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往这边挪了几步：“她……厉害？”


    姜姌连忙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老……姐你别瞎说。”


    哪怕这位大人没有直接以目光对她处以极刑，但姜姌依然感到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爬遍四肢百骸。


    她再次向自己的老师投以最为真切的敬佩的目光——这位新人老师是怎么能做到在那位大人的眼神威压下面不改色，毫无解释，还专注于手头那点儿不知道是什么的活计啊？！


    那个古早电视剧里那句台词怎么说的来着——哦，这他娘的是个人才！


    何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这位被家访的新学生的心中形象又高大几分的事实，她拍着姜姌的肩膀，夸奖得真心实意：“你确实是个人才，你刚才说，‘她们跟亲姐妹一样’，对吧？”


    压力山大的姜姌闭着眼，点了点头。


    “我之前把你们的基本信息录入到活点地图，你，我，和，”何瑶隐去顾凌的名字，“他，名字的颜色都不一样。但长春和牵牛的名字颜色却非常接近。我原来以为这只是个巧合——也许，她们关系好，又有过相同的遭遇，所以，颜色才特别接近。但你刚才的话给了我灵感，这种相近的颜色，也许暗示了别的信息，比如，血缘。”


    名字可以是假的，身份也不必是真的，容貌也是可以被伪装的……这些东西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被捏造。


    但血缘，在有限的条件下，难以被轻易隐藏。


    “我又去搜了【活点地图】的说明，虽然官方没有直接明说，但一些买家留言里确实提到血缘相近、在地图上名字颜色就接近的这个事实。【活点地图】的生产公司可能也没有想到在实际运用中会有这样的情况，所以给的回复大致意思就是，他们会反馈这个情况，以促进产品的完善。”


    就是公司没等到这个革新罢了。


    红玉：“倒闭公司的评论区，不能作为证据。”


    何瑶没有理会红玉的“证据论”，眉目含笑地看着面色不虞的红玉，自顾自推测：“我们并不熟悉，肯定会互相隐瞒、模糊一些信息。你们的表现给我们一种，你应该算是鬼兰的跟班，鬼兰家中很有实力，而你家应该逊色于鬼兰家，类似于她家附庸的存在。在这种情况下，大部分人下意识都会认为，你们只是关系比较密切的两家人。而你们起初避开我们，减少和我们的接触，营造出不屑于普通人为伍的景象，也是为了模糊你们的身份。”


    “但是，鬼兰其实很依赖你，很信任你，甚至会维护你——如果只是普通的这种家族关系，应该不会这么亲密。所以，你们的关系应该更进一步，而且你们彼此的熟悉程度，绝不是在阴暗的牢笼里可以培养出来的，也不是几次聚会能建立的。”


    “你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待在一起。”


    红玉面无表情。


    “你们至少有一段时间，算得上彼此的依靠。”


    红玉面不改色。


    “但是，你们之间突然有了差异，甚至是，差距。”


    何瑶说了这么多，红玉始终无动于衷。


    何瑶并不气馁，目光没有从红玉的脸上移开，试探着，继续：“这种差距让你对她的感情越来越复杂，复杂到你不想要跟她继续在一起，甚至，你想要杀了她。”


    红玉的嘴唇动了动，但还是没有开口。


    “让我猜猜，这是什么差距……难道，是感情？”何瑶的眼中突然闪烁起八卦的光芒，“我猜，你们对同一个男人心生好感，但是，鬼兰她更被偏爱？又或者鬼兰和那个男人两情相悦？而你，只是个夹在他们之间的电灯泡……也许，你还经常需要给他们打掩护，为他们遮掩着这不能见人的地下恋情……”


    “够了！”红玉脸上闪过不耐和屈辱，那属于有钱人的“体面”的假面被彻底撕开，“不要把我们带入到这么狗血的十八线言情小说里！谁会为了区区男人害人？！性缘脑麻溜地滚一边去！”


    何瑶“啧”了一声：“那你这么破防干什么？还不是被我戳中了心事？”


    红玉凶狠地指着何瑶：“你用爱情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推测我的动机，简直就是在侮辱我！”


    “那你为什么要害她？”


    红玉：“还能因为什么？当然因为钱！这个家明明有我一个继承人就够了！我妈死前，我爸他明明也是这么承诺的！但是，不到一年啊！我爸就带回来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进我家门的时候已经怀了孩子——对，就是鬼兰！”


