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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窃子》 第91章 第 91 章 剖心
扶观楹心头顿时一慌, 张望四周也没瞧见,莫非她焦急跑过去,一边拨开岸边聚起来的人群, 一边大声道:“谁落水了?”
“一个男孩, 和他同玩的男孩也跳下去救人了”
闻言,扶观楹心跳如擂鼓, 余下的话也没注意听,一心只想过去,急切道:“对不住,都让开。”
扶观楹几乎是以蛮横的方式从人群里闯了进来, 落定在岸边, 纵目望去,就只见到满是荷叶的一角湖泊,茂盛挺拔的翠绿叶子挡住视线, 密密麻麻, 扶观楹什么都看不到,但却听到了水里的动静。
扶观楹顾不上其他, 毫不犹豫跳进湖里, 一边喊两个孩子,一边找人,心急如焚的她没注意到岸上的人提醒:“欸,等等有人跳下去救了。”
“麟哥儿, 阿念?”扶观楹一边游, 一边拨开碍事的荷叶, 拼命地找人。
昔年玉扶麟落水,从此便有些畏惧水了,等孩子长大些, 没那么怕了,扶观楹便亲自教她凫水,只不过玉扶麟也才学不久,水性一般。
而玉扶光,那么小的孩子怕是都不会水的。
扶观楹面色发白。
“楹娘。”
突然,扶观楹听到了玉梵京的声音,她一愣。
“孩子没事,你莫要担心。”清冽如冰泉的嗓音穿过茂盛的荷叶丛进入扶观楹的耳朵里,伴随清风吹拂荷叶的晃动声。
没由来的,扶观楹惊慌的心忽然落定,因为她知道玉梵京不会让孩子出事。
“母亲,我、我没事。”是玉扶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扶观楹彻底松了一口气:“你们在哪?”
玉梵京:“我带孩子来找你。”
虽然是玉梵京带孩子来找她,但她到底担心想和孩子快些见面,循着声音的来源往前游,越往里游水愈发深邃。
天光倾泻,光影斑驳,荷叶下阴凉透骨,好在是大晴天,这凉意尚且忍得住,只水下荷须多了起来,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被绊住。
风动叶晃动,扶观楹捕捉到前方水面动静,有孩子细弱的咳嗽声,她小心翼翼加紧往前赶,拨开荷叶,便见到了玉梵京。
玉扶光被他单手抱在怀中,闭着眼咳嗽,双手死死握成拳头,而玉扶麟则是伏在他背上喘气,双手掬住他的脖子,三个人俱是浑身湿透,好不狼狈,不过两个孩子都好好的。
四目相对,斑驳的光映照在玉梵京的脸上,更衬得他面色冷白,眉眼清俊至极,只这完美的脸颊上却有一道不浅的血痕,血液流淌,疑似被什么利器割伤。
玉梵京见到扶观楹担忧的脸色,第一句话就是:“孩子没事。”
话语微沉。
玉扶麟也看到了扶观楹,细声道:“母亲,我没事。”
扶观楹很内疚,问:“好,你能游过去吗?”
玉梵京:“可以。”
“阿念怎么了?”
玉梵京面色凝重:“受了惊吓,呛了水。”
“可要我帮你?”扶观楹道。
玉梵京:“我来就好。”
两人没有多言,飞快上岸,扶观楹先行一步上去,接下玉梵京手里的玉扶光,立刻用法子让玉扶光把呛的水给吐出来,水吐出来后玉扶光的脸色明显好转,与此同时玉梵京带着背上的玉扶麟上了岸,放下孩子为她清理身体上缠绕的须根和草叶。
玉扶麟有些茫然,看着蹲下来的玉梵京,在他身上她完全没感觉到一丝的威严,也敏锐觉察玉梵京微不可察颤抖的手,他看起来好像很害怕她出事。
她想起来跳水后抱住玉扶光准备上去,可她刚使力却被湖下的荷须缠住脚,慌了一瞬她迅速冷静下来试图找寻解决办法,可她根本没办法潜下湖给自己解开,因为她双手拎住了玉扶光,弟弟不会凫水,一旦放开,定会溺水。
体力渐渐耗尽,她叫救命,然后转眼就见到了玉梵京,也见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之色,不及她说,玉梵京便潜下去为她解开了荷须,然后说一声“别怕”就捞起了她和玉扶光。
玉扶麟垂下眼,摸了下自己的眉眼。
生父病逝,玉扶麟只见过玉珩之的画像,听过扶观楹讲述玉珩之的过去,她敬重玉珩之,可他已经不在了,母亲和表叔之间有难以言喻的关系,她蓦然想,表叔当自己的继父也不是不可以。
岸上的人关切道:“孩子没事吧?”
扶观楹抱着玉扶光,为其顺背,玉扶光渐渐恢复意识,眼神朦胧,见到扶观楹,本能地叫:“娘”
扶观楹微怔,抚摸孩子冰凉的脸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有点冷。”玉扶光迷迷糊糊道。
扶观楹抱紧孩子,握住他攥紧的手:“没事了。”
玉扶光:“哥哥”
“哥哥没事。”
扶观楹抬头回答:“多谢关心,暂时无碍。”
“那便好,这是你家孩子吧,往后在湖边游玩要小心些,幸好你家男人在,不然就危险了。”
扶观楹摇头,正要解释,玉梵京解下自己湿透的衣裳,用力拧干,将其披在扶观楹身上。
湿透的衣裳紧贴扶观楹的身量,曲线泄露,而此时岸边的人可不少。
玉梵京挡住扶观楹的身影:“有劳兄台提醒,感谢诸位出言相助,孩子无碍。”
此言拿住丈夫的姿态,就像顺着人的话默认他和扶观楹之间是夫妻干系,但他没有明言承认,叫人抓不住丝毫把柄。
扶观楹瞥了玉梵京一眼。
“好好,往后孩子玩,大人务必要在身边看着。”
“是我疏忽了。”玉梵京惭愧道。
周围的人四散开来,扶观楹这才从玉扶麟口中得知落水的缘由,玉扶光在水边看湖水,应当是不小心脚滑然后掉了进去,玉扶麟第一时间发现,她下意识跳下去救人,结果却被湖下错综复杂的荷须绊住了脚,幸好玉梵京过来了。
只是虚惊一场。
“阿念弟弟,你还好吗?”玉扶麟看着玉扶光。
惊魂未定的玉扶光依偎在扶观楹怀中,心中登时安心,没有再感到一丁点害怕,满心的欢喜,含糊道:“还好。”
“哥哥,你呢?”
“我自然没事。”玉扶麟放下心来,又对玉梵京说,“多谢表叔。”
“无碍,可有被吓到?”
玉扶麟摇头。
这时,玉扶光悄悄戳扶观楹,扶观楹低头,便见孩子摊开握紧的掌心,掌心里有一朵变皱的小黄花。
孩子虚弱的脸上浮现几分紧张和真诚,咳嗽两声道:“我觉得姨戴上这花肯定很好看。”
扶观楹认得这花,就是长在水岸边的野花,她突然明白,也许孩子之所以落水是为了采撷黄花,结果脚滑才落水了。
一时之间她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好看。”扶观楹笑说。
玉扶光心满意足,眼儿弯成月亮。
扶观楹低头,玉扶光心领神会,用力抬手把花别在她的发髻上:“好漂亮。”
“嗯,我很喜欢,但以后切记当心。”
“我知道错了。”玉扶光很乖巧地认错,把头埋进扶观楹怀中。
扶观楹带着孩子去马车里换了新衣裳,出来后春竹和夏草还烧了火,扶观楹让两个孩子去烤火,叫玉梵京到无人处。
“多谢。”扶观楹说。
彼时玉梵京仍旧是一袭湿衣,头发还在滴水:“我应该做的。”
“你就在附近?”
“我在旁边的画舫里。”
扶观楹“哦”了一声,然后斩钉截铁道:“你跟踪我。”
“是。”
扶观楹冷哼:“这次我就不计较了。”
“擦擦吧。”扶观楹递过一方巾帕,补充,“脸上。”
“脸上?”玉梵京疑惑,抚摸自己的脸,打眼看指腹,有血,他接过巾帕,冰凉的指尖有意无意刮过扶观楹的手指,非常轻。
玉梵京一边擦脸,一边道:“明日我和扶光就要回去了。”
“嗯。”扶观楹神情淡淡,好像并不关心这个问题。
玉梵京指节用力:“楹娘?”
扶观楹睨他。
玉梵京沉默。
“走吧。”扶观楹说。
“等等,你莫要愧疚,孩子落水与你无关,他们两人也平安无事。”
“用得着你说?”扶观楹好笑。
玉梵京注视扶观楹,又道:“还有,上回的烤鱼味道极好。”
扶观楹眼珠灵动转动,抬起下巴打量玉梵京,蓦地笑了一下:“都吃完了?”
“是。”玉梵京嘴角微微上翘,眼底倒映出扶观楹真切的笑容,心跳剧烈,情绪喜悦。
他真的太久没见过扶观楹这般笑容了,只对他一个人的笑。
“你笑什么?”扶观楹疑惑。
玉梵京诚实道:“看着你笑,我便笑了。”
扶观楹扯下唇,没什么要说的,兀自转身。
那烤鱼味道确实极好,知道玉扶光要带给玉梵京吃,扶观楹心中可不太情愿,悄悄在烤鱼里多加了盐巴和料,是以那鱼口味极重,那么咸的烤鱼玉梵京也吃完了?
她可不信玉梵京能面无表情吃完,思及他当时的表情,扶观楹好笑。
玉梵京目视扶观楹的背影,清风吹起她几缕长长青丝,他抬手,虚虚抚过。
因一场意外,原本三人之行变四人,起初扶观楹是想带孩子去找大夫的,可玉扶光却不愿意,他不想浪费时间,安然地依偎在扶观楹怀中,感受母亲的温暖和香气,旁边还有哥哥和父亲,玉扶光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喜极而泣。
“阿念弟弟你怎么哭了?”玉扶麟道。
闻言,扶观楹低头,温柔道:“怎么了?”
