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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窃子》 第81章 第 81 章 对峙
旧人重逢, 且她还是那般处境,玉梵京给她当解药,其中滋味只有扶观楹知晓。
她心情说不出的微妙, 万万没想到玉梵京会出现。
适才神智清醒时她便察觉人可能是玉梵京, 当即就感到别扭不自在,于是继续装作神智混沌的样子, 不然着实尴尬。
“您”夏草见扶观楹这样子,怕是可能知道玉梵京来了。
扶观楹没说什么,冷声道:“玉澈之人呢?”
夏草忙不迭把适才暗卫告知她的事转述给扶观楹听,至于玉梵京, 至于暗卫是谁的人, 主仆二人心照不宣。
扶观楹没料到事情竟如此凶险,来了个玉澈之,后面竟又来一个玉湛之, 好一出大戏。
差点被两兄弟玷污, 若非玉梵京赶到,恐后果不堪设想。
想想就后怕。
以当时她的状态, 已然被药效控制, 只要是个男人,哪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都能轻易控制住她。
扶观楹心有余悸。
“张大夫呢?”
“在外头。”
扶观楹打理好自己,弱声道:“我衣冠可有不整?”
夏草摇头:“就是面色不太对劲。”
“我洗个脸。”扶观楹说。
夏草忙去端了水盆过来,扶观楹细致整理衣冠面容, 道:“请张大夫进来。”
张大夫步入屋里:“世子妃, 可好些了?”
扶观楹:“我好很多了, 张大夫,我给玉澈之塞了那忘忧丸,若他醒来什么都不记得那就没有对证, 你可有解药?”
闻言,张大夫不由感慨,扶观楹这丫头委实是长大了,遇到这种事竟冷静如斯,过去扶观楹伺候玉珩之时不小心摔倒一个花瓶就诚惶诚恐,那时的小姑娘变成了现在镇定从容的大人,有玉珩之当年风范。
若是玉珩之在天有灵定会欣慰,只是这事啊
张大夫压下心中怒火,说道:“老夫带了。”
扶观楹微松一口气:“麻烦张大夫等会将解药让玉澈之吃下。”
“好。”
扶观楹由衷感激道:“张大夫,多亏你给我这药,不然那等凶险情况我以一己之力恐无法摆脱。”
“是世子妃有福。”老人家回想方才听到的话,委实忍不住了,气愤骂道,“简直就是畜生!猪狗不如!”
“”张大夫绝非文雅之辈,骂了几句后就收不住了,言辞愈发粗鄙直白,完全是把乡野间那粗话带上来。
扶观楹晓得张大夫是为她打抱不平,没有制止,失笑道:“张大夫消消气,我无碍。”
“若世子算了,不提了。”
张大夫晓得扶观楹过去和皇帝的纠葛,当年皇帝挟持他们将扶观楹带走,事后让他们统一口径交差,说是京都太皇太后紧急召见。
大家都是扶观楹的人,为扶观楹声誉名节,自发听从并极力遮掩,誉王是信了。
扶观楹思量许久,道:“随我来,去把玉澈之和玉湛之给我绑了,我要去见父王。”
“且慢,世子妃,容老夫给您再瞧瞧。”
“有劳张大夫了。”
等张大夫给扶观楹号过脉,道:“看着像是没事了。”
扶观楹:“应当无事了,只身体力气尚未完全恢复。”
“世子妃何不多歇息片刻?”张大夫道。
扶观楹摇头:“我必须得立刻处理这件事,趁现在证据还在。”
为滴水不漏,扶观楹不得不询问夏草和张大夫他们方才的事,得知前因后果,她才能和他们串好口供。
玉梵京到此并救下她的事着实不适合同誉王说。
中途还碰上来找她的玉扶麟,玉扶麟告诉扶观楹,她走后不久,玉湛之告诉他祖父找他,他遂去寻祖父了。
然到誉王这头,随从告诉玉扶麟,誉王根本没有叫他过来。
玉扶麟不知道玉湛之为何诓骗他,估摸是一时起兴逗他玩了,玉扶麟没有生气,只愈发不喜他这个三叔,回去后打算和玉湛之说清楚,谁知玉湛之不在了,而玉澈之也不见了。
看了一会儿戏,玉扶麟心中莫名不安,遂打算去找扶观楹,谁知在扶观楹屋里并没有看到人。
母子再见,扶观楹唯恐玉澈之那个禽兽还给玉扶麟下了药,亦或是玉扶麟吃了有料的酒,好在玉扶麟好好的,没出事。
扶观楹松了一口气。
这种事不便告诉玉扶麟,扶观楹让孩子好生等着。
彼时誉王正在休息,侍从见是扶观楹过来不敢怠慢,忙进去告诉誉王:“观楹来了?何事?”
“瞧世子妃面色,像是有大事。”
誉王起身:“让观楹进来。”
“是。”
随从开门迎接扶观楹进来。
“父王,叨扰您歇息了。”扶观楹严肃道。
“无妨,坐。”誉王坐在床榻上,“出什么事了?很少见你这般神色。”
扶观楹招手,夏草领人将玉澈之和玉湛之抬进来,经方才张大夫检查,他两人各自断了手脚,扶观楹让张大夫简单给两人处理好伤势就把他们捆上担架过来见誉王。
誉王疑惑:“这是怎么了?”
关上门,扶观楹一把跪在誉王面前:“请父王降罪,我将玉澈之和玉湛之打成重伤。”
“重伤?你一女子如何将他们打成重伤?”誉王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快快起来。”
“到底出什么事了?”誉王问道。
扶观楹不可能无缘无故来请罪。
听到誉王的话,扶观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不语。
旁边的夏草扑通一声跪地,愤然道:“王爷,还请您为世子妃做主。”
“说。”誉王感觉有大事。
夏草声泪俱下,指着玉氏兄弟道:“他们意欲非礼世子妃。”
“什么?!”誉王登时站起来,一脸不可置信。
扶观楹收拾好情绪,道:“父王息怒,接下来的事还是我亲自说比较好。”
扶观楹清了清嗓子,面色浮现压抑的愠怒,深吸一口气,将事娓娓道来:“父王,玉澈之暗中对我下药欲意侵犯我,玉湛之亦是如此若非夏草领人及时赶到,张大夫给我服下药,恐怕我此时便落入他们魔爪中被玷污了身子。”
扶观楹字正腔圆,只将玉梵京的到来省去,改是她的人及时发现事情不对寻来,说着说着,扶观楹就红了眼睛,声音略微哽塞,面上充满委屈和愤恨。
“混账东西!竟有此事?!”誉王惊怒。
扶观楹:“望父王明察。”
誉王:“打得好!来,把他们两个禽兽给我打醒。”
扶观楹:“父王,他们大抵是打不醒的,张大夫就麻烦你了。”
张大夫上前掏出银针分别在玉澈之和玉湛之脑袋上扎了几下,两人幽幽转醒,玉湛之最先被手臂传来的剧痛痛醒,等稍微缓过一点儿劲儿,就见旁边的扶观楹以及上头的誉王,思绪乱如麻。
玉澈之是后脚醒来,记忆混混沌沌。
“两个混账东西!”
“老二,老三,你们竟然敢轻薄观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听言,玉澈之惊恐交加,下意识道:“父王,我冤枉啊。”
玉湛之则是没有说话,太痛了双臂。
“你冤枉?那观楹所言还有假了?”誉王冷笑,起身一人给了一脚。
惨叫声响起。
扶观楹平息好情绪,冷静道:“父王,请容我自己来审他。”
誉王摆手,回坐在床榻上。
扶观楹看向玉澈之:“你可是对我用了药?下在给我喝的酒里头?”
玉澈之下意识想反驳,可脑子实在反应不过来,嗡嗡作响,等回过神话语已然脱口而出:“是。”
“是你派宫婢来将我带走,尔后欲意趁机侵犯我?”
玉澈之想否定,可嘴巴就是非常诚实:“是。”
这时,扶观楹派去的人将玉澈之的随从捉拿进来,有料的酒虽然被毁尸灭迹,但是那牵魂的春药还在随从身上。
随从见此情形只能什么都招供了,张大夫则是将药揣过来。
誉王勃然大怒,恨不得一棍子打死两个逆子,奈何身体受制。
随从被拖下去打板子,张大夫也随即出去,得问问此药药性。
“你可是和玉湛之合谋?”扶观楹道,张大夫用了些手段让玉澈之只能说实话。
玉澈之懵了:“三弟?”
玉湛之终于出声:“请父王和大嫂明察,我并没有和二哥合谋,也不知药的事,我根本没有要轻薄大嫂,我才是最冤枉的那个。”
玉湛之冷静道:“大嫂走后不久,二哥也走了,我觉得二哥行为有些可疑,遂跟踪,见二哥进了一间屋子,待听到里面动静,我觉得有事发生就闯进来,恰好瞧见大嫂和二哥都躺在地上,上前观察见大嫂面色不对,隐约猜出缘由,本来想带大嫂离开,谁知突然来一个黑衣人。”
“大嫂,我对你绝对没有非分之想,我本来是要救你的。”
“救我?”扶观楹反问,“玉湛之,你当暗卫眼瞎了吗?他见你欲轻薄我才出手。”
“大嫂,那是他误会了。”
“何来误会?玉湛之,我有说过自己中药了吗?”
玉湛之哑然,随后道:“大嫂你是没说过,可那时我看你脸色反应就知道你中了媚药。”
扶观楹:“所以你知道我中了媚药,若再猜猜,也许你知道玉澈之要对我下药,虽然没有合谋,却暗中推波助澜,心怀鬼胎,来一出黄雀在后的把戏。”
被说中计划,玉湛之沉默,一时不知如何反驳,扶观楹太聪明了。
这厢玉澈之听得玉湛之和扶观楹的对话,回想细枝末节。
他也不是傻子,稍作忖度了然,意识到其中玉湛之在算计他,恼火顷刻间涌现出来,玉澈之大怒,气得胸腔起伏,他手臂没断,就抬起手指着玉湛之咬牙切齿道:“是你,你是故意的?”
玉湛之懒得打理玉澈之,给了他一个嘲讽的眼神,正要继续和扶观楹辩驳自证清白,誉王蓦然开口道:“够了,都给我叉出去关起来!”
誉王好歹是玉氏兄弟的父亲,岂能不知他们兄弟的脾性?他实在没想到两个最为看中的儿子竟然对珩之的亡妻做出那种事来。
玉澈之头一阵轻一阵重,迷迷糊糊间被带下去,而玉湛之却是清醒,未料被玉澈之这蠢货拉下水,早知如此,他就更该小心些。
那黑衣人到底是谁?不可能会是扶观楹身边的暗卫,王府培养的暗卫走的不是那个路数
该死。
与此同时,誉王捂住胸口气急攻心,扶观楹见誉王面色不对,立刻叫张大夫进来。
张大夫给誉王施了针后誉王躺下安睡,情况有所好转。
“世子妃,王爷的身体愈发不好了。”
扶观楹愧疚道:“我知道,今儿的事若非他们太过分,我也不会闹到父王这里。”
“这并非你的错,只是王爷受的打击太大了,接二连三。”张大夫摇首,“世事无常啊。”
扶观楹默了默,行礼道:“张大夫,接下来父王的身子要你多操心了。”
“世子妃不必多礼,老夫可受不住,只”张大夫有话要说。
“老夫也不能时时刻刻守着,世子妃你也知晓老夫情况,吃多了药有时神志不清。”
“对了,世子妃,有件事老夫得与你商议下,方才老夫问那玉澈之随从,发觉他还瞒了些事,这药是极阴私之物,一般流传黑市,价值千金,且没有解药,不会只发作一次,发作时间不间断,越是到后期药效发作的会更厉害。”
扶观楹一惊:“什么,它还会复发?”
张大夫:“确实如此,对你下药的玉澈之着实心思歹毒。”
扶观楹闭了闭眼:“这要怎么办?”
张大夫:“老夫将药拿到手,得研究后才能根据材料配出解药。”
“这个给你,若是发作,便吃下一颗,只这解毒丸只能缓解,若要度过,怕是需要”
扶观楹接过药瓶:“好,我知道了。”
“拜托你了,张大夫。”
今日之事终于了结,只可惜那一粒忘忧。
回屋后,玉扶麟正在里头等待,见到扶观楹马上迎上来:“母亲。”
“麟哥儿。”
“您还好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春竹姑姑和夏草姑姑都不告诉我。”
扶观楹想了想:“就是你二叔和三叔他们想对我做些不好的事,不过我没事,我没有让他们得逞。”
玉扶麟一脸担忧。
“别担心。”
“娘,你放心,我以后会保护好你。”玉扶麟拉住扶观楹的手,郑重道。
扶观楹心尖泛暖,只觉今夜这些糟心事都不算什么,她忍不住抱住玉扶麟,亲了亲他的脑袋,“好孩子。”
“药吃了吗?”
“嗯。”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扶观楹问。
玉扶麟:“没有。”
“麟哥儿,委屈你了。”
“不委屈,真的。”玉扶麟想了想道:“娘亲,你会不会害怕?”
扶观楹怔然片刻,随后道:“我不怕,他们想害我,那我自然也不会让他们好过,起码也得扒一层皮下来。”
玉扶麟:“好想快点长大。”
扶观楹抚摸玉扶麟的头。
忽而,玉扶麟抬头:“娘亲,我今天见到一个人,有点儿像皇表叔。”
须臾后,扶观楹道:“是吗,也许是看错了。”
“也许吧,我当时还瞧见那人抱着一个小孩。”
久违的记忆被唤醒,扶观楹思及那个被她抛弃的孩子玉扶光,两年过去,她对玉扶光从来不闻不问,只当自己只有玉扶麟一个孩子。
不用想那孩子定然被照顾得很好。
扶观楹从来没打听过京都的事,誉王间或与她闲谈,说皇帝有了一个孩子,名唤玉扶光,被皇帝立为太子。
朝野震动,皇帝未娶一妻,后宫更是形同虚设,可皇帝偏生有了一个孩子,皇帝对孩子的母亲讳莫如深,朝野上下也无人知晓孩子的母亲是谁。
皇帝欲立玉扶光为太子,遭到群臣反对,对于臣子而言,这个皇子来历不清,而太子之位过于重要,皇帝不该如此草率。
群臣上书,皇帝意决,后力排众议,以雷霆万钧之势成功立玉扶光为太子,不许皇宫以及朝野的人议论太子以及太子生母的事,违者斩立决。
此事之后,玉扶光彻底坐实太子之位,再无人敢置喙半句。
“这个孩子定是陛下的种,他的生母着实令人好奇。”
扶观楹听到誉王喃喃。
扶观楹一言不发,誉王抬眸注视自己的儿媳,眸色深沉……
“父亲。”玉扶光笑着喊道。
回来的玉梵京见到儿子,冷漠的面容稍稍松弛,几分柔色慈爱露出来。
玉扶光不像他,反而更像扶观楹,性子也同扶观楹像,活泼灵动,聪慧狡黠,叫人怜爱。
父子俩一冷一热,相依为命,关系甚笃。
宫里人都说只有在面对小太子时陛下才有几分人味,也没有平时那般沉重到令人透不过气的压迫感和威严感,也让众人惊觉陛下是天子,也是一个父亲。
“你去哪里了呀?”玉扶光问道。
玉梵京没说话,似是在回忆什么。
玉扶光眨眨眼,撒娇伸手臂,玉梵京会意把人抱起来。
玉扶光马上嗅闻玉梵京身上的味道,很好闻的花果香,是只属于扶观楹的气味,为何父亲身上会有母亲的味道?
玉扶光眼睛明亮,扯住玉梵京的衣襟,欣喜道:“父亲,你是不是去见母亲了?”
目及孩子的视线,玉梵京点点头。
玉扶光瞪大眼睛,满心欢喜:“母亲她愿意见我们了?”
想到什么,玉扶光嘟嘴,“父亲,你怎么可以自己去,不带我?”说着,玉扶光漂亮的眼睛便开始发红,心里为错过和母亲见面而难过,泪水在眼中打转,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没有人知道当朝小太子是个爱哭的,和他娘一样会利用眼泪来博取同情怜爱,玉梵京严厉,玉扶光又不是个老实孩子,错没少犯,也没少让玉梵京生气。
他怕父亲,小孩子恐惧后的本能就是哭,他一哭玉梵京就拿他没招了,从来从轻处置。
哭了两次,玉扶光就知道拿捏父亲的软肋在哪里,就是哭。
后来玉扶光学会了假哭,玉梵京哪怕知道也没有罚他,偶然一天说玉扶光像他母亲。
提到母亲,玉扶光真哭了,他想起自己是一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一个没有人要的孩子。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念母亲,他坚信母亲之所以离开是有苦衷,是不喜欢他和父亲,所以他要变得讨人喜欢,未来和母亲再见让母亲喜欢上他,这样他们一家就可以团圆了。
玉梵京有些无奈:“不是你想的那样。”
“啊?”玉扶光用袖子擦擦眼泪,哽塞道,“那、那是什么?”
玉梵京:“是你母亲遇到一些难处,我悄悄出现帮忙,她不知我来了。”
“啊?帮了忙你就走了?”
玉梵京:“嗯。”
玉扶光一时不知说什么,他靠在玉梵京怀里,乞求道:“父皇,我们能不能待久一些?”