    “鬼兰小时候小小的，软软的，也会跟在我身后亲热地喊我姐姐，但是，”红玉双目充血，声音喑哑，“那个女人，却一直想要弄死我！我谨小慎微，努力活着，而那个被我称为父亲的男人，也找了个借口，把几个欠了债、岌岌可危的小公司丢到我的名下，说是我的‘成年礼’，以后，一切都要靠我自己奋斗！逼着我搬出去，却跟鬼兰说我是自己主动离开。”


    “可是，我本来就应该被宠爱着长大，被金尊玉贵地照顾，被捧在手心里，衣食无忧，平安喜乐，而不是面对一堆烂摊子，还有填不完的公司债务，还有数不清的纠纷……你们知道吗？有一天，几个怪物贴着我的窗，砸着我的门，不给钱就要把我撕碎……！我根本没办法出去……！”


    “你知道我怎么活下来的吗？”红玉神色癫狂，一字一顿，“我打电话给了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开着视频，对他们下跪，给他们磕头！”


    咚咚，咚咚，咚咚咚。


    红玉模拟着这沉闷的声音，她的额头似乎也跟着变了颜色，由白皙化为青紫，最后，渗出血。


    红玉的眼里也流出血泪：“我就这么磕到快晕厥过去，直到那个女人说出了帮我的条件——让我必须放弃我母亲留下来的遗产，与家里断绝关系，永永远远忠诚于鬼兰！可我爹那个狗东西能有今天，全是因为我母亲带来的资产，靠我母族的帮忙！”


    血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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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瑶看着看着，双目逐渐刺痛。


    何瑶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


    再次睁开眼，眼前，除了顾凌、姜姌，和已经快成为血人的红玉，便又是满眼的代码。


    眼不晕了，头被眼前的代码晃得晕。


    这些代码里，红玉身边的那串紫黑色的代码额外扎眼。


    那串代码繁衍得速度奇快，像是被植入了某种爬虫病毒一样，已惊人的速度增殖。


    而红玉的状态也急速恶化：眼睛中的光一点点消失，支撑身躯的力量逐渐溃散，她七窍流着血，跌坐在地上。


    “他们的协议里，还包括让你接受诅咒？”何瑶说，“你答应了，所以他们才放心地让鬼兰与你继续往来。你以身入局，你就是想要折磨她、弄死她——哪怕牺牲你自己。”


    诅咒发作得很快，红玉早就没有了之前强硬的样子，气若游丝回答：“对。我宁愿死，也要报复他们！”


    “呜呜呜，你太惨了。”说话的不是一直旁观的顾凌，而是沉寂许久的姜姌，她一扫颓态，快步上前，握住红玉的手，“我觉得你说得太对了！”


    话音未落，何瑶就已经发现红玉身上的代码以奇诡的速度飞快地往姜姌的身体里钻！


    何瑶离开上前去拉姜姌。


    但一直以来表现得十分温顺听话的姜姌，却一动未动。


    她微微侧着身体，大大方方地将眼前的一切展现给何瑶。


    “老师，她要死了。”


    “老师，我觉得她这死的很委屈。”


    “老师，能让我任性一次吗？——我想在回学校前，能为她做点什么。”姜姌微笑着，小声又补充了一句，“也算是，为了我曾经的我自己。”


    姜姌的父亲与他现在的妻子也是二婚。


    何瑶在查询资料的时候确确实实也注意到这一点。


    只是，在何瑶并不算长的实习经验里，并没有接触过多少这样的家庭。


    她自己无父无母，也并不清楚这样的家庭可能会带来何种隐患与问题。


    但是，无知可以成为在此刻无法共情的理由。


    可是，纷乱的代码无不昭显着此刻姜姌和红玉危险的境地。


    红玉的气息在逐渐衰弱，甚至，红玉的生命力以所有人都能明确感知到的程度在急速地……流向姜姌的身体里。


    姜姌的身体发生着变化。


    原本清秀的少女，肌肤因为外入诅咒的影响，而呈现出类似于曼陀罗的斑纹；皮囊之下的身体也开始呈现出浮肿，隐隐地，何瑶似乎听到了骨骼先碎裂又逐渐开始生长的错位声。


    应该很疼。


    但姜姌没有喊疼，她反握住何瑶的手十分用力。


    何瑶从这种力气之中，没有感到一丝一毫对于疼痛的宣泄和不满，只感觉到，祈求。


    姜姌一直在念叨：“老师，就让我任性一次吧。”


    她在“吃”——吸收红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