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第 47 章

作品:《寒鸦争渡

    萧凌风扶起夫妻跪在地上千恩万谢的夫妻,“不用行如此大礼,人没事就好。”


    幸亏让他遇上,树上摔下来的小男孩送治及时,侥幸捡回一条命。他脚步匆匆,快速换了身衣袍出门。眼看天色不早了,他问过门口值守的护卫,谢枕月竟还没回来。


    路上行人少了许多,两边的摊贩有按捺不住的已经收了摊。


    他一路疾跑回到刚才出事的地点,这里倒是热闹非凡。他匆匆暼了眼还聚集在树下的孩童,以及交头接耳的百姓。


    零星的几句话入耳,大约是在告诫他们不许调皮之类的。


    萧凌风没多看,直接冲到赵四家门口,“哐哐”砸了两下,等了几息没人应,正想一脚踹过去时。


    一道微哑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公子找谁?”


    他下意识回头,只见一名三十左右的妇人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站在巷口。不远处,原本还在闲聊的一群百姓,齐齐收了声,全都看了过来。


    萧凌风打量出声的那妇人:“赵四是你丈夫?”


    “正是亡夫。”赵四娘子哑声应道,一说完这话,垂眸就红了眼眶,手指死死攥着小孩的手,小孩吃痛之下,瞬间眼泪汪汪。


    “你是哪位?”一位嗓门洪亮的大娘上前帮腔,“有什么事?”她上下扫过萧凌风,这人虽器宇不凡,但气急败坏的模样,莫非来寻晦气,欺负孤儿寡母的?


    大家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赵四家里突遭横祸,他们是帮不上什么大忙,也绝不能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欺负了去。


    “你是做什么的,看着眼生的很?”又一人从旁插话,刚才闲话的人,自发悄然围了上来。


    萧凌风深吸口气,只得耐下性子解释道:“我姓萧。刚才是否有位姑娘来过?她是来给你送……东西的,”他看着赵四娘子,“是个年轻姑娘,长得很是好看,穿了一身白色的斗篷。”他还大致比了个身高。


    来的路上,他问过附近眼熟的摊贩,他们都说没见过人,这让他心里越发着急。


    人群里响起低语声,那姑娘太过瞩目,有人似乎见过,但那时太过混乱,众人面面相觑,具体去了哪,又没人说得上来。


    “原来如此,”赵四娘子怯怯地摇了摇头,把那东张西望的小孩紧紧按在身前,“宝儿顽劣,迟迟不归。我听说与他一同玩耍的同伴在那树下出了事,心里慌得很,这才急忙出来寻人。”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我的丈夫已经丢下我们娘俩……要是他再出事……”


    “别说这些不吉利的!”立马有人打断了她,“她出来寻孩子正好遇上我们这些街坊,便聊了几句,我们站在这处有些时候了,确实没有见到你说的那位姑娘。”


    萧凌风的心立即沉了下去。如果一开始就离开了,那到底去了哪里才会耽搁到现在还没回去?


    赵四娘子悄然抬眸,此人不认得她,她却认得他。这就是一拳打死了她丈夫的凶手!她曾在医庐门口远远的看过,萧凌风,她死都忘不掉这张脸。


    来了正好,这可比他们原先设想的有意思多了。只是找不到人就这副愁眉不展的模样,要是等下见到人……


    她无声的笑了笑,无比期待那一幕。


    “公子是先夫的旧识吗?你说的那姑娘会不会已经回去了,又或者去了别的什么地方?”她连忙叫住他,上前开门,“不如进来再说?”


    萧凌风听了这话,心中稍定。也是,那么大一个人,总不会凭空消失。或许真如她所说,已经回去了?


    他伸手入怀,准备把银钱给她,手上却摸了空。忽地一愣,先前准备给赵四家的银钱被他带了回去,又因为更衣落在了医庐,枕月手上没钱又怎么会到这里来,他暗道自己真是糊涂了。


    这样一想,他是一刻也待不住了。


    “不必了,”他心下稍定,转身就走,“银钱我明日差人给你送来。”


    身后是赵四娘子的挽留声,可他哪有心思搭理她。


    ……


    一双狭长的,闪着精光的眼睛,在令人窒息的烟雾中,像发现了什么可口的猎物,悄然逼近。


    是李谦!