“不能。”
玉梵京之所以来杭州是因为提前答应玉扶光生辰愿望,玉扶光想要偷偷见见扶观楹,所以玉梵京带孩子来了,呆七日左右,这其中有没有包藏私心,只有玉梵京自个知晓。
玉扶光要哭。
玉梵京:“哭也没用。”
玉扶光还是哭了,委屈死了。
第82章 第 82 章 发作
玉澈之和玉湛之俱被誉王逐出家门, 玉澈之派去给玉珩之守陵忏悔,玉湛之则是被送到寺庙里,其中玉澈之行为最为恶劣, 直接被誉王剔除族谱, 贬为庶人,玉湛之罪行稍轻, 没有被贬谪。
誉王不许任何人去帮他们,去送他们,也不许任何人接济,让他们自生自灭以此谢罪。
玉澈之和玉湛之所犯下的错没有波及家人, 只誉王此后对二房三房“视如己出”, 再不踏进一步。
王侧妃得知此事大骇,她只是不想见陈侧妃嘚瑟的模样给自己添堵这才抱病,谁知竟会发生这等事。
王侧妃坚信自己儿子玉澈之没错, 是以不惜冒险拉上辜氏和孙子等人, 在院子里跪下为玉澈之求情,言之凿凿全是扶观楹勾引她儿子, 还说玉澈之现在重伤, 实在出不得。
若是从前,辜氏对玉澈之尚有夫妻情分,定会附和王侧妃,拼命求情, 互通一气说是扶观楹勾引在先, 可自从因外室事件和玉澈之大吵一架, 辜氏突然想通了。
什么夫为妻纲,相夫教子,温柔贤淑, 都是扯淡,她再体贴付出也挽不回丈夫的心,得不到丈夫的尊重,他不仁也休要怪她无义了。
活该!
丈夫被贬为庶人,且还要去当低贱的守陵人,辜氏没有丝毫愤怒,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过去压抑在心中的幽怨愤恨荡然无存。
过去辜氏恨透扶观楹,也嫉妒至极,可现在她对扶观楹油然生出一种敬佩和欣赏。
她想不怪玉澈之对扶观楹念念不忘,扶观楹的确值得,样貌美极,性格更是无可挑剔。
她曾经竟然因为扶观楹的出身看不起她?
辜氏暗自冷笑,抱紧自己两个孩子,幸好自己生了两个孩子,不然就要和玉澈之去过苦日子了。
屋里的誉王听王侧妃所言,火气更大:“人证物证俱在,还狡辩什么?红口白牙,叉走!”
王侧妃等人被叉出院子了,王侧妃还不放弃,在院门外跪了一天,却都不见誉王动容。
王侧妃能跪,可孩子们可吃不消,辜氏开口想走,却被王侧妃训斥:“辜氏,你不求情还想走?这可事关澈之的去留未来,你安能如此?你还算不算是他的夫人了?”
王侧妃一心向着玉澈之,辜氏不忍了,回呛道:“他不把我当夫人了,那我还把他当丈夫作甚?自取其辱?”
“你——你,放肆!辜氏你怎么说话的?!”王侧妃捂住胸口。
辜氏拉上孩子,眼尾上吊,刻薄无情道:“婆母,二爷犯下大错,这是他该受的惩罚,你说我不该如此,可当初我犯错被父王禁足惩戒时也没见他给我求情啊,今儿我随你来已然是尽了最后一丝夫妻情分,”
“再求情也没用,孩子跪了一天也饿了一天,功课都耽误了,我带着孩子回去了,婆母你要是愿意跪那就继续。”说罢,辜氏拉上两个孩子就打算走。
王侧妃被辜氏的言行气得胸痛,下意识拉住辜氏不准她走:“走什么,你这是要造反了不成?”
辜氏:“放手。”
王侧妃:“我是你婆母。”
两个孩子被吓到,辜氏让孩子躲一边去,“是又如何?放手。”
王侧妃:“不放。”
拉拉扯扯间,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曾经和和睦睦相处的婆媳两个人竟然公然扯起头花,连体面也顾不上了。
结果是王侧妃不小心撞到头晕过去。
誉王管都不想管,所以辜氏什么惩罚都没受,此事传到玉澈之耳边,纵然已然是个庶人,但他依旧是辜氏的丈夫,当即动怒斥责辜氏不孝无礼,竟然和婆母动手,不可理喻,玉澈之骂辜氏泼妇,辜氏反击回去骂他是个没用的废物,是个庶人。
此话戳玉澈之脊梁骨,他大怒却什么都做不了,双腿尽断,只能愤愤躺在床上瞪辜氏,辜氏看笑了。
王侧妃醒后,辜氏还是有良心,上前照顾。
王侧妃并不接受辜氏的好意,自己和辜氏扯头发的事定然传遍了王府,什么脸面都没了,王侧妃把一切怪到辜氏头上,破口大骂,让辜氏去陵墓陪玉澈之,说是陪其实就是伺候起居。
辜氏不干了:“我凭什么?”
“婆母,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在王府过得好好的,为何要去那人烟罕至的陵园?”
“因为他是你丈夫。”
“那他还是你儿子呢?你缘何不去?”
“你——辜氏——”王侧妃被活生生气晕过去。
辜氏和王侧妃这对婆媳扯头花彻底闹掰的事传到扶观楹耳边,扶观楹莞尔一笑,颇有些意外。
辜氏竟然不想和玉澈之走,从前满心只有玉澈之,和如今相比辜氏的确变了许多。
这就是人呐,岁月流逝,瞬息万变,一变就是千变万化。
相比乌烟瘴气的二房,三房倒是很老实,陈侧妃对誉王的惩罚无异,甚至抽了玉湛之一顿,还亲自带礼过来同扶观楹请罪。
也因此,誉王才从轻处罚了,扶观楹没异议,只有深刻的教训才能让玉湛之长记性,不敢对她再有贼心。
那废掉的手臂已然是赤/裸裸的警告,玉湛之面上示好道歉,暗地贼心不死玩阴的,扶观楹自然奉还,她让张大夫稍微动了些手脚,日后玉湛之的手臂即便痊愈,也不能再提什么重物了。
而玉澈之不仅成了庶人,还会变成一个瘸子。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她纵然是个寡妇,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安安分分不好吗?至少可以当一辈子表面和气的家人。
扶观楹眸中闪过冷芒。
此间事了,那夜的事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扶观楹知晓玉梵京来了,但她当作不知,张大夫说药性短期不会发作,她暂时放心下来。
两日后扶观楹出门,除去玉珩之留给她的铺子,她也自己开了间香料铺子,生意极好,平素扶观楹会去铺子瞧瞧。
刚到香料铺,扶观楹就发现好几个姑娘正在和掌柜争论,面带愠色,扶观楹询问情况得知是姑娘们没买到喜欢的香,且这情况已然不是一两日了。
听掌柜的说四天前就是这样了,有好几个人一大早过来买走店里头限量的招牌花香,招牌香没了,后面的客人买不到就有意见了。
扶观楹问:“谁?”
掌柜的回答:“我认识他们几个,就是城里头的买办,负责跑腿买东西的,问他们是谁让他们买的,他们不说,世子妃,我也没法子,进来就都是客人,自然是要招待,他们几个要买,我也只能卖了。”
扶观楹点头,叫掌柜的把客人安抚好,她们俱是铺子里的熟客。
“我先前不是把新制的梨花香方给你了吗?可开始做了?”
“您放心。”
“拿几盒出来送给客人,权当赔礼,另再送些点心。”
“是。”掌柜的忙去了。
扶观楹接着去检查铺子里供出的成品香,突然目眩,一股酥麻的热意直直涌入腹田,紧接着身体的力气便开始消失,这种感觉过于熟悉。
扶观楹脸色一变,弱声道:“夏草。”
“世子妃。”
夏草刚说完,就看到扶观楹身形摇晃,她下意识靠过去扶住扶观楹,见其不正常的面色:“您”
“快送我进房里。”说完,扶观楹的喉咙便再也发不出声音,汹涌的热意充斥在身体里让她在一瞬间神智涣散混沌,连自己也忘了是谁。
复发的结果的确比上一回更严重,身体就像是被烈火焚烧,像是万蚁噬心,像是被千刀万剐。
夏草火急火燎把扶观楹送到铺子后院的厢房里,给人喂了解毒丸后,夏草道:“世子妃您可有好些?怎会突然发作了?张大夫不是说短期不会再发作吗?”
夏草没有得到扶观楹的回答,得到的是扶观楹贴上来的身子,滚烫至极。
夏草一愣,叫了好几声“世子妃”都没用,她惊觉解毒丸无效,转瞬扯下扶观楹的腰带将人捆了,尔后出去——
出去找谁?张大夫?还是找个男人给世子疏解?
找谁?
正当夏草举步维艰时,迎面撞见前两天才见过的天子亲卫,然后就在马车里见到了天子以及一个非常漂亮的孩子。
夏草立刻道:“陛——公子,请您帮世子妃一把?”
玉梵京打量夏草的神色,猜测到什么,立刻下去。
玉扶光认识夏草,她是母亲的侍女,前几天他偷偷见过,玉梵京有和他解释。
玉扶光拉住玉梵京:“我也要去,父亲。”
玉梵京:“扶光,听话。”
玉扶光咬着牙松了手,一脸委屈地看着玉梵京离去。
夏草领玉梵京从后门进得铺子后院,玉梵京进去之后,夏草告诉铺子里的人不得进入后院,复在厢房门外附近守着,此事隐秘,万万不能让旁人知晓。
一入厢房,浓郁黏腻的花香扑面而来,直直钻入鼻腔,几乎要把人溺毙。
玉梵京上前,见到正在木榻上扭动的扶观楹,背脊弯曲,腰身纤细,不住起伏,如同水蛇一般,两条细腿紧绷着,时而弯曲时而蹬直。
像是听到动静,扶观楹轻轻呓语一声转过来,脸颊绯红,小痣醒目,湿漉漉的眼眸半眯,目光迷离炽热,带着蛊惑至极的媚态,胭脂色的唇瓣张合,急促喘气,听得人骨头酥软。
同时她的双手被一条素白花纹的带子绑住,广袖上叠,露出细白的小臂,衣裳松垮凌乱,脖颈以下的肌肤露出来,锁骨半遮半掩。
在看到玉梵京后,扶观楹扭得更剧烈了,仿佛在盛情邀请他共赴巫山,充满色/欲。
玉梵京垂下眼眸,脚步停下来,直到注意到扶观楹动作太大即将摔下来,他忙过去接住扶观楹,把人放回榻上。
指尖顿了顿,给她松了绑。
几乎是一瞬间,扶观楹就扑上来,脑子里如同水在沸腾一般,即将热得爆炸,是以她死死抱着玉梵京,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双腿缠住他的腰身,滚烫柔软的身子摩擦玉梵京冰凉的躯体。
玉梵京扣住扶观楹不堪一握的腰肢,轻轻抚摸她的背脊,沉默片刻道:“别急。”
扶观楹听不到。
两人的姿势实在不好。
玉梵京抱着扶观楹坐在榻上,尔后懂事地开始给人解药性。
却在这时,扶观楹将她的腰带呈上来,湿红的唇微动:“覆上。”
玉梵京微愣,反应过来后一言不发接过细长的腰带,将其覆在自己眼睛上绑好。
张大夫的解毒丸不是没用,这回它是过了一阵才有效了,而起作用的时间刚好是玉梵京进来之后——
作者有话说:收尾了更新不定抱歉,写的有点焦躁
第83章 第 83 章 伺候
过了一阵, 扶观楹喘息:“手不行了。”
玉梵京:“那要如何?”声线一如既往冷淡,但若细细聆听,可觉出其中的颤抖和生硬。
时隔两年有余, 两人头一回说话。
扶观楹闭目, 乌黑的睫毛湿哒哒的,吸饱了汗水, 三三两两黏在一块儿,一合眼睛,那落下的湿睫便在眼睑下印上淡淡的湿痕。
犹豫了一会儿,扶观楹便受不住了, 用绵软的手臂去推玉梵京坚阔的胸膛。
明明推搡的力气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此时扶观楹就连杯子都拿不起,可她就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玉梵京推倒了。
窗外洒落的日光西斜。
扶观楹背对木榻里侧的玉梵京整理衣冠。
“可要我帮你?”见她手抖,玉梵京踌躇道。
“不用。”扶观楹喘了两口气, 悄悄揉了揉酸胀的腹部, 尔后起身,双腿发麻, 以至于站不住, 玉梵京扶住她的腰肢,手上俱是她的香气。
等她站稳,玉梵京避嫌似的扯开手,好像两人只是点头之交, 方才亲密的肢体接触不过是幻影。
“多谢。”扶观楹开口, 音色透出别样的沙哑, 她是谢玉梵京扶住她,还是谢方才他像从前一般伺候她?
他没有了过去的强势,完全顺从, 扶观楹一推就倒,让人几乎忘记他是万人之上的天子,只以为他是扶观楹偷偷豢养的男宠。
玉梵京手指蜷缩,淡淡道:“嗯。”
气氛静谧。
榻上两人亲密无间,扶观楹极为热情索求,下了榻扶观楹冷漠无情,两人宛如陌生人。
扶观楹:“我先走了。”
玉梵京一言不发,取出巾帕擦拭脸颊,扶观楹走了两步,回头,见他动作别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玉梵京从榻上下来,很意外扶观楹竟然没走,他看着她。
扶观楹与他对视,时隔两年第一次正眼打量很久没有想起来的故人。
他的五官比之前更深邃,周身的气质更是内敛,活儿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恢复了过去的实力。
思绪偏了,扶观楹拉回来,心平气和询问:“你来这般作甚?”
“你这样我会多想的。”扶观楹道。
玉梵京:“对不住,我来此并无他意,只是遵循承诺。”
“承诺?”
玉梵京沉默须臾,道:“扶光他想你。”
“扶光”两个字一出,扶观楹面色有瞬间的恍惚,孩子纵然是被算计怀上,可那也是扶观楹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她狠心与他割裂,但作为母亲的本能偶尔会困扰她。
所以扶观楹还是在意玉扶光的。
那是她的孩子。
安静几息。
玉梵京生硬打断气氛:“他今载二月满三岁,说想见你和麟哥儿。”
“开岁我忙于政务,近日才抽出空带他来见你们,没有叨扰你们的意思,只是偷偷见一面。”
玉梵京初心的确只是偷偷见一面,所以在处理玉澈之和玉湛之的时候他再不悦也没有多加插手,也不敢,怕扶观楹反感,后续的事全交给扶观楹,她自有主意。
“他很想见你们。”
玉梵京直勾勾盯着扶观楹,深邃的眼眸好似在说:“我也思念着你们。”
玉梵京似乎有些变了。
闻言,扶观楹愣然片刻,觉得奇怪:“他为何会想?你是怎么告诉他的?”
玉梵京瞳仁微微发亮,抿了抿唇,用心斟酌用词:“如实告诉,孩子从未对你有过恨意,他对你和麟哥儿只有想念,他渐渐长大,看着旁人家的孩子有母亲,他便感到不解,孩子问,我自是要回答——”
扶观楹淡声打断:“好了。”
她对玉扶光并无关切之意,只道:“你们要待多久?”
再见玉梵京,说实话,扶观楹心中并没有什么波澜。
“没几日,马上就要回去了。”玉梵京面露担忧,“可你的情况”
“不必操心,张大夫会研制出解药。”
“那要多久?”
“与你何干?”扶观楹说,隐隐有些不耐烦了。
玉梵京说:“我走后若张大夫还未研制出解药,你当如何?要去找其他人?”
扶观楹:“是又如何?”
玉梵京一声不吭,只身来到扶观楹面前,道:“我方才口技如何?”
此言一出,扶观楹懵了一下,未料他言辞竟如此露骨。
“如何?”
“楹娘,你可满意?”玉梵京一字一顿问,用一张冷淡俊美的脸询问。
扶观楹没接茬,适才那般大胆,现在却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没变,扶观楹还是扶观楹。
玉梵京一本正经分析道:“你若找其他男人,你不知他们深浅,更不知其底细秉性,若你真要用他们,万一他们以此反过来要挟你,恐对你不利,楹娘,与其冒那个风险,不如选择我,你对我知根知底,我对你也绝无二心,保证会竭尽所能帮你度过这次难事,所以这段时间你尽管利用我。”
此言无疑就是自荐枕席。
扶观楹看着玉梵京:“你想作甚?”
“我没有他意。”玉梵京道。
“我承认自己有私心,但楹娘你不妨考虑考虑。”
扶观楹上下打量玉梵京,冷静地想他所言不是没有道理,想起过去的憋屈,扶观楹莫名有些不得劲,既然他主动凑上来,她何不成全?
也好发泄发泄过往的火气。
可是一想到要和玉梵京继续有交集,扶观楹又不免烦躁,她着实不想看到他,一见到他,她就会想起从前的事。
她一直以为自己忘却了,可而今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扶观楹吸了一口气,准备离开,冷不防手腕被玉梵京拉住,她立即甩开手,冷冷注视冒昧的男人。
见此情形,玉梵京猛然记起一件事,因过往之事,她对他有抵触厌恶的情绪,玉梵京不奢求扶观楹的原谅,压下心头酸胀作揖行礼,对扶观楹道一场迟来的赔礼:“过去的事我很抱歉。”
扶观楹:“我已经不记得了。”
玉梵京心头发涩,面上神色如常:“好。”
扶观楹转身就走。
玉梵京:“楹娘,可否见扶光一面?”
