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冕吞下那颗由曲文州炼制的丹药。血炼支撑的幻境完全破碎，露出覆水境的真面目。


    无边无际的黑海。


    脚下是，头顶是，中间链接着汹涌的水龙卷。


    颠倒的世界里，狂风呼啸，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冰冷的水花飞溅在脸上，萧善玉手指微微发抖，像是被唤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忽然，一只大手覆了上来。


    她一愣，抬头看向姜忱雪。


    曲冕吞下丹药后就消失了，不知何时会再出现，但姜忱雪毫不在意，只是自顾自的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的手指灵活的在她发间穿梭，直到发丝不再遮挡她的视线，才终于停手。


    脚下的水面柔得像棉花，稍不留神就会跌倒。


    而迟来的病症也在此刻爆发。


    “咳咳咳...”


    姜忱雪将斗篷披在她身上，魔纹在脸部扭曲的痕迹毫无保留的暴露出来。


    他眉眼沉静，仔细系好带子，又替她拉上兜帽，这才退后一步，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成果。


    萧善玉罕见的沉默了。


    她瘦得厉害，两只眼睛大的像黑色的葡萄，斗篷遮住大半张脸。


    姜忱雪抬手，见她没有躲也没有呛声，这才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这还是她恢复记忆后，第一次没有因他的靠近而冷言冷语。


    斗篷下的手捏了又松，她盯着他腰带上的玉扣，嘴唇微动。


    “唰！”


    一道身影突然从密集的水龙卷冲出！姜忱雪挡在萧善玉面前，脚下波浪翻滚，她手中已多了一把剑。


    震荡的轰鸣中，水浪不再安分，她抬手挡住水珠，目光紧紧盯着高空激烈交锋的两道身影。


    “萧善玉！”


    孙凝容踩着水面快步走来，焦急道：“丹陵君呢？”


    “那上面。”


    一道剑光劈开水龙卷，水流短暂断裂又很快续接。曲冕吞下曲文州炼制的人丹后，手脚生出利爪，头发疯长，皮肤惨白，人不人，鬼不鬼。


    他的指尖擦着姜忱雪的剑光，咔嚓一声被削断，发出凄厉的惨叫。


    “凌端呢？”萧善玉问。


    孙凝容回过神：“不知道，一进来就分散了，我找了你们很久。”


    她看了眼被姜忱雪击落，坠入水中的曲冕，忍不住道：“你....你知道曲冕是——”


    “轰！”


    话音未落，最近的一道水龙卷猛地扩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萧善玉卷入其中。


    孙凝容只来得及飞身后退，再抬眼时，人已消失无踪。


    冷冽的气息自旁边散开，她紧张转头，只见银发男子眉心的纹路如烈焰燃烧，皮肤下的黑色物体迅速爬向额间。


    姜忱雪死死盯着萧善玉消失的位置。


    他脸上的东西太诡异了，孙凝容有些害怕，急忙解释：“她被卷进去了！”


    “吼！！！”


    身后传来恶鬼的嘶吼，无数细长的黑发绕过汹涌的水龙卷，铺天盖地袭来。孙凝容斩断袭向自己的一缕，却见姜忱雪周身弥漫起白雾。


    咔嚓，咔嚓....


    以他脚下为起点，水面迅速冻结。在孙凝容震惊的目光中，那些狂暴的水龙卷全部凝结成了冰雕，呼啸的水声戛然而止，天地间只剩此刻的寒风。


    被冻在半空的曲冕拼命挣扎，冰块咔嚓几声后，他狼狈地摔在冰面上，又很快躲进破碎的冰堆后。


    掩体很快炸成雪雾。


    姜忱雪眼神一凝，看着前方缓缓站起来的人。


    “他怎么变成....”孙凝容一脸震惊，“这样了？”