玉扶光埋进扶观楹怀中,脖子羞得通红:“就是太开心了。”
也太难过了。
他真的不想离开,可是没有办法。
分别时,玉扶光又是大哭,哭出鼻涕泡瓮声瓮气提要求,希望扶观楹和玉扶麟都能亲他一下。
玉扶麟曾经和玉扶光讲过,她小的时候扶观楹经常会亲她的脸颊,玉扶光没感受过这般待遇,羡慕死了。
不过他话语含糊,讲了好几遍扶观楹才听懂了。
扶观楹满足了孩子的要求,按照他的话亲了他的左脸,右脸则是给了玉扶麟,玉扶麟觉着不合适,抱了玉扶光,玉扶光不满意,玉扶麟只好满足他。
最后红着眼镜和玉梵京离开。
玉扶麟吸了吸鼻子,很是不舍:“母亲,他们走了。”
“嗯。”
扶观楹安慰:“以后有机会再见的。”
玉扶麟耷拉耳朵,沮丧不已。
扶观楹蹲下来抱住孩子:“好了好了,别难过。”。
夜幕降临,残夜将近,晨光熹微,金乌飞向天际。
天色既明。
新的一天又到了,扶观楹去给誉王请安,询问张大夫关于誉王的身体情况,尔后去看了正在和夫子学习的玉扶麟,回屋子翻开书籍,里面躺着一朵被压平的黄花,正是昨日玉扶光所送。
她打算制成干花。
一日过去,是日扶观楹在屋里调香,夏草进来:“世子妃,有人寻你。”
扶观楹:“谁?”
“陛下。”夏草小声道。
扶观楹讶异,待至角门,见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玉梵京,不过一日不见,他的面色就比之前憔悴疲惫不少。
“你怎会还在这里?”扶观楹皱眉。
玉梵京眼中泛滥红血丝,哑声道:“扶光他感染了风寒。”
“扶光吃了药烧始终反反复复,嘴里念叨着你,我着实没有办法,只能来找你。”玉梵京干燥的嘴唇翕动,“楹娘,可否麻烦你去见一见扶光?”
情况紧急,扶观楹来不及做什么准备,便和玉梵京坐马车前往宅院。
“怎会感染了风寒?”
“是之前那场落水,回去后扶光便开始发烧,请郎中过来瞧过。”
风寒可不是普通的病,稍有不慎就能带走一条人命,更何况是个不足四岁的孩子。
孩子在呓语,脸色泛出不正常的红,扶观楹一摸额头,是低烧。
“阿念?”
孩子没应。
扶观楹拧干帕子放在孩子额头,询问道:“可有吃药?”
“喂过了,等过两个时辰才能吃下一剂。”
扶观楹看到玉梵京眼底的血丝:“这一天里是你一直在照顾他?”
“旁人我不放心。”
“若是吃药无用,可用酒擦身子。”
“擦过了。”
扶观楹蹙眉:“你去歇息罢,我来看着孩子。”
玉梵京摇头,两人各自在床头尾坐着守候,不时换巾帕。
“楹娘,抱歉,耽误你时辰了。”玉梵京突然道。
扶观楹:“没什么。”
不知过去多久,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到扶观楹,下意识道:“娘?”
扶观楹抚摸孩子的脸,默不作声,有时沉默也不为是一种默许或纵然,不过天真的孩子不懂大人的世界,必须要得到确切的回答才能罢休。
玉扶光不可置信,声线有了哭腔:“是你吗?”
扶观楹只好说:“是我。”
“娘,你来看我了?”
“嗯,是不是很难受?”
“难受,想娘抱我。”玉扶光落泪道。
扶观楹想了想,躺在玉扶光身边,再将孩子抱在怀里:“好好休息,我在这里陪你。”
玉扶光死死攥住扶观楹的衣裳,过了一会儿,孩子睡了过去,扶观楹想起来,可孩子的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裳,扶观楹无奈只能继续躺着,接过玉梵京递过来的帕子,给孩子擦拭脸和手。
躺了一阵,扶观楹到底是没办法再无视,抬眸对上玉梵京的视线:“能不能别看了?”
玉梵京别目,耳尖发烫,微微的局促:“对不住。”
扶观楹收回视线,须臾,背后的视线再度冒出来,她再次提醒,抬眸时却被撞上玉梵京的眼神——他先她一步闭上眼。
扶观楹语塞,好在接下来她没再感觉到玉梵京的视线,盖因他竟是靠在床尾睡着了,也是看他的样子想必是照顾了一天一夜也不曾休息过。
四周寂静。
扶观楹抚摸孩子的脸,温度有些降低了,这是好事。
等扶观楹睁开眼,恰听孩子不安的梦语:“不要走。”
玉扶光吓得睁眼:“娘”
“嗯,我在。”
“你还在。”
“我没走,怎么做噩梦了?”
“嗯,梦到你不要我了。”玉扶光难过。
“怎会不要你?”扶观楹安慰,轻拍孩子的背,这时玉梵京端着药过来:“醒了?”
“嗯,什么时候了?”
“未时。”玉梵京说,“扶光该喝药了。”
扶观楹抱着玉扶光坐起来,浑浑噩噩的玉扶光见到那黑黢黢的药就犯难,五官皱起。
“喝了药病才会好。”
玉扶光埋在扶观楹怀中,扶观楹轻声:“乖,听话。”
玉扶光无力地探出头,玉梵京舀药喂他,然而孩子抿了一口就不想再开口了,显然是特意讨厌喝药。
“我来吧。”扶观楹道。
玉梵京把药递给扶观楹,玉扶光瘪嘴,手攥住扶观楹的衣料,见状,扶观楹心疼又怜爱,柔声哄道:
“阿念,要喝药,喝药才是乖孩子。”
玉梵京静静看着。
“那娘喜欢乖孩子吗?”
扶观楹莞尔:“当然了,乖孩子最讨人喜欢了。”
玉扶光皱着眉头张口,最后把药喝得干干净净,扶观楹又陪了孩子一会儿,但她不能久待,得回去了,不得已掰开孩子牵住她的手。
玉扶光浑浑噩噩张开眼,一双眼儿通红,万分不舍:“娘”
“我明日再来看你好不好?”
玉扶光:“明日一定要来。”
“好。”扶观楹探玉扶光的额头温度,比之前低了,她起身。
“要走了?”玉梵京问。
“嗯,明天再来,你照顾好孩子,若有紧急情况你告诉我。”
玉梵京:“留下来吃顿饭吧,楹娘,你陪扶光半日,什么也没吃。”
“不用,我不饿。”
“那喝杯水?”
扶观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再离开。
“父皇,娘她真的来了?”
“对。”
玉扶光开心地笑:“那我这场病生得太好了。”
玉梵京严肃道:“莫要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可我若不生病,父皇根本没法名正言顺见娘。”
玉梵京哑然。
“父皇,我方才演得好不好?”玉扶光说。
玉梵京没有苟同。
玉扶光哼了一声。
玉梵京:“不错。”
玉扶光露出笑容,他的确是感染了风寒,只这风寒没有那么严重,烧是烧的,但他的意识都在,之所以低烧不退,是因为玉扶光故意前一天没有吃药,让自己难受了一天,他想自己生病,那关心他的扶观楹若知晓肯定会来。
父皇顾念母亲不敢越界太深,照玉梵京那个做法,不知牛年马月能挽回扶观楹,所以他必须得推玉梵京一把,既是为自己,也是为自己的爹。
而玉扶光自作主张不吃药的事也惹得玉梵京不虞又无奈。
“父皇,方才你也看到了,你就该学学我。”
玉梵京若有所思。
次日扶观楹继续来看玉扶光,玉扶光继续装虚弱,两分的弱装成十分,又享受了扶观楹的喂药和关心,也继续为扶观楹和玉梵京创作机会,只是两人的关系始终没有进展。
玉扶光操碎了心,到底还是个小孩,除了说些玉梵京的好话也不知道做什么了。
又是三日过去,玉扶光已经不烧了,风寒好了许多,只还很虚弱,开始咳嗽起来。
扶观楹特意给孩子煮了粥,玉扶光吃的时候津津有味,满脸笑意,有事松懈忘了继续装。
扶观楹看着,什么都没说。
又是两天过去,扶观楹确定玉扶光风寒好了,甚至带玉扶麟来看玉扶光,可他的表现完全不一样。
扶观楹出屋之后,玉梵京后脚跟出来。
“孩子装病的馊主意你出的?”扶观楹目光审视,咄咄逼人,“一国天子对我一个妇人耍心眼子,还利用孩子,你不觉得害臊吗?”
玉梵京下颌锋利,身形单薄削瘦,闻言,微微蹙眉张口,声音如风拂柳絮,格外的轻:“我”
说着,玉梵京徒然身姿踉跄,如柔弱扶风一般竟是往后倒去,扶观楹见状忙不迭伸手拽住玉梵京的小臂。
“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玉梵京被扶观楹的力道牵引,轻飘飘下坠的身体往她那头而去,转瞬之间玉梵京高挺的躯体就倚到扶观楹身上,头颅无力枕在她的肩头,双手垂落,整个人气力不支,脸色苍白,宛如虚弱至极的病患,一碰就碎。
玉梵京突然的情况打碎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断了即将走到的末路。
“你还好吗?”扶观楹问。
听着与适才截然不同的语气,玉梵京靠在扶观楹怀抱里,睫毛垂下,本能吸食属于扶观楹的香气。
自扶观楹解毒之后,他已然太久没有亲近过扶观楹了,仅有的一次还是上回扶观楹陪玉扶光同榻,见她睡过去了,玉梵京才敢小心翼翼地碰了下扶观楹的发丝。
孩子说得对。
只他本不是善于伪装演戏之人。
“我扶你进屋歇息吧。”扶观楹蹙眉。
玉梵京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依偎。
“你卧房在哪?”
玉梵京指明方向。
扶观楹扶着玉梵京到屋里去:“你好重。”
玉梵京语气清浅:“抱歉。”
把人扶到床榻坐下,扶观楹便要起身,玉梵京脑袋死死抵住她的颈窝,手臂不知何时抱住她的腰,像是不想她走。
“楹娘,我好累。”玉梵京开口,眉峰紧蹙,眼底溢出浓郁的倦怠,嘴唇也添了几分白。
“累你便好生歇息吧。”扶观楹要拉开腰间的手。
玉梵京弱声:“别走可好?”
