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牢狱里的第三天，没有盼到县令重新提审的消息，也没有等到家人探望的踪影，尚怀真自欺欺人地无视着外衣上若有若无的酸臭味，无聊之下呼叫了一万遍系统，然而不管用什么语气都叫不出来，隔壁邻居也去干活了，衙役不搭理她，她只能反复出入仓库证明时间还是在流动着的。


    昨天和许代荣简略说了下自己与他相似的经历后，得知彭福生从前也是一个很厉害的厨师，而且还是个爱才阔达之人，不禁有些茫然。难道老老实实地专注好自己的手艺，就永远比不过那些汲汲营营之辈？


    正坐卧不定，绕着小牢间来回踱步的时候，衙役突然来把她叫了出去，说有宁水的官员过来，让她帮忙去做几道招待菜。


    难得来了消息，却不是仵作那边有了结果，尚怀真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落空，心情由阴转暗，但转念又想到一会表现好一点，做出的菜能抓住上头官员的胃的话，说不定也能让县令两头难做，被迫将自己的案情拿出来重新审夺。


    在衙役催促第二遍的时候，快速地收拾好情绪，礼貌地应了一句，便跟着他来到县衙的后厨，发现除了自己外，里面还有十个穿着囚服的人，许代荣也已经在指挥着他们择菜了。


    这个时间点能把牢里的人放出去做招待上官的菜，想来这位大人物来时并没有通知沿路的官员，而是一到了就直接上门，令县令毫无准备。


    衙役推她进去后，关门落锁，守在窗边，言一切需求供应皆在四面各一扇的窗口处完成。许代荣见到她，招手让她过去他那边，道：“尚公子，今日你我还有胡大哥为主厨，这些人你随意差遣即可，若有不服从者便与窗外的衙役说。”


    尚怀真刚说完好的，随即又听其接着道：“今日宴请的客人不喜铺张，故有言用民间礼仪待之为佳，县令吩咐，今日宴席需安排三牲五鼎四扫尾共十二道菜，你平日擅长做素菜还是肉食？”


    她看了看已经宰好的猪牛羊，再想到自己仓库里放了好久的番茄，脑海里立马就跳出了番茄土豆炖牛腩的做法，便道：“单素和单肉都一般，我比较擅长做素肉相调和的菜。”


    许代荣点点头，招呼了几个囚犯过来跟着她，然后侧身让出自己的灶台给她看，道：“那此席你便做三鼎加一道如意汤羹扫尾吧，这是我和胡大哥各领的食材，你且过目一下，不要做重了。”


    尚怀真和腼腆的胡大哥点头致意，多看了白发苍苍的他两眼，完全想不到这么一个看着老实本分的人会犯什么罪。


    不过她现在也没心思去八卦这些别人的因果，目前令她苦恼的事还没个解决方案呢，要怎样才能把番茄和土豆不突兀地拿出来用呢？


    “尚怀真！你有家属捎物，过来取一下。”


    正绕着放食材的桌案团团转时，突然被外面的衙役叫住，看到从窗口处递进来的食盒，尚怀真简直喜出望外，这雪中炭真是送得刚刚好啊！到时若有人要问起，就说是家人怕她吃不习惯牢里的菜，送饭过来顺便添了一些食材，让她看能不能找到机会自己加加餐，好抚慰她的思家之心。


    欢喜地接过后，只见那个衙役神神秘秘地朝她招手，让她探出头去，用手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尚公子，林姑娘可是你家的远房亲戚？已婚配否？”


    尚怀真翻了个白眼，无语地扭头道：“等我可以出去的那天，我再告诉你。”


    随后，她将林映玉给她做的菜分给厨房里的众人，趁他们吃饭的时候，偷偷把番茄、土豆和青椒从仓库里拿出来，塞进最下层的食盒。


    许代荣方吃了两口，就起身对尚怀真笑说：“手艺不错，这是你媳妇还是祖母做的？”


    尚怀真还在偷偷摸摸地装着食材，闻言吓了一跳，赶紧把手中的番茄藏进袖子里，脸红道：“许大哥，你别胡说，我还没有娶妻呢。”


    许代荣笑了笑，也无心打趣她，见那些囚犯一个个的都在狼吞虎咽，皱眉抽出一碟菜递给她道：“男大当婚，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珍惜好身边人。这些菜她定是花了许多心思做的，吃点罢。”


    尚怀真感激地接过，吃了一口手中自己很爱的的花菇焖鸡爪，只觉林映玉今日这道拿手菜，在往常的甜口滋味上，还多了一丝咸涩……


    不多时，安排好帮厨的囚犯去洗净带筋条的牛腩并切块，再帮忙处理葱姜，然后放入油里一起烧热，自己则给番茄和土豆去皮，切好置在一旁备用。


    将拾掇好的牛肉拿起来，冲鼻的腥味一闻就知道是新鲜现宰的，放入漫过肉的冷水中焯去杂质，再温水冲洗控干备用。因为精神庄园里的辣椒还没有成熟，这里也没有五香料，就用刚刚让囚犯处理的葱姜做个清淡版的底料，也一样下饭好吃。


    好在，这种地方是有炒锅的，虽然不常用。把热起来的葱姜油倒入炒锅中，翻炒几下使有焦香，再下入备好的不带血水的牛肉，炒至收紧变干，然后沿着锅边加入适量的生抽，继续翻炒使每块牛肉都吃上香香的酱油。牛肉香和酱油香结合后，便已经让久未吃肉的囚犯们蠢蠢欲动了。


    再将切好的十颗番茄一起倒进去，大火翻炒使出沙出汤，不得不说无污染环境中种出来的菜就是好，那番茄汤光看着就非常鲜甜。然后放入土豆，加盐调味、糖提鲜，倒入能没过所有食材的热水，盖盖大火炖煮一个时辰，先去做别的菜。


