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虹吓得一哆嗦，几乎是连滚带爬转身，她瞪大眼睛，终于看清了声音的主人。


    一个中年男子。


    小眼，宽鼻，方脸，像被压扁的面饼。他坐在一张木凳上，暗褐色的衣衫皱巴巴的，戴着一顶方帽，腰间挂满各式各样的古怪物件，铜铃、骨片、干瘪的虫囊....


    他掩着唇轻笑，眼角挤出细密的褶子：“没想到奴家运气这么好，竟然捡到个天阴之体~”


    男子忽然探身捏住她的下巴，又长又黄的指甲刮过细嫩的皮肤，力道大的像要掐断她的下巴。


    他左右打量着她的脸，浑浊的眼珠泛起满意之色：“嗯，长得不错。”


    “勉强能做我孩儿的母体。”


    “你...你什么意思？！”白虹声音发抖，却挣不开他的手。


    男子不答，只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慢悠悠站起身。他转身走向铁门，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关上门的瞬间。


    簌簌。


    簌簌簌。


    白虹僵硬转头，看见了一只虫。


    拇指大小，青灰色甲壳，腹部长满密密麻麻的节肢。


    它正朝着它爬来。


    “滚开！”


    白虹手脚并用向后退，掌心突然摸到某个坚硬的东西。她低头，是白骨。


    一堆散落的骸骨，其中一颗骷髅头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她。


    白虹喉咙挤出一声呜咽，去毫不犹豫抓起头骨砸向那只怪虫。


    “对不起对不起！”


    她带着哭腔对骸骨的主人道歉。


    头骨砸中虫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虫只是顿了顿，便以更快的速度扑来。白虹疯了似得抓起骨头乱砸，甚至用脚踹，却毫无作用。


    虫腹的前爪猛地弹出一根尖刺，迅速扎进白虹指尖。


    她像被抽走了灵魂，重重倒地。


    动不了....


    为什么动不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只虫慢条斯理爬上手背，一节节攀上手臂，最后停在嘴边。


    缓缓钻了进去。


    ......


    尖锐的刺痛从体内炸开，萧善玉蜷缩在地上，手指成爪用力扣进泥土，冷汗大颗大颗的落下。


    五脏六腑像被无形的手撕扯，痛得她眼前发黑。


    直到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像蜕下一层沉重的壳，她脱离了白虹的身体，疼痛消散，却仍旧控制不住的发抖。


    有人将她打横抱起，离开了阴暗的地穴。


    清风吹拂，雪白的花瓣簌簌而下。


    他席地而坐，将她整个圈进怀里，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萧善玉缓过神，抬头。


    她突然抓住帽檐掀开，这次他没阻拦。


    银发如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魔纹从衣领处蜿蜒而上，最终盘踞在左边眼角。感受到她的注视，那魔纹竟微微蠕动起来。


    姜忱雪抬手按了按眼角。


    “.....”她猛地揪住他的衣领，“你又骗我！不是说魔种跑了吗？！”


    面对她的质问，姜忱雪眼睛一亮，察觉到她要走想挣脱，连忙收紧手臂：“福英！”


    “放开！”


    他屈膝将她搂的更紧，脸颊贴上去亲昵的蹭了蹭：“我知道错了，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萧善玉梗着脖子往后躲：“谁担心你了？我是怕那天你被魔种吞噬，祸及我这个病秧子！”


    “是是是。”他又凑近几分，“覆水境意外开启，我来找样东西，需要借用白虹的记忆。”


    这是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情绪波动让魔纹兴奋的蠕动，试图钻进他的眼眶。姜忱雪眉头紧蹙，或许是从前两个宿主身上汲取了足够的力量，魔种活跃得越来越频繁了。


    怀里的人迟迟没有回应。


    他低头，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


    “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话？”她一字一顿，“姜忱雪？还是姜陵？”


    .....