“就陪我一小会。”
扶观楹没动了,也许是累了没力气推开玉梵京的手。
“楹娘。”玉梵京两片薄唇颤抖。
“嗯。”
“多谢。”
两厢无言,寂静至极,唯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扶观楹开口:“你是一国之君,身体事关社稷,不论如何,自己也要保重身体。”
玉梵京:“我知道。”
“我要走了,不叨扰你休憩了。”扶观楹不想追究了。
玉梵京:“是我不对,为多在你身边留些日子,多看你几眼才出此下策。”
经过了这么点时间,扶观楹气消了,她绝非气量窄小之人:“好了,算了,日后勿要再做这些事了。”
“玉梵京,你我之间终究无缘,你便放过我吧。”
扶观楹嗓音轻柔,言辞里蕴含着洒脱,无论过去发生什么事,她都想开了,也确实原谅了玉梵京对她所做之事,盖因这场孽缘是由于她的贪心所致。
若非想开,扶观楹也不会肯愿意见玉梵京。
不论私怨,单从那一会玉梵京来王府救场一事来看,玉梵京是个不错的男人,也仅仅如此了。
扶观楹她是想开了,玉梵京却根本没有办法想开,他深陷这情爱漩涡里无法自拔,也甘之如饴,就算是苦果他也情愿咽下去。
玉梵京听到扶观楹的话,胸腔酸涩,心脏像是泡在酸水里,胀得疼,痛觉蔓延到四肢百骸,骨头都在疼,锤子打碎骨头一样的疼,疼得要流出红色的血出来。
喉结滞涩滚动,玉梵京缓慢启唇:“楹娘,我好像从未对你说过一句话。”
“我心悦你。”
“我玉梵京此生不会再有旁的女人,也不会再有旁的孩子,只你一个女人,孩子也唯扶麟扶光二子。”
玉梵京压下难以启齿,完完全全剖开自己的心,他着实笨拙,实在不知如何留住扶观楹的心,过去的他真的尽力了,然扶观楹心硬如铁,他没能捂热,眼下只能孤注一掷,把完整的自己献上,以此求得扶观楹的可怜以及怜爱,哪怕只是一丝。
“我生于皇家,父沉湎酒色,不喜我,母亦厌弃我,血脉关系浅薄,亲人离心疏远,幸得皇祖母青睐将我养至膝下,自幼在严酷中长大,不懂情爱欲望,日复一日学习治国之道,驭下之术,只知道自己要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很多时候我感觉到无聊无趣,没有喜怒哀乐,身体如同一副没有生命力的空壳,像傀儡一般虚度时光,是你的出现才使得我体会到了七情六欲。”
玉梵京落下羽睫,转口道:
“只你我伊始是一场错误,后来我又一叶障目以至于你我走向陌路,我,很后悔。”
“对不住,楹娘。”
“一句轻飘飘的道歉不足以补偿,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玉梵京。”扶观楹起身背对他,“如今你对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间接提醒我你无法私心,又或者——”扶观楹转头,居高临下端详玉梵京,抬手,食指按住他的额头。
“玉梵京,你是在示弱求我可怜吗?”她的确中招了,不得不承认闷葫芦越来越有手段了。
要知道玉梵京从来不是脆弱会外露的人,仅有的一次还是太皇太后驾崩。
玉梵京看着她,面白如纸,清冷如霜的眉目浮现破碎之态,很是罕见。
扶观楹说:“若你真的累,还有力气说这么一连串的话?”
说着,扶观楹继续看玉梵京,说实话无论他是否装弱,他此时的神态确实有些惹人怜爱,没有强势,只有漂亮的脆弱,冷如玉石,清绝如画,秀色可餐,让人忍不住去欺负。
等扶观楹回过神,她细长的手指挑起了玉梵京的下巴,触感冰凉。
她没撤开手,脑中适时冒出一个念头,若玉梵京以色侍人天底下怕是没有哪个女人会拒绝。
他说心悦她,说他这辈子只会有她一个女人,忠贞诚恳,从一而终,将一颗真心捧到她面前任由她蹂躏,而这些言行俱是从一个帝王口中吐出,匪夷所思,她何德何能蛊惑了一个曾经无情无欲如神像一般的天子如此着魔?
因为扶观楹的举止,玉梵京莫名的欢喜,大着胆子反手扣住扶观楹的皓腕,面色认真,眼神深邃,里头潜藏不易察觉的执着和迷恋。
扶观楹想,他适合当一个见不得光的情郎。
久未得到扶观楹确切答案,喜悦消散,玉梵京有些招架不住扶观楹的眼神,先一步失落别目,五味杂陈,耳尖漾出绯红。
与上回自荐枕席不同,这一次他把自己衣裳都脱光了,没有一丝的蔽体之物了,可似乎没有。
玉梵京身体僵硬,胸口像是被钝器刺中,疼得要命,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还要怎么办?
玉梵京暗暗攥紧手,指节用力到泛白,隐忍住情绪才没让自己彻底失态,在扶观楹面前他依旧保有体面,
扶观楹松了手,叹息一句:“何必呢?”
言毕,扶观楹没有再说一句话,转头冷漠无情离去。
玉梵京意欲挽留,可身体突然没有了力气,他强撑起来,唇线冷硬,眼眸归为淡漠,像过去一样状似无波无澜道:“朕送你。”
再有气势,可被拒绝多次,积攒起来的心气也会耗尽。
他不怪扶观楹的狠心,只是想也许他当真和扶观楹无缘无分。
强扭的瓜不甜,不强扭的瓜更是苦的。
也许他该看清了。
执着未必是好事,不能再惹扶观楹厌烦了。
玉梵京若无其事送扶观楹出府,扶观楹离开前冷漠无情的样子突然变了,她看出玉梵京确实是累了,在上马车后回眸,开口道:
“好好歇息。”
玉梵京冷凝的眸子不动声色一变。
她给人绝望却又给人希望,让玉梵京受尽折磨。
说完,扶观楹上了马车,回想玉梵京的样子,她支着下巴悄然掀开些许帘子,果真见玉梵京还在原地站定不动。
她放下帘子,不知想到什么,勾起好看的唇角,下巴处的痣明艳动人,眼中溢出几分意味不明的、有点像是报复玩弄的笑。
天子又如何?
第92章 第 92 章 生死爱恨
那日之后, 扶观楹没有再来,只着人送补品过来。
装病的谎言已然被戳穿了,玉扶光难过得想哭, 让玉梵京想想办法, 然玉梵京只是道:“该走了。”
再恬不知耻,也得有自知之明。
这一次, 玉梵京是真的带着孩子折返了。
春意阑珊,盛夏近在眼前。
扶观楹没有关注玉梵京的事,这几日平静如斯,想必他应当是想通了, 贵为一国之君, 何必为儿女私情费神?
这日,扶观楹正在院子里晒花,春竹行色匆匆跑过来, 身形慌乱, 汗如雨下。
扶观楹还从未见过春竹这般神色,今日春竹是同玉扶麟出去了, 孩子也不知是要去作甚, 神神秘秘,也不肯告诉她。
想到什么,扶观楹大惊,急切问道:“春竹, 莫非是麟哥儿出事了?”
春竹一把跪在扶观楹面前, 白着脸哆嗦道:“世子妃, 是奴婢疏忽了,小公子她、她不见了!”
不详的预感灵验,扶观楹心头一震, 目眩头重,夏草急急扶住扶观楹将将跌倒的身影。
“当时奴婢随小公子到银楼里,小公子要给您挑选礼物,可中途小公子去如厕,久不见人回来,奴婢立刻去瞧,那屋里竟是没一个人了,奴婢和两个暗卫找了半天也不见小公子踪影。”
像玉扶麟这般孩子,不会突然玩消失,春竹找不到人,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有人带走了玉扶麟。
孩子如厕,扶观楹安排在孩子身边的暗卫自是不好多瞧,这才叫人钻了空子,带走玉扶麟的人是个厉害的,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带走人,绝对不是伊始兴起。
扶观楹不知此人为何带走孩子,她自问从未与人结仇,万一孩子有个三长两短
扶观楹攥紧手心闭上眼睛,冷静下来后立刻赶往银楼,巡查玉扶麟消失的茅房,甚至盘查银楼,拉掌柜的出来问话,人是在银楼里丢的,掌柜的嫌疑很大,楼里的人同样嫌疑很大。
然一番试探盘问,掌柜的只是愧疚惶恐,他手底下一干人俱是如此,显然是不知情的。
若不是掌柜的,那就是进出银楼的客人,此银楼生意极好,有人浑水摸鱼太简单了。
扶观楹稳住心神,让掌柜的和店小二把今日出入银楼的生面孔和熟面孔全部写出来。
她要一个个问。
但这可为难掌柜的和店小二了,出入客人成双成对,他们哪里记得住所有的客人?不过目及扶观楹那双寒霜的眼眸,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攒足了脑筋去想。
夏草:“世子妃,何不告诉王爷,有王爷相助,定能尽快找到公子。”
扶观楹:“父王近来心神损耗得厉害,若让他老人家得知麟哥儿失踪一事,对他的打击太大。”
“世子妃,对不住,都怪奴婢。”春竹内疚至极,恨不得以死谢罪。
扶观楹面色稍微和缓,袖子盖住颤抖的手,轻声道:“勿要自责,此事与你无关,要怪就怪那居心叵测的贼子。”
“也许是人牙子。”
说到这,扶观楹面色冰凉,蓦然一念划过,她想会不会是玉梵京?
不会。
若玉梵京真要带走玉扶麟,他会告诉她的,他不会一言不合就带走玉扶麟,他清楚玉扶麟对她有多重要。
“暗卫那边在附近排查得如何了?”扶观楹问。
夏草:“尚未发现什么明显踪迹。”
扶观楹掩饰失落,麟哥儿你在哪?一定要平安无事,娘很快就会来找你。
一个侍卫进来:“世子妃,有个小乞丐说要给你一份信。”
“乞丐?”
