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烟洞府内，石离九和寒烟相对而坐，一炉青烟袅袅升起，茶香氤氲。


    一枚玉简凭空浮现，悄然飘至寒烟面前，轻轻落于木桌一角。


    寒烟将一枚茶盏抵在唇边，一缕神识探入玉简之中。


    下一瞬，口中那口温热的茶汤还未来得及滑入喉间，被她猛地喷出，茶汤四溅，洒落一地。


    “你疯了？！”她双眸圆睁，声音陡然拔高，将那枚玉简一把推回石离九面前，“收起！立即收起！权当我从未见过此物！”


    石离九淡然啜下一口茶汤，再次将那枚玉简推至寒烟面前，“权宜之计罢了。我此去古丽王朝，只为寻我徒儿洛丝亭。若真是霜月所为，我必亲手血刃仇敌。但她身边必有庇护之人，注定要血溅千里。我不愿太平宗因我一人之仇，卷入这漩涡之中。若他日有人问责，你便当众出示此简，宣告天下，我洛英，自即日起，与太平宗恩断义绝，此生不再为宗门长老。”


    玉简闪过一丝微光，短暂明灭，似在应和她这番话语。


    寒烟一怔，指尖轻触玉简冰凉的表面，五指收紧，将玉简攥于掌心之中，“权宜之计……当真只是权宜？你可知，一旦示出，便再无回头之路。这岂能儿戏？”


    石离九道：“我知！……正因深知，才不得不如此。我不怕死，只怕连累宗门。”


    寒烟默然不语，良久才轻叹口气，“也怪我，粗心大意，未守护好宗门众弟子，竟让洛丝亭在我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


    石离九缓缓起身，直视寒烟，“不怪你，怪只怪……这世间，恶人太多，如野草般杀不尽、断不绝。”


    她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身朝洞府外走去。


    寒烟拳头攥了又攥，最终，掌心还是掠过一道灵光，将那枚玉简纳入储物袋中。


    ……


    ……


    古丽王朝，丽都城。


    残阳如血，将整座都城染上一层金红的薄纱。


    石离九抵达时，暮色已悄然漫过屋舍，街巷之间却依旧人声鼎沸。


    她立于喧嚣的闹市街头，肩头浮着一团朦胧的光影。


    她微微偏首，贴近肩头的光影，小声问道：“阿晴，可有感应到我徒儿的气息？”


    光影中，阿晴盘腿而坐，晃着双脚，指尖轻触。


    半晌后，她摇摇头，“感应不到，你给我的衣衫当真是你徒儿贴身之物？”


    石离九眉心微蹙，语气笃定，“自然是我徒儿的，她的东西我怎会认错？”


    阿晴小手撑起下巴，撅了噘嘴，“那便怪了……莫非她被囚于一处隔绝天机的秘地？连我的灵感都能屏蔽，必是不寻常手段。”


    被囚于一处隔绝天机的秘地？


    竟连阿晴也探查不到？


    石离九闭目凝神，冒着被城内修仙者发觉的危险，将自己的神识悄然铺展至丽都城每一处角落。


    一息……


    两息……


    三息……


    神识扫过市井、府邸、暗巷……却如泥牛沉海，同样也未寻到洛丝亭的踪迹。


    她缓缓睁眼，神情愈发凝重，目光穿过人群，遥遥落在街巷尽头，那里矗立着王宫一角，夕阳初露，金色的光辉洒落在宫殿屋檐之上，鎏金穹顶在光芒下熠熠生辉，显得十分庄严。


    就在她怔神间，一只冰凉的小手悄然攀上她的小腿。


    石离九顿觉小腿处有异样，垂眸望去，便撞进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里。


    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粗麻布缝制的衣衫早已磨破，补丁叠着补丁，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她鼻尖冻得发红，鼻下挂着晶莹的鼻涕，却仍努力仰着头，声音清脆，“姐姐，能给我点钱吗？我好饿。”


    石离九本欲拂开她的手，可目光触及那双澄澈无垢的眼，可那手却忽然僵在空中。


    她沉默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下品灵石，轻轻放入女孩掌心。


    小女孩一把抓过灵石，举起灵石凑到眼前，随即撇撇嘴，竟将灵石随手掷出，“不要石头，我要钱。”


    石离九没好气斥道：“笨蛋，那是灵石，能换米换药，比钱贵重百倍。”


    袖袍轻扬，灵力微动，那灵石缓缓浮起，重新落回她掌心，再次塞入小女孩怀中。


    小女孩瞪大了眼，看着那块“石头”自己从地上飞起，摇摇晃晃地又飞回那女子手中，惊得“哇”了一声，随即飞快将灵石揣进怀里，紧紧捂住，仿佛怕它再飞走。


    她抬眸，再次眼巴巴看向石离九，眼眶微红，“姐姐，你会治病吗？”


    石离九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点头。


    小女孩脏兮兮的小手再次拽住她的袍袖，脚步轻快地往前带路。


    袍袖上虽留下了一道乌黑指印，但石离九却未拂去，只静静跟随她走入一条偏僻巷子中。


    巷子尽头，是一处倒塌大半的屋舍。


    “钱姨，钱姨，我找来大夫了！”女孩高声喊道。


    屋舍内无人回应。


    小女孩眼中的光黯淡下去，正欲带着石离九转身离去，却忽闻“吱呀”一声，半扇朽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纤细身影倚门而立。


