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没有拒绝。


    红玉的目光早就没有了焦距，她没有拒绝被蚕食的命运，甚至，脸上还带了些微笑。


    似乎在姜姌走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迅速地做出了判断和抉择，并且乐于因此而走上彻底死亡的道路。


    她只是凭着声音，将脸转向何瑶和姜姌的方向，声音喑哑：“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想让鬼兰死——她对我，一直都很好。但是，我确定我想要让那两个人痛不欲生，让他们不得好死……！”


    “我会帮你实现你的愿望。”


    “谢谢你……”


    红玉彻底消失。


    那个由“幸运号”配置的手机里，她的名字也永远地暗淡了下去。


    只剩下一个长春。


    长春在哪儿却不是眼下最重要的问题。


    姜姌的状态，不对劲儿。


    吸收完红玉的姜姌浑身高热，皮肤呈现出肉类快被煮熟的那种红。


    何瑶扶着烫手的姜姌坐下，缓缓地拍着她的背。


    姜姌的身体不住地发抖，整个人的眼眶里血和泪淅淅沥沥地落。


    沉默许久的顾凌总算开口：“在磁场世界，即便经过对方允许，吞噬也存在着巨大的风险。”


    “哎？”


    顾凌的嘴角似乎上扬了几分，温柔的表情中隐隐含着一丝嘲讽：“你是不是在想，怪物们互相残杀、彼此吞噬，应该是正常的？”


    “不。”何瑶拒绝得斩钉截铁，“避免同类相食是世界法则应该做的。人类如果同类相食，也会面临巨大的风险，比如更容易感染遗传性朊病毒病、牛海绵状脑病，还有库鲁病、克雅氏病……在免疫缺陷方面面临着重大隐患。所以，避免互相吞噬才是正确的选择。”


    顾凌的表情一瞬空白，但他很快又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不知几分真心：“老师知识渊博。”


    又诘问：“可老师既然知道会有这样的隐患，为什么还让姜姌她吞噬掉红玉？”


    何瑶迎上顾凌锐利的目光，没有逃避这个尖锐的问题：“因为这是红玉和姜姌共同的选择。而我，虽然没有那么相信红玉，但我绝对相信我的学生姜姌。我相信她的判断，也相信她能力，还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我自己。我相信我绝对不会让我的学生有性命之忧。”


    这倒不是何瑶自说大话，她现在多少有点积分，也逐渐熟悉了几个app以及它们附加的商城，对自己的金手指也有了一定的使用心得。


    对潜在的危险时刻保持警惕，一定不会让学生们真的陷入什么险境。


    顾凌轻轻地摇了摇头：“那我祝老师，心想事成。”


    这话听着怪怪的，何瑶还想追问，却见姜姌身体上一直颇为规律运行的数据的运行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何瑶：……等等，打脸不会来得如此之快吧？！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心中所想，这一串代码忽然加速运行。


    速度快得何瑶眼前已经出现了残影——比之前红玉身上的代码增殖的速度还要快！


    何瑶眼中的代码有不同颜色，眼下，就像是某个古早的字母命名的网站的弹幕那样，五彩缤纷，晃得她眼睛疼。


    这些色块里，增长最快的，是暗红色。


    和之前的红有差异——这个暗红色，明显让人看着感觉更不舒服。


    何瑶拿出手机，按图索骥。


    AI很快给出了答案：这个暗红色的编码是#6B008,经典的愤怒与血腥、暴力的代表者。


    愤怒、血腥、暴力。


    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词汇。


    镇压，逃避，几乎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


    顾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新老师”。


    她会怎么样呢？


    会崩溃大哭，还是会狼狈逃窜？


    又或者，她会慌不择路，选择向他求助？


    ——很有可能。


    毕竟，他和其他人不一样。


    那时候，他又应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顾凌的大脑一瞬宕机：这不应该是一个问题。


    他应该在何瑶走过来的时候，当机立断，在她最满怀希望的那一刻，给她致命一击。


    为什么，他犹豫了两秒？


    ……难道，在他的心理，何瑶也是不同的？


    对，她确实不同。他一开始就明确清楚。


    但好像在这句话的语境里，两个不同，又应该不是同样的含义。


    顾凌纠结着，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刻意微弯的眉眼，也逐渐因为顾凌思绪和意志力的转移而渐渐恢复到惯常的神态。


    眉峰凝实，眉尾上扬，不再遮掩眼中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淡漠和威压。


    这是冷淡又矜贵的，常年的上位者。


    只眼尾余光一扫，便让还在异变之中的姜姌一个激灵。


    飞快更迭的数据也随之产生不安的波纹，晃得何瑶的眼睛更疼了。


    她揉了揉眼睛，思忖片刻，忽然，猛地扑向顾凌，抓住他的手腕。


    “嗯？”顾凌被猛地打断思绪，不悦的目光在看清来人后马上一秒切换成乖学生模式，纠结和迟疑已然被他抛之脑后，他的手指一颤，指尖比大脑的指令更快，轻轻地试探性地贴近忽然靠过来的热源。