“他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当年说好互不叨扰了。”言毕,扶观楹离开。
“世子妃,您可好了?”夏草左顾右盼,随后紧张兮兮来到扶观楹身边,她头一回给人把风,莫名的紧张。
“无事了,回去吧。”
“好。”夏草张望房屋,“里面”
“我去外面等你,你送他离开。”
“是。”
扶观楹先行离开,一出铺子就听到玉扶麟的声音:“母亲。”
扶观楹侧目,乍见高高瘦瘦的玉扶麟牵着一个大致三岁的小不点,圆滚滚的,五官极为精致,眼睛黑溜溜的,有些红,像是哭过一般,走起路来有些不稳,若非玉扶麟牵着,怕是走两步就要摔倒。
小不点对上扶观楹的视线,那眼睛一下子变得亮晶晶的,就跟熠亮的星辰似的,里面充盈溢出来的狂喜和兴奋,尔后又像是害羞似的躲到玉扶麟身后,躲了一下又控制不住探出头来。
扶观楹看到了,感到疑惑。
“麟哥儿,你怎地来了?”
玉扶麟:“想来找母亲。”
“他是?”
近看才发现不是玉扶麟牵着小不点,而是小不点的手死死攥住玉扶麟的袖子。
玉扶麟:“我来的路上碰到的,好像是和家里人走散了。”
扶观楹蹲下来,柔声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可记得自己住在哪里?”
小不点眼神恍惚,小脸蛋激动得通红,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自己的母亲,见到母亲温柔如水的神色,听到她耐心和善的问候,砰砰,心跳加速,玉扶光紧张得不行,他咽了咽口水,想在扶观楹面前展示最好的自己,于是努力奶声奶气道:
“我、我叫阿、阿念。”声音磕磕巴巴。
说完,玉扶光就懊恼起来,忍不住胡思乱想,母亲和哥哥会不会以为他说话不利索,会不会因此不喜欢他?
可是他臆想的画面没有发生,只听到玉扶麟道:“原来你叫阿念,阿念现在你应该没有那么害怕了吧,你放心我母亲人很好,一定会帮你找到家人,让你和家人重逢。”
扶观楹温声,伸出手摸摸玉扶光的脑袋:“阿念,是个好名字,好孩子,别怕。”
听言,玉扶光曾经压抑的思念和委屈通通涌了出来,他想叫“母亲”,可是又不敢叫出来和扶观楹相认,怕她不认他,诸般情绪如潮水般剧烈,玉扶光扑进扶观楹怀抱里,紧紧抱住她,嚎啕大哭。
孩子应当是太害怕了。
扶观楹轻轻拍打玉扶光的背脊:“没事没事,不哭了。”
玉扶光的眼泪鼻涕全都沾在扶观楹身上。
玉扶麟也宽慰玉扶光,另有点儿羡慕玉扶光能抱扶观楹,自年岁见长,他如今自有一处院子,和扶观楹不再同住,也不能再睡在一起了。
想长大,但长大之后又没法和扶观楹亲近。
玉扶麟有自己的烦恼。
不知过去多久,玉扶光终于止住哭声,见扶观楹脏了的裙摆,他惶恐又不安,颤颤巍巍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扶观楹道:“没事,不要紧。”
“可平息下来了?”
玉扶光点点头。
扶观楹:“还记得自己的家吗?”
玉扶光眼珠子骨碌一转,摇摇头。
扶观楹又问了些问题,可这孩子除了知道自己叫阿念外,旁的一问三不知,说是不知,不如说是不想开口,扶观楹遂领着人去大街小巷询问,可一日下来也没个消息,孩子就像是不情愿回家。
也许孩子是和家里人闹了矛盾,以至于对此有所抵触。
她只好暂时把孩子带回家,吩咐人去城里头打听哪家丢了孩子,孩子的衣裳贵重,定是出自富贵人家。
回了府,玉扶光表现尤其紧张,一面拉住扶观楹的手,一面牵住了玉扶麟的手,只有这样他才没有那么害怕。
第84章 第 84 章 扶光
玉扶光住进来的第一日就怕得睡不着, 扶观楹无奈,只得让玉扶麟陪玉扶光睡觉。
让扶观楹意外的是,玉扶麟对小不点很有好感, 竟然同意小不点上他的床榻。
次日那小家伙到日上三竿才醒, 玉扶麟告诉她,昨儿他同小家伙说了一晚上的话, 小不点问了很多很多的事,比如他一天要做什么,要吃什么,又问扶观楹一天会干些什么, 还好奇玉扶麟小时候的事
总之太多太多了。
孩子到府中没多久便不再拘谨, 什么都好奇,正巧玉扶麟这日休息,扶观楹遂让人带着小孩在府里走走。
看得出来, 两人同榻而眠一夜后关系亲近, 一静一动极为融洽。
用膳前,扶观楹问玉扶光喜欢吃什么, 他说自己喜欢吃鱼, 口味意外和扶观楹以及玉扶麟一致。
正好有合作的老板给她送来些鲥鱼和鳜鱼,扶观楹让厨房做了一顿鱼宴。
饭桌上,玉扶光个子小,手也短, 扶观楹和玉扶麟轮流给他夹菜, 问他好不好吃。
听到这些话, 玉扶光露出笑容:“好吃,特别好吃。”
说着,玉扶光冷不丁流泪。
扶观楹:“怎么了?阿念?”
玉扶麟轻拍他的背脊, 玉扶光垂首,用手捂住脸,兀自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含含糊糊道:“就是太、太开心了。”
“谢谢哥哥,谢谢楹姨。”玉扶光说话,舌头像是捋不直。
玉扶麟给玉扶光擦拭眼泪鼻涕:“好了不哭了,吃饭,这儿这一桌都是母亲特意让厨房做给你吃的,不吃就浪费了。”
玉扶光抽抽红红的鼻子:“嗯,我会的。”
玉扶光非常努力地吃饭,吃到最后肚子撑成了皮球,实在是吃不下了,耳朵耷拉,玉扶麟问他怎么了。
玉扶光皱起眉头,苦恼道:“对不住,我、我吃不下了。”
“吃不下就不吃了。”
“可是这剩下的怎么办?”
玉扶麟:“我吃。”
玉扶麟把剩下的饭菜吃光,玉扶光瞪大眼睛,崇拜道:“哥哥,你好厉害。”
玉扶麟淡定道:“这有什么厉害的。”虽是谦虚,但扶观楹晓得玉扶麟是有些骄傲的。
都还是孩子。
扶观楹莞尔。
吃过饭,扶观楹带着两个孩子散步消食:“阿念,你确定不记得自己家住何方了?”
今儿在城中各处人家问了一日也没问出个所以然,照这样下去不知何时是个头。
此言一出,方才还在笑的玉扶光一下子停下脚步,他不知如何回答,目光闪烁,神色显而易见的慌张。
扶观楹蹲下来安抚玉扶光:“我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但是你不见了你的家人定然非常担心你。”
玉扶麟:“对啊,阿念,你可是和家里人吵架了?还是不开心?”
玉扶光却感到害怕,扶观楹瞧出孩子在担心什么,柔声解释:“不是要送你走的意思,等你和家人团聚,你可以再来找麟哥儿玩。”
可是团聚了就不能再来了,他要走了。
一想到这个地方,玉扶光就难过,眼眶瞬间酸了。
“怎么又哭了?”扶观楹不解,想了想抱住玉扶光,轻拍后背安抚,“不哭了不哭了。”
“呜呜。”玉扶光埋在扶观楹怀中,嗅着母亲的味道,忍不住喊了一句“娘”,因声音模糊,扶观楹没有听清。
许久之后,玉扶光的情绪终于好转,扶观楹也不好再问,怕孩子又情绪崩溃,他这个样子估摸是和家里闹矛盾了,这么小的孩子为何如此?
家中人未免太不负责了。
却在这时,玉扶光却主动交代:“我没和家里人吵架,我是出来找我母亲的。”
玉扶麟:“母亲?”
玉扶光吸吸鼻子,一个鼻涕泡从鼻子里鼓出来,他脸一红,忙要去用袖子擦掉,扶观楹先一步拿帕子给孩子擦掉鼻涕。
玉扶光脸更加烫了。
“你母亲?”扶观楹轻声,“可以与我说说吗?”
玉扶光抬眸,直直看着扶观楹,尔后又扑到人家怀里,瓮声瓮气:“他们都说我没母亲,我不信,所以我就偷偷跑出来了。”
原来是个从小就失去母亲的孩子,扶观楹顿时心生怜爱,也不泼冷水,只道:
“好孩子,你一定会找到你母亲的,她定然是有苦衷才会离开。”
玉扶光闷声,喉咙苦涩:“嗯。”
“此事你父亲不知道吧?”扶观楹说。
玉扶光:“他现在肯定知道了。”
“那他肯定在找你。”
玉扶光低头,支支吾吾道:“我还不想回去。”
玉扶麟:“母亲,不如让他给父亲写一份信报平安,等过两天让他父亲来接他就好了。”
次日,扶观楹代笔给玉扶光的父亲写了一份信,简单交代孩子在誉王府,请他三日后来王府接孩子,写好之后,扶观楹派人将信送走,玉扶光给的地址是在城西一处私宅。
后续扶观楹忙碌,让玉扶麟带着孩子玩耍,她得照顾誉王身子,也要去张大夫那边复诊,上回的事着实突然,张大夫说是解毒丸其中一味药和那媚毒相冲,以至于复发。
在张大夫尚未研制出解药前,扶观楹不敢随意出门了,始终待在院子里,不时能听到玉扶麟他们放风筝的欢呼声。
一晃就是三日过去。
三日之后,王府角门后停了一辆马车,门房婆子来禀告说是有户人家来接孩子了。
“阿念,你父亲来接你了。”扶观楹道。
玉扶光低头,死死抱住了玉扶麟的小臂,表现出千百万分的不舍。
玉扶麟安慰道:“日后过来玩就是了。”
玉扶光小声嘟哝了一句什么,尔后道:“嗯,走吧,这几日多谢楹姨和麟哥哥的收留。”
“万分感谢。”玉扶光礼貌道。
一路行至角门,扶观楹打量门外不远处的马车,马车前站定一位车夫,除此外再无一人,扶观楹蹙眉,询问道:“阿念,那是你家的马车吗?”
玉扶光张望颔首。
“怎么只有一位马夫?”
“父亲可能不方便来。”
扶观楹心生不悦,牵着孩子至马车处,问马夫:“你家主人呢?”
马夫摇头,只说:“多谢世子妃收留我家公子,公子该上马车了。”
玉扶光点点头。
扶观楹蹙眉,末了道:“慢些,阿念。”
玉扶光踩凳子上马车,可身板子小,饶是踩上凳子也上不去,马夫正要上前帮忙,扶观楹先一步抱起玉扶光将孩子安安稳稳放在宽敞的车辕上。
“好了。”扶观楹道。
玉扶光眼眶通红,依依不舍挥手:“哥哥,楹姨,我、我要走了。”
玉扶麟:“阿念再会。”
扶观楹嫣然一笑:“之后再来玩。”
“我、我还有个要求,走之前,能不能抱下你们?”
扶观楹满足他的心愿,张开手臂轻轻抱了抱玉扶光,玉扶麟也上前踩上凳子抱住车辕上的玉扶光。
玉扶光:“我真的走了。”
“嗯。”玉扶麟回答。
马夫为玉扶光撩开些许帘子,玉扶光从缝隙里钻进去,也就是这小口的缝隙,让扶观楹窥伺到车厢里并非空无一人,里面坐正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过于熟悉。
过去几天的细枝末节如闪电般掠过。
阿念话腔里偶尔蹦出来的官话调子,昂贵的衣裳料子,没有母亲只有父亲,待在王府时的好奇不舍,对她那饱含复杂的眼神,不是一个三岁小孩该有的眼神,年纪有三岁,麟哥儿对他天然的好感和亲近,以及她对这个陌生孩子的好感,并非只有他长相讨喜的原因
心神俱震。
只要撩开这薄薄的帘子,所有一切水落石出。
孩子以及孩子父亲的身份。
可是扶观楹没有,只是冷静地目送马车驶离角门。
“母亲也不知阿念弟弟何时会来找我玩?”玉扶麟道。
扶观楹:“很喜欢他?”
玉扶麟说:“嗯,我也不知道为何,见到他就很开心,就感觉像是见到很久未见的弟弟。”
扶观楹微微一愣。
“我喜欢他叫我哥哥。”
扶观楹没有说话,只是摸摸玉扶麟的头,她再隐瞒,可玉扶麟和玉扶光之间是血脉至亲,多少会有所感应吧。
扶光,他便是扶光吗?扶观楹臆想中的玉扶光该是玉梵京那样子,面无表情,冷漠如斯,可那个孩子意外心思细腻敏感,会哭会笑。
玉梵京养出来的?
扶观楹忘不了曾经因为麟哥儿的教养问题上和玉梵京产生分歧,他言自己溺爱,说教养孩子自当严格。
当时她就很烦,也不认同玉梵京的说法,照他所言,未来麟哥儿岂不是成了他那种木头性情?
现在,他是怎样养孩子的?还是说孩子性子随了她?
不想了,与她无关,然目及玉扶麟的神色,扶观楹无端生出少许自责。
扶观楹犹豫道:“若他真是你弟弟,你会高兴吗?”
“如果他真是我弟弟,我会很开心。”玉扶麟想了想说,“当哥哥的感觉很不错。”
扶观楹心情复杂。
“回去吧。”扶观楹牵起玉扶麟的手。
玉扶麟回握:“好。”
母子两人入角门,门扉关闭。
另厢,马车里玉扶光坐在玉梵京侧边,撩开帘子看着扶观楹和玉扶麟的背影消失在角门里,鼻尖酸涩。
身为一国太子,却总是感性落泪,毫无太子该有的风范,成何体统?然素来严厉的玉梵京并未训斥。
须臾,玉扶光擦擦眼泪,转头道:“对不住,父皇。”
玉梵京:“你做错了什么?”
“偷跑出来,没和你说。”玉扶光声音哽塞,努力说清字眼。
玉梵京看着孩子,探出手摸摸孩子的头,道:“情有可原,我不怪你。”
“父皇”玉扶光抬手,玉梵京轻声道:“这几日可欢喜了?”
“嗯就是——”玉扶光低头,思及七天已至,他要离开了,今后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母亲和哥哥,顿时悲从心来,抑制不住哭起来。
“哭什么?”玉梵京问。
“以后就见不到母亲和哥哥了。”玉扶光说。
“谁说的?”
玉扶光哭声一止。
玉梵京正色道:“明日不走。”
玉扶光缓慢地眨眨眼,玉梵京:“你母亲那边出了些事,我暂时不能走。”
走了岂不是让旁的野男人有机可乘?玉梵京无法忍受,单单是想到扶观楹挑选谁作为解药他就恨不得把那男人碎尸万段。
思及此,玉梵京面容浮现几分阴冷。
诚然扶观楹没有同意他的请求,可是也没有明辞拒绝,所以他应当是有机会的。
纵过去两年多,玉梵京依旧没办法对扶观楹放手,不对,是他从始至终也从来没放手过。
这两年多来他忙于政务,忙于照料孩子,生怕自己闲下来,一旦闲下来,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想千里之外的扶观楹。
想自己或许伊始便走错了,不该那样,该徐徐图之。
不然扶观楹怎会不喜他,怎会千方百计要离开,甚至调制那肝气郁结的香让自己变成那样,就为迷惑他从而离开。
自扶观楹走后,玉梵京常失眠,只有睡在扶观楹从前的殿舍里才能得到一丝安宁,才会做一些关于扶观楹的梦。
可住久了,他发觉心口郁结,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甚至对孩子也变得冷淡,性情比从前愈发漠然,班太医给他号脉,起初言玉梵京是得了心病,后来班太医扶观楹旧殿舍给玉梵京看平安脉,闻出殿中熏香异常。
此香是过去扶观楹常烧的香,她走之后,香有剩余,玉梵京也只有闻到这香才能解解相思之情,遂让宫人继续烧香。
班太医言,此香非寻常熏香,而是一味有别用的药香,闻之会令人气机郁滞,情志不振。
太医口中所言症状和玉梵京的情况别无二致,也与过去扶观楹的状态一模一样。
香是扶观楹亲自制作。
自扶观楹生产前夕,皇帝见她常愁眉,曾送了些香料器具等让她制香,就为勾起她的活气。
经太医指点迷津,玉梵京这才察觉原来扶观楹的憔悴抑郁并非全是因为他和孩子,更多的是因为这香。
扶观楹又一次欺骗了他。
然而这一回玉梵京没有愤怒,而是释然和欢喜,欢喜之后便是说不出的难过和沉郁。
如皇祖母所言,他也许真的做错了,一步错步步错。
若他一开始明白自己的心,并非恨她,或许
世上没有后悔药。
她既然执意要离开,他能赎罪的只有成全。
从此之后,玉梵京不再去想扶观楹,很长一段时间他也的确忘记了扶观楹,习惯了独身,习惯照顾孩子。
这种情况直到玉扶光有一回突然叫了一声“娘”,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瞬间席卷而来。
玉梵京意识到自己从未忘记过扶观楹,只是努力克制,克制到了极致,克制到病了也不自知。
收敛思绪,玉梵京回忆适才扶观楹的玉光,慢声道:“还哭吗?”
“不哭了,父皇,你说真的?”