    盖上盖之后，竟发现有两个久未闻肉香的囚犯双眼盯着炒锅发空，有摇摇欲坠之感，好像准备要晕过去了，赶紧让另外一个人将他们两个扶到一边坐下休息，展眼望去，那里已经坐着好几个人了。


    她除了在新闻里，还是第一次见过这种场面，看着他们瘦骨嶙峋的身子和皮黑骨凸的脸，感叹这牢里的囚犯也太能忍了，换作自己落得这下场，肯定会选择早死早投胎。


    回过神来，将剁好的肉馅、葱姜蒜末、料酒生抽、荸荠丁、鸡蛋等放在碗里，让那个还能干活的囚犯顺时针搅拌均匀，自己拿出青椒来洗净去根。这时，许代荣走了过来，看到她桌上的青椒以及番茄土豆的残骸，对这几种菜毫无印象，好奇地问道：“尚公子，这些菜我从未见过，是从何处来的，如何称呼？”


    正在给青椒去籽的的尚怀真又被他吓了一跳，尴尬地笑道：“这是我自己在家里瞎种地玩种出来的，这个青色残月状的我唤其青椒，那黄色的是从土里冒出来的，我便唤其土豆，红色的像柿子便叫番，红柿。”因为番是代表番外来的意思，现在番外都还没将其传进来呢，她赶紧改口。


    毕竟在视听闭塞的牢笼里呆了十几年了，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有自己没见识过的东西也不奇怪，所以许代荣没有再深入询问，而是道：“如果有多的话，可以给几个我尝尝吗？你锅里焖着的这道菜很香。”


    “当然。”尚怀真松了一口气，将多拿出来的两个番茄和一颗土豆送给他，但见他欣然接过并邀请自己去尝尝他第一道菜的味道如何。


    香！未见其物先闻其香！是还在滋滋流油的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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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烧鹅！


    尚怀真突然觉得，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这其实也是一句夸人的好话。她用手直接接过许代荣递过来尝味的烧鹅块，放在嘴里吮着，眼睛却盯着不远处的烧鹅腿目不转睛。


    轻轻一咬，金黄酥脆的表皮在口中如纸一样碎裂，皮下饱满的汁水裹挟着炭火的清香喷薄而出，醇厚的油脂在口中绽放却不显油腻，肌理分明的鹅肉紧实而不柴，肥瘦相交带来的丰富层次更是让人直呼一绝，欲罢不能的味蕾上，每一种感觉都直指出厨师精湛的厨艺。


    光吃着这一小块，她都能想象到啃那块大鹅腿的时候，一口一脆响，一口一爆汁的画面了，简直要把她馋疯了。


    无懈可击，真的无懈可击！


    “许大哥，你都这么多年没下厨了，厨艺怎么还能这么好，太强了！”要不是现在的特殊身份不允许，尚怀真都想把他聘请回自己的永兴楼里，刚好做第三层中餐馆的主厨了。


    许代荣将烧鹅重新铺排好，拿去放到窗台上递给衙役，回来后才对她道：“当你对自身的厨艺钻研到了极致，烹调的手法就会刻入记忆里，除了调味要根据分量相对思考，其他的步骤就像下意识的行为，这辈子都不会忘掉。”


    熟能生巧的匠人精神！


    尚怀真无比佩服，果然是能在人群中脱颖而出的第一名厨，自己与他相比的话简直是相形见绌。


    眼见另一边的胡大哥也把一道菜做好递给衙役了，许代荣便让她快点回去做菜，等晚些回到了牢里再聊。尚怀真应下，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认真点，不能再胡思乱想了，不然自己做出来的菜在饭桌上和别人差太多的话，自己来之前的想法根本不可能实现。


    回到灶台上，将塞好腌肉的青椒切成小段，油热后放入锅中，将小段煎至两面金黄，再用蒜末、生抽白糖加淀粉水勾兑出一大碗调料，浇在青椒肉段上，挨个翻转，煎一下表皮使青椒的味道能被里面的肉完美吸收，至大火收汁后，小心地夹起来摆好盘，把剩下的汁水淋上去，再推一推漫出来的边，使集中好看，就拿过去递给衙役。


    以前她从来都不关注摆盘的，只觉得食物火候啥的控制好便很好看了，味道才是重中之重。不知为何，今天竟不自觉地想让自己手上的菜做得更好看些。


    许代荣尝了一下她煎过青椒酿肉后的料汁，夸了她两句，让她继续回去抓紧时间再接再厉，前菜上了后，后菜就不能拖太久。


    尚怀真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为他做的菜驻足流了一会口水。


    -


    湖山县县衙的后堂，县令语气不善地将两个从自己府里临时调来做乐师的丫鬟散退，转身又挂上笑容给桌上正在喝酒吃菜的人满上杯，小心试探道：“不知大人此行莅临小县，是有什么考察呢？”


    桌上的宁水官员夹了一块青椒酿肉，扒拉了两口饭后，只觉自己突然精神百倍，又可以再喝上三壶酒了！觑了一眼分明忐忑却还放不下骄傲姿态的县令，笑道：“无甚考察，明年二月我宁水要举办厨王争霸，你们湖山县的名单今年腊月前就需上交，届时我们还要派人过来考察，故先提前来知会你一声。若慧眼能识出一人得进决赛，被当今相中，你我二人的官职都可以往上面再抬一抬。”


    县令惊喜，连忙应是。


    那位大人说完，啃罢一根烧鸭腿，一口酒下去，简直身心舒畅，也顾不得擦去嘴边的油了，问道：


    “这几道菜是何人所做？唤来我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