    只见方才还是个男子的曲冕，此刻变成了女子的模样，若是聂生在这，恐怕会骂一句小偷拿命来。


    女子正是菩提子当初为萧善玉做的那具神木躯体。聂生提前将神木果融入其中，已经做好容纳魂魄的准备，谁知道被曲冕偷走。


    “哈哈哈哈哈....”他大笑，“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很震惊对吧？”


    “你们以为我是傻子，什么准备都不做？”


    “如何？”曲冕得意的看着姜忱雪，“这是你给她准备的活命办法，如今被我毁了，心里是不是很生气？可惜，你就算要杀我，也得先毁了这具身体才行。”


    说着，原本属于曲冕的身体走到她身后，像一具傀儡，目光无神。


    “她在哪？”


    姜忱雪的语气平静得连孙凝容都愣了一下。


    “...呵。”曲冕猛然挥袖，“等你死了就知道了。”


    无数黑发骤然射过来，冰块开始裂开，水流又开始疯狂涌动。曲冕本体身体拉长，幽灵般的漂浮在空中，阻拦着姜忱雪的去路。


    曲冕自己放完狠话转身就跑，他来到提前标记好的地点，刚打开出口，身后一凉。


    他连忙翻身躲开。


    然而下一秒，对方迅疾落在身边，除了头以外的部位全部被冻住了。


    姜忱雪张开手指，摁在他头上，平静道：“她在哪儿？”


    “凭什么告诉你？反正就算我死了，你们也没一个好过的！你们痛苦，我就痛快！”


    孙凝容终于忍无可忍：“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一直伤害的人是谁？！”


    “是谁？当然是赵琉清的宗门、赵琉清的弟子，以及我的杀父仇人！”曲冕嗤笑，“没有一个无辜的，我清楚极了！”


    他指着姜忱雪，语气癫狂：“赤翎宗没毁成又怎样？等你彻底被魔种吞噬，这世间的一切都会化为灰烬！到时候，说不定还能逼赵琉清下凡，和你决一死战呢？”


    “哈哈哈.....到时候，又是谁死，谁活呢？”


    “魔...魔种？”


    没想到真的是魔种，孙凝容震惊的看向姜忱雪。


    这短短片刻，他的脸上几乎没有一块正常的皮肤了，琉璃瞳孔渐渐渗出浓郁的血色。


    曲冕还在笑，孙凝容怒不可遏，抢在姜忱雪动手前大喊：“你还记得小月亮吗？！”


    笑声戛然而止。


    曲冕狰狞的盯着她，声音阴沉：“....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孙凝容声音发颤，“你从一开始就做错了，你伤害了最不应该伤害的人！”


    曲冕似乎听懂了她的潜台词，但是却仍旧强撑着讥诮的笑：“又是什么把戏....”


    “你还不明白吗？！”孙凝容指着萧善玉消失的位置，“她就是小月亮！你的亲妹妹！！”


    “放你的屁！”


    “她早就死了！小月亮早就死了！！！你胡说！！”


    “她背后有个月牙胎记！我亲眼见过的！”孙凝容气的嘴唇发抖。


    “曲冕，当年你毁了我的人生，现在报应来了！你口口声声要家人团聚，结果亲手把妹妹往死里逼！现在你又夺走了她活命的最后机会！是你自己亲手毁了这一切！！”


    “你撒谎！我要杀了啊啊啊啊！！”


    曲冕目眦欲裂，他惨叫着，而放在他头上的那只手一动不动，掌心泛着红光。


    孙凝容惊恐的看向姜忱雪。


    搜魂术？！


    姜忱雪看见了很多属于曲冕的记忆。


    里面有小月亮时的她，也有身在清弥山的她，还有后来成为邪修的她....像是旁观了一次她的成长，虽然是碎片式的。


    至于里面的曲冕，他选择性忽略了。


    “啊啊啊啊啊！！！放开啊啊啊！”


    曲冕的魂魄被牢牢吸附在姜忱雪掌心，随着他的挣扎偶尔突破这具女子的躯体，诡异又惊悚。


    孙凝容看的想吐，她眼睛一转，发现姜忱雪后背有什么东西在动，嗓子眼哽住了似得，不敢发出声响，一点点后退。


    与此同时，整个覆水境开始剧烈震颤。


    姜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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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松手，曲冕倒回去，已经神志不清。


    冰层炸裂的声音震耳欲聋，无数深渊般的裂缝在地面绽开。姜忱雪撕开出口，毫不犹豫走了出去。


    孙凝容正要跟上，却见曲冕突然开始剧烈抽搐。


    冰面被鲜血浸透，他努力仰起头，无意识的念叨着：“去找...菩提子....”