    他狞笑着:“谢小姐,别来无恙!”


    谢枕月没见他张嘴,这声音却一圈又一圈,在她脑中扩散开来。


    她双手捂着脑袋,只觉得头痛欲裂,无边的恐惧似乎要将她淹没。她浑身一颤,从睡梦中挣扎出来,睁开了眼睛。胸腔里的一颗心跳仍在急剧跳动,冷汗浸湿了颈后的鬓发。


    是梦……吧?


    她急促喘息着,视线突然扫过陌生的帐顶,那颗还没平静下来的心,又急速跳动起来。她的脑袋仿佛要炸开一样,记忆停留在她独自去了赵四的家中,谁知……


    谢枕月呼吸急促,僵硬地转动脖颈,枕畔,赫然正对上一双狭长的眼睛,只不过此刻,他双眼紧闭。


    李谦的脸,近在咫尺。


    正在此时,外头突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说话声,听人数,还不在少数。


    谢枕月肝胆俱裂,不等她反应过来,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双方视线在空中交汇,人群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几声难以置信地惊呼,在门口响起。


    “哎哟!”


    “我的天爷……”


    “这是怎么一回事?”


    谢枕月像弹簧一样,机械又僵硬,下意识般直挺挺地弹了起来,白着一张脸抬头望去。


    只见赵四娘子领着一群探头探脑的妇人,在门口张望。众人伸长了脖子,嘴里说着非礼勿视,一双双眼睛,却瞪得跟探照灯似的在她脸上来回扫视。


    谢枕月全想起来了,那呛口的佛香,出门时遇到的李谦。


    她这是被他们合伙算计了。


    呼吸骤然急促,她视线极快地扫向身侧,李谦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竟露出茫然又无辜的嘴脸。


    愤怒,裹挟着深切的恶心。她气得指尖颤抖,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右脚狠狠抬起,对准李谦的腰侧,毫不留情地踹了过去!


    “啊——!”


    一声猝不及防的痛呼,李谦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整个人就被踹得翻滚下床,狼狈地跌坐在石板上。


    “滚开!”这装模作样的,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她!


    谢枕月立即从床上站起,居高临下地站在床板上,抓住手边一切能够到的东西。


    枕头,粗糙的棉被,甚至是床头空了的茶盏,不管不顾地朝地上那个身影砸去!


    “滚,滚!给我滚!滚出去!”随即跳下床,几步冲到试图起身的李谦面前,对着他是一顿毫无章法的踢打,仿佛要将所有被算计的恐惧与耻辱都发泄出来。


    门外那阵嗡嗡的私语,在她这番爆发后,诡异地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人群像是水入滚油,瞬间沸腾。看热闹的兴奋彻底压过了顾忌,呼啦啦从门口涌进这狭小的房间,挤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议论声肆无忌惮。


    男女之间的这点事,似乎让人格外好奇。一时间,更有无数闻声从巷子各处赶来的身影,拼命朝这窄门内挤着,张望着。


    李谦此刻似乎才彻底从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中清醒过来。他捂着被踹得生疼的腰侧,龇牙咧嘴地从地上慢慢爬起,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无措。


    一双眼睛扫过因愤怒而两颊生晕的谢枕月,又看向周围越聚越多,面色各异的街坊。


    “误会,天大的误会,我可以解释!”那些东西砸在身上轻飘飘的,他抖了抖衣袍终于起身站定。


    赵四死后,他常来赵四家走动,又是送东西又是送银钱,是以街坊邻居都认得他。


    “这不是李公子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姑娘……?”


    “他们怎么会在你家……做……?”