“是。”
“太好了。”玉扶光对上玉梵京沉稳平静的目光,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父皇,我这样会不会有些没出息?我好歹是太子。”
“你也清楚自己的太子?”玉梵京严厉道,不过语言中并无责备的意思。
玉扶光:“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不哭了。”
玉梵京:“外人面前要记住自己的太子身份。”
“是。”玉扶光破涕为笑。
“扶光,同我讲讲你在王府的日子可好?”
“好,父皇放心,我没有让母亲和哥哥发现我的身份。”
“嗯。”玉梵京顿了顿,夸奖道,“很厉害。”
玉扶光笑了笑,玉梵京看着,只有父子俩知晓其中的心酸难受。
玉扶光说话磕磕巴巴,但还是将这几天所有的事一五一十说给玉梵京听,包括玉扶麟给他讲的小时候的事。
“哥哥真的很厉害,不仅会读书写字,还会打拳,他抱我的时候非常轻松,还带我放风筝看小鸟。”玉扶光欢欣地说,眼睛冒出光。
“母亲,她长得好漂亮,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她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母亲她好温柔,会给我夹菜,会拍我的背,还牵我的手带我去散步”玉扶光说了好多好多的话,说到最后说那个字都哑了。
“我确定哥哥和母亲都喜欢我。”玉扶光道。
玉梵京点头,有些羡慕儿子,他太久没见过扶观楹温柔活泼的一面了。
“父皇。”
“他们都喜欢我,可为何母亲要离开呢?”玉扶光不解道,眼珠子闪烁,泪光涟涟。
玉梵京垂眸:“是我曾经对你母亲做了不好的事,是以她走了。”
“父皇,那你同母亲道歉好不好?我真的不想离开母亲,我也想有母亲,想有哥哥。”
孩子不知道的是玉梵京已然道过谦了,只是扶观楹不接受。
或者说是他道歉的诚意太少了。
“父皇,我晓得你也想念母亲和哥哥的。”
玉梵京:“好,朕会努力。”
挽回的念头从来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压抑在心中太久了,久到积灰。
若是不再尝试一把,焉知后事如何?
玉梵京目光坚定,紧随起来的是紧张和忐忑。
楹娘,楹娘,楹娘。
回忆和她的过往,回忆和她的床事,当他主动伺候扶观楹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快乐和享受,感觉到她真实的一面,包括上回的事,虽然被药毒控制,可她这回保有意识,就那样主动推到了他,坐在他脸上,高高在上,掌控所有。
玉梵京了解扶观楹,她是不会轻易妥协的人,哪怕中药,若是心中不愿,她纵然是伤害自己也断然不会将就
扶观楹。
扶观楹。
玉梵京恍然大悟,扶观楹要的似乎从来不是什么自由,而是他的臣服。
而他一开始就反其道而行之,强迫她留下,并欲意掌控她,也不怪她对他无意。
玉梵京明白自己明白晚了,但也不算特别晚,尚有补救的机会,从扶光口里可以得知扶观楹和麟哥儿确实喜欢扶光。
即便扶观楹那时冷漠至极,可也无法抵抗来自血脉的亲近。
“真的?”
“真的。”
第85章 第 85 章 状告
张大夫重新配置了解毒丸, 而扶观楹体内的药性没有再作祟。
自玉澈之被送去守陵,二房彻底安静了,王侧妃大病一场, 需要常年吃药, 身子羸弱,深入简出, 后来又来求誉王甚至来求扶观楹,也没有结果,王侧妃彻底心灰意冷,就像从王府里消失了一般。
辜氏则是带着两个孩子老实本分。
而三房同样如此, 陈侧妃更是没脸见扶观楹了, 与扶观楹商议王府后院的事都不直接见面了,而是书信告知。
扶观楹对此无异。
至于誉王的身子,有张大夫的调理好了些许, 也因为要顾忌誉王, 调制媚毒解药的事就此耽搁,扶观楹只说让张大夫先顾好誉王, 她不着急。
岁月静好。
只夜深人静, 扶观楹做梦了,梦到从前在皇宫的日子,生产玉扶光时的疼痛和疲累,照顾玉扶光的一点一滴
玉扶光。
那个孩子难过的样子浮现。
扶观楹耳边传来玉梵京同她提过的话:
“扶光他想你。”
孩子知道她抛弃了她, 可他对她没有恨意, 甚至拼命来找她, 不惜演戏进入王府,接近她和麟哥儿。
扶观楹忘不了孩子那双纯粹而悲伤的眼神,小小年纪, 仿佛就承受了很多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痛苦。
一滴泪自扶观楹眼尾滚落。
昔年,母亲在病逝前曾经嘱咐她:“娘的观楹儿,娘走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寻个好儿郎嫁了,成亲生子,生个一子半女,陪你走完后半辈子,你不孤独了娘也就放心了。”
“娘,你放心,你的话我都记下了,未来我一定找个好郎君,成亲养家,生儿育女,做一个像娘一样好的母亲。”
“好孩子咳咳”
对玉扶麟来说,扶观楹对母亲的承诺做到了,她是个好母亲,可对玉扶光来说,扶观楹辜负了母亲对她的祝福和期待,她不是个好母亲,而是个冷血无情的母亲……
苦无寺内,暗卫正对玉湛之报告:“三爷,您交代的事已经着人去办了,如您所想。”
“那老头那边呢?”
“找到了药方,只还需要药师鉴定。”暗卫说罢,将一张陈旧的药方递给玉湛之,玉湛之过目,“加快速度。”
“是,请三爷放心。”
“过来,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暗卫上前,玉湛之细细耳语,随后屏退暗卫。
玉湛之目眺远方,冷笑一声,扶观楹果然是个厉害的女人,瞒了这么久,难怪当初生产没要接生婆,而是让自己两个侍女来。
原来是为了偷凤转龙。
大哥生前留给她的人俱为其遮掩,其中定有玉珩之的授意,好一个玉珩之,怕自己死了也要给扶观楹铺平后路,委实是深谋远虑。
而扶观楹也是敢,敢欺瞒全府上下的人。
得亏他留了个心眼,不然怕是这辈子都会被扶观楹隐瞒下来。
经年之前,玉澈之受辜氏牵累,不再被誉王重视,不足为惧。旁的庶子毫无竞争力,是以玉湛之的势力愈发大,若是没有玉扶麟这个孩子,那王府的世子之位定会落在他身上。
权势迷人眼,美人乱君心。
玉扶麟若死,玉湛之会得到世子之位,而扶观楹也会失去最重要的依仗,待父王老去,待他成为世子,扶观楹就是掌中之物。
种种利益下,玉湛之对玉扶麟起了杀心,玉湛之利用玉扶麟思念扶观楹的弱点,好不容易将其引出来,欲将其陷入湖底伪造失足溺水而死,可目及玉扶麟在水中挣扎的样子,他脑海里突然浮现玉扶麟不情不愿叫他三叔的画面。
玉湛之心软了,竟然救下了玉扶麟,计划因此功亏一篑。
也不算功亏一篑,玉湛之救玉扶麟上来时偶然发觉玉扶麟身子有些古怪。
事后回想更是疑惑,然此后玉扶麟被看管得很严,玉湛之失去接触玉扶麟的机会,疑窦就此中断。
直到去岁听了一场狸猫换太子的戏,玉湛之心念一动,疑惑再生,前一段时间真相越来越近,可惜玉澈之起了那主意,而玉湛之安能不动容,毕竟这块肉自己已经给予了好多年了,且还有个替死鬼。
色字头上一把刀,以至于自己沦落到此番地步。
不过还好。
玉湛之放声大笑。
在王府之中,可不止他一个人中意世子之位。
天际,白云之下暗流涌动……
三日之后,玉扶光再访,玉扶麟得知后非常开心,没想到三日过去就等待阿念弟弟来找他玩了。
玉扶麟作为即将继承世子之位的人,平素忙着学习各种各样的功课,有时闲下来也是陪伴扶观楹和誉王,所以他没有时间去外面交朋友,在府中没有什么朋友,没有人陪他玩,他一直是一个人。
习惯独身,可他也想有个朋友,弟弟妹妹也好。
然后玉扶光出现了。
“母亲,我今天可以请假吗?”玉扶麟请求道。
玉扶光看着扶观楹,目光里满是欢喜和孺慕,天真纯粹,他笑着脆声道:“楹姨。”
扶观楹注视几日不见的玉扶光,心里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没有办法轻松叫一声“阿念”。
“母亲?”
“嗯。”扶观楹回过神。
玉扶光敏感地察觉扶观楹的情绪,小心翼翼道:“您没事吧?”
“我没事。”扶观楹问道,“这回过来可告诉你父亲了?”
“嗯,父亲点头我才来的。”玉扶光从鼓胀胀的怀里拿出油纸包,“我、我还给哥哥和楹姨带了礼物。”
玉扶麟:“什么东西?”
“绿豆糕还有这个鱼丸子,特别、特别好吃。”
玉扶麟:“你怎么不提着?”
“放怀里是热的,鱼丸子要热乎乎的才好吃。”
玉扶麟依次打开油纸包,里面的鱼丸子冒出热气,而绿豆糕则是有些瘪了。
“我不是故意的。”玉扶光自责道。
玉扶麟:“没关系。”
玉扶麟分别尝了一个:“很好吃。”说着,玉扶麟给扶观楹夹起一颗鱼丸喂给扶观楹。
“好吃吗?”玉扶光期待紧张地看着扶观楹,喉咙滚动。
扶观楹点头,对玉扶麟使个眼色,玉扶麟打量玉扶光垂涎欲滴的神色,目光柔和,“阿念弟弟,你也吃。”
“不不,这是我特意给你们的,我不能吃。”
“可是我想给你分享。”
于是乎,三人一道把绿豆糕和鱼丸子分享吃光了。
扶观楹没有同意玉扶麟请假,但许他尽快完成今日学业,玉扶光陪在玉扶麟身边看着他完成学业,尔后两人便去玩了。
接下来几日玉扶光天天过来,每回来都带着好吃的,扶观楹看着玉扶麟和玉扶光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好。
有玉扶光在,玉扶麟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而玉扶光这孩子虽然小,却很有分寸,给她送花,给她倒水,让扶观楹根本讨厌不起来,也没法用冷脸去对待那个孩子纯粹至极的热情。
有一回他过来,看到扶观楹在院子里,欢欢喜喜提着油纸包迈开小短腿奔跑过来。
“楹姨,楹姨。”
扶观楹忍不住道:“慢点。”
话落,玉扶光就摔了一跤,扶观楹一慌,忙跑去过扶起孩子:“疼不疼?哪里伤到了?”
玉扶光摔得一鼻子灰,疼得眼睛红起来,可他没叫疼,而是顶着狼狈的样子,将怀里的油纸包递给扶观楹:“我不疼。”
扶观楹看着完好的油纸包一愣,心情说不出的微妙,她抱起孩子入屋里,孩子膝盖没事,就是掌心破了皮,扶观楹给他上药。
“疼不疼?”
玉扶光腼腆笑笑道:“不疼哦。”
“真的?”
玉扶光灵光一闪,改口道:“又有点儿疼了。”
“我给你吹一吹。”扶观楹低头,轻柔地吹了吹玉扶光肉手上的擦伤。
“好舒服。”
玉扶光眯了眯眼,鼓起勇气撒娇道:“不过还是疼,如果楹姨抱一下我的话,我肯定不痛了。”
几日观察,玉扶光能感觉扶观楹对他的好,所以情不自禁撒娇。
扶观楹抱住玉扶光……
这两天俱是大晴,玉扶光念叨着西湖,于是扶观楹想带着两个孩子去西湖游玩。
玉扶光将这则消息告诉玉梵京,高兴得蹦蹦跳。
玉梵京抚摸玉扶光的头:“该与父皇说说今儿的事了。”
玉扶光开口,小嘴巴巴的。
是日,扶观楹便带两个孩子前往西湖,湖水清澈,碧波蹁跹,绿树成荫,生机勃勃。
玉扶麟带玉扶光骑在马背上,而扶观楹则牵住缰绳,西湖边翠绿的草丛长至一丈有余,盖过了马蹄和人的鞋履,露水沾湿了扶观楹的裙摆,花草香阵阵。
玉扶光:“好漂亮。”
玉扶麟:“等会我们去游湖,晚上更好看。”
“好啊好啊。”玉扶光期待道。
扶观楹领两个孩子在西湖四周走动,不多时停下来铺开布坐下来休息,吃吃喝喝,好不快哉。
彼时西湖边俱是来往的人,湖里更是有好些画舫,今儿游湖的人着实不少。
扶观楹眺望,欣赏西湖风光,殊不知她此刻坐在柳树下也成了西湖画舫里的人的风景。
玉梵京静静注视扶观楹,注视给玉扶光拿零嘴的玉扶麟,这几年麟哥儿也愈发高了,扶观楹将他教养得很好。
三人气氛温馨自然,完全就是一家人出来踏青游湖。
玉梵京呷下一口茶,垂眸思量,他不清楚扶观楹是否知晓玉扶光的身份,但心中的直觉告诉他,扶观楹十之八九是知道了。
春风融融,两个孩子各自在一边枕在扶观楹腿上。
她蓦然四顾,也许玉梵京就在某处,孩子没走,他肯定也没走。
四处看了看,也没看看出个所以然,扶观楹觉着自己是昏了头,想他作甚?
无聊。
扶观楹闭目,凉风徐徐。
宁静之中,一人策马而至,沉声道:“世子妃,王爷有事唤你和公子回去。”
“何事?”
来者竟是誉王身边随从,这说明府中定然是有紧要的事发生了。
“属下不知,王爷只吩咐属下尽快带世子妃和公子回府。”
“好,我知道了。”
扶观楹立刻收拾东西,玉扶光道:“楹姨你们要走了?”
“嗯,我们有事得回去了。”扶观楹惋惜道,“我们下回再约好不好?”
“那拉钩,骗人是小狗。”
“好。”扶观楹和玉扶光拉钩,接着玉扶光又和玉扶麟拉了钩,“哥哥,约定好了。”
玉扶麟:“嗯。”
扶观楹吩咐道:“春竹,你送阿念回去。”
“是。”
春竹带玉扶光走后,扶观楹和玉扶麟跟誉王亲随回府,至正堂扶观楹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劲。
“母亲。”玉扶麟拉住扶观楹的手。
扶观楹:“没事,进去吧。”
誉王一般和扶观楹谈话俱是在书房抑或是寝屋里,而眼下誉王在正堂里说明事态极为严峻。
第一次。
扶观楹没有多想,无论什么事都不可自乱阵脚,扶观楹从容不迫迈开步子,面色平静。
正堂威严肃穆,大门上头悬挂一方牌匾,牌匾黑底金字:雍和堂。
而这三个字正是誉王的亲笔,磅礴大气。
扶观楹和玉扶麟步入正堂,正堂里头上首金丝楠木宝座上坐定誉王一人,左边则是王府几个族老,右边则是王侧妃、辜氏以及三房等人。
可以说王府上上下下的人俱齐聚一堂,可谓群英荟萃,阵仗非常大。
堂中气氛严肃凝重,在场之人全然屏息敛声,像是审判台一般。
扶观楹扫过在场之人,发觉女眷的眼神都有些奇怪,特比是二房的人,扶观楹镇定,欠身:“见过父王。”
肃穆的平静被打破,气氛却没有缓和。
“见过族老。”
玉扶麟也依次行礼。
誉王颔首。
扶观楹开门见山:“父王,您找我们回来所谓何事?”
誉王咳嗽一声,闭了闭眼,再道:“观楹,此事有关麟哥儿。”
“父王您直言便是。”
“辜氏状告你蒙骗之罪,她说麟哥儿并非是男儿身,而是个女孩。”
第86章 第 86 章 血脉
正堂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俱落在站定在中央的母子两人身上,他们的视线宛如磐石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砰,砰。
扶观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心下震惊无比, 辜氏怎会知晓?
来不及想太多,扶观楹面色平静, 余光瞥见玉扶麟,终究是孩子,在听到自己的秘密被戳穿后神色登时异常,手不住颤抖。
扶观楹握了握玉扶麟的手, 尔后放开, 仔仔细细端详誉王神情,上挑眉毛,冷声道:“父王, 此乃无稽之谈, 麟哥儿就是男儿,辜氏这是诬陷, 她有何证据?”
说话掷地有声, 满是底气。
誉王颔首,面色略显病态,他的神态就是在告诉众人,你看扶观楹都这样说了这表明麟哥儿就是男儿身, 显然誉王更相信扶观楹, 不然不会让人恭恭敬敬叫扶观楹回来。
誉王偏心大房不是一日两日了, 哪怕辜氏状告时誉王脸上也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众人将誉王的偏心看在眼里,幸灾乐祸有,嫉妒和火气更有, 有到恨不得扶观楹马上倒台。
辜氏佩服扶观楹死到临头还这么镇定,佩服是一回事,要扳倒扶观楹也是一回事,在权势利益面前辜氏只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
玉澈之被驱逐出府,原本辜氏已然接受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好好守着两个孩子过下半辈子,可却在这时一则天大的好事降落到头上,为自己也为孩子,她安能不争?