    她的身影消失了。


    [你话太多了。]


    “有本事你也试试被关这么久？”他按住太阳穴，赤红色的晚霞将眼眸染上血色，“你确定...最后一片在这？”


    [只是猜测，主要目的是杀了曲冕。]


    听见这个名字，他嘴角扯起一抹森然的冷笑：“好大的一盘棋啊.....先是福英，再是赤翎宗，如今又是我....”


    [从现在开始跟着福英，别让她再附身白虹。]


    “这还用你说？”


    他倏地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清明。


    “姜陵，你若是再敢对她动手动脚....”指尖凝出一缕冰雾，“我不介意把你永远关在雪峰。”


    [装什么清高？我就是你！]


    “一部分。”他漠然纠正。


    [哈....你急着撇的这么清，不就是想把过错全都推给我？等料理完旁人，下一个就该是我了吧？]


    [做梦！]


    -


    白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痛晕过去，又第几次醒来了。


    每隔一段时间，那个男人就会来打开铁门，放进来一笼毒虫，看着她被啃噬，被撕咬。起初她还会咒骂，会挣扎，后来发现越是反抗，折磨就越狠。


    渐渐地，她连维持清醒都做不到了。


    这一天，铁门再次打开。


    白虹趴在地上，呼吸微弱，头也不抬的冷笑：“老不死....你又来了？”


    没有预料中的阴冷笑声，反而是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一片杏色的衣角，停在了她眼前。


    白虹缓缓抬头，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瞪大眼睛看着她。


    女孩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虫笼，白虹眼神冷下去：“你是他的手下？”


    “不是！”女孩用力摇头，蹲下来小声道，“我也是被抓来的，他说我机灵，才暂时留我一命。”


    听到这里，白虹紧绷的肩膀忽然一松。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女孩沮丧的瘪嘴：“我连自己怎么进来的都不知道...”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女孩吓得一抖，差点摔了笼子。


    “这是他给你安排的任务？”白虹问。


    女孩点点头，眼圈发红。


    白虹沉默片刻，闭上眼：“放吧，放完赶紧走。”


    后来，送虫子的换成了这个叫生生的小女孩。


    偶尔白虹会和她聊几句。


    从生生口中，她知道自己已经被关了五个多月。


    曲文州怎样了？


    白家和宋家是什么德行，白虹太清楚了。正因如此，她才咬着牙一天天熬下来，想着...总要活着出去。


    生生告诉她，那个男人自称蛊仙，是个邪道。


    直到这一天，白虹感觉自己真的撑不住了。


    她浑身溃烂，恶臭难闻，连动一根手指都难。


    “生生....”


    她突然叫住要离开的女孩，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艰难道：“若你能活着出去...帮...帮我去柳生镇的找..找一个叫..曲文州的人...”


    “看看他...是生..还是死？”


    生生愣住，随即大声道：“你放心！我们一定能一起出去！”


    白虹只当是安慰。


    可她没想到，希望来的这么快。


    某天清晨，一缕阳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


    “轰！！”


    整个地穴剧烈震动，土石簌簌掉落，天旋地转中，铁门突然被一剑劈开。


    白虹努力抬头。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立。


    他看了她一会，收剑，走近。


    灵秀如竹，清雅如风，那双墨瞳蕴含着浅淡的忧色。


    清新的气息拂过鼻尖，温热的手指探上她的脉搏，片刻后，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将她轻轻抱起。


    黑暗阴湿的地穴暗处，萧善玉和姜忱雪并肩而立，没有之前的争锋相对，安静的看着这一幕。


    “那是太玄真人？”


    “嗯。”


    上次被他弹开时，萧善玉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长相。


    “很好奇？”


    “废话，谁不好奇。”


    两人走出地穴时，外面已经一片狼藉。


    蛊仙倒在地上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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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奄一息，年幼的聂生正拿着一大串钥匙四处奔跑，放出被关押的人们。


    太玄真人将白虹放下，准备施法，不料她突然忽然出手，一副拼命的架势。


    太玄真人迅速制住她的动作，在她背后点了几下，一掌拍出。


    白虹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软倒在他怀中。


    旁边的聂生抱着一摞书，蛊仙颤巍巍的指着她，咬牙切齿：“你竟敢....”