    她看了看出口，又看了看他，转头找到被砍得支离破碎的曲冕本体，喊道：“让他把你带出去！听见没有！”


    那具身体竟然真的动了起来。


    覆水境风暴翻覆之前，孙凝容和曲冕离开了这里。


    金芒划过，再睁眼时，他们竟然站在一片芦苇荡中，细雪纷飞，夕阳将云层染成浅金色，恍若梦境。


    是燕平镇。


    孙凝容看向前方静立的身影，“....丹陵君，你还好吗？”


    她没发现自己的眼里全是害怕，甚至不敢靠近。


    “观世镜....和覆水境本是一体....”曲冕眼神呆滞，却还在说，“都是...连月壁设的复生阵....观世镜就是...阵眼....”


    碎金落在姜忱雪发间，他后背的衣服突然被什么东西顶开，撕拉的响了声，然而孙凝容还没看清，他转眼就消失了。


    “丹陵君！”


    她手脚发软，转头看向血泊中的曲冕，“那这具身体怎么办？”


    其实也没办法了。


    孙凝容探了下他的脉搏，活不长了。


    而且经过刚刚那一番打斗，这具脆弱的身体表面裂开了数道大大小小的裂缝。至于他的本体，早就在刚刚灰飞烟灭了。


    孙凝容裙角被拉住。


    “你说的...都是...真的？”他努力收紧指尖，“她..真的...是...”


    “是。”孙凝容率先回道。


    “...啊....真倒霉...”曲冕笑了起来，“遇上...我....”


    可笑着笑着，眼睛里却在流泪。


    “...杀了我吧。”


    “想死？你想得美！”


    “呵呵....哈哈哈哈哈...”忽的，他抓住孙凝容的剑。


    “你！”


    剑刃没入胸膛的瞬间，夕阳正好。


    曲冕松开手，轻声道：“....别告诉她。”


    赤翎宗。


    残局收拾妥当，宗门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弟子们正在演武场练剑，整齐划一的剑势破空而起。


    天空震荡，众人警觉结阵，却发现护山大阵毫无异样。


    而此时，宗主峰大殿内，菩提子猛地抬头，惊愕地看着闯入之人。


    “师弟？！”


    “观世镜呢？”


    菩提子看清他的模样，几乎失声：“你怎么会....”


    姜忱雪垂首而立，银发湿漉漉地垂至脚踝，滴答着水珠，大半面容隐在发丝阴影中，却仍能感受到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气息。


    护山大阵从未对他设防，此刻却疯狂向菩提子传递着危险警告。


    “快给我！”


    姜忱雪嘶哑的声音混着诡异的回响，手背青筋暴起。


    菩提子喉结滚动，终是抬手，一面水雾凝聚的镜子浮现在半空。


    雾气散去的瞬间，他心头一沉。


    糟了！


    镜面依然定格在当初的画面，萧善玉倒在地上，面色惨白，唇边溢出一条血线，瞳孔已然涣散。


    姜忱雪死死盯着镜面，双目赤红，呼吸粗重，殿外寒风骤起，檐下的铃铛疯狂摇晃，叮当乱响。


    “噗！”


    一口鲜血喷出，姜忱雪捂着胸口，手指颤抖着伸向镜面。


    指尖触碰的刹那，刺目的光芒突然爆发。


    “师弟！”


    菩提子扑上前去，却抓了个空。


    强光充斥整座大殿。


    视线恢复时，姜忱雪与观世镜已经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