    赵四娘子被人围着,“你们别问了,姑娘家贞洁最是要紧,今日之事算我求各位,就当没看见。”


    她装模作样的把人往外推,回头若有所思地盯了眼李谦:“今日不便,改日再叙。”


    李谦适时开口,话语却淹没在了嘈杂的人声里。


    谢枕月就这样站在原地,视线扫过不停解释的李谦,又看向看似劝解,实则添油加醋的赵四娘子,再掠过这群沸腾的围观人群。她发泄了一通,已经稍稍冷静了下来。


    她衣衫完好,且身上没有任何异样之感,甚至还穿着出门时那件宽大的斗篷。再看李谦也是如此,他衣衫齐整,连床榻上也干净整洁。


    她不是不通人事的闺阁姑娘。她与李谦虽同处一榻,但她知道她与李谦没什么。


    谢枕月心头突然冒出一丝怪异的违和之感。那么……他们冒着得罪她,得罪王府的风险,大费周章的唱的这出戏,是为了什么?


    什么“伤风败俗”,什么“苟且”,这些字眼不停入耳。身侧的李谦定定看着她,近乎虔诚的说:“你听我解释,真的不是你想得那样!”


    谢枕月看着他冷笑,抬脚就要出去。她一张嘴,怎么敌得过悠悠众口。何况她与人同床共枕是事实,既然已经确定没实质性吃亏,她懒得跟这些人纠缠,爱说什么随他们去说就是。


    李谦立即跟上前,眼看她就要走,情急之下拽了下她的衣角,“你等等。”


    他知道谢枕月现在很是不喜他,甚至是厌恶,但他不在乎。烈女怕缠郎,只要时日够长,她总会知道他的好。


    他不争朝夕,在她皱眉前立即松手,面朝众人,大喝一声:“大家听我一言!”


    人群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他。


    李谦清了清嗓子,脸上满是无奈:“是这样的,这真的是个误会,赵兄死后,弟妹她悲伤过度,一直噩梦缠身,日夜不能安眠。我心存不忍,特意在她日常所用的线香里加了安神助眠之物。”


    他一声长叹,脸上满是懊悔之色:“今日我来探望,恰逢弟妹外出,屋里只有这位谢小姐在。谢小姐不知这香有安神助眠之效,我见她已经昏睡了过去,又见冬日寒冷,实在不忍,便想着扶她去床上稍作休息。万万没想到……就这多耽搁了一会,我自己也受这香影响,迷迷糊糊就栽了下去。”


    他说着,朝谢枕月深深低下头:“谢小姐,李某虽是无心之失,但毁了小姐清誉,实属罪该万死。谢小姐不论要打要罚,李某绝无半分怨言!”


    这通话说完,众人恍然大悟。


    有人说:“李公子好心,既是无心之失,想必谢小姐不会怪罪。”


    又有人说:“阴差阳错,或许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既自知罪该万死,”一道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嗓音,在人群后方炸开,“那你就去死!”


    目光所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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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避让,自动退出一条通道。他一步步走进屋内,沉眸盯住李谦。这个贼眉鼠眼之人,他早就觉得十分不对劲。尤其是那双眼睛,总在她身上打转。


    李谦见到来人,像是没听到他刚才的不客气之言,立即拱手,仍口称是误会。


    萧凌风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名节对一个女子何其重要,她孤身一人,不知受了什么样的惊吓,在他没来之前,还要独自面对满屋的虎狼之辈,承受那些足以杀人的目光!


    “枕……月!”他一出口才察觉声音抖得厉害,要不是他……要不是他丢下她,她何至于遭受这些?


