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将三巡，桌上琳琅满目的吃食看着虽十分诱人，腹中也早已饥肠雷动，但县令现在却举箸难择，面对着上官的问话如芒在背。


    这桌菜的三个主厨都有冤情在身，自己若是亲自陪他去见了那几个人，他定然会要求自己把他们的案宗拿出来，从而发现自己私下收受贿赂的事，应承重审后保不准会被彭福生这种地主暗里下绊子，致使麻烦不断；若是百般借口，或者指路他人，现在没办法偷跑出去对口供，被揭穿了要不倾家荡产，要不就是直接官帽不保。不管选择哪条路，对自己后续的官途都会有很大的影响。


    “是有何难处吗？”宁水官员见他久不言语，左手剔着牙，右手扣了扣桌子，不耐催促。


    能戴上乌纱帽的人多少总有点急智，县令灵光一动，装作微醺的样子歉意道：“厨者需掌火候，观成色，菜犹未齐，想来后厨此时正如火如荼，贸然打扰怕会贻误出品。下官不胜酒力，只恐脚步轻浮，误事莽撞，让大人您见笑了。”


    还好当初没有果断定罪，对尚怀真的处置就算是被他知道了也不能挑出自己的错处，至于另外两人，自己方上任不久，无暇复核也情有可原。现在只要自己不拒绝，也不领他去，让他误打误撞地找到后厨，而后发生的问询皆没有自己的参与，就算四处都有彭福生的眼线，他也无理由恨怨自己！


    宁水官员见他满脸通红，似乎真的有些醉了，也不勉强，恰好带着他容易暴露身份，自己私下过去访寻说不准还能直接越过他，将这手艺出众的大厨收至麾下。


    想到家中那张黏人笑颜，心下生起暗喜，脸上却依旧端着，起身道：“那老弟你且多吃几口菜醒醒酒，兄我正巧内急，自去便可，回来再与你畅饮。”


    县令好声连连，招手让在一旁煨茶随侍的师爷过来扶自己站起，踉踉跄跄地将宁水官员送至门边，给师爷递了个眼色，让他仔细引路，莫要怠慢。


    师爷眼波一转，忙小步跑到宁水官员的身前，作请的姿势，沉默地引了一段路，趁他解手之际，又连忙让人去通知往后厨方向沿路的衙役肃身站岗，见到他们都不许打招呼。


    解手完的宁水官员舒服一颤，系好衣带，摸着隆起的肚子，只觉一会还能再饱腹一顿，出了门，便直接对恭敬守在外边的师爷说道：“领本官去你们的后厨看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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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意汤羹，即四宝如意汤，其实就和四喜丸子差不多，都是以丰富的配菜，寄寓一个好意头。


    将竹笋、香菇、腐竹、鸡蛋一齐烹作汤羹，成品不仅鲜艳好看，入口解腻润胃，作为宴席的收尾菜出场，还能令人对今日之宴回味无穷。如今正是春季，其中竹笋便寓意着事事顺意、节节高升，而香菇去蒂与元宝形似，意财运亨通，腐竹即‘富足’，再搭配吉祥如意的鸡蛋，在春暖花开的一年之始吃上一口好兆头，今岁必能无虞常安。


    将所有蔬菜洗净沥干切块，香菇焯水放凉后，在热锅中按难熟到易熟的顺序依次放入食材，煮至冒泡，调入盐糖，沿着锅边分三次慢慢淋入搅散的蛋液，看着蛋花将前面的食材一层一层裹住时，事不宜迟，立马抽柴待其凝固灭火。随后盛进铺了葱粒的碗里，倒入一圈香油，用汤勺将这盆四宝如意汤搅拌均匀，深深一嗅，又香又好看。


    刚把汤端起想拿去许代荣那边，只见后厨门被打开，师爷带着一位年逾五十，须发皆黑，身着青袍的高壮老者走了进来。尚怀真猜不透他是什么身份，定在原地不知道要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宁水官员在窗口处看了许久，终于等到他们都处在最后的收火阶段了，才急忙让师爷带他进来。正好见到尚怀真手中的四宝如意汤，喉中干涩地一个箭步上去，随意拿起一只都不知有无洗涤过的碗，就舀了一勺起来喝。


    速度之快，令愣住的尚怀真反应过来时，他都已经将碗里的汤喝了一半了。


    “啊！老先生，这是……”


    “不错，绵滑清甜，素淡却有滋味，可惜不够醇香，只是不至于沦为润口寡水，比那道青椒酿肉差上许多。不过小小年纪，还有无限栽培空间，未来可期。”不等尚怀真说完，宁水官员就将见底的汤碗放下，点评了一番，又走去许代荣那边。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评点自己一番然后走了？尚怀真一头雾水地看向师爷，只见他对自己友善一笑，小声安抚道：“无事，这是一位四处云游的美食家，今日循着外溢的美食香气，经过咱们县衙，便纠缠着要登门尝味。县令大人无暇相陪，只能派我来招待他。”


    “哦。”那这样的话，他刚刚挖损自己的那句话好像也没那么难听了。


    在牢里呆了几天，难得能见到县令身边的重要智囊，又赶紧问道：“大人，仵作那边可有消息了？”


    师爷不正面回答，轻轻摇头道：“且放宽心。”


    说完，他就告辞出去，在外面等待宁水官员了。尚怀真看着他的背影，判断不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这话又是否在表达自己很快就能出去了？


    身不由己，思多无益。好奇地走过去许代荣那边，想看看他能得到什么评价，刚把汤盆放下，就听那个老头连连赞叹道：“好刀功，好火候，味极佳，鱼肉花开而不散，鸡身去肉而不倒，鸡腹中的鲍鱼更是饱汲肉汁，一口下去，脆弹的汁水如潺潺小泉，又似玄天瀑布，醇厚犹饮琼浆玉液，回味悠长。此龙凤呈祥纵许厨亲自出山，亦难能出其右！你叫丁替是吗，这使的可是失传已久的九天摘叶刀法？你因何事陷于牢狱？”