“让他进来。”
小乞丐进了屋,将手里的信交给楼中最尊贵最漂亮的女人手中,然后离开。
扶观楹看手里的信,字迹潦草,勉强看清内容——
想见孩子,明日申时二刻来巉东山顶,切记只许你一人来,若被我发现你带了人,孩子见不到后天的太阳。
最后一句话上打上了属于死亡的“叉”字,阴冷狠辣。
“拦住那个孩子。”扶观楹出声。
侍卫听令拦住那小乞丐,扶观楹来到门口,看着颤颤发抖的小乞丐,蹲下来掏出荷包递给他。
“告诉我谁让你来送信的,说了这袋钱就是你的。”
小乞丐眼前一亮,毫不犹豫收下钱袋子:“一个戴面具的男人。”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吗?”扶观楹微笑,“我给你的钱可是不少。”
小乞丐想了想:“他走路姿势很奇怪,好像腿瘸了。”
扶观楹放小乞丐离开,男人,瘸腿,有仇
扶观楹只想到一个人,在为玉珩之守陵的玉澈之,虽然他是自作自受,但不排除他会记恨上扶观楹,毕竟从另一方面来说是因为扶观楹才导致他变成一个庶民,人就是这样。
扶观楹派人去陵墓看看情况,玉澈之果真不见了踪影,而王府原来安插在陵墓的守陵人则是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好在扶观楹的人过来才捡回一条小命。
守陵人是被人从后偷袭昏厥,后脑勺出了很多血。
而那个偷袭的人可想而知。
玉澈之失踪了,他没有去王侧妃和辜氏所在的尼姑庵,彻底不见了踪影。
想找到失踪的玉澈之,无疑是大海捞针,难上加难,而扶观楹确信玉扶麟就在玉澈之手里。
扶观楹手脚冰冷,沉默地回了府,心神不宁等暗卫的消息,指甲死死陷进手心里,然枯坐一夜,也没等到好消息。
找不到玉澈之,更别提玉扶麟了。
扶观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熏了提神的香,带上压裙刀和迷药决定独自上山。
“世子妃,让奴婢一块去吧。”夏草和春竹异口同声。
扶观楹摇头:“事关麟哥儿安危,我必须慎重。”
“可是那让奴婢送您一程,您把号火带上,若您成功救下公子需要离开,可发号火,届时奴婢会过来。”
“好。”
今日的天气不算好,阴沉沉的,闷热,叫人透不过气来。
春竹和夏草送她至巉东山附近,尔后接下来的路程俱是扶观楹一人走。
为赶上时辰,扶观楹快马加鞭,很快就到了巉东上,骑马至山脚下,她仰头张望山顶,只有高耸的树木,可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山上看她。
扶观楹攥紧缰绳:“驾。”
在靠近山顶时她发现一间木屋,纵目扫过,扶观楹加快速度上山顶。
阴云密布,狂风猎猎作响,如虎啸声振聋发聩,刺的扶观楹耳朵嗡鸣,终于,扶观楹赶到了山顶。
巉东山是一座非常高大的山峰,也名断刃峰,一面长满树木灌丛,一面是险峻崎岖的断崖壁,下临深渊,云海翻涌,飞鸟不敢近,唯有雄鹰穿梭。
山顶即为崖头,此山峰距城足足二十里开外,人烟稀少,草药丰盛,一般只有采药人才会来这边。
打眼望去,是一方平坦的空地,空地旁边长了几棵树。
扶观楹下马,试着喊道:“出来,玉澈之。”
“呵。”玉澈之一瘸一拐从崖前的树后走出来,冷笑道,“扶观楹,你知道是我?”
“除了你还会有谁?”
“也是,二弟死了,我母亲和妻子也被你送到尼姑庵去了。”玉澈之嘲弄道。
扶观楹不打算和他闲聊:“麟哥儿呢?”
“哈哈哈哈,麟哥儿,不该叫‘麟姐儿’吗?父王果然偏袒你们,即便知道玉扶麟是女孩,也不惜替你们隐瞒。”玉澈之面色狰狞又愤恨,一字一句俱是咬碎了牙吐出来,字字泣血。
扶观楹:“她在哪?”
玉澈之回到树后,须臾拎着被五花大绑的玉扶麟出来,粗蛮扔在地上,玉扶麟痛得皱眉。嘴巴被布堵住,只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声。
扶观楹看在眼里,心口一痛,她攥紧手心,指节用力到泛白,愤怒又心疼,恨不得剜了玉澈之的眼珠子,可孩子在玉澈之手里,她再恨也只能隐忍。
玉澈之将扶观楹的忍耐收入眼底,哈哈一笑,抬起一条还算正常的腿,用力踹玉扶麟的肚子。
“住手!”扶观楹忍无可忍,说道,“玉澈之,她还是个孩子,你何必对她动手,你若有恨冲我来便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为何要牵连一个无辜的孩子?”
“无辜,她可不无辜,她抢走了我的世子之位,而你这个贱人害得我沦为一个腿瘸的废人,我恨呐,我恨不得喝了你们的血吃了你们的肉。”玉澈之语气阴鸷,神情扭曲而疯狂,此时的玉澈之已然不能说是人,而是一个失去神智的疯子。
见状,扶观楹心口发紧,立刻道:“你不要伤害她,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世子之位我也可以给你,父王那边我会去说。”
“世子之位,谁会让一个瘸子当世子?何况——”玉澈之冷笑,“扶观楹,你以为我是傻子吗?你说这些不过是想从我手里救下玉扶麟而已。”
扶观楹拼命压下颤抖的声线,绞尽脑汁稳住情绪不定的玉澈之:“我是想救孩子没错,但我说的话也是真的,比起孩子的安危,旁的都不算什么,你腿不方便,我可以请张大夫给你医治,有张大夫在,他一定可以治好你,届时世子之位就是你的,也没有人会质疑你。”
“真的?”
“真的。”
“哈哈,好。”话落,玉澈之一脚踩在玉扶麟的腰上,玉扶麟蜷缩在地,扶观楹吓得脸色一白。
“玉澈之,你做什么?”
玉澈之:“扶观楹我知道你在意玉扶麟,所以我才要当着你的面儿好生让你看看,也让你痛上一痛,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恨。”
扶观楹险些要崩溃,身体剧烈战栗,大声道:“玉澈之,你别动麟哥儿,你想发泄怒火冲我来就是,不要动孩子,你好歹也是个父亲,你也有两个孩子,我从未因我们之间的恩怨苛责过他们!”
提及两个孩子,玉澈之面色一变,像是冷静下来。
扶观楹接续道:“你放了麟哥儿,绑我出气,我任凭你处置。”说罢,扶观楹扯下一截衣裳,自缚双手。
“你以为如何?”
玉澈之看眼玉扶麟,再打量送上门来的扶观楹,说到底,他绑玉扶麟也是为扶观楹。
“好,你过来。”玉澈之收回脚。
扶观楹慢慢过去,至玉澈之跟前,她道:“你不放心可以再绑一次,放了麟哥儿。”
玉澈之又用绳子捆住了扶观楹的双手,然后他就挑起她的下巴。
“麟哥儿。”
玉澈之却笑:“扶观楹,你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瞧瞧,我绑了玉扶麟,你便送上门来,这么好的把柄,你以为我会轻易放弃吗?”
“你——”扶观楹惊怒,面色涨红,用力甩头后退,“你要反悔?”
“是又如何?”
扶观楹全身紧绷,虽然她的手腕被绑住了,可手掌还能自由活动,适才她已把迷药攥在掌心,只待好时机撒。
眼下玉澈之正处于得意松懈之时,正是绝佳的好时机,扶观楹眼神一凛,便要动手,不过玉澈之岂是蠢货,他知道扶观楹不是一般女子,她敢孤身前来定然也是有底气的,她不是会坐以待毙之人。
玉澈之有所防备。
却在这时,背后突然响起一道清冽铿锵的声音:“蹲下。”
扶观楹照做,只听冷箭咻的一声响,箭矢破空,寒芒闪过,转瞬之间钉入玉澈之的心口。
箭快的不可思议,哪怕是玉澈之也没有反应过来,等回过神低头,心口上面插了一支箭,鲜血直流,痛得玉澈之本能捂住心口。
所有的事发生不过一个呼吸。
扶观楹瞳孔骤缩,耳朵捕捉到箭矢入肉的声音,抬头见玉澈之中箭,立刻对玉扶麟道:“麟哥儿,快滚到安全处。”
玉扶麟听令,马上滚动身子,而扶观楹则是抬腿,重重往玉澈之下/胯一踹,然后把掌心的迷药撒下去,玉澈之痛呼出声,身子摇摆连连后退,也不慎吸食了迷药。
“贱人!”
玉澈之没有昏迷过去,一双眼充血可怖,可能是痛觉导致他没昏迷。
扶观楹不可置信,脑中思绪飞转。
迷药没起作用,玉澈之也没有被一箭射死,她还在危险中。
虽然扶观楹很想弄死玉澈之,但双手被敷,着实不好行动,报仇不急于一时,扶观楹权衡之后又用腿踢了玉澈之几下为玉扶麟拖延时间,见玉扶麟滚远了,扶观楹才转头就跑,不出意外,视线之内她看到玉梵京执弓策马而来。
忽而,玉梵京眼神大变:“楹娘,小心。”
话音未落,扶观楹的头发就被玉澈之抓住了。
“贱人,想跑?我就算是死也要带着你一起。”玉澈之阴狠道,口中吐血却毫不在意,用力拽住扶观楹的头发把人往怀里一带,复用手臂勾住扶观楹的脖颈,低声道,“跑哪里去?”
扶观楹企图去拿压裙刀,奈何手被束缚连裙子也掀不起来,她不得不放弃,转而用脚去踩玉澈之的脚。
玉澈之大怒,一口咬住扶观楹的耳朵,鲜血瞬间涌出来。
扶观楹痛得皱眉,却一声不吭。
玉梵京目光冰冷,搭箭执弓:“放开楹娘。”
“放开?”玉澈之抬头,打量马背上的玉梵京,这张面孔他太认识了,天子,皇帝,君王,过去他随誉王进京也曾在底下见过几次。
天子高高在上,而他不过一微不足道的皇家庶子,从未得到过天子青睐和正眼,而如今他得到了天子的正眼,只天子那双威仪的眼眸里俱是刺骨的冰凉。
可天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联想到过去听到的消息,再琢磨天子脱口而出的“楹娘”,叫的好生亲密。
玉澈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
扶观楹是皇帝的女人。
玉澈之拽着扶观楹后退,挑衅道:“陛下,你敢射吗?”
玉梵京保持姿势,冷声道:“你怎知朕不敢?”
此言一出,不知为何扶观楹心头划过异样,玉澈之一面带着扶观楹后退,一面嘲讽道:“看起来陛下好像也不是很在乎你啊。”
扶观楹没说话。
玉梵京看着玉澈之挟持扶观楹至悬崖边,崖边碎石滚落而下,什么声音都没有,玉梵京深吸一口气,心底发凉,差点就没了力气举起弓箭。
他面不改色:“不想死就放人,朕可饶你一命。”
“哈哈哈,陛下的仁慈我可受不起。”方才玉梵京那一箭就是要置玉澈之于死地,箭没射偏,正中心口,但玉澈之的心脏好巧不巧比普通人的心脏位置要偏一些,也就是偏一些罢了。
玉澈之侧首注视底下深渊,笑道:“扶观楹,黄泉路上有你作伴也不错。”
说着,玉澈之便要拽扶观楹一起跳下悬崖。
玉梵京瞪大了眼睛。
危急关头,扶观楹一口死死咬住玉澈之的手臂,玉澈之大痛,下意识松了手,与此同时玉澈之脚底踩到一块石子,没站稳,身形一晃,直直往悬崖下倒去。
扶观楹借此脱身,身后却响起厉鬼阴魂不散的声音。
“给我陪葬!!”