辜氏上前:“父王,儿媳有话要说。”
“准。”
辜氏抬起下巴,咄咄逼人:“大嫂,你说要证据,好我给你,这还不简单吗?只要让人验明麟哥儿真身不就好了,水落石出,大嫂也就不用再狡辩遮掩了。”
扶观楹和辜氏对上,淡定反驳:“你这是在侮辱麟哥儿,也是在侮辱我这个世子妃,就凭你一面之词,便要让人去给麟哥儿验身,过于放肆无礼。”
“辜氏,你越界了。”
扶观楹目光冰冷,毫无怯意,面上满是被冒犯的不悦。
王侧妃目光恨恨,故作温声道:“这怎算侮辱?不过是叫人验身罢了,世子妃,你百般阻拦,是心虚吗?”
扶观楹像是听笑了,唇角微微上翘:“麟哥儿是未来的世子,若仅以你们片面之词而被羞辱,那王府威严何在?父王,请你为麟哥儿做主,惩戒信口雌黄的辜氏。”
“世子妃,你这是在转移注意!我所言绝非空口,而是有理有据,你瞧瞧谁家的哥儿长得和女孩一样漂亮?身形又如此瘦削,曾经见过麟哥儿的人都以为孩子是女孩,麟哥儿身上完全没有那种阳刚之气,不是女孩是什么?!大嫂,你敢说你没有隐瞒?你敢说吗?!你敢对天发誓吗?!”
“为了世子之位你不惜谎称玉扶麟是男孩强制要求玉扶麟扮作男孩,一扮就是七年了。”
辜氏冷笑一声,然后指着玉扶麟和扶观楹,质疑声铿锵,信服力和感染力非常强。
玉扶麟听不下去,欲意开口维护扶观楹,扶观楹拍拍他的肩膀,将孩子拉到身后,修长的身量牢牢将孩子护住,不让这在场的恶意沾到孩子身上。
“早就有人怀疑麟哥儿身份了,世子妃,你若想平息在场人的怀疑,想平息这场争端,就让麟哥儿验身,若你所言无虚,那麟哥儿也能自证清白。”
“就因为你们所谓的怀疑和胡言?”扶观楹吊梢。
辜氏:“大嫂——”
“好了!!”誉王打断,他问扶观楹,“观楹,我问你,麟哥儿的事你有丝毫隐瞒?”
扶观楹和缓语气:“没有。”
“麟哥儿,你告诉祖父,你可有欺瞒过祖父?”
玉扶麟出列:“没有。”
“嗯。”誉王点头,对其他人道,“大家也看到了,观楹和麟哥儿都说没有,我知道他们母子的性子,不会说谎,是以此事就此了结,都回去吧。”
誉王的意思就是息事宁人,也是在维护扶观楹母子,他的偏袒更让各房人气愤,最受不了的就是王侧妃,一想到自己的儿子在陵园过苦日子,而害自己儿子的罪魁祸首却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而她这个做母亲的无能为力,既不能帮儿子回来也不能报复,王侧妃就心肝疼。
凭什么?
此番揪住扶观楹痛处,王侧妃不会放过扶观楹,死也要扒扶观楹一层皮下来。
王侧妃破罐子破摔,扑通一声跪地道:“王爷,你此言恐不能服众,身为王府主人,王爷在处理各种事项更要公平公正,以身作则,否则安能让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信服?!”
“诸位族老,你们说是不是?”
几位沉默的族老终于出声:“王爷,我等以为世子之位事关重大,纵辜氏是一面之词,也该验明真身,如此方可给府中人一个交代,未来亦可杜绝诸多纠纷与矛盾。”
“一日事一日毕。”
“若辜氏确为诬陷,便以家法处置,若不然,便由王爷定夺,王爷您素来贤明公正,为众人敬仰,想来不会徇私,所以王爷您看如何?”
族老发言,纵然是誉王也得掂量掂量。
众目睽睽,哪怕誉王想保下扶观楹和玉扶麟也非常棘手,誉王只好开口。
与此同时,扶观楹只觉全身上下的毛孔俱要炸开,心乱如麻,她清楚躲不掉了,辜氏等人是有备而来,即便誉王偏袒她也没办法制止这场来势汹汹的告发,即便她有再多的嘴也没法堵住几位族老的嘴巴。
这一刻,扶观楹脑海里闪过很多走马灯,还记得那岁玉珩之与她说过的话,若孩子是男儿一切好办,若是女孩对外也要称是男孩,只有男孩才能继承世子之位。
后来玉珩之病逝,张大夫也诊不出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为确保万无一失,扶观楹让春竹和夏草伺候她生产,这样一来,孩子的性别便能保住,也能省去很多麻烦。
之所以这样,是扶观楹没有把握生出的孩子是男是女。
老天爷让她生出了一个女孩,扶观楹没有失望,反而心生喜悦,她大胆地遵循了玉珩之的嘱咐,让孩子女扮男装,就是委屈了孩子。
既然决定要骗,那就要骗到底,圆谎需要很多功夫,玉扶麟是个女孩,随着年岁渐长,体貌也愈发像女孩,扶观楹恐被人瞧出,不得不让张大夫给玉扶麟配制了秘药,抑制其女貌。
可到最后,此事还是被人戳破了,前功尽弃。
扶观楹手臂颤抖,十根细长的手指不住蜷缩,恐慌害怕的情绪接踵而来,她终究是个人,不是铁打的,也会害怕。
但即便害怕,扶观楹也不会现在露怯,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露,露了才是真的完了。
说是要验身,可还未开始,事情不到最后并非没有转机。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就算被揭穿玉扶麟的身份,也不能是在这青天白日,在无数双眼睛下对了。
扶观楹正色道:“父王,我不想你为难。”
“那就验。”
此言一出,辜氏愣了下,扶观楹的语气和神情过于正常,没有半分心虚和畏惧,运筹帷幄,好整以暇,就像知道结果会如她所愿般。
见她这般,辜氏突然怀疑那带消息的人是在骗她,若是不,不会,玉扶麟肯定是个女孩,不会有错,若自己质疑自己,那这告发从头就是无用之举。
辜氏坚定内心:“来人!”
“慢着。”
“我答应你无礼的要求,所以这验身的人需要我来定,父王,我恳请您来给麟哥儿验身。”扶观楹那一双妩媚多情的狐狸眼此刻满是凌厉,面带寒意,小痣瞩目,极是冷艳。
誉王:“好。”
辜氏有异议:“你让父王来验,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其他人我不放心。”
王侧妃要说话,誉王打断:“够了,你们不想我来是在怀疑我吗?”
辜氏:“父王误会,儿媳没那个意思。”
王侧妃却道:“王爷您偏心他们又不是一朝一夕了,保不准真会替他们隐瞒。”
誉王冷冷的目光扫过,王侧妃闭上嘴巴。
誉王:“我是偏心,不偏心他们孤儿寡母,难道偏心你们这几房不安分的东西?”
“今儿座下有族老看着,此等大事上我不会有任何私心。”
族老:“我等相信王爷。”
“麟哥儿,来。”誉王招手。
扶观楹对玉扶麟微笑,安抚孩子心情,悄悄对他使眼色,母子连心,玉扶麟点头,压下紧张的心情随誉王而去。
誉王和玉扶麟一走,王侧妃就狠狠瞪扶观楹,辜氏则是默默打量扶观楹,觉得她是色厉内荏。
辜氏哼了一声。
扶观楹没说话,脸色平静。
气氛死寂,一触即发,如同危险至极的战场,全是硝烟和血腥。
没多久之后,誉王领玉扶麟回来了,扶观楹收到孩子的眼神,心中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指甲从掌心的肉里抽出。
幸好父王站在她这一边。
辜氏等人心中期许,却听誉王宣告道:“我已经给麟哥儿验过身了,他绝非辜氏所言是女孩,麟哥儿就是堂堂正正的男儿。”
此言一落,全场寂静。
辜氏脱口而出:“不可能!”
誉王咳嗽两声,说道:“辜氏,还在口出狂言,还不跪下!”
“我、我”辜氏脑海混乱,手脚冰凉。
誉王大喝:“跪下!”
扶观楹居高临下注视满盘皆输的辜氏,辜氏咬牙攥紧帕子,克制住所有情绪跪下,能屈能伸。
辜氏立刻潸然泪下,卖惨道:“父王,我知错了,我也是一时被人骗了。”
誉王没听辜氏的话:“王侧妃你也给我跪下。”
王侧妃跪地了,却又恨又怒,也端不出过去那贤淑微笑,愤愤道:“王爷,我不信,玉扶麟就是个女孩,他绝对不是男孩,王爷,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看着呢,你怎能说谎?”
“族老,你们来说说——”
“住嘴!”誉王气得面色涨红,身体颤抖,玉扶麟忙扶住誉王:“祖父,您当心,先坐下。”
誉王坐下,挥手道:“来人,把辜氏和王侧妃都给我叉出去家法处置!”
往常扶观楹也许会斟酌求情,然今儿她没有,二房要置她于死地,那她还心善什么?
辜氏:“父王,请您开恩,这件事不是我提出来的,是有人告诉我说玉扶麟不是男儿,他唆使我的”
扶观楹看着辜氏:“谁唆使你的?”
辜氏立刻说:“就是一个男人,大嫂,你原谅我这一回吧,我错了。”
从前宁折不弯的辜氏竟然在扶观楹面前低下头,适才的傲气和自得消失殆尽,形同两人。
辜氏是个审时度势的人,她见形势不可逆转,立刻找补,思绪飞快。
扶观楹清楚辜氏是为了自己和孩子才会如此,不然照辜氏的性子,恐不会立刻告饶,过去辜氏犯错,扶观楹可看到她脸上那不情不愿的样子。
她始终是瞧不上扶观楹低微的出身。
不过那都是过眼云烟了,扶观楹也不需要她们的瞧得上,无论她们瞧得上还是瞧不上,在她当上世子妃后,所有人都必须同她行礼,给予她尊重和敬畏。
扶观楹摇摇头。
辜氏颤声:“大嫂。”
王侧妃则是看着在场的人,质问道:“你们就相信王爷的话了?”
所有人沉默。
誉王:“够了,叉出去!”
却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道久违的声线:“父王!我有话要说。”
踏踏——
有人从外面跨过门槛进来,来者是是剃了光头的玉湛之。
陈侧妃惊喜至极:“湛儿。”
玉湛之回应了声。
誉王皱眉:“老三,我不是让你在寺里反思赎罪吗?你还有脸回来?”
玉湛之:“父王息怒,我今日回来是有原因的,我若是不回来,怕是父王这辈子都会被大嫂瞒在骨子里。”
说着,玉湛之扫过跪地的辜氏和王侧妃,轻啧了一声,没用的东西。
尔后玉湛之的眼神落在扶观楹身上。
玉湛之冲扶观楹咧嘴一笑。
扶观楹警铃敲响,不详的征兆冒出来。
“方才的事我也听到了,父王您当真是爱护大房,爱护麟哥儿,不惜为此扯谎。”
听言,誉王面色一沉:“老三,你什么意思?给我闭嘴。”
“父王,我马上闭嘴,但请你听我说完,父王也许能容忍这件事,可另一件事父王你还能容忍包容得下去吗?”
誉王冷脸,瞥见扶观楹蹙起的眉头以及白下去的脸色,誉王立刻道:“来人!把玉湛之给我赶出去。”
话音未尽,玉湛之扬眉,高声道:“玉扶麟根本就不是大哥的血脉!”——
作者有话说:本来只打算写三十万字没想到越写越多(っ- ? - ?)
第87章 第 87 章 对峙
此言一落, 满座俱惊。
扶观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怎么都没想到最大的秘密竟然会被公之于众, 玉湛之怎会知道?
一波才平, 一波又起。
不可能,不可能。
呼吸乱了套。
玉扶麟则是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看向扶观楹,扶观楹很快恢复过来,拉玉扶麟过来捂住孩子的耳朵。
与此同时,誉王面色惊愕:“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饶是这个时候, 誉王还是相信扶观楹, 或者说相信玉珩之。
扶观楹清了清嗓子,迫使自己冷静,压住颤抖的声线, 斥道:“玉湛之, 你休要颠倒黑白。”
玉湛之:“颠倒黑白?大嫂,你此言差矣。”
说罢, 玉湛之掏出一张陈旧的药方:“父王, 这是张大夫过去给大哥开的药方,靠着张大夫的药方,大哥得以续命,然而续命的后果是大哥断绝生育能力。”
“药方里清清楚楚记载了会损人脾血, 透支肾阳的药材, 有附子, 甘遂等,药力猛烈,毒性也很大, 大哥久病长期服用,肾气亏损殆尽,早就没有生育的能力了,所以他怎么可以和扶观楹这个女人生出孩子?”
“父王若不信,可寻全城大夫过来,无论是谁看到药方上的药材都会是这个结论。”
扶观楹反驳:“玉湛之,仅凭一张药方你就妄下定论,未免过于轻率。”
玉湛之一笑:“轻率?这上面的字可是张大夫的笔迹,他那老头的笔迹可极为特别,当初认的时候都花了不少力气,大嫂不信,可以传张大夫以及他的药童过来辨认。”
扶观楹呼吸一窒,面上勉力保持该有的镇定,饶是绝境,她也从未想过后退。
“父王,我所言俱是真相,父王您还要袒护下去吗?袒护一对欺骗你的母子,袒护一个野种?”
誉王坐在座位上,脑子阵阵空白,他闭上眼。
玉湛之适时呈上药方,誉王过目,张大夫也照顾他许久,誉王是见过张大夫的笔迹,草书龙飞凤舞,笔锋蹁跹,极有特色。
誉王一看就知道是张大夫的笔迹,且药方纸乃澄心纸,是过去玉珩之院里常用的纸,如今张大夫也还在延用,而且用虎狼之药的事誉王清楚,他也知道虎狼之药有副作用,但比起玉珩之的命那些都不算什么。
只张大夫并未告诉誉王,虎狼之药会使人无法再生育。
扶观楹心跳剧烈,全身紧绷。
不多时,张大夫和他的药童分别被请入王府,张大夫全然不知发生何事,听到誉王让他辨认药方,张大夫一瞧,竟是过去他写给世子的药方,这东西怎会到王爷手里,张大夫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余光瞥见扶观楹神色,隐隐感觉到什么。
“张大夫,这可是你给珩之开的药方?”
张大夫道:“王爷,这不是,也不知是哪个东西临摹了我的笔迹用来糊弄王爷的。”
说着,张大夫随机应变,立刻装作愤怒的样子要撕了这药方吃进去,姜到底还是老的辣。
饶是玉湛之也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马上夺走药方,药方有一半被张大夫撕毁了。
玉湛之怒之,骂道:“你这老登!”
说罢,玉湛之匆匆检查药方,随后出去一趟又回来:“父王,方才药方已经给张大夫的药童看过,药童在张大夫身边好多年不会看走眼,他们都说是张大夫的笔迹,千真万确。”
张大夫:“谁说的?王爷明鉴,他这是在胡扯。”
“够了。”誉王疲惫道,“张大夫,我也认得你的字,你没告诉我用那起死回生的药会让珩之失去生育能力。”
闻言,张大夫哑然,斟酌道:“王爷,情况没有您说的那么严重,若是经过调养完全没问题。”
玉湛之:“张大夫你还在狡辩什么?看你的样子估计知道什么,父王,这老登定然是扶观楹同伙,他们合起伙儿来蒙骗您,蒙骗大哥。”
“玉扶麟就是个野种!他不是大哥的孩子,不过是扶观楹用来谋取世子妃之位的工具!”
听言,张大夫瞳孔一震,终于明白事情收尾。
提及玉珩之,誉王神色沉痛,有几分信了,捂住胸口,再也忍不住质问扶观楹,语带怒气:“观楹,他说得对不对?你诓骗了珩之?你怎能骗一个重病之人?混淆王府血脉?我真是看错你了!”
扶观楹拉着玉扶麟跪地,一瞬不瞬注视誉王的眼神,认真又诚恳道:“父王,我没有骗珩之,玉湛之是在挑拨离间,是在刺激您,关于药的事,珩之知情,后经过张大夫的调理他身体好了许多,且那猛药珩之从未长期服用,请父王明鉴,勿要听信玉湛之的挑拨言辞。”
“麟哥儿不是野种,他就是珩之的孩子,父王,您看看,麟哥儿的样貌和珩之多像啊。”
玉扶麟默默不语,仰面注视誉王,和母亲贴近的他感觉到母亲的身子在微微战栗。
“哈哈,大嫂,在绝对的证据面前你还想抵赖?”
“若是药方你还不肯承认,那好,滴血认亲。”玉湛之掷地有声,“玉扶麟不仅是个女孩,也绝非大哥的种!”
扶观楹眼睫不安地颤抖,冷汗从后颈落下,浑身冰凉,脑中更是空白,整个人陷入到一种恐惧的境地,她已经撑得太久太久了,她用魄力和冷静站到现在,度过方才辜氏的发难,也挺到现在。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扶观楹汗水不住。
“母亲。”玉扶麟悄悄拉住扶观楹的袖子,唤醒了扶观楹的神智。
扶观楹突然冷静下来,再抬头,背脊挺直,脖颈抻长,目光坚定,美艳风情的面容上写满决然。
最后再赌一把,就看天意了。
“好,那就滴血认亲。”扶观楹看着玉湛之,“但要滴血认亲,需要珩之在场,可他已经不在了。”
玉湛之:“这还不简单,让父王来不就好了,若孩子真是大哥的,那他的血自然会和父王的血相融。”
张大夫有异议:“那怎么——”
玉湛之一个抬手,张大夫被押下捂住嘴巴。
玉湛之问誉王:“父王,您的意思是?”