    那人短发寸许，浑身做男子装扮，脸上一道刀疤自眼角斜划至下颌，但石离九却一眼瞧出了这是名女子。


    那人猛地咳了几声，扶着门框喘息，“静……从哪……找来的大夫？”


    她上下打量着石离九，冷哼一声，“瞧着倒像个江湖骗子。”


    石离九双手环胸，目光掠过她脸上那抹不自然的绯红，淡淡道：“不过是得了风寒罢了，寻个医馆抓服药，熬几日便好了。”


    小静又轻轻扯了扯石离九宽大的袍袖，轻声道：“姐姐，钱姨的腿断了，还能好起来吗？”


    石离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钱姨的右腿隐在门扉暗影里，微显跛态，若非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她眉梢一动，低声道：“即便是能治，她也负担不起那等代价。”


    小静迅速从怀中掏出那枚灵石，高高举起，兴奋道：“钱姨，我有这个！这个值钱吗？能治你的腿吗？”


    钱姨原本只是懒懒一瞥，可目光触及那枚灵石的刹那，浑身猛地一震。


    她踉跄着从门后冲出，一把夺过灵石，指尖颤抖，“灵……灵石？！小静，你这石头从何处得来的？！”


    小静被她这番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连连后退几步，缩着脖子，怯怯地指向石离九，“是、是这位姐姐给的……”


    钱姨猛地转头，望向一旁的石离九。


    刹那间，她眸光狂闪，忽而双膝一软，扑通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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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额头重重叩下，“求前辈救我一命！”


    石离九踟躇起来，她本只是个过客，无意管这等闲事。


    可她余光扫过小静那双盛满乞求的双眸时，终是徐徐开口道：“你想要我如何救你？说来听听。”


    钱姨依旧跪地，只是微微扬起下颌，与石离九对视，“求前辈赐我一枚筑基丹。我知此物于修仙者而言，并非稀世奇珍，但于我，却是逆天改命的唯一机会。待我复仇归来，做奴也好，做鬼也罢，任凭前辈驱使。”


    筑基丹的确不是珍宝，宗门弟子每月皆可领取，石离九储物袋中更是堆积成山。


    她略一沉吟，目光掠过身后瘦小的身影，“我有一事在身，需即刻处理，待我完事，再来寻你。”


    “前辈！”钱姨急声唤住她，膝行数步，“前辈！我在丽都多年，虽沦落为乞，却识得城中三教九流，各路头目皆与我有旧，或许可助前辈一臂之力！”


    这女子能屈能伸，绝望中更是牢牢抓住每一线机会，石离九不禁正眼看她起来。


    “好！”她轻声道，“我要寻一人踪迹，这人名唤洛丝亭，她身形与我相仿，面容更显年轻，左耳后有一枚赤红胎记。我还要你查一个人，你们的霜月公主，她的所有过往、行踪、性情、亲信，皆要详尽。”


    “霜月公主？她……”钱姨蹙眉，眼中掠过一丝惊疑，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下，重重叩首，“前辈放心，我即刻动身，明日天亮之前必有回信。”


    仿佛那筑基丹已然得手，钱姨身上的病气竟似消了大半，虽仍偶有咳嗽，却不再精神萎靡。


    石离九轻轻抬手，指尖射出一道灵光，自钱姨眉心没入。


    钱姨只觉浑身流淌过一道暖流，自上往下蔓延，身上的风寒之症几近散去。


    她再度叩首，“多谢前辈！”


    “起来吧，不必多礼，”石离九抬脚，缓步走入那间破旧猪舍，“我便在此地等候你的消息。”


    钱姨飞快应允，跛着腿快步消失在巷口深处。


    小静站在原地，望着钱姨消失的巷口，又望向石离九的背影，咬了咬唇，终是追着钱姨的方向奔去。


    屋舍低矮破败，却出奇地洁净，无半点污秽之气，一株歪脖子老树斜倚墙角，枝头挂着一架粗陋秋千，绳索磨损，木板却擦得发亮。


    石离九移步至秋千前，仿佛看到了何等稀奇玩意，竟轻轻跃上，双足轻点，开始尝试荡起秋千来。


    阿晴却自顾自地围着她脑袋盘旋，虚影若隐若现，口中不停念叨：“笨小九，笨小九！连我都寻不着的人，一个跛脚女人这能帮你？别是骗你灵石，转头便逃之夭夭。”


    石离九悠悠晃着秋千，发丝随风轻扬，她微微一笑，“可别小看城中那些乞人，他们日日穿行于市井暗角，自然是能嗅到风声，能闻到常人难闻之语，比那些平民百姓更容易知晓何人藏在何处、何人又做了何事，他们才是城中最灵敏的耳目。”


    阿晴哼了一声，停在她脚边，指尖轻轻一弹，一片落叶飞起，正打在秋千链上，发出“叮”一声轻响。


    “我才不信她会如此费心费力帮你，肯定是骗子！”


    “那咱们打个赌？若她真能带回消息，你便认输，如何？”


    “赌就赌，谁怕谁！”阿晴怒道，身影一闪，隐入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