玉澈之在坠落前揪住了扶观楹的头发,若扶观楹双手没有被束缚,她大可用刀割发逃生,然而她没有,当时的权宜之计终归是害了自己。
扶观楹身形后仰,在坠崖前她只来得及看到玉梵京惊惧的眼眸,以及一声低吼:“楹娘!”
她想玉扶麟应当没事了,没事了就好,只是可能需要伤心一段时日了。
抱歉,是娘不好,扶麟。
一滴泪从扶观楹眼角滚落,掉入空中。
身后同样坠崖的玉澈之欣喜若狂,大笑:“哈哈哈哈。”
一股愤气涌上来,扶观楹回头,恨恨瞪了玉澈之一眼,尔后收回目光。
身子悬空,底下仿佛有吞噬生命的猛兽张开血盆大口,扶观楹看不到,面前是一望无垠的天际,阴蒙蒙的天,不是很好看。
她还想看着孩子长大,还想陪在孩子身边听她叫她母亲,她,不想死,不想临死还看到这样的天,很晦气,但没办法,她只能认命了。
一瞬间,扶观楹脑子里浮现了过往种种记忆,母亲,玉珩之,玉扶麟,玉扶光,誉王,太皇太后以及玉梵京。
回想适才的情景,他的喜欢不过如此,娘说得对,男人不可信。
万千思绪纷飞,脑海归为空茫。
娘,世子,我来找你了。
扶观楹正要闭上眼,头顶的光突然被挡住了,她定睛一看,目光惊愕呆滞。
玉梵京,玉梵京他竟然纵身一跃跳下来了。
他下坠速度极快,如电闪雷鸣,衣袂翻飞。
扶观楹隔空和玉梵京对视,彼时他的眼里没有恐惧,一贯的清冷,是不惧身死欲与之共赴黄泉的义无反顾。
他手臂急挥,试图拉住扶观楹的手。
扶观楹久久不能回神,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听到玉梵京被风刮伤的话语:“楹娘。”
“手。”
扶观楹回过神,神色怪异,片刻之后求生的意识苏醒,她努力展动僵硬的手臂,伴随坠落,两人的距离愈发进,两尺,三丈,一寸,分毫——
终于,玉梵京成功攥住扶观楹的手。
历经纵身跳崖,狂风卷身,穿云破雾,玉梵京用力一拉把人抱在自己怀中,翻转姿势,让自己垫在下面。
“别怕,楹娘。”玉梵京沙哑道,瞳仁中倒映扶观楹苍白的脸色,不堪的耳朵。
扶观楹依偎在玉梵京怀中,身子瑟瑟,汲取他周身的暖意,四肢不再冰凉僵硬,冰冷如死物的心脏逐渐复苏,烧出滔滔烈火。
“你跳下来作甚?和我一起死?”声线战栗。
周围风声如雷,玉梵京衣袍滚滚,长发被吹散,他目视扶观楹,喉咙干涩:“没想那么多。”
“我们不会死。”玉梵京解开扶观楹被束缚的手臂,“抱紧我。”
扶观楹照做,无声表达对玉梵京的信任以及依赖,玉梵京微微调整姿势,一面下落,一面企图用双手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寻找能抓住的石头。
莫名的,扶观楹没有了恐慌感,心头安定。
两个呼吸之后,扶观楹蓦然感觉身体没有下坠感,从玉梵京怀中探出头,发现玉梵京单手死死抓住了一块凸出的石棱,脚踩在石缝里,身躯紧绷,手背浮出青筋。
“看到那边的松树没?”玉梵京开口。
扶观楹寻声望去,便见右侧崖壁一丈开外有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松树,枝干粗壮遒劲。
“我们去那。”
“好。”
“抱紧。”
攀壁而行,举步维艰,一不小心就会跌落悬崖,粉身碎骨,一丈看似不远,可每行一步便是在钢丝上摇晃,心惊胆战。
头顶是玉梵京沉重的呼吸声,耳边是他规律急颤的心跳声,扶观楹抱紧玉梵京。
徒然骨碌一声,脚下碎石滚动。
扶观楹睫毛颤抖,心提到嗓子眼上。
“无碍,只是石头坠落声。”
“嗯。”
“快到了,别怕。”
“好。”
玉梵京带着扶观楹艰难谨慎地攀爬过去,一步接一步,终于安然无恙抵挡崖壁上斜长的松树,风吹得松针沙沙作响,岩松粗壮枝干分叉,承载两人重量绰绰有余。
玉梵京四肢无法随意乱动,是以爬到树上需要扶观楹自己来。
扶观楹尝试动身,手脚绵软无力,她有些羞愧。
“没事,慢慢来。”玉梵京柔声说。
扶观楹深吸一口气,目及玉梵京镇定的眼神,心头的害怕渐渐消失,气力也在此时回来,她一鼓作气爬上松树,额头上满是汗。
“我好了,你快上来。”扶观楹伸出手。
玉梵京把手搭在扶观楹掌心,扶观楹看着掌心血肉模糊的手,眼眶一热,反手扣住玉梵京的手腕,摸到湿意,她稳住心神,用尽全力拉玉梵京上来。
两人终归是平安无事坐在松树上。
天际阴霾散去,一缕光撒在两人相对而视的面庞之上,底下云海涌动,泛滥出金灿灿的碎芒。
万籁俱寂,只有彼此经历过生死的心跳声,它们紧紧相接,融为一体。
劫后余生的喜悦袭来,扶观楹一把抱住了玉梵京,而玉梵京也同时伸手抱过来,两人心有灵犀无声相拥,饱含情感的千言万语融入其中,这一次的拥抱,不只是身体严丝合缝地相贴,更是两颗心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紧密相连,哪怕是刀山火海、暴雨闪电也无法让两人分离。
不言情深,生死淬炼,情意坚不可摧。
扶观楹揽住玉梵京的后背,终于大口喘气,而玉梵京则是紧紧搂抱住她的腰,流血的十指在剧烈战栗。
压制的情绪无法平静,如潮水般将将吞没他。
万幸之极。
一滴清泪自玉梵京眼角颤颤巍巍滚落。
“太好了。”扶观楹声线带着细微哭腔。
“幸好你没事。”玉梵京声线哑涩。
两人同声,扶观楹探出头,湿发黏在脸颊上,眼尾通红,有泪光闪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注视玉梵京,见到他的眸子亦是绯红,她用力收紧手臂力道。
玉梵京闭了闭眼睛,克制住翻涌情绪,松开手道:“耳朵可是很疼?先包扎一下。”
扶观楹用袖子擦了下耳朵:“还好。”
说罢,扶观楹扯下衣裳料子:“你的手更要紧。”
玉梵京沉默,只凝视她的耳朵,扶观楹道:“真没大事,手。”
玉梵京将手伸过去,他的十指指尖因为用力抠住石缝而破损渗血,指甲也有崩裂,皮开肉绽,掌心和手背上也全是被锋利的石棱划出的伤痕,有深有浅,鲜血横流,特别是右手掌心,有一道很深的划痕,触目惊心。
扶观楹一言不发,小心翼翼给他包扎伤口。
玉梵京看着给他包扎的扶观楹,表情认真,动作小心。
“麟哥儿没事。”
“好。”
包扎完伤口,扶观楹将号火发射出去,彩色烟雾在天空弥漫开来。
“你怎么会来?”扶观楹嗓音很低。
玉梵京:“夏草与我飞鸽传书,你莫要责怪她,是我命令她做的。”
收到飞鸽传书时,玉梵京正在驿站,他那边正在下雨,雨下了一夜,于是路途就这样被耽误了。
得知消息,玉梵京立刻策马而来,跋山涉水只为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嗯。”
“谢谢你能来。”
周围狂风阵阵,玉梵京道:“你冷不冷?”
扶观楹:“有些。”
玉梵京正要开口,扶观楹先一步环住他的脖子靠在他怀中。
“你是傻吗?你可是皇帝,若你死了,这个国家便要出大事了。”
玉梵京淡淡道:“会乱,但也会有新的皇帝被推上去。”
“没有发生的事不要多想。”
“你就不怕吗?”如今回想起来,扶观楹仍然觉得梦幻,玉梵京他怎么能跟着跳下来?
“我更怕失去你。”他不是在说情话,而是实话实说。
闻言,扶观楹心口像是被撞了一下。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相依,直到等到玉梵京的人赶来,抛下绳子将两人从万丈悬崖里拉上来。
“娘!”玉扶麟热泪盈眶扑进扶观楹怀抱中。
扶观楹也流下泪水:“麟哥儿。”
“身上疼不疼?他还对你做过什么?”
“娘,我不疼,他就是绑了我不给我水喝而已,我没受什么伤,对不住,娘,都怪我不留心被他骗了。”
“不怪你孩子,都怪那玉澈之,好在他已经死了。”
“娘,你没事吧,你吓死我了。”
“无碍,陛下他救了我。”
“太好了,娘!”玉扶麟大哭。
扶观楹抱着玉扶麟,玉梵京吩咐完亲卫去崖下搜寻尸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母女团聚,身上都不好看,历经这惊魂一刻,两人都需要好好休息。
玉梵京送两人回去,至角门口,玉梵京没有要进去的意思,扶观楹让两个贴身侍女先带孩子进去,然后道:“你不进来吗,你的伤口需要处理。”
“小伤,扶光尚在驿站,我要走了。”
“那你让人带孩子回来。”说着,扶观楹攥住玉梵京的小臂,“进来,我给你上药,若时辰晚了,你这只手就废了。”
玉梵京看着扶观楹,一言不发。
扶观楹对上他的眸子,认真地说:“我想你留下来。”
“进来。”
玉梵京动身,轻而易举被扶观楹拉着进入角门,来到她的卧房内,扶观楹打湿巾帕,正要给玉梵京清洗双手,他却说:“耳朵。”
扶观楹瞧他一眼,让夏草给自己清洗耳朵,并上药包扎,夏草小声道:“世子妃,公子那边没有外伤,只身上有些淤青,奴婢照你的吩咐着人给公子喝了水,熬了粥给她吃。”
“好,我等会便过来。”
“是,那奴婢告退。”
“好了,坐下,该你了。”
玉梵京颔首照做,奉上自己的双手,扶观楹解开布条,卷起他破烂的衣袂,轻轻用湿巾擦拭玉梵京的手和小臂,他的指腹着实不能看,全是血,破开的肉里很多石粒,扶观楹取来银针烧灼,聚精会神,一一挑去陷进肉里的沙砾。
玉梵京端详。
“疼吗?”