誉王不再看扶观楹母子,闭着眼眸点头,因着情绪起伏,誉王没忍住咳嗽。
扶观楹下意识道:“父王,您没事吧?”
玉扶麟也很担心。
誉王听言,眼眶发热,可又无法忍受玉扶麟不是玉珩之血脉的事,那刺一旦种下,就很难令人不在意了,即便那是子虚乌有的事。
“大嫂,你说孩子是你的,那你先和孩子来滴血认亲。”玉湛之道,他的意图过于明显,就是怀疑玉扶麟是从别处抱来的,故意羞辱扶观楹。
扶观楹抿抿唇,拉玉扶麟起来:“麟哥儿莫怕。”
玉扶麟点头。
誉王的随从亲自端了一碗水过来,扶观楹和玉扶麟依次刺破手指,将血液滴入水中,血液相融。
相融便是至亲。
玉湛之神秘莫测一笑,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父王,该您了。”
又换了一碗澄澈的水碗,誉王屏息,用银针刺破指腹,一滴鲜红的血从指腹小口流出,飞快落入碗中。
做完这些,誉王没有说话,扶观楹攥紧手心,心神紧绷,略显生硬拍拍玉扶麟的肩膀,轻声说:“麟哥儿,该你了。”
饶是这个时候,扶观楹也维持体面,没有露出破绽。
玉扶麟看了一眼母亲,复而上前,兀自从口子里挤出一滴血,扶观楹看着孩子指腹里溢出的血珠以飞快的速度坠入碗中,透过水面沉下去。
除去扶观楹,誉王、玉湛之以及在场的人无不在关注碗中的情况。
周围死寂,他们静静看着玉扶麟的血滴入碗中后和誉王的血碰撞散逸。
扶观楹屏息凝神,心提到嗓子眼上,这是一场不亚于过去算计玉梵京的豪赌,赢了可以笑到最后,若输万劫不复。
不只是自己,还有孩子,还有她身边的所有人俱会被追责。
蓦然,扶观楹瞳孔紧缩,像是受到极大的恐惧一般剧烈战栗——
两种血没有相融。
扶观楹后退一步,手脚发软,在玉扶麟要上前看的时候,扶观楹用仅存的力气捂住孩子的眼睛,不想他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
输了。
尘埃落定。
这一回老天爷没有站在她这一边。
抬眸,扶观楹对上玉湛之恶劣嘲讽的笑容。
扶观楹莫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可心口又很沉重,她都透不过气来,面色一点点苍白。
但她很快收拾好心情,哑声道:“父王父王!”声调突然变高,盖因她看到誉王伟岸的身躯竟然倒了下去。
誉王受不住这样的刺激直接晕厥过去了。
在扶观楹要去扶誉王时,玉湛之却拦住了扶观楹的去路:“大嫂,不,扶观楹,你有何资格站在这里?”
扶观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陈侧妃带人将誉王扶起来。
扶观楹沉默,玉扶麟也沉默了,虽然没看到画面可他猜测到了,玉扶麟感到害怕,他更感到无措,可当他感觉到扶观楹颤抖的手,他下意识握住母亲的手,紧紧握住。
玉湛之高声:“血液不相融,扶观楹你还有何话要说?”
扶观楹没有话要说,望洋兴叹,可张大夫有话要说,他剧烈挣扎,试图发声,可押住他的侍卫力气实在大,张大夫没逃脱的机会,只能无力地看着孤立无援的扶观楹走向穷途末路。
大厦将倾,回天乏术。
“来人,将扶观楹和玉扶麟给我拿下!”
誉王昏厥,眼下王府掌控全局的人变成了玉湛之。
扶观楹弯腰对玉扶麟道:“别怕,麟哥儿。”
说着,扶观楹抱住玉扶麟。
玉湛之目及,嘲讽道:“扶观楹还要叫麟哥儿?要不要我把他的衣裳都剥下来?”
“我的人早就见过玉扶麟是女儿身了。”
说着,玉湛之低头:“扶观楹,只要你肯低头,我不是不能网开一面。”
闻声,扶观楹抬起眼帘,对上玉湛之玩味垂涎的眼神,牵起红唇莞尔。
玉湛之眼睛一亮,果然,人是会变的,过去扶观楹一无所有,现在她可有了牵绊,他可不信死到临头的扶观楹还如从前那般倔强刚烈。
扶观楹打碎玉湛之自以为是的臆想,她笑着吐出几个好听的字:“你、做、梦。”
玉湛之脸色一变,冷嗤:“敬酒不吃吃罚酒。”
“来人!”
扶观楹垂眸,掩下眸中狠厉,适才那么一瞬,她真想拔出头上玉簪刺进玉湛之心口,杀了他一了百了。
可扶观楹还是冷静了,想到大庭广众之下杀了之后该怎么办,孩子该怎么办,要杀也不是现在。
扶观楹抱紧孩子。
却在这时——
“朕看谁敢动她们母子?”
清寒入骨的声音倏然传过来,字字带着穿透人心的压迫,不容置喙的天威,金声玉振,如玄铁般沉重。
亲卫开路,玉梵京信步从门口步入正堂内。
满堂寂静,所有人循声望来,包括扶观楹和玉扶麟。
第88章 第 88 章 脆弱
玉梵京身着青袍, 袍上绣有孤高清冷的修竹,身形挺拔高挑,肩背削直如山岳, 眉目冷峭如寒峰, 冰霜覆面,威仪沉肃。
他凛然眸光扫过, 在场所有人俱是惊愕到无以复加,直愣愣站在原地。
不是所有人都见过天颜,可世间唯独只有一人敢称“朕”。
玉梵京身后亲卫冷声道:“见天子为何不跪?”
死寂之后,巨大的扑通声响起, 众人纷纷跪地叩见玉梵京:“参见陛下。”
哪怕是玉湛之也不得不跪地叩拜。
天家威严不可冒犯, 违者死。
四周寂静,众人叩声嘹亮,回声荡漾, 久久不散。
气氛肃静至极。
玉梵京跨步过去, 只身来到扶观楹母子面前,探出手扶住扶观楹的手:“世子妃请起。”
扶观楹恍然, 怔怔直起身。
玉梵京撤手, 不经意间对上玉扶麟的目光,孩子惊魂未定,可目光却不自觉带上几分吃惊和探究,除此外, 他的目中隐约有几分希冀渴望, 像是希望玉梵京是来救她们母子一般。
玉梵京颔首, 继而上前一步,注视碗中不相融的血,移目, 居高临下道:“滴血认亲,就因为碗中血液不相融,你便断定麟哥儿非表兄之子?”
玉湛之:“是,血浓于水,骨血同源,融则至亲,分则殊途。”
就算是帝王也不能撼动这规矩。
玉梵京没有说什么,只是命令道:“你放血入碗。”
玉湛之不解:“陛下,这”
玉梵京看他,目如寒潭,玉湛之不知玉梵京意图,惴惴捏一把冷汗,适才的运筹帷幄轰然消散,只余惶然,他实在没想到就在迎接胜利的时候皇帝会突然出现,并直接当着众人的面维护扶观楹母子,这说明皇帝是站在扶观楹母子那边的,来者不善。
为何?
玉湛之隐下所有情绪硬着头皮照做,血入净水,玉梵京亦提针破指,血落碗底,初时成珠,须臾竟与玉湛之滴落的血珠融合。
玉梵京:“过来看。”
玉湛之上前注视碗中情形,目及他和皇帝的血液融合,面色一变,满脸惊愕,怎会如此?
玉梵京:“照你所言,血融则为至亲,那岂不是说朕是你之君父了?”
旁边跪地的陈侧妃倒吸一口冷气。
玉湛之哑然,脑子里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
“荒唐。”玉梵京冷声。
“玉湛之,你可知罪?”
“我何罪之有?若滴血认亲不成,那便滴骨认亲,取我大哥的骸骨,此为最正统的认亲方式——”
“你怎么敢?”扶观楹怒声打断玉湛之的话,一个巴掌就甩过去,“你若敢叨扰珩之,敢挖珩之的陵墓,羞辱他的尸骨,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扶观楹下死手,玉湛之脸颊火辣辣地疼,恼火道:“扶观楹,你怕是恐惧——”
见扶观楹还要打玉湛之,玉梵京抬手攥住扶观楹的手腕,然后就收到她的怒视,玉梵京摇摇头,转头抬眸,亲卫立刻捂住玉湛之的嘴巴,给他几巴掌。
玉梵京:“无须动手。”
意思是莫要脏了扶观楹的手。
扶观楹呼吸急促,等了一会儿,玉梵京感觉她情绪稍微平息,便撤开手,用唇语道:“别怕,朕在。”
声音小到只能扶观楹听到。
言毕,玉梵京没有看扶观楹,转身睥睨座下人,寒声道:“一滴血,一碗清水,就可判决王府世子血脉真假?可笑,荒唐。”
扶观楹目视玉梵京的背影,用力揽住玉扶麟的肩膀。
“玉扶麟就是玉珩之的骨肉,就是下任王府世子。”
玉梵京一言定乾坤。
“谁有异议?何人还质疑玉扶麟的血脉以及正统地位?”玉梵京发话,威冷的视线扫过所有人。
满堂寂静,鸦雀无声,无人再敢质疑。
“陛下圣明!”
玉梵京面如冰霜,声如冷玉击石:“玉湛之,恶意污蔑王府正统血脉,诬告世子妃,损其名节,居心叵测,秽乱宗闱,欲以此谋夺嗣位,论罪当诛,然此事为誉王府之事,朕权全交给三叔来定夺。”
“世子妃,你以为如何?”玉梵京转而问扶观楹,给足尊重和体面。
扶观楹垂首,鼻头发酸:“多谢陛下主持公道。”
玉扶麟也行礼:“多谢表叔。”
玉梵京很有分寸道:“另外的人交给世子妃处理,朕不便插手。”
除去玉湛之,还有三房的人和二房的人。
扶观楹避开玉梵京的目光,由玉扶麟扶着身子,正色道:“先压下去,等父王醒来再说。”
“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小心我不讲情面,都听到了?”
“是。”众人答道。
今日涉事人员俱被关押,其他人包括族老被扶观楹派人送回家中,暗中派遣暗卫监视。
此间大事终于告一段落,可扶观楹却没有因此轻松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冷静,实则如惊弓之鸟,全身紧绷。
处理好在场之人,扶观楹想起张大夫,正要叫他进来,玉梵京道:“不必忧心,朕来时便给张大夫解绑,并让他去三叔那了。”
扶观楹不知说什么,低声道:“多谢。”
玉梵京:“无妨。”
目及玉扶麟,玉梵京蹲下/身体,放缓语气道:“麟哥儿,可还好?”
玉扶麟点头,玉梵京欲意抬手抚摸玉扶麟的脑袋以示安抚,可思量片刻又落下,低声道:“还有力气吗?”
玉扶麟眨眨眼:“有的。”
孩子年岁虽小,可经历此番心惊胆战的大事却能保持宠辱不惊,可见孩子被教养得极好,他当年不该质疑扶观楹的教导方式。
玉梵京低声说:“那朕想拜托你一件事,可否麻烦你扶你母亲下去歇息,能做到吗?”
“可以。”玉扶麟也小小声回答。
玉梵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拜托你了。”
玉梵京起身,对扶观楹道:“三叔那边朕会过去。”
扶观楹垂眸,玉扶麟扶着她离开正堂。
回屋后,扶观楹关切道:“麟哥儿,没事吧?”
玉扶麟:“我没事,母亲。”
“方才怕不怕?”
“有母亲在,我不怕。”
“好孩子。”扶观楹哽咽,“对不住,是娘没保护好你。”
“娘莫要这样说。”玉扶麟抱住扶观楹,“你把我保护得特别好。”
扶观楹回抱孩子。
“你做得很好。”未久扶观楹摸摸孩子的头,莞尔一笑。
玉扶麟的确是女孩,扶观楹之所以让誉王来给玉扶麟验身,就是赌誉王会替玉扶麟隐瞒,她不是没有料想过这一天,是以早有筹谋。
曾经她对玉扶麟说过,要咬死自己是“男儿身”的身份,可若有一日女儿身即将被戳穿,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那就摊牌。
所以玉扶麟和誉王到里屋之后,玉扶麟直接跪地磕头,尔后告诉誉王自己是女儿身。
誉王怔愣许久,闭着眼睛叹息一声,意外却理解,不管玉扶麟是男孩还是女孩,她都是他的孙子。
玉扶麟欲言又止:“娘,我”
扶观楹:“麟哥儿,你要记住,你就是誉王府未来的世子。”
玉扶麟没有多问:“嗯。”
母女俩相依,不知过去多久,门扉敲响,玉扶麟去开门,见到玉梵京。
“表叔。”
玉梵京颔首只道:“通禀一声。”
“母亲,表叔来了。”
扶观楹默了片刻:“请他进来。”
玉扶麟去请玉梵京进来,尔后自己就非常懂事地离开,再关好门。
见玉梵京一个人进来,扶观楹蹙眉。
玉梵京解释道:“孩子自己出去了。”
扶观楹没有说话。
玉梵京道:“对不住,朕来晚了。”
“此番多谢你了。”扶观楹哑声说,她很意外玉梵京的到来,也意外他竟然没有戳穿玉扶麟的身份,而是帮她摆脱难关,稳下局势。
言毕,扶观楹起身,郑重客气地给玉梵京行礼。
“楹娘你我之间何必如此?”
扶观楹嘴唇不自觉颤抖:“多谢。”
声线听起来是平静的。
玉梵京注视扶观楹,然后上前展臂抱住了她。
扶观楹一惊,无力挣扎,声音哑到近乎支离破碎:“你作甚?”
“别怕,都过去了。”玉梵京紧紧抱住扶观楹僵硬发抖的身体,掌心轻抚她的后背。
“没事了,都过去了,你和麟哥儿都不会有事。”玉梵京嗓音低沉温柔。
曾经不解风情的天子竟然会安慰人了,扶观楹岂会不知他的心思?就是趁虚而入,可此时此刻扶观楹根本没空想那些,靠在玉梵京温暖旷阔的怀抱里,听到这些话,她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安安静静闭上眼睛,头颅抵在玉梵京的肩头,身子不住战栗。
玉梵京轻轻拍打,安抚她不安的情绪。
是人都会怕的,只是扶观楹一直强行忍着,更何况在孩子面前她更是不能露怯,不能表现出一点儿的脆弱,为母则刚,但孤勇之后如今只剩下涌上来的惊惶。
差一点,就差一点。
若是没有玉梵京,扶观楹当真不知自己该如何破局。
直到现在,直到听到玉梵京的话,扶观楹才敢终于脱去自己的坚强伪装,发泄自己压抑的情绪。
脱下伪装的那一刻,是那样的自然,而后扶观楹如释重负,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心中感到无比的安心和踏实。
玉梵京一遍遍耐心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想哭就哭吧,无须忍耐。”
扶观楹吸了吸鼻子,有泪水从她眼角滚落,沾湿脸颊,肩头不住颤动。
很久很久之后,扶观楹闷闷“嗯”了一声。
“好了,你松开我。”扶观楹沙哑道。
玉梵京松开,扶观楹后退扭头,正打算用衣袖给自己擦眼泪,玉梵京攥住她的手腕,目睹她伤痕累累的掌心,全是深深的指甲印,有的甚至出血了。
玉梵京蹙眉:“疼不疼?”
扶观楹没说什么。
玉梵京:“往后莫要如此了。”
“坐下,我给你上药。”
扶观楹抽回手:“不用,小伤罢了。”
玉梵京:“可在意你的人会心疼,楹娘,若麟哥儿瞧见定会伤心。”
一番话精准拿住扶观楹软肋。
玉梵京顺势拿出巾帕,轻轻拭去扶观楹脸上的泪水,尔后低头,看样子像是要用舌头舔去扶观楹掌心的血痕。
扶观楹:“你作甚?”
玉梵京眉目清冷,语气一本正经:“我没带多余的帕子。”
“用原来的就行了。”
“可它已经擦过眼泪了。”
扶观楹无语一阵,道:“我又不介意。”
“我自己来。”
“嗯。”玉梵京没把帕子交给她,自顾自用擦过泪水的帕子抹去扶观楹两只掌心的血,再从袖下取出一个小罐,勾起药膏给她上药。
“疼吗?”
扶观楹摇首。
上好药,玉梵京道:“适才失礼了。”
扶观楹睨了玉梵京一眼:“你怎么随身带药?”
“扶光性子活泼,时常磕碰,我便随身带药好帮他上药。”
扶观楹:“他哪里去了?”
这是扶观楹第一次问起玉扶光,玉梵京立刻道:“在门口马车里。”
“当时你们走后,扶光回到家有些难过,我花了些功夫才哄好他。”
在扶观楹和玉梵京面前,玉扶光完全是两个样子,因着玉梵京的纵容,玉扶光之前像是小魔头。
玉梵京独自一人带孩子三年,理解了过去扶观楹一人带孩子的辛苦,心中愧疚更浓。
“当时你是不是也在西湖?”
玉梵京:“是。”
“不放心孩子?”
玉梵京凝视扶观楹的眼睛,却说:“想见你。”
如今玉梵京非常有分寸,可他的眼神却很炽热,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玉梵京在想什么。
扶观楹当然清楚,然而她还是因为玉梵京的直接愣了一下。
别开目光,扶观楹突然不知说什么,有些不自在,气氛莫名的微妙,扶观楹急了,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气氛,于是努力找了另一个话题:“父王可还好?”