    何瑶丝毫没有察觉，早已经被更为密集的色彩刷红了眼。


    肌肤上突然多出来的小心翼翼的一点点冰凉的触感，倒像是高烧不退的人遇到的冰点，反而让她的眉宇舒展了几分。


    何瑶下意识，又回握住顾凌的那只手。


    温暖顺着手指直接涌上心间，打乱了神经中枢应该有的安排，顾凌脱口而出：“我会帮你。”


    何瑶激动不已，像是长征路上遇到最坚实的战友和队友，激动不已，上下晃动着顾凌的手：“太好了，顾凌同学！老师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顾凌被晃得有点晕。


    大脑从刚才思考的零碎的片段里，勉强捡回几个关键字：


    哦，“致命一击”。


    呵，这个老师好手段，居然这样给他致命一击！


    但，他绝不会顺利配合。


    顾凌稳住心神，用尽意志力将自己的手抽离。


    但何瑶握得非常紧，他使了几次力气，都没有挪动半分。


    这位“新老师”，果真克他，一身怪力。


    顾凌只好发问：“老师，需要我怎么做？”


    何瑶：“你还记得被你破坏的这一层的大致位置在哪里吗？能带我和姜姌过去吗？”


    “带着姜姌？”顾凌捕捉到一些在他目前紊乱的判断里有些奇怪的存在，语气不觉冷了几分，“为什么？”


    还在“消化”红玉的姜姌，本来理智都已经快被对方汹涌的感情给压垮。


    生生又回过神，连连拒绝：“不不不，不不用。老师我一个人能行，不用麻烦您和那位……顾凌同学！”


    何瑶并不赞同：“红玉被家里人坑得这么惨，她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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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生气，很愤怒，很想要报复——强行压制这种情绪对身体不好。中医那怎么讲的，哦，对，伤肝。”


    “啊？肝？”姜姌一脸懵。


    她在无限学院里学食物解剖学的时候，学到过这个知识来着——这对于她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知识点。


    姜家虽然恶心，但她考上无限学院后也没有缺过她的吃喝用度，她也不必像那些低排序的同学们以及那些尚未进入排名们的同学们一样，记住“肝脏脂肪丰富，适合多种烹饪”这样的知识点。


    嗯，伤肝的意思就是，这样影响食物的风味？


    ——不愧是那位大人看中的老师，连这种细节都能注意到，并且还能进行科普教育！


    姜姌想着，神色越发恭谨。


    何瑶欣慰地点了点头。


    好在她当年为了参加各种犄角旮旯里的竞赛赚钱，有用没用的知识学了不少。


    现在，还能拿出来忽悠学生。


    “所以，越生气，越应该发泄！”何瑶握紧双拳，冲着姜姌，“老师支持你！”


    姜姌又懵了：“怎么发泄？”


    冲着老师？——不不不，她还挺喜欢这位老师的。


    冲着那位大人？——不不不，借她八百个胆子她也绝对不敢！


    ……那还能冲着什么？


    迷茫之际，姜姌已经跟着走到一个透风的大洞门口。


    哦，这应该就是那位大人弄出来的。


    嗯，无论怎么看，这位大人都已经非常收敛了。


    身体的精神受到双重痛苦震荡，姜姌的反应有点迟钝。


    半天，脑海中也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何瑶对姜姌的状态心中有数，没有打扰姜姌。


    她环顾四周，一手一个椅子，摞在一起，搬到那个被顾凌弄出来的大洞口下。


    又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旁边。


    做好这个简易的“梯子”，何瑶对顾凌：“顾凌同学，能麻烦你先上去接应吗？”


    顾凌“嗯”了一声，下一秒，就直接出现在上一层的洞口处。


    他对何瑶伸出手：“老师，上来。”


    “稍等。”何瑶没有急着上去，反而牵引着姜姌，扶着她走上自己搭好的台阶，“姜姌，你先上去。”


    姜姌迷迷瞪瞪，但对何瑶的信任让她完全照做。


    直到何瑶将她的手放在顾凌的手中，冰冷的带着恶意的寒瞬间让还在“消化中”的姜姌彻底清醒。


    她急急忙忙缩回手，但却拗不过何瑶的力气，急得她额头冒汗，眼里冒泪。


    姜姌哭着说：“老师，我不要！”


    何瑶：“你们先出去，按照手机里的那个提示图，先离开这里。”


    姜姌哭得更大声了：“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


    借她几万个胆子她也不要和这位大人有身体接触啊啊啊啊！！


    但是顶着那位大人的目光，她也不能这么说啊啊啊啊！！


    何瑶弯腰，抱住姜姌的腿，将她整个人抬起来，顺着洞口往上一层一塞。


    顾凌顺势抽回手，任由姜姌摔在地板上，没有扶，甚至往后退了两步。


    拇指和食指一捻，手中便多了一张消毒湿巾。


    他背过手，消毒纸巾一点点将手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擦拭干净。


    看也没看姜姌，仿佛刚刚落在他身旁的只是一摊腐肉。


    擦干净手，顾凌这才附身，又一次对着何瑶伸出手，呼唤：“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