笑，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


    “单相思有什么用，遇到燕王殿下这种薄情寡义之人！”燕惜荣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她的身体颤抖着，眼中不见半分泪花。


    “父王，你真的有你所说的这么爱她吗？”燕惜荣的语气几乎是冷嘲热讽，“所有深信不疑的人，恐怕都死在了前几天吧？”


    “荣儿……”燕易将一身白衣穿成了红衣，他看着少女的背影，喃喃自语道：“爱的。”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深情，仿佛回忆起了曾经的美好时光。


    “她也是爱我的，就算她什么都知道，她也会留一箱东西给我。”


    “别人有的，我也会有。”


    燕易揭开冰棺，里面躺着的女人容貌绝美，就像还活着一般。她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做了一场永远都在奢望的梦。


    燕易合衣而躺，就像娶了第三任王妃。


    “幽华，你要相信我。”燕易的声音渐渐低沉，灵堂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燕惜荣率守卫浩浩荡荡闯入新娘院子，这院落若不是新添了些张牙舞爪的花卉，恍惚间似方幽华仍居于此处。何羽裳刚刚梳洗罢，垂眸凝视着一片叶子，轻声呢喃。


    不过辰时而已。


    “是荣儿吧？”何羽裳语调悠悠，缓缓打碎了那片叶子，一去不复返。她身着华服，身姿婀娜，然而身子却单薄得有些吓人，仿佛一阵风便能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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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吹倒。


    何源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他面容稚嫩，瞧上去却是飞扬跋扈。


    眼中氤氲出水光之际，他淡淡地瞥了不远处的少女一眼，燕惜荣亦望了过去，一眼过后，便如视若无物般移开目光。


    不过是一个小屁孩罢了。


    “何羽裳？”燕惜荣扫视一眼这院子，毫不留情地讥讽道，“怎么，威名赫赫的何家小姐，连个小屁孩儿都管教不住？”


    “郡主此言差矣，家父说……姑姑自甘下贱，和我们青山城可没有关系，自然也管教不了我。”


    “何源，谁教你这么说话的？”何羽裳眉头一皱，重重地掐了一下何源的脸。不过一瞬，那白嫩的脸上便立刻青紫一片。


    “目无尊长，和那边的姐姐一样，该罚。”她笑语嫣嫣，与怒气冲冲的燕惜荣对视。


    何源浑然不在意脸上的疼痛，只是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极尽敷衍之态，“姑姑今日所作所为，我会如实禀报。”


    “何源——”何羽裳怒喝一声。


    何源侧身躲开一剑，燕惜荣突然袭向何羽裳。何源看着那道擦肩而过的身影，微微晃神。


    不过，仅仅只是片刻晃神而已。


    “走吧，不要耽搁时间了。”何源瞥了一眼身边的守卫，刚踏出院子一步，又有一道身影飞过。他眯起眼睛望去，不敢相信这样的速度会是一个少年。


    何源：“人外有人。”


    身边的守卫接道：“天外有天？”


    “……”


    燕照表情阴郁，鞭伤纵横交错，就连发尾也是湿的。他微抬着下巴，雪一样的脖颈上蜿蜒着灵蛇一样线条的鲜血，诡异而妖冶。


    除了他与何羽裳，几乎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燕惜荣趁着机会立马挣脱开一个人的桎梏，她的软剑应声而下。


    “阿兄！”因为动作太急，她不得不踩着裙摆，跑向燕照。


    “我在。”燕照将何羽裳丢开，擒贼先擒王，何羽裳倒下后，她那批守卫开始犹豫，所以——


    燕惜荣撞开一个突袭之人，飞奔过去后，她紧紧抱住她的阿兄。


    “阿兄，我带你走吧……”


    “我不想做什么郡主了。”


    少女不知道，她永远都放弃不了这个身份，连亡命天涯的机会也没有，她的父亲固执至极，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燕易不会允许另一个自己离开。


    “荣儿，有点疼。”燕照小心地摩挲了一下燕惜荣的脸颊，垂眸看她，慢慢地笑了，“哭什么？”


    燕惜荣不敢再用一点力，她哽咽着说：“阿兄，对不起。”


    “是我太没用了，什么人都保护不了。”


    “郡主这是在妄自菲薄吗？”何羽裳的声音从后面悠悠响起。


    “看来我何羽裳是养了一群废物。”她扫了一眼那群退缩的守卫，缓慢地喝了口茶，还不忘欣赏手上的花。


    “不是废物，那是什么？”燕惜荣紧紧握住剑柄，眼神瞬间坚毅无比，试图将燕照护在身后。


    “阿兄，让我来。”


    “好。”


    “呵。”何羽裳淡淡嘲笑着少女的不知天高地厚。


    她那群守卫可是——


    区区一个黄毛丫头，一个不成气候之人，能成什么大器？


    何羽裳手中的花掉了。


    只见她那群守卫正倒在地上痛苦地呜咽。如小池里飞出来的鱼，鱼鳃逐渐干涸，空气稀薄无力，一翻身，便是万劫不复。


    燕照身量高挑，还未来得及束发，黑丝如瀑，却没有挂上一颗水珠。


    他侧身，带着些喘息，望向刚才提剑的燕惜荣。


    淡淡提醒道：“荣儿，到你了。”


    何羽裳：“……”


    ＊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高骈《山亭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