“不疼,你继续。”
“嗯,手可以活动吗?”
“可以。”
挑沙砾是个细致活,许久过去之后,玉梵京的双手总算是干净了,扶观楹认认真真给每一道伤口抹药粉,再一一包扎。
伤口横陈,玉梵京自然是痛的,但此时此刻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一瞬不瞬盯着扶观楹的脸,烛火洒落,映在她雪白的面皮上,柔和而温暖,眼睫落下的阴影微微颤动,下巴处的痣安静动人。
玉梵京放轻呼吸,极力克制着靠近的冲动,他试图别目,可目光还是控制不住回看她,然后被她此刻的样子诱惑,从而屏息靠近,不动声色地凑近,嗅到她身上的熏香,闻到她青丝上抹的梨花香。
不多时,玉梵京的手和小臂就被布条缠绕。
“好了。”扶观楹抬首,猝不及防对上玉梵京近在咫尺的视线,鼻尖撞上玉梵京泛凉的唇。
不知何时,玉梵京的脸距离她仅仅差分毫,他的额头几乎要和她的头相抵,但他没有。
“手疼不疼?”扶观楹晃了一下神。
玉梵京梗住脖子的力道松懈,他低首,额头抵住扶观楹的前额,低声说:“好疼。”
“楹娘,虽然很无耻,但我想说,可否许我一次机会?”
玉梵京的声线沙哑细碎,话语里满是小心翼翼,他不再动,缓缓闭上眼睛,等待审判。
扶观楹瞳仁中倒映玉梵京的样子,吐出呼吸,气息与玉梵京交缠,她闭上眼,整理混乱的内心。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审视过自己对玉梵京的情感,与其说是审视,不如说是忽视、逃避、畏怯。
扶观楹心里防备太重了,她把自己的心藏得很深,哪怕是玉珩之也无法促使她把真心交出来。
其实扶观楹不是没有感觉到过世子对她的心思,她无法回应,也无法昧着良心喜欢,选择不知情。
她对世子从来只是感激敬畏,一开始如此,结尾也不会改变。
而她和玉梵京的伊始全然不同,有喜有怒,有恨有怨,诸般情绪加身,是活生生的自己。
扶观楹定神不语,混乱的思绪逐渐理清,她思及面对死亡的那一刻,她害怕却无力,可万念俱灰之际,她却见到了为了她跳下来的玉梵京。
心中震撼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心跳加速。
那一刻她的确心动了,或者说,不知曾几何时她对玉梵京是有过微末的悸动。
当扶观楹看清自己,她就没有任何借口再自欺欺人。
娘告诉她要防备男人,不要轻易把自己的心交出去,可万一在红尘中遇到对的人,跟随本心而走。
她自问即便喜欢一个人也没办法交出所有,更遑论性命了,可是他玉梵京有,并用行动告诉了她。
长久的沉默,玉梵京紧张到全身紧绷,久久没有得到扶观楹的回应,那一点幽微的期待灰飞烟灭,心瞬间跌落云端,掉进淤泥之中。
玉梵京面色染上灰败,又一次陷入了心如死灰的境地,他艰难睁开眼,克制住所有情绪,想给扶观楹一个笑,却在这时,冰冷的唇上覆上了扶观楹柔软的红唇。
第93章 第 93 章 情浓
心剧烈跳动, 玉梵京以为是自己眼神有了毛病,出现幻觉了,可唇上那突如其来的温暖触感是那样真切。
玉梵京的心一下子从沼泽里跳出来, 不再嘶喊着痛苦, 而是被一池蜜水包裹。
玉梵京精神陷入恍惚,直到扶观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直到她的指尖碰到他的耳朵。
倘若这是一场梦,那他永远也不想醒过来。
玉梵京顾不上双手的伤口和疼痛,在扶观楹即将撤开时捧起她的脸蛋吻上去。
亲吻充满试探,若即若离地贴住扶观楹的嘴唇, 眼睛则是目不转睛盯着扶观楹。
亲完之后, 他纹丝不动,就是凝视她,眸中是惊喜, 是茫然, 是恍惚,是不安, 是不确信, 太多太多情绪交织。
扶观楹仰头,眼角略扬,眸中漫出淡淡的笑,复牵起唇角对玉梵京微笑, 笑容明媚温柔, 如春日枝头上绽放的桃花, 妖冶夺目,直直撞进玉梵京的心扉。
砰砰砰——
振聋发聩的心跳声不住响起。
扶观楹又亲玉梵京的薄唇。
玉梵京睫羽颤栗。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所有的感情在这一刻爆发, 他低头,用力地亲吻她的嘴唇,唇瓣相互厮磨,得到扶观楹的回应,玉梵京眼珠登时熠亮如星辰,亮到生出灼热的火焰,他吻得愈发深。
扶观楹呓语:“你轻点。”
玉梵京听到了,耳尖微微泛红,下一刻他克制住力道,轻抚她的眼睛,温柔缱绻,克制虔诚,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愫和欢喜。
心意相通,两人气息滚烫,相互交缠,亲得难分难解,至死方休。
“楹娘。”玉梵京亲密地抵住扶观楹的额头,嗓音清浅唤她。
扶观楹:“嗯。”
“可否叫我的名字?”
“玉梵京。”
“嗯,我在。”
“你真的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经历这一次生死,我想我对你是有些喜欢的。”扶观楹如是道。
玉梵京的呼吸彻底乱了,喉结滚动,试图说些什么,然巨大的喜悦砸下来,砸得他晕头转向,叫他暂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他只能用亲吻来表达他此时的情绪。
玉梵京温柔地亲吻扶观楹的额头,亲她的眉毛,亲她的眼睛,亲她的琼鼻,温热的唇瓣下滑,再亲她的嘴唇下巴,亲她的小痣。
他一遍遍的亲吻,反反复复,像是亲不够一般。
扶观楹感觉到脸上落了湿意,抬眸,看到玉梵京湿润的睫毛,彼时他的眼角坠着一颗晶莹的泪水。
扶观楹吃惊,抬手试着去触碰他的眼角,果真有泪。
“你怎么”
玉梵京骤然别目,缄默片刻才哑声道:“太高兴了。”
扶观楹失笑,附耳道:“有时候你还挺可爱的——”
“哎呀,你手又出血了,别再用手了。”
“过来,我帮你重新包扎。”
“好了,我该去看麟哥儿了。”
“我陪你一起。”
“好。”
玉扶麟正在用膳,乍见扶观楹和玉梵京一道进来,一瞬间,她就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有些不对劲。
“母亲。”
“表叔。”玉扶麟要行礼,玉梵京过去扶住孩子,“不必多礼,往后见我都无须行礼。”
“还好吗?”玉梵京问。
玉扶麟:“不打紧,表叔,你的手没事吧?”
“你母亲已经给我上过药了。”
“谢谢你表叔。”玉扶麟说。
玉梵京:“我该做的。”
“过来,娘抱一抱你。”扶观楹招手,玉扶麟过去扑进去,过了一会儿她便在扶观楹怀中睡着了。
扶观楹把人放在床上,尔后看向玉梵京:“孩子我想她一直留在誉王府。”
“好。”
“你没有要说的?”
“全听你的。”玉梵京道。
扶观楹笑了下:“等孩子大一些,我会告诉她真相,届时你们可以相认。”
“好。”
“她看起来是喜欢上你了。”
玉梵京:“真的?”
“嗯。”
“还有扶光。”
扶观楹和玉梵京出屋。
玉梵京仰望头顶的天际,蓦然笑了。
除了扶观楹院子里的人,谁也不知道当今圣上住进了世子妃的院子里,过了一日,玉扶光在亲卫的护送下回到誉王府。
看见父亲和母亲同行来接他,他就明白了什么。
“父亲。”
“楹姨。”
扶观楹抱起孩子,小声道:“以后没人的时候可以不叫我姨。”
“那叫你什么?”玉扶光心跳砰砰,犹豫开口。
扶观楹抚摸孩子的头:“你生病的时候不是叫过好几次了?”
玉扶光咬唇,下意识看向玉梵京。
玉梵京淡漠的瞳眸中荡出浅笑。
玉扶光眨眼:“娘。”
“嗯,扶光。”
玉扶光嚎啕大哭。
这一日,玉扶光知道自己有娘了,入夜之后雄赳赳气昂昂跑过来,说要和扶观楹一起睡。
紧接着玉扶麟也顺道过来,见到也在屋里的玉梵京她没有意外,只是说自己害怕,想和扶观楹一起睡。
于是玉梵京被迫睡在旁边的木榻上,而扶观楹则是和两个孩子一起睡……
玉梵京告诉扶观楹,玉澈之的尸体在悬崖下找到了,粉身碎骨,而玉澈之身死的消息不能瞒着誉王,扶观楹遂去见了誉王,将事情来龙去脉告知,没有省去皇帝,只省去了自己和皇帝坠崖一事。
“为何不告诉我?”
“怕您担心,已经没事了。”
“往后遇到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誉王道:“可有好生谢过陛下?”
“嗯,谢过了。”
“陛下如今何在?”
“我让陛下和太子在府中落脚。”
“前头因身体缘故,我未能去见陛下,如今身体好转,是该去见见,也该全了礼数。”
扶观楹和誉王去见了玉梵京,目及玉梵京那眉眼,誉王眼睛突然有些恍惚,差点以为自己见到了去世多年的儿子。
掩下失落,誉王行礼道:
“参见陛下。”
“三叔无须多礼,请起。”玉梵京双手掩于袖中。
“陛下大恩不言谢。”
和玉梵京说了些话,誉王便告退了,扶观楹送誉王回去。
“陛下和珩之真像啊。”誉王说。
“是啊。”
“观楹我最近常常梦到珩之。”
“父王,若是想念,那可要去看看珩之?”
“好,等陛下走后再去吧,有客在府上,总得好生招待。”
“嗯。”
“陛下何时会走?”
“暂且不知。”
是夜,玉梵京趁着夜色潜入扶观楹闺房。
扶观楹不意外:“来了。”
“嗯。”
“过来坐下。”扶观楹拿出药。
玉梵京坐下,任由扶观楹拆解他双手的纱布。
感觉到玉梵京的视线,扶观楹一边抹药一边问:“怎么了?”