    “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李谦今日这番合情合理的说辞,他却一个字也不信,他要听她亲口说,“他们说的是实情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谢枕月在见到萧凌风的这一刻,鼻子蓦地一酸。若说刚才的强势是硬着头皮的强撑,那现在她知道再不用独自面对这些非议,看见这些恶心的嘴脸。


    她知道这个人,会在这件事上,完完全全的,无条件地站在她这边。


    她的目光依次扫过李谦、赵四娘子,以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事者。


    如果她是一个真正的闺阁千金,她或许会羞愤欲死。但她是谢枕月,在得知自己除了所谓的名声外,再没有别的损失后。


    这个时候,在李谦这番解释下,如果她非要说是被他们设计,攀扯出赵四娘子,倒是可以一解心头之气,但是……


    她朝那低头的妇人深深看了一眼,又看向缩在她脚下惊惶无措的小孩。她叹了口气,确实没有比李谦更好的解释了,姑且看在她才死了丈夫,孩子尚年幼的份上,暂且放过她这一次吧。


    谢枕月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她缓缓摇头:“他说得没错,是误会一场,”她拉着萧凌风的袖子,“我没什么事,五百两银钱在供桌上,我们走吧。”


    萧凌风悬在心中的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到了此刻才觉得阵阵后怕,还好、还好!


    胸腔里堆积的愤怒,恨不得把这些人通通杀之而后快,可她都这样说了,他纵使再生气,也不好发作了,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牵起她的手:“我们回去。”


    谢枕月点头跟在他身后。


    “等等。”他松开手,又折了回去,在香炉里折了半截没燃尽的香,以及抓了一把底下的香灰揣进怀里,回头平静地扫过李谦等人,“你最好说得是真的!”


    四周鸦雀无声,直到两人出了院子,有人认出了萧凌风,身后的议论声突然就炸开了锅。


    “原来是王府的姑娘啊!”


    “难怪。”


    “要是旁人遭受了这些,别说面不改色的走出去,怕是要投江自尽了!”


    萧凌风脚步一滞:“简直不知死活!”他当即转身就要回去找他们算账,谢枕月连忙拉住了他。


    她仍是摇头,之前的怪异感现在更甚。赵四娘子要坏她名节,直接坐实了岂不是更解恨?何必牵扯日日照拂她们孤儿寡母的李谦?


    再说李谦,他对她的心思,她一直知道。早在第一次碰面,她就很不喜他那若有似无打量的眼神,后来果然证实没憋好屁。眼下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竟肯放过她?难道他真的是无辜的?


    ……


    回到医庐后,谢枕月确定自己没有遭受侵犯。萧凌风随后也证实,这香以及之前的香灰里,都发现了安神的药物。


    赵四娘子诡异的神情,以及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场无中生有的梦境。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谁知道才隔了一天,流言便如烈火燎原,烧进了医庐。


    并且经过了无数张嘴的添油加醋,变作了谢枕月不知廉耻,借着送钱的由头,在赵四家中急不可耐地与人苟合。


    一夜之间,王府的谢姑娘风头无两。连路过的侍女都忍不住偷偷看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及同情。


    光凭那几个百姓,再如何造谣生事,也不可能让事情发酵得如此迅速?


    谢枕月可以不计较之前的事,但不表示可以忍受无穷无尽的异样眼光。


    她不信萧淮没听到这些。现在看来,指望他是不成了。不过没关系,搭上萧淮本就是顺势而为,他既不闻不问,那她找萧凌风就是。


    房门被她拉开,萧凌风正僵着手立在原地准备敲门。


    谢枕月一怔,随即笑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找你。”她往后退了几步,侧身让他进屋。


    萧凌风没动,神情肃穆。


    她见状不自觉又轻笑了声:“不过是些恶意中伤之言,不用太在意,只要出手惩治带头造谣的,很快就能平息了。”他一定也是听到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瞧他的模样,怎么比她还苦大仇深的。


    “进来说吧。”外头实在有些冷。


    “昨日摔下树的小孩醒了。”萧凌风见她反倒宽慰起了自己,心里越发难受,他甚至需要不停地深呼吸才能压下满腔的怒火。


    “他的伤不是意外。我今早前往查看,他……胫骨上有伤,是被硬物击中所致。”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竟让人算计她至此!


    谢枕月倏地抬眸。


    正在此时,一名侍卫匆匆赶来回禀:“公子,李谦带着聘礼到了医庐门口……说是、说是上门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