    尚怀真闻其描述，都已经口舌生津了，再看向许代荣做的最后一道压轴菜，更是瞬间就被震惊住。好漂亮！用花刀片开的厚鱼片绕着菜碟摆了一圈，每片都弯挺精神，好像一条条还活着的小鱼，遇水便能翻涌跳跃；中间盘着鱼骨，鱼头高昂，嘴中咬着一朵用番茄雕出来的荷花，就似一条口衔宝玉的卧躺着的龙；鱼骨还围住了一只穿了葱花衣裳的鸡，肚子鼓鼓的，里面正蓬勃孕育着什么，应该就是老头口中的鲍鱼。


    这许代荣绝对每天无聊的时候都在牢里练习手刀炒空气！不然怎么可能久不下厨的人还能有这么顶的厨艺！


    许代荣想自证其名的话方到嘴边，又抿唇收住了，见师爷走了出去，才恭敬道：“是的，大人。我曾与许代荣是同乡，当年还义结金兰，打算一同参与厨王争霸，不论谁能荣归故里，都约定要相互携持。哪曾想，他妒我厨艺强于他，恐我会胜出，竟买通当年的县令，以莫须有之罪将我收押至今，已十又四年矣。不知大人所言其亲自出山是何意？”


    “十多年？竟还能保持如此了得的厨艺？”宁水官员惊呼，随后沉吟了一会，道：“许代荣当年上京后，阿谀逢迎，不出三年便取得了当今的信任，而后立户收徒，所出餐食多假他人之手。有于宫宴之上尝得他真实手艺之人，言不过尔尔，老夫深以为然，一个潜心仕途的人，怎可能会是个好的厨者；而连自己的看家本领在取得功名后就不再深造的人，又怎可能会成为一个好官。可惜我从京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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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水定居已有一段时间，对时局不甚敏感，不过最近听闻许代荣已于年前闭关深造，将于明年厨王争霸下场当评委，并要亲自做一道状元对标菜。”


    在一旁吃瓜的尚怀真心道：“这晋升也太快了吧，会做两道菜，说几句好话，就能拿到爽文剧本了？”


    只听老头继续对许代荣道：“既有冤情，老夫可以帮你翻案，你出去后可愿意随我至宁水？但是有一个要求……”


    还不待他说完，许代荣立马跪下，铿锵有力道：“只要恩公竭诚相助，某虽身死亦当力效。”


    宁水官员忙将他扶起，笑道：“不至于，不至于，老夫姓易，你唤我易老便可。家中小孙亦是喜厨道之人，却苦于无名师教导，厨神学堂内所谓的老师追名逐利、嫌贫爱富，都是一些假把式。当今喜美色甚于口味，若非一骑绝尘，厨王争霸决赛基本不会见到超过而立之年的选手，如果不介意，你可否放弃继续参赛的想法，专心教导吾孙，待其赢得圣眷，我会助你再收名利。”


    许代荣点点头，明年在宫里顶替自己的那个人会出来坐镇，如日中天的他定然会将自己从名单中涮掉，可能还会导致自己命丧黄泉。况且自己现在也已经不在乎那些名利了，活着的信念除了找回家人，就只想谋返属于自己的东西，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厨王争霸，早已成为了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的追求。


    只是，他需要一个人替自己进宫去把那人斗下来。


    思及此，看了一眼呆呆愣愣的尚怀真，决定赌一把，便对易大人道：“自然可以。不过宁水当地人杰地灵，令孙又有家人疼惜，难以做到心无旁骛。如今只余一年时间，我建议小公子来湖山县这边闭关特训会更好。”


    易大人沉吟了一会，赞同道：“也好，那小子也不是个专心的。”


    虽然语带嫌弃，但从表情到语气，都尽显宠溺。


    尚怀真见他们俩一来一往，完全没留意到自己，鼓起勇气插嘴道：“易大人，我也是被人冤枉进来的，你也能帮帮我吗？”


    许代荣能看出易大人对她不大感兴趣，她此时突兀的问话很不合时宜，赶紧接口道：“这是我妻子家的远房表亲，想来助我脱困，却不料脑子不太活络，把自己也给绕进来了。”


    他的话给紧张的氛围带去了一点笑意，两人无视开这个题外话，又就烹饪的技巧聊了起来。憋屈的尚怀真刚说上一句就又插不上话了，不过最后，易大人离开之前，还是答应会想办法把她也弄出去。


    透过窗口目送他走远后，许代荣拉着尚怀真来到她的灶台处，指着番茄土豆焖牛腩问：“你这道菜做好了吗？我先尝尝。”


    尚怀真侧头看了看外面的日晷，又揭盖看了看收汁情况，让帮忙的囚犯抽柴收火，拿了一双筷子洗净后递给他，道：“差不多了，再收一会汁会更好，您可以先尝尝。”


    许代荣夹了一块牛腩，吃罢后双眼一亮，赶紧让他把盖子盖上，沉声道：“这道菜今日不要上，你一会想办法处理掉，我让胡大哥再做一道补齐。”


    “啊？为何？”


    等不到他的回答，只见他快步离开后，胡大哥比着手语，啊啊哦哦地不知道在和他说些什么，最后流着泪不断点头。


    尚怀真惊讶，这位老实的老者，难道是哑了所以没办法为自己申辩吗？


    傍晚，提着装着满满当当番茄土豆炖牛腩的食盒回到牢间里，许代荣突然问她道：


    “尚公子，你可愿随我学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