“有话直说。”
“没有。”
扶观楹继续抹药,忽而,脸颊贴上来一道冰凉的触感,纵目而去,是玉梵京平静的脸色,须臾,平静破碎,他别开视线,像是干了坏事一般逃避。
扶观楹缓缓抬手摸脸,惊了,玉梵京他竟然偷亲他。
“哈——”
扶观楹溢出笑,撩起眼皮注视玉梵京。
等换好药,扶观楹坐在玉梵京的腿上,与之交吻,吻得火热缠绵,亲着亲着便容易擦枪走火,两人顺理成章入了帐幔之中。
扶观楹坐在玉梵京身上,吐息湿热,汗水淋湿发丝,黏在她的脸上。
玉梵京吻去她鼻尖上的汗珠,哑声唤:“楹娘。”
“别捏了。”他喘声。
扶观楹轻揉玉梵京的耳垂,听到他的告饶,轻笑不语,她继续捏。
玉梵京蹙眉,无声受着。
玩了一会儿,扶观楹收手,依偎在玉梵京精壮的胸膛上。
玉梵京虚虚搂住扶观楹纤细的腰肢,注视她结痂的耳朵,如昨日一般亲吻。
“痒,别亲了。”
玉梵京装作没听到,细细啄吻,他永远忘不掉玉澈之咬扶观楹耳朵的画面,鲜血淋漓,当时他勃然大怒,恨不得亲手剁了玉澈之,撕碎他的嘴巴。
“好了。”扶观楹无奈,但什么也没做,另一种程度上来说就是纵容。
她知道玉梵京在意,自从和他在一起,他对她的占有欲就渐渐明显,想不注意都难。
亲过了瘾,那股火气熄灭,玉梵京用头轻轻地蹭着她的脖颈:“楹娘。”
“嗯,怎么了?”
“扶光说我最近总是笑。”
“这段日子,我真的很高兴,觉得像是在做梦。”
“为何如此觉得?”
“太幸福。”玉梵京不假思索道。
“还有呢?”
玉梵京垂下眼,说道:“幸福到害怕。”
扶观楹抬头,捧住玉梵京的脸:“为何会害怕?”
玉梵京喉咙滚动。
扶观楹:“说给我听好吗?你不说我安能知晓你的心?你这个闷葫芦。”
于是,玉梵京诚实道:“害怕一切是幻觉,害怕你会离开。”
玉梵京的害怕绝非凭空产生,过去他一次次强求和扶观楹的缘分,而扶观楹从来不肯留在他身边,从来只想离开。
是以在得到想要的东西后,他会恐慌,会多想。
扶观楹只是因为孩子和救命之恩才将就同意,他留不住扶观楹,她的心里始终只有玉珩之,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代替玉珩之在她心中的地位。
扶观楹端详玉梵京的眼睛,在他眼中,她看到了他淡漠之下的患得患失。
见状,扶观楹心口被刺了一下,她抚摸玉梵京的脸,抚摸他的眉眼,目光温柔如春水。
“这一切不是梦,从来不是。”
扶观楹张嘴,咬住玉梵京的下巴:“疼吧。”
“嗯。”
“那就不是梦。”
“别担惊受怕了,好吗?你不是小孩,是大人了。”扶观楹哄道。
玉梵京不自然低头,把脑袋埋进扶观楹馥郁的颈窝里,耳垂飞出红,连冷白的面皮也染上浅浅绯红。
高悬的明月落下,来到他身边,多年夙愿,终得偿所愿,美梦成真。
“楹娘,你不许反悔,你若悔之,我会疯的。”玉梵京凑在她耳边道。
“那我倒是想看一看你发疯的样子。”扶观楹调侃道。
可玉梵京却面色一变,扶观楹好笑,忙不迭改口:“好了,别当真,开玩笑,我不会。”
“你的话我都会当真。”
“以后不说了。”扶观楹道。
玉梵京:“嗯。”
然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的,边境外敌入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直逼国门。
情况危机,玉梵京需要立刻回京,收到密信,玉梵京即刻去见了扶观楹。
“你去吧。”
“好,扶光想你,便留在这。”
“可以,我会照顾好他。”
玉梵京思忖片刻,郑重道:“楹娘,待我回来,你可愿嫁给我?”
“我”扶观楹抱住玉梵京,“对不住,我没办法答应你?”
“为何?”
扶观楹说:“我答应过珩之,要为他守节,但此等承诺我未能遵守,所以我没办法再去违背另一道承诺,我得为父王送终。”
也就是说,在誉王没去世之前,扶观楹永远是誉王府的世子妃,而玉梵京只能做她背后的情郎,见不得光。
玉梵京默不作声。
扶观楹:“你不愿意也情有可原——”
玉梵京打断她的话:“我愿意等。”——
作者有话说:还有最后一章就完结了,番外可能就是反过来 女主报之前的仇
感谢看到这里读者宝宝,谢谢你们[红心][红心]
十二月更新不定给大家道歉, 鞠躬。
第94章 第 94 章 重逢
外敌入侵, 帝御驾亲征平蛮夷之乱,前线战事水深火热。
扶观楹偶尔收到玉梵京的来信:“安,勿念。”
扶观楹担忧是担忧, 但她能为玉梵京做的便是祈祷, 她带孩子上山礼佛,为前线的玉梵京祈福。
在佛祖面前, 扶观楹为玉梵京求了一个签,是上上签,扶观楹高兴,多捐了香火钱, 又求了平安符, 最后来到寺庙的菩提树下写下自己的愿望挂上去。
一阵风吹来,树上的红绸飞舞,有一条红绸竟被风吹散, 飘荡在半空中, 风止,那红绸好巧不巧落下来。
落到扶观楹的手中。
扶观楹窥见红绸之下的字迹, 眼熟, 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拿起红绸看上面的字。
一念之差,强求姻缘,酿成大祸, 百死难赎, 心中愧对, 今自罚叩首,以忏己过,九九八十一道台阶, 吾玉梵京虔诚跪之。
上苍可鉴,唯求卿之宽恕。
字字珠玑,俱是剖心之言。
扶观楹的视线落在红绸上的“玉梵京”三字。
她转身问小沙弥,从小沙弥口中得知一道不为人知的往事,大抵是五月中旬的时候,有一位姓玉的施主前来寺庙,言自己犯下大错,悔不当初,他遂跪过寺中九九八十一道台阶,才入宝殿跪拜佛祖,以此忏悔。
听小沙弥说,当时那位玉姓施主抛了两条红绸,而扶观楹拿到的是其中一条。
在菩提树上挂红绸本意是祈福许愿。
这一条是忏悔,那另一条约莫是祈愿了。
扶观楹笑了笑,在红绸上落笔:愿君平安,早日凯旋。
还有我已经原谅你了,玉梵京。
她把两条红绸绑在一起,一道挂了上去。
转眼就是冬日,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以至引发雪灾,扶观楹散财赈灾,福缘满满。
玉扶光和玉扶麟在院子里堆雪人,好不快乐,扶观楹倚在窗边静静看着他们玩耍打闹。
“娘,你也出来玩好不好?”玉扶光道。
玉扶麟说穿玉扶光的小心思:“弟弟要你给她堆雪人。”
“哥哥!你太坏了!”玉扶光气急败坏。
扶观楹微笑,出去和孩子们玩闹。
夜里收到玉梵京的来信:近来可好?
扶观楹回答:一切顺遂。
玉梵京的来信没有很多话,没有互诉衷肠和思念,有的只是寥寥几语的关心。
而扶观楹的回信除了回答他的问题,还会同他讲述自己和孩子们近来的事,比如吃喝玩乐,都是些平淡快乐的日常。
而这些正是玉梵京想要知道的东西,是他仅有的慰藉。
两人之间的通信并不是很频繁,又是两三个月玉梵京才会来信,但至少能证明玉梵京还活着,他好好的。
蛮夷有备而来,军队士兵骁勇善战,极是不好对付的,可想而知玉梵京面临的压力。
正是因为外敌强大,玉梵京才为此御驾亲征,以扬国威,震慑周边外族。
边境帐篷里军医刚为玉梵京拔出后背的箭,拿起药要给伤口抹药包扎。
全程玉梵京一言不发,没溢出一声痛,只是咬紧牙关,忍住了疼痛。
这时,侍卫进来,将信笺交到玉梵京手中。
玉梵京冷硬的神色顷刻柔和,眸中冰冷杀气也化为乌有,他急不可待打开信,猛见掌心血迹,叫人打来水,他清洗干净手,才取出信笺,阅读信中内容,不时发出轻笑。
军医眼睁睁看着陛下从一个铁骨铮铮、杀伐果决的皇帝变成一个会笑的普通男人。
军医知道是陛下的重要之人又来信了。
原本压抑沉肃的气氛也渐渐和缓了。
玉梵京看到最后落笔——
想你了。
顷刻之间,玉梵京胸腔起伏,死死压抑的思念之情汹涌地喷出来,口中默念:楹娘。
再等等……
来年开春,前线传来捷报,蛮夷被杀得投降归顺,天子带兵凯旋。
扶观楹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分外高兴,前头她收到玉梵京来信,信中便有暗示说战事即将结束,她心头欢喜,知晓玉梵京不会欺瞒她。
果然,在阳春三月她得到好消息。
她想要不了多久也许就能和玉梵京见面了,此刻距离她和玉梵京分离已过一载有余,她度过了一个春夏秋冬。
这日,天气极好,外头一枝春探入窗内,翠绿嫩叶点缀下,有粉色的花苞出现,是个好兆头。
扶观楹一家去踏青。
玉扶麟带着玉扶光骑马,两人骑了一会儿马,又跑去放风筝,一刻也闲不下来。
扶观楹笑看。
今儿是个好日子,扶观楹一家都穿得很明亮喜庆,极为打眼。
高悬的暖阳之下,一道策马的挺拔身影突然出现在远方,由小变大。
扶观楹感应到什么,纵目望去,冥冥之中和远方之人视线交接,虽然她看不清楚远方之人,甚至那模糊的影子不像是人,可她就是觉得那是人。
与此同时心口蓦然一跳,伴随那影子越来越近,扶观楹渐渐看清那人的轮廓,是人,是一个骑马的人。
有些熟悉。
会不会是
可是不可能,他刚班师回朝,怎会出现在此?