“尚未醒,张大夫已经施过针了,已没有大碍。”
扶观楹松了一口气。
“莫要愧疚,此事你没错。”玉梵京道。
扶观楹自责道:“我如何没错,若非我隐瞒在先,也不会有后续这些事。”
“怪我。”
玉梵京:“楹娘,你没错,错的是我,没保护好你们母子。”
扶观楹挑眉,没好气道:“什么叫‘没保护好你们母子’?我和你没关系,你少胡言乱语。”
“对不住,是我说错话了。”玉梵京瞬息认错。
扶观楹微惊,又被玉梵京弄得不知说什么了,浑身不舒坦,极为不适应现在的玉梵京。
“楹娘,有句话我想问你。”玉梵京小心翼翼道。
扶观楹对玉梵京的耐心蓦然多了:“什么?”
“麟哥儿他是姑娘?”
扶观楹对这个话题很敏感,咬唇不语,玉梵京解释道:“我没有旁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你不说也没关系,是我唐突了。”
扶观楹吸了一口气,接着点头。
见状,玉梵京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很奇怪。
扶观楹:“你若是要说我贪图荣华富贵就直接说,我的确是为了世子之位才隐瞒麟哥儿的性别。”
在玉梵京面前,扶观楹也没什么好隐藏伪装的了,他们双方都洞悉对方的秉性和秘密。
“楹娘,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玉梵京思量须臾,微笑道:“我只是很高兴。”
“相比男孩,我更喜欢女孩,这对我来说真的是个意外的惊喜。”玉梵京如是道。
想到什么,玉梵京补充:“我没有要和你抢麟哥儿、不扶麟的意思,只要我在一日,我便会保证扶麟坐上世子之位。”
扶观楹对玉梵京感到陌生,无措的手去拿杯子想喝水,道:“你为何要这样?”
扶观楹的手被拿住杯子,反而杯子被她的手推到从桌上掉下来,清脆一声响,杯子碎了。
玉梵京看着扶观楹的眼儿,慢声说:“只是想弥补你们。”
扶观楹默不作声,要起身去捡瓷片,被玉梵京阻止。
“当心割伤,我来就好。”
玉梵京起身捡碎片,扶观楹脚下就有一块,他捡起来,再抬头,面如冠玉,眉目清冷如画,一双凤目蕴含千万言语,下巴和扶观楹的膝盖齐平。
扶观楹居高临下和玉梵京对上视线。
玉梵京神情郑重,一字一顿道:“楹娘,过去的事我很抱歉,是我思绪太过偏激了,我很后悔,我不求你原谅,只希冀你可否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你。”
玉梵京突然低头,像是不敢看扶观楹了,眼睫遮住瞳孔,剧烈颤动,他再一次开口,声音低得不能再低:“给我一个重新站在你身边的机会,无论什么身份。”
不久前在王府众人面前威严不可冒犯的天子,现在却放下尊贵的身份,在一个女人面前弯下腰,落下膝盖,卑微紧张地乞求一个女人给一个机会。
扶观楹别开目光,盯着眼前的青花瓷杯。
“你的道歉我收下了。”
这是拒绝的意思。
第89章 第 89 章 信笺(补更)
玉梵京从屋里离开, 迎面撞见玉扶麟。
“表叔。”玉扶麟看着玉梵京,目光有些复杂,孩子心如七窍, 隐约感觉到些什么, 却没有问。
玉梵京蹲下来:“今天怕不怕?”
玉扶麟抿了抿唇,认真道:“有些怕, 但母亲在,我就不怕了,表叔,谢谢你能来。”
玉梵京:“你们没事就好。”
“你要走了?”玉扶麟问。
“是, 你母亲叫你进去。”
“好。”
玉扶麟行礼, 便要越过玉梵京进屋,突然玉梵京开口:“麟哥儿。”
玉扶麟回头,玉梵京保持蹲下的动作, 犹豫片刻道:“可否让我抱一下你?”
玉扶麟注视玉梵京的样子, 上前,大大方方抱住玉梵京, 玉梵京回抱之。
“好孩子, 别担心,有表叔在,没有人敢动你们母子。”
“谢谢您。”
“去吧。”玉梵京松手,目送玉扶麟进屋, 复而意欲离去, 他还有些事需要问玉湛之, 他来得迟,有的事尚且不知情。
“表叔。”玉扶麟叫住人,像是想起什么, 问道,“阿念弟弟是不是你的孩子?”
玉梵京怔然。
“是吗?”
“你缘何知晓?”
玉扶麟:“猜的,阿念弟弟身上有表叔那独一无二的香味。”
“麟哥儿真聪明。”
玉扶麟微笑:“我很喜欢阿念弟弟,烦请表叔回去后告诉他,下回再找我玩。”
“好。”
“表叔慢走。”。
轰天动地的一日过去了。
半夜,誉王苏醒,第一时间就是关心扶观楹和玉扶麟,没了他的庇护,府里那些人还不知道要怎样吃了她们母女俩个。
誉王真害怕见到母女的尸体,他错不该在那个紧要关头昏厥的。
就算扶观楹欺骗了他,可这些年的感情岂是那么容易割断?誉王早把扶观楹母女当成自己人了。
誉王心慌之时,却见张大夫进来。
誉王意外。
张大夫:“王爷先把这药喝了,老夫再同您说说这之后的事。”
喝过药,张大夫将后续的事告诉誉王,得知是天子赶来救场保下扶观楹母女,誉王松了口气的同时,神色又有些复杂。
“王爷,你可信公子是世子的亲生骨肉?”
誉王回想麟哥儿那双眉眼,虽说滴血认亲之事不过一场荒唐,可那药方一事
誉王隐约察觉到什么,望向张大夫:“老家伙,这里头可是有你的掺和?”
“王爷恕罪。”张大夫拜过身,叹息,“世子在过世之前其实有料到过此事会发生,毕竟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纸终究是没保住火啊。”
听言,誉王面色顿时冷凝:“你此言何意?”
张大夫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取下簪头,从簪管里抽出一管卷曲的信,初见外观,信笺陈旧,散发出苦涩的药味。
“王爷,此为世子留下的亲笔信,他交代老夫在事发时给您。”
“珩之留给我的?”誉王犹疑接过,摊开信,一下子认出是玉珩之的字迹。
是真的,不是张大夫用来糊弄他的。
誉王思念之情顿时勃发,忍着悲痛过目信上内容——
父王,若您此时看到信,想必扶麟的事已然暴露,请您莫要责怪楹儿,所有的事俱是儿臣吩咐楹儿所为,您要怪就怪儿臣,可惜儿臣怕是没法同父王您请罪了,只能在信中向父王请罪。
望父王息怒,原谅儿臣这次天大的过错。
想必父王也知晓儿臣让楹儿冒天下之大不韪行事的缘由,儿臣心悦楹儿,奈何身份有别,儿亦体弱,命如纸薄,楹儿父母双亡,了无依靠,儿臣唯望以子嗣之功予之世子妃身份,好让楹儿将来有个倚仗。
故不得不行此下策。
儿臣身体有恙,恐生出孩子与儿臣一般孱弱,心中不忍,才撒下弥天大谎诓骗父王。
父王,儿臣对不住您。
扶麟的确非儿臣之子,乃儿臣算计太子玉梵京窃来,儿臣这一生只做这一场疯狂之事。
孩子虽非儿臣所出,却血脉正统,可承王府世子之位也。
余下事父王可问张大夫。
楹儿是个好姑娘,扶麟承她血脉也定然是个极好的孩子,儿臣望父王看在儿臣的份上隐瞒此事,将扶麟看成是儿臣一般视如己出,莫要仇恨驱赶他们。
儿臣知晓要求无礼荒谬,可此为儿臣死前最后心愿,求父王成全。
儿臣将死,不能为您颐养天年,又因身躯羸弱,多年未尽人子之责,心中愧疚,怅然难安,好在楹儿和扶麟会替儿臣为父王尽孝,也算全了儿臣最后心愿。
父王,儿臣死后您切记莫要过度悲痛,规律饮食起居,少思少劳,言不尽意,儿臣不孝,惟盼您珍摄身体,平安康健。
信款最后落笔:不孝子玉珩之。
看到最后六个字,誉王那在眼眶里打转的滚烫眼泪顿时砸下来,寝衣尽湿。
誉王用粗糙的手指抚摸信笺上的字迹,失声唤道:“珩之,我的儿啊”
誉王闭上眼睛,将信压在胸口。
张大夫提醒:“王爷,切莫再有大情绪了,保重贵体。”
誉王嘴唇哆嗦,泪水直流。
许久之后,誉王才擦擦眼泪:“珩之何时把信交给你的?”
张大夫:“在过世前的一个月。”
誉王摇摇头:“他啊,就是操心太多了。”
“张大夫,将麟哥儿的事如实道来。”誉王冷静下来,玉珩之所为的确疯狂,竟然算计到玉梵京身上了。
张大夫将事简要告知。
誉王叹息:“原来如此。”
“难怪,难怪。”誉王发出感慨,自扶观楹第二次被紧急召入京都为太皇太后侍疾,誉王心下便有所怀疑了,再到入京为太皇太后守灵,他隐隐察觉到什么,但是誉王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
他始终支持扶观楹的选择,扶观楹选择隐瞒,定然有她的道理,果然是有道理的,背后竟牵扯这样一桩大事,不过也情有可原,玉梵京和玉珩之两人确实很像,玉珩之选玉梵京无可挑剔。
张大夫:“王爷,您接下来打算如何?”
誉王看向张大夫,狠狠瞪了这个老头一眼:“张大夫,你对珩之着实忠心啊。”
张大夫:“世子对我有大恩。”
“你就不怕我追究此事杀你的头了?”
“杀了老夫,王爷您就没好大夫给你看病了。”张大夫傲然道。
这老头还装上了。
誉王冷哼。“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大夫。”
张大夫:“可天底下只有我一个对王府掏心掏肺的大夫。”
“你倒是给自己起个了不起的称号了?”
“这不是称号,是事实。”
誉王嗤笑,不和张大夫拌嘴了,道:“此事莫要让观楹和扶麟、麟哥儿知晓,既然陛下亲自到场,那我自然不会再相信老三的把戏了。”
“我醒来的事明日再告诉观楹,让她好生歇息罢,毕竟经历了这样一场事,也让我缓缓。”
张大夫:“是,王爷。”
“对了,陛下呢?可是在王府下榻?”
“陛下走了。”
次日,扶观楹得知誉王苏醒,心中忐忑,但还是带着玉扶麟前去探望誉王,准备向誉王认错。
“父王。”扶观楹见到床榻上的誉王,就要带着孩子跪下认错。
誉王立刻匆忙下榻,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就跑过去扶住扶观楹和玉扶麟。
“跪什么,观楹,我知道你的苦衷,我理解,不怪你们,至于那滴血认亲的事,我已经听张大夫讲了,我老了,也没动脑子去思考,所以就被老三唬住了以至于受刺激昏了过去。”
誉王叹息。
“麟哥儿,当时没被吓住吧?”誉王弯腰,拉住玉扶麟的手腕,面容慈祥关爱。
玉扶麟看着没变的誉王,眼圈一红,声线突然哽塞:“祖父。”
玉扶麟是害怕失去誉王这个祖父的。
“欸。”誉王应了一声,“好孩子,是祖父的错,祖父竟然信了,你生得这么像珩之,又聪慧过人,岂会不是珩之的孩子?”
“好孩子,委屈你了,害你和观楹担惊受怕了。”誉王说着,轻轻抱住玉扶麟。
“父王,您”扶观楹惊愕,瞳孔震动。
誉王和扶观楹对视,告诉她:“观楹,别担心,你依旧是我的儿媳,而麟哥儿依旧是我的孙儿。”
“我们是一家人。”
扶观楹有些恍惚,心中有种直觉,虽然誉王再次相信麟哥儿是珩之的孩子,但她觉得其中没那么简单,也许
多年来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那道心虚和负担在这一刻突然开始消失。
带着这样一个巨大的秘密,扶观楹也是会心惊胆战的。
不过这一刻,扶观楹真正融入了王府,有了偌大的归属感,带着玉扶麟和誉王成为了真正相依为命的家人。
扶观楹心跳加速,霍然一笑,坦荡道:“父王,谢谢您原谅我。”
誉王也笑了。
“何须说谢谢,若要说谢谢,也该是我,若不是你们娘俩这几年始终陪伴在我身边,我怕是早就死了。”
“这些年,辛苦你了,观楹。”
扶观楹鼻头一涩:“父王,您不能这样说。”
“好,不说这些了,我们谈谈正事吧。”
“等等,父王,你身子可好些了?”
“对,祖父,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大碍了,莫要担心。”
“先说说二房吧。”
“”
“观楹,你可知老三在牢房里误食了老鼠药,成了哑巴?”
“还有这种事?”
“嗯,也是他活该。”誉王摇摇头,除去变成哑巴,玉湛之的手筋也被挑断了,本来他的手臂就没好全,这下手筋被挑断,怕是再也拿不起笔了,手算是彻底废了。
听牢中的侍卫说,天子曾去见过玉湛之。
玉湛之变成这昂也是自食恶果。
誉王对玉湛之是有些惋惜的,但好在他也不缺庶子。
誉王和扶观楹商量敲定了二房三房的处理结果,王侧妃、辜氏等二房的人会被送到尼姑庵里削发静修,从此青灯常伴,而辜氏的孩子则是交给誉王一个无所出的妾室教养,王府不会苛待孩子。
王侧妃不愿意,几乎是疯了,而辜氏却平静接受了这个事实,成王败寇,要怪就怪自己急功近利,以至于被人利用。
如今也不难猜测辜氏是被玉湛之利用了。
辜氏对玉湛之恨得牙痒痒,得知玉湛之和三房遭遇,几乎是仰天大笑,天道好轮回,他们也活该。
走前扶观楹许辜氏和孩子道别,辜氏告诫孩子在府中要安分守己,要懂得感激感恩,若日后王府有人欺凌他们,只管找扶观楹,扶观楹会为他们主持公道。
辜氏性子不好,但两个孩子却被她保护得很好,性子老实,只要孩子们记住她的叮嘱,就不会有事,只是到底是和世子之位失之交臂了。
紧接着辜氏还与扶观楹见了一面。
辜氏谢道:“多谢大嫂不杀之恩,我辜南溪感激不尽。”
若换作她遇到这种事,断然不会放过。
扶观楹惊讶。
辜氏:“扶观楹,是我看走眼了,身份不代表一切,你的确当得起王府世子妃,我辜南溪认可你了。”
扶观楹看着辜氏。
辜氏:“没其他要说了,孩子是无辜的,望世子妃莫要迁怒。”
扶观楹:“嗯。”
有扶观楹一句回应,辜氏放心了,今日她低头一来的确是服扶观楹,二来是为两个孩子的将来。
“多谢。”
离开前,辜氏又有些不甘心道:“我会吸取教训,若有下辈子我不会再这样了。”
扶观楹好笑,呵了一声,辜氏原来这般搞笑吗?
王府门口,辜氏回望,悻悻咬咬牙,带着王侧妃走了。
而玉湛之罪孽深重,三房的人即便没有参与也遭连坐,女眷被流放到千里之外的尼姑庵,日后便和王府再无瓜葛,而玉湛之则又被押到寺庙,没过多久,他便死了。
俗话说斩草除根,以玉湛之的秉性,谁知他后续还会做出什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这一课是玉梵京交给扶观楹的道理。
扶观楹并没有要让玉湛之死的道理,她以为把玉湛之关起来就好——
又一次药性发作时玉梵京得到消息争着来当解毒药,扶观楹默许了。
这是扶观楹拒绝玉梵京后两人时隔五日再碰面。
事后玉梵京问起玉湛之后事,扶观楹告诉玉梵京,玉梵京让扶观楹除去此人,以免未来有变数。
扶观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她确实起意过欲杀玉湛之,不过后续杀意淡了,她不想闹出人命。
玉梵京道:“确定同意了?”
“嗯。”
“好,那人你不用派人去杀,怕脏了你的手,我已自作主张着人去了,你可会怪我?”
“那倒不是,你说得有道理。”
玉梵京轻笑:“那就好。”
“那玉湛之——”
“死了。”玉梵京淡声道,语气丝毫不在意,就像是踩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扶观楹想起了玉梵京的身份,是掌控生杀大权的皇帝。
她自顾自整理好衣裳,推登堂入室的玉梵京下去。
玉梵京下去,习惯了扶观楹突然的转变。
扶观楹面色冷淡,赶客道:“你该走了,虽有夜色掩护,但你也要小心,这里是王府,你走时莫要被人发觉。”
玉梵京拢起自己松散潮湿的衣襟:“好,不过在走之前,我可否要一盆水?”
“作甚?”
“洗脸。”
玉梵京抚摸自己的鼻梁,唇色殷红水亮,彼时这张清冷禁欲的脸上多了几分欲说还休的靡丽色气。
扶观楹垂眸下床,唤了夏草拿水来。
近日多番大事发生,张大夫根本没空静下心来研制解药。
扶观楹烦躁,却排解不出来,她不想和玉梵京有过多纠缠,可是体内药性一日不解,她就一日不得安宁。
实在不成找个男人代替不就好了?