    “你不是说想收我为徒吗？正好你要死了，这些东西我就收下了，不必谢。”


    蛊仙气的吐血，又被太玄真人补了一剑，彻底断了气。


    白虹渐渐清醒，发现自己被陌生男子抱着。他神色专注，或许是阳光太好，连眉眼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好些了吗？”


    树梢有喜鹊在叫。


    “...好多了。”


    “白姐姐，我说的没错吧？我们都得救了！”聂生小跑过来，笑容灿烂。


    白虹被他扶着坐下，这才注意到自己满身污秽，蜷起手指低声道：“谢谢。”


    聂生把蛊仙的银钱全部分发给众人，大家走的走，散的散。


    那青年等聂生忙完，眼看两人就要走了，白虹鼓起勇气问：“请...请问恩人尊姓大名？”


    站在阴影中的青年面容冷峻许多。


    他侧目，回道：“赵琉清。”


    赵琉清带着聂生走了。


    白虹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茫然环顾，发现蛊仙的尸体后冲上去狠狠踹了几脚。几脚下去，从尸体上掉出一本书。


    白虹捡起来一看，是本修行功法。


    萧善玉探头瞄了眼：“这玩意儿是邪修功法。”


    白虹快速翻了几页就揣进怀里，她又搜了蛊仙的身，找到几件破损的法器，接着去附近屋里翻出食物和水。


    收拾妥当后，白虹换上干净的男装，离开了这个地方。


    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两人静静站着。


    “魔种你有解决办法吗？”


    姜忱雪愣一下，却发现她并没看自己。


    “....若觉得危险，我可以现在送你离开。”


    萧善玉转头盯着他，欲言又止。


    她消失后，另一道声音突然道：[你脑子有病？？]


    -


    白虹伪装身份回到柳生镇，却听到了最不想听的消息。


    “你问曲文州啊？”嗑瓜子的大娘摇头叹气，“他跟白家小姐私奔不成，自个儿跳河死了，家里没人，邻里凑钱随便挖个坑埋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曲文州坟前的。一方矮小的坟堆，歪斜的木板上刻着他的名字。


    白虹跪在坟前，哭了许久，她脱力倒在坟前，手里攥着一把小刀。就在刀刃即将划破喉咙时，她忽的坐起，从包袱里翻出那本秘籍。


    红肿的双眼死死盯着上面的字——可令死人成活。她颤抖着，眼里燃起一簇火。


    白虹在坟地附近找了间荒屋，照着密集修炼。不知是天赋还是运气，她竟然很快摸到门道。


    但秘籍上说，若想精进，就得杀人。


    于是她专挑恶人下手，白家的，宋家的....还给自己取了个名号，血炼。


    三年后，她挖开曲文州的坟，用秘术唤醒了他的尸体。可那只是一具听话的躯体，没有魂魄。


    她不甘心，继续寻找复生之法，最终盯上了复生阵。但复生阵需要强大的阵眼，她便将注意打到了姜国那位痴迷修仙的国君身上。


    费尽心机，却失败了。


    “....怎么是你？”血炼不可置信。


    多年过去，眼前人依旧如初，只是那双眼睛再没有一丝温和。


    赵琉清。


    竟然是赵琉清。


    她不是他的对手，一剑刺来，她被逼至夹角，颤抖着闭上眼睛。


    可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未至。


    血炼缓缓睁眼。


    赵琉清早就收了剑，他看了她一会，忽然开口：“白虹。”


    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叫她了。


    血炼有点恍惚。


    “及时收手。”


    留下这四个字，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