可是——
扶观楹脑子一热,心头止不住希冀,一下子忘却了周围所有人,找到一匹马翻身而上,迫不及待朝远方的黑点而去。
她应当没有看错。
天际茫茫,偌大的青草平地之中,扶观楹骑马驰骋,衣袂纷飞,红衣明艳如火,像是烈焰焚烧大地。
她朝他奔去,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扶观楹也如愿看清了马背之上的人,正是玉梵京。
“玉梵京。”这一刻,扶观楹眼睛突然有点模糊。
而玉梵京亦是看到了扶观楹,听到了她久违的嗓音,她在叫他——心跳如擂鼓,血液翻涌,全身炽热,挥鞭策马以最快速度来到她身边。
他下了马,手中鞭子落地,他看着朝他奔赴的扶观楹,声线哑得不能再哑:“楹娘。”
扶观楹也下了马,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同时动身朝彼此而去,情难自抑,两道身躯终于紧紧贴在一起。
心意互通不久便被迫分离一岁有余,二者思念可见一斑,浓如墨,烈如火。
玉梵京死死抱住扶观楹,力道像是要把人揉入骨血之中。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又有道是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扶观楹捧起他的脸,万语千言汇成一句:“还好吗?”
玉梵京没有说话,而是低头吻上了扶观楹的唇,唇瓣火热,似要诉尽所有思念衷肠。
这不是梦。
待稍微冷静下来,玉梵京克制住情绪,这才想起自己这一身脏污,不得已放了扶观楹,并往后退。
扶观楹疑惑:“怎么了?”
“我自来尚未净身。”玉梵京沉声,脸色不太好,这个关头,他竟介意起自己的脏。
玉梵京班师回朝,都没在京都逗留,只来得及脱下玄甲,便轻装上阵彻夜奔赴,几日不眠不休,终跨过千山万水来到扶观楹身边,与她相见。
听言,扶观楹忍不住笑了,上前拉住玉梵京的手:“我又不嫌弃你,你怕什么?”
“何况你不脏。”
玉梵京想挣脱,可扶观楹握得紧,他没有挣脱开来。
扶观楹道:“所以你是第一时间马不停蹄赶来?就为见我?”
玉梵京抿唇,轻轻“嗯”了一声,尔后抬眸,对上不远处的一道打量视线。
扶观楹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心神一震,方才过于欣喜,以至于忘了所有,眼下这场地可是有不少人,其中便有誉王。
今儿踏青誉王也来了。
纸包不住火……
扶观楹带着玉梵京回到王府,让他去洗浴,而她自己则是去书房见誉王。
“父王。”扶观楹一时失语。
誉王道:“不必多言,我其实有猜到一些,不过你们也太张扬了。”
“让您见笑了。”
“陛下这是”
扶观楹将玉梵京马不停蹄赶来的事告诉他,誉王得知目瞪口呆,看了扶观楹好几眼,心油然生出敬佩之意。
“您瞧着我作甚?”
誉王感慨笑笑,随后面色瞬间严肃:“你和陛下这是在一起了?说实话,我并非不开明之人。”
“是。”
“今后你们要怎么办?”
“就先这样下去。”
誉王一怒:“没有名分?”
“陛下也太无耻了,他怎么敢的!”
“不是,父王,你误会了,不是他不给我名分,他曾经说要娶我,但我拒绝了。”
誉王发愣:“何意?”
“我没有答应要嫁给他。”
“为何?”
扶观楹抿了抿唇:“听起来可能有些无耻不要脸,但我还想当誉王府的世子妃。”
誉王看着她。
扶观楹:“我向珩之承诺过要为他守节,可是我没有做到,他一定很失望,所以给父王您养老送终上我不想珩之再对我失望了。”
听言,誉王心中感动,儿媳竟为了他拒绝皇后之位,如此可见她对他的孝心。
誉王轻拍扶观楹的肩膀:“你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
“但是,孩子,我不想成为束缚你的枷锁,自始至终我都赞成你改嫁,这些年你为王府鞠躬尽瘁,你已经做的非常好了,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他看得出来玉梵京对扶观楹的在意,也看得出来扶观楹对玉梵京的情意。
就事论事,玉梵京的确是扶观楹二嫁的好人选,只两人身份有些特别,如果要嫁娶,怕是要遇到些阻碍,但只要玉梵京真心肯娶,那都不是事儿。
“至于给我送终的事,你就算改嫁我也还是你公爹,又不是不能继续履行孝心,另外还有麟哥儿陪我。”
“可是”扶观楹愧疚心发作,誉王不介意,可她自己却过不去那道由自己铸造的坎。
誉王看出扶观楹心结所在,想了想,于是从书柜暗格里取出一封信。
“这封信是时候交给你了。”
扶观楹怔然:“信?”
“珩之留给你的,看看吧。”
扶观楹不可置信,稳了稳心神才打开——
楹儿,见字如晤。
若你看到这封信那表示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我很不情愿,但只能无奈接受。
你莫要有任何负担,你就是你,是扶观楹,无人可桎梏你一辈子,包括我。
因我并非你想得那般美好,我性卑劣无耻,心思阴暗,得你承诺,我知你守信,定会遵从,即便有意外,你也绝不会彻底违背承诺。
我为之窃喜,欲以此承诺束缚你,即便身死亦能将你牢牢绑在身边,不容任何人亵/渎,让你这辈子只为我玉珩之一人的女人。
然寡妇悲苦,半生守一方牌位,孤枕寒夜,空院锁春秋,熬成枯骨,岁岁断肠。
我不忍,又无力消除不甘恶念,趁清明之际书信一封交于父王,请他于合适时机给予你。
楹儿,顺从本心,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扶观楹眼眶发热。
“他写了什么?”
“珩之让我顺从本心。”
“那你的本心是什么?”
扶观楹咬了下唇。
回去之后,玉梵京已沐浴好,正在屋里和两个孩子说着话,见扶观楹过来,立刻起身,玉扶麟忙拉着玉扶光走。
“怎么了?”玉梵京抚摸扶观楹通红的眼尾。
扶观楹没说话,只是倚靠在玉梵京怀中。
玉梵京注意她手中的信,轻轻扯出来过目,阅读完信笺,玉梵京神情如常,可指腹重重按住信纸。
“珩之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玉梵京缄默,觉得刺耳,胸口发闷。
“嗯。”
“玉梵京。”
“我在。”
“你应该不用再等了。”
玉梵京搂住扶观楹,听到这则消息,他自是欢喜,可欢喜之中又夹杂一丝阴霾,只因扶观楹松口是因为玉珩之写给她的信。
扶观楹不懂,可玉梵京知道玉珩之的手段,他之所以写信,一来是提醒扶观楹他的存在,二来让扶观楹想起他的好,三来是要扶观楹一辈子都记得他。
玉梵京想,玉珩之这根刺他也许永远也拔不掉了。
他不得不吃下这个哑巴亏,毕竟人比他先认识扶观楹,也是因为他,他才能和扶观楹结缘。
但玉梵京不会感谢玉珩之,不会感谢这个死了也不安生的人。
“不过你母后不太喜欢我,还有朝野的臣子,他们定会反对的。”
“我会处理。”
玉梵京说:“楹娘,我不想再和你分离,我想早些娶你。”
听言,扶观楹心口那句想再过阵子成亲的话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了。
算了,早晚都一样,不过有些事还要和玉梵京再商量商量。
玉梵京尚且有一堆政务要处理,他至多能待三日便要离开,这一次离开他要带走玉扶光。
他想扶观楹也跟着他走,扶观楹同意了,誉王得知情况,立刻着人给扶观楹准备嫁妆。
扶观楹让誉王不用操劳,她还没准备嫁呢,日子都没定,但誉王说先准备些。
玉梵京陪了扶观楹一日,也算是休息了,夜里床榻之上他一言不发,格外热烈,在扶观楹身上留下遍地的痕迹。
次日他起早给扶观楹做了一桌子的菜。
听玉扶光说过,玉梵京会做菜了,扶观楹惊讶,试着品尝,却发现菜有些酸,像是盐醋放多了。
她说酸,玉梵京吃了一口,摇头。
扶观楹怀疑自己味觉失灵,又试了试,的确是酸的。
玉梵京面无表情把酸巴巴的鱼吃完了,连带着汤也喝光了。
扶观楹眨眨眼,消食不久后就被玉梵京拉到榻上,不许孩子叨扰。
扶观楹意识到不对了。
“怎么了?”扶观楹趴在玉梵京肩头不解道,眼波流转,满是风情。
“无事。”
“真的?”
玉梵京颔首。
扶观楹:“玉梵京,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不是什么都懂,你若不告诉我心事,我怎会知晓你的心在想什么。”
“坦诚可以吗?”
玉梵京不吭声,气得扶观楹扭头,眼珠子转动。
她倒要看看玉梵京什么时候肯说,他不说她不点破,看谁憋死谁。
然后次日扶观楹就收到了许久不曾收到的匿名来信,是过去的那个无名之人,先前他将就一年多没寄信来了,突然断了联系,可今儿他却又送信来。
扶观楹看信——
近来逢喜事,心甚愉悦,然偶得知妻心有旧人,气量窄小,介怀不已。
我当如何?
扶观楹笑了。
夜幕降临,扶观楹和玉梵京共浴,浴池水雾弥漫,热气蒸腾,二人赤裸相对,扶观楹看着玉梵京身上新添的旧伤,红了眼眶,分外心疼,忍不住亲吻伤痕,惹得玉梵京身体轻颤,周身皮肤冒出漂亮的绯红。
“这道是什么时候受的?”扶观楹抚摸玉梵京后背的箭伤。
玉梵京解释来历:“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只是被偷袭了。”
“偷袭?”
“战场局势千变万化,时有冷箭也是寻常。”
扶观楹闭了闭眼睛:“那这一块呢?”
玉梵京耐心解释。
就这样两人一问一答,时辰飞快流逝。
玉梵京亲吻扶观楹的耳朵,再吻她湿润的眼睛:“莫要伤心,都过去了,我心有牵挂,不会死。”
扶观楹环住他的脖子,檀口微张:“还好你平安无事。”
“是,多亏你的平安符和祷告。”
扶观楹微笑。
“玉梵京。”
玉梵京抬眸。
扶观楹抚摸他的眉眼,道:“我不喜欢世子。”
此言宛如一颗巨大的石子掉进静湖之中,激起了千层的浪花和涟漪。
玉梵京瞳孔骤缩,怔怔注视扶观楹,喉结滚动,声线带颤:“你说真的?”
“是真的,比金子还要真。”
“所以,你莫要再和世子吃味了。”
“我对世子从来只有尊敬和感激,并无男女之情。”——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 看来还有最后一章,这回真的是最后一章了。
①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出自《鹊桥仙·纤云弄巧 》 宋代 · 秦观
②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宋代晏几道的《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