然思及近来的事,扶观楹心力憔悴,眼下她只想过平凡顺遂的日子,实在不想再面对什么糟心窝子的大事了。
太冒险了。
扶观楹不想再冒险了,只能默许了玉梵京的自荐枕席。
这也不是没好处,不用憋着,借着药性可以肆意发泄。
是的,随心所欲,肆意妄为,有的时候扶观楹甚至会很过分,但玉梵京从来没有生气过,克制忍耐,完完全全是听话乖巧的傀儡,任由摆布。
反正他惯来会忍,扶观楹也就不客气,想看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会原形毕露,再次采取强硬的手段。
眼下扶观楹喜欢这种掌控的感觉,连日下来,神清气爽,精神奕奕,身体亦是通常到极点,被填满了。
扶观楹整个人如同吸饱了精气的妖精,最明显的变化就是日常中扶观楹一颦一笑便是千娇百媚,举手抬足间更是有种魅惑到极点的风情,哪怕是陪伴已久的春竹和夏草见到扶观楹,都忍不住面红耳赤,不敢和扶观楹对视,不然感觉要被她魅惑,魂魄被吸走——
作者有话说:前天星期五的补更。
第90章 第 90 章 将离
扶观楹做了一个梦, 又梦到自己的母亲。
母亲想她找个踏实可靠的男人家嫁人生子,可又怕男人护不住自己,男人大多时候都是靠不住的, 且遮掩外貌绝非良策, 不可能让扶观楹也跟她一样毁容,遂告诫扶观楹实在不成谋个好前程, 但务必守住本心。
扶观楹铭记母亲教导,抓住玉珩之伸出的援手,并守住自己的本心,不对任何一个男人动心, 她虽然没有听母亲提及过父亲, 但母亲不提,那生父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这时,扶观楹脑子里霍然跳出了玉梵京的样子, 她蹙眉, 懊恼摇头。
想他作甚?等张大夫研制出解药,自己和他就不会再有交集了。
扶观楹笑了一下。
思及母亲, 也是许久未去给母亲扫墓了。
扶观楹临时决定去一趟吴县看看母亲, 和誉王说好,扶观楹遂带上玉扶麟前往吴县,谁知刚出门便碰到玉扶光。
她倒是忘了玉扶光了。
得知扶观楹要走,玉扶光自是恳求也要前往, 目及玉扶光期盼的眼神, 饶是扶观楹也无法狠心拒绝。
这孩子非常热情, 叫哥哥叫姨叫得愈发顺口了。
不等扶观楹同意,玉扶麟便自作主张邀请玉扶光上来了。
于是一辆马车里坐了两个孩子。
当日玉扶麟得知玉扶光是天子的孩子后,她思及母亲对天子的态度, 忐忑将玉扶光的事告知扶观楹。
“其实我知道,只是我装不知道而已。”扶观楹如是道。
“麟哥儿,你会不会生气母亲隐瞒?”
玉扶麟摇头,只是道:“母亲,那我以后还可以和阿念玩吗?”
在玉扶麟不安的眼神里,扶观楹颔首:“当然可以了。”
“真的?”
“真的。”
“那太好了。”玉扶麟松了一口气,犹豫道,“母亲,你和表叔”
“有的事一言难尽,等你长大了,母亲会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你,你现在不要想那些,快快乐乐,健健康康。”
“嗯。”玉扶麟没有刨根问底。
至吴县后,扶观楹带两个孩子去了自己的故居,久未住人,茅屋里又堆起了灰尘和蜘蛛网,扶观楹着人打扫一番,和孩子们说着自己过去的事。
玉扶麟不是第一回来,但玉扶光是头一回,他对扶观楹小时候住的地方特好奇,每一处都逛过了,虽说玉扶光是第一次见这般简陋的居所,可脸上没有任何嫌弃,只有欢喜和好奇。
玉扶光多动,玉扶麟陪着他闹,而扶观楹则专心看护着两个孩子。
待玉扶光看够了,扶观楹她又带孩子们上山扫墓。
不过几月,扶观楹母亲的坟墓又长出了杂草,待清理祭拜,已然是半个时辰后了。
下了山,刚好快午时,扶观楹想起家不远处的小溪,问两个孩子想不想吃鱼,孩子们都说想吃,她遂领着人去了溪边脱鞋亲自下水捉鱼。
玉扶麟见了也要帮忙,玉扶光也想下去,奈何年岁太小,只得在岸边加油助威。
“母亲,你看,我捉住鱼了!”玉扶麟雀跃道。
“哥哥好厉害。”玉扶光扯着嗓子大声道。
扶观楹回眸笑不到一息,滑溜溜的鱼儿就从玉扶麟掌心钻出去落回水里,玉扶麟一惊,忙去接,然两手空空。
扶观楹扶住玉扶麟:“站稳,丢了可以再捉,下回抓紧点就好。”
玉扶麟:“嗯。”
“哥哥没事,我相信你。”玉扶光道。
玉扶麟:“好,阿念弟弟,我一定会捉一条鱼送你,咱们吃烤鱼。”
“好呀好呀。”玉扶光拍手期待。
气氛轻快。
吃烤鱼的时候,玉扶光小心翼翼道:“楹姨,我可以留一条吗?”
“作甚?”
“给父亲带。”玉扶光说。
扶观楹愣了一下:“好孩子。”
直到未时初扶观楹才和孩子们离开吴县,回城时太阳西下,玉扶光和玉扶麟凑在窗户边聚精会神看日落。
扶观楹不经意间一个抬眸,瞧见城门口外停驻的一辆马车。
“阿念,那是不是你家的马车?”扶观楹说。
玉扶光打眼望去:“好像是。”
“是,我认得车夫,父亲来接我了?”
扶观楹叫停马车,与此同时那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冷白分明的手挑开,里面的人未曾露出样貌和身量,可扶观楹却仅凭那一只手就认出是玉梵京。
那只手撤回去了。
扶观楹:“是你父亲来接你了,去吧。”
玉扶光不舍道:“好,那我走了。”
“拿上烤鱼,要热了再吃。”玉扶麟叮嘱道。
“麟哥儿,你送阿念下去吧。”
玉扶麟点头,拿上食盒,又牵起玉扶光的小手带人下马车,一路至玉梵京的马车前。
“表叔。”玉扶麟道。
听言,玉扶光还有些懵,抬眸对上玉扶麟的视线,便晓得哥哥这是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了,那哥哥可晓得他是她的弟弟?
玉梵京撩开帘子,余光落在前方的马车上,毫无动静。
玉梵京回眸,轻声道:“麻烦你了,麟哥儿。”
“无妨,阿念很乖。”
“父亲,我给你带了鱼。”玉扶光道。
玉扶麟补充:“是母亲烤的鱼。”
“玩得高兴吗?”玉梵京接下食盒询问道。
玉扶光笑:“高兴。”
玉梵京看向玉扶麟,玉扶麟忙不迭点头。
玉梵京转头车厢里也拿出一个点心盒子和锦盒:“这是答谢你们的回礼。”
玉扶麟:“表叔,您太客气了,不用的。”
“一点心意。”玉梵京郑重道。
他这样说,玉扶麟根本拒绝不了,加上旁边的玉扶光也说让她收下,玉扶麟只好收下了,接着玉扶光上马车,复而就听到头顶响起声音:“麟哥儿。”
“表叔有事?”
玉梵京注视前方的马车,车帘子垂落,随风而动,扶观楹的身影若隐若现,踌躇片刻道:“你母亲可有不悦?”
“不悦?没有。”
玉梵京神色微松:“多谢,回去吧,你母亲想必等很久了。”
“好,阿念弟弟再会。”
玉扶光探出脑袋招手,眼眸弯成月牙:“哥哥再会。”
目送玉扶麟离去后,玉扶光说:“父皇,哥哥知道我是你孩子了,那他是不是可知道我是他弟弟了?”
玉梵京:“尚未,此事还要等,不过她如今已然将你当弟弟看待,无须再去想那些不重要的事。”
“哦哦,好,对了,父皇回去之后你可要尝尝母亲给我烤的鱼,可好吃了,哥哥怕我被刺卡到,还给我挑刺,母亲也给我挑刺了。”玉扶光嘿嘿地笑。
玉梵京抚摸玉扶光的脑袋,羡慕孩子的同时心中莫名酸涩,顿了顿,他说:“好,今日都做了什么?”
玉扶光眉飞色舞讲述。
“她还亲自下水捉鱼?”玉梵京抚摸食盒。
在林中他不好隐藏身影怕叨扰到扶观楹,遂离得不近,也就看不到扶观楹她们。
“是,母亲好厉害,捉了好几条,一、二、三”玉扶光数手指,“足足六条呢,哥哥只捉到一条,特意给我捉的,被我吃了。”
玉扶光仰头,却见玉梵京神色认真,不知是在想什么,平直的嘴角情不自禁上扬,冷峻的五官一下子变得柔和。
“父皇?”
玉梵京回过神。
“你在想什么?母亲?”只有扶观楹能让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有此神色。
玉梵京:“想起了从前。”
“什么?”
“你母亲也给我捉过鱼,还给我煮鱼汤喝。”
“肯定很好喝。”
“确实如此,说来我也曾给你母亲做过一碗面。”
“母亲吃了?”
“嗯。”
“父皇,您那边如何了?母亲她”
玉梵京垂目,不言片语。
玉扶光鼓励道:“再接再厉。”
孩子竟然在安慰他,玉梵京无力摇摇头。
另厢,玉扶麟将盒子呈给扶观楹:“母亲,这是表叔让我带给你的。”
扶观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极好的沉水木,观其外观闻其香气,起码有百年历史,价值连城,一木难求,而玉梵京给玉扶麟的则是她爱吃的点心以及一只紫毫嵌玉笔,笔上雕刻“玉扶麟”三个字,观其工艺当属苏州府。
玉扶麟对这只笔是爱不释手,极为欢喜,但她也看出此笔不凡,不敢轻易占为己有,还是过问扶观楹的意见。
扶观楹知道孩子喜欢,作为母亲岂能扫兴,闭了闭眼,玉梵京这厮着实心机,准备的礼物完全符合她的心意,叫人无法拒绝。
且这不是第一次了。
扶观楹:“既是送的,那就收下吧。”
回家后,夏草便将半月一次的无名信交给扶观楹,一晃眼竟然已是半月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
这一次的信笺与以往不同,里面没有再写什么日常:
春和景明,草长莺飞,正适踏青出游。
奈何近来彷徨,心系一人,然其恶之,彻夜难眠。
晓看天色暮看晴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愿替之观景,赏此美好春景,喜乐无忧。
信毕……
两日后,扶观楹再次毒发,玉梵京很快便赶过来,随叫随到。事后,玉梵京询问道:“上回我主动来接麟哥儿,可有冒犯到你?”
扶观楹闭着眼睛,一副慵懒神态,漫不经心道:“你问这个作甚?”
玉梵京:“怕你生气。”
扶观楹微微睁开眼睛,睨了玉梵京一眼:“那倒没有。”
按照往常,此时玉梵京该离开了,可他没有走,而是给扶观楹按揉腰身,扶观楹抬眸看了玉梵京一眼,彼时玉梵京衣裳松垮,锁骨外泄,好一派春光,而这本该严实的衣襟是她扒开的,里面的锁骨肌肉她也摸过了。
男色惑人,更何况是这种暗戳戳的勾引更撩拨人心。
饶是扶观楹这等循规蹈矩久矣的世子妃,也没经得住,不过里头媚毒的成分占比大,她对玉梵京是有些上瘾了。
扶观楹没有说什么赶客的话,无声享受男人的伺候。
说实话,近来忙碌,她腰背确实有点酸。
过了一阵,玉梵京给扶观楹捏小腿。
扶观楹心血来潮:“你有必要这样讨好我吗?”
“有必要,这是我欠你的。”
“没必要说什么欠不欠了,你道歉了,我也接受了。”
“不。”
“你可是天子,竟在此伺候我,若是传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此是我心甘情愿为之,哪怕只是做你的情人,我也心满意足。”
扶观楹听得心一酸,万分不适应,蹙眉道:“你实话说说,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没有人,只我欲——”
“别说了,再说我鸡皮疙瘩起来了。”扶观楹闭上眼睛。
玉梵京闭嘴,心想扶观楹不吃这一套,不免遗憾迷茫。
“好了,你该走了。”扶观楹道。
“好。”
“对了,解药差不多要研制好了。”扶观楹道,言下之意就是不会再叫他了,她和他再次将成为陌路。
玉梵京面无表情,没露出一丝破绽,像是淡然接受:“好,朕知道了。”
走前玉梵京又说:“楹娘,谢谢你没有讨厌扶光。”
扶观楹没看玉梵京一眼。
如扶观楹所想,张大夫制作的解药完成,扶观楹服下后身体没出现什么异样,毒性全然被清除,接下来只要再吃些药,剩下的微末之毒便会彻底消弭。
扶观楹的生活将回到常态。
一切好像开始重回正轨了。
扶观楹痊愈了,那玉梵京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原因了,他的努力最终石沉大海,没有得到扶观楹一下的回眸和挽留。
失意是必然的。
得知自己要回京都了,玉扶光非常难过,央求玉梵京再待一阵,却被拒绝,孩子直接崩溃了,哭喊不已,抱住柱子不想走,玉梵京淡淡叫了几声他不听,话也一个字没听进耳朵里,嘴里就要留在这,就要母亲和哥哥。
玉扶光以为父亲会纵容他,可这一次他没有,而是冷声斥责,并罚了他。
他不甘心,满是怨气地质问为何玉梵京会惹扶观楹不高兴,以至于母亲不认他,让他成了个没娘的孩子,他怪玉梵京,开始孩子还非常生气幽怨,后来越说越委屈,到最后泣不成声,脸上全是眼泪鼻涕,脏得不能看。
玉梵京听到孩子内心深处的心声,初时微微不悦,孩子太过娇纵无礼,可听到后面玉梵京沉默了。
愧疚上来。
玉梵京想抱住孩子安慰,可手抬上来又放下。
玉扶光报复似的扑进他怀里,把眼泪鼻涕全拱到爱洁的玉梵京身上。
“父皇,你再想想办法好不好?”玉扶光哽咽央求。
玉梵京一言不发。
玉扶光不得不接受了残酷的事实,最后一次去王府,却躲在角落里偷偷哭,结果被来找他的玉扶麟发现。
玉扶麟这才知道玉扶光要走了,她心中不舍,却也没办法,只能在玉扶光离开前让他最后再畅怀大笑。
她去找了扶观楹,想带人去一趟西湖,完成上回未圆满的游玩,不留遗憾。
扶观楹心情微妙,点头:“好,那就一起去吧。”
走了也好。
“只今儿下雨,他何时离开?”
“他说应该就这两天。”
“若明日天晴,那就去,若还下雨也能去,只没那么好走。”
商量好,扶观楹道:“把孩子带过来,哭了总要安慰。”
玉扶麟把玉扶光带过来,玉扶光一双眼通红,扶观楹拉住孩子的手:“就因为要回去了所以哭了?”
“嗯,我、我不想离开。”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今日回去了,日后若有机会可以再来。”
“嗯,可是、呜呜下回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说到伤心处,玉扶光大哭。
扶观楹抱住孩子,也不知说什么,孩子虽然小,却很通透,他哭得实在太伤心了,听者都忍不住难过。
默了默,扶观楹道:“别伤心了,分别只是一时,日后你不来,那我们可以来找你玩啊,等哥哥再大些,就去京都找你可好?”
“真的?”玉扶光不敢相信。
扶观楹点头,玉扶麟也立刻点头,一脸认真:“我也舍不得你,阿念弟弟。”
“哥哥。”玉扶光扑进玉扶麟怀中,“一定要来,不许忘了我,不许叫其他人弟弟,不许认其他人当弟弟……”
小小年纪占有欲就很强。
“好。”
扶观楹失笑,笑了一下凝住,说到底只是善意的谎言,就算玉扶麟真的会去,她也不会再去了,而孩子明显是想她也去的。
孩子知道她是他的母亲。
玉扶光看着扶观楹,似乎有话要说,心里憋着什么,可最后只道:“我会想你们的,你们也要想我好不好?”
“好。”玉扶麟说。
玉扶光看向扶观楹,眼神期待又小心。
扶观楹笑笑:“好。”
老天赏了脸,天晴了。
扶观楹让厨房准备了很多吃食,一并带去西湖了。
这一回扶观楹带着两个孩子先去乘船游湖,在船上赏了景吃了东西才回到岸边。
岸边有不少人家带着自家孩子出来,玉扶光紧紧牵住扶观楹和玉扶麟的手,昂首挺胸,神气十足,像是在告诉周围所有人,他是有家人的。
偶遇到几个夫人,她们也各自带了孩子,孩子们都想和玉扶光和玉扶麟一起玩,扶观楹允了,一边和夫人们闲聊说笑,一边看着孩子们在草地里放纸鸢,不亦乐乎。
聊了一阵子,几个夫人带着孩子离开了,而玉扶麟还在和玉扶光玩,扶观楹远远瞧着,叫人去拿东西过来摆下,等会孩子们玩累了要喝水吃东西。
却在这时,不知何处响起尖锐慌忙的声音:“不好了,有小孩落水了!!”
“快来救命啊!”
扑通一声又是水花响。
不好的记忆浮现,扶观楹仓忙回头,右方没了两个孩子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还有几章完结了。
——晓看天色暮看晴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明唐寅《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