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第 131 章

作品:《亡国君是白月光

    山脚下迎来送往,山上钟声依旧。


    入秋了,山道被落叶覆盖成一条金灿灿的小路。以往香火旺盛的苍界山如今人烟寥寥,放眼看去只有一个女子缓步拾级而上。


    只因几个月前朝廷颁发“路引新令”,那些不愿跟槐鬼一起死在这片土地的百姓纷纷携家带口出逃,中原大地最繁华的盛都宛若一座死城,更何况这苍界山。


    那女子穿着一件毫无装饰的黑衣,身形削瘦,步伐缓而轻,天地间只剩下落叶被踩碎后的窸窣声。等走到山顶,女子抬起头,她先是仔细辨认了会儿前面那道拿着扫帚的背影,才试探唤道:“方丈大师?”


    僧人转过身,他已经很老了,眼睛却一如当年清亮,双手合十道:“陛下,您来了。”


    周昭看了看方丈身后冷冷清清的寺院,问:“大师,人都走光了,您怎么……”


    方丈微微笑道:“贫僧一生事佛,佛生于天地万物,哪里都是一样。”


    周昭似乎有话想说,方丈见她不言,又开始低着头扫落叶。


    “下多大的雪是老天爷的事,扫不扫雪是贫僧的事。”


    “小殿下不是来了吗?只要来一个人,那就是贫僧扫对了。”


    想起从前,周昭心中微微一动,合十拜道:“大师,我有个问题请教。”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走进禅房,将两盏茶水放在桌上,退下时周昭多看了两眼,方丈道:“这是贫僧的小徒儿,是个天生修闭口禅的,冲撞陛下了。”


    “大师言重,我只是看他年纪跟稷儿一般大,想到我那小侄子了。”周昭端起茶,苦得舌尖发麻,将这些时日满身疲累都冲淡了些。她跟方丈闲聊许久,一抬眸,才发现对方眼神澄澈略带笑意,似乎正等着她问话。


    周昭呼出一口气,缓声道:“大师,我的问题……可不好回答。”


    “陛下请问,贫僧能答便答,不能答便不答。”


    周昭放下茶盏:“……我想问,若杀一人能救十人,杀,还是不杀。”


    窗外秋风瑟瑟,刚扫好的落叶又被风卷起,不甘不愿地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此人有罪否?”


    “怀璧其罪。”


    “陛下手握神器,有生杀大权,能杀,可以杀。但陛下来问贫僧,那便是罪不该杀。”


    周昭紧紧地攥着茶盏,指尖被灼得发红,伏灵院中的血气好像从喉头迸溅出来,她尝到一股腥甜,在这愈演愈烈的秋风中沉声道:“……方丈,若灭一族能救一国,杀,还是不杀。”


    ……


    茶凉了,那十多岁的小师傅前来添茶。


    周昭闭了闭眼,缓慢起身:“大师……让稷儿随您修行吧……”


    多年以后,凉州铁骑踏入盛都,梁王一把火烧了盛都城,连同那血气弥漫的伏灵院和槐鬼的相关记载一并烧了个干净。


    没人知道伏灵院那些修士当年到底造出了什么神器,炼出了何等神药,有说是找到了槐鬼的解决之法的,也有说是用人血行祭祀巫术的。只模糊有几个宫里活下来的人记得,当年被送进伏灵院的那一批槐鬼并没有死,相反,那场贪污巨案中被逮捕之后失踪的王族,全都死在了伏灵院那场大火。


    ……


    周昭这一剑刺了个空,眼前镜花水月虚幻一场,哪里还有什么茶馆戏台,不过是几条空空荡荡的桌椅板凳。


    一个声音轻飘飘地回荡在上空:“明鸢,师父等你来找我。”


    周昭撑着剑,眼前阵阵发黑,只听见渡舟似乎在耳边焦急地说什么,那声音混在江梅棠留下的这句话里听不真切。


    周昭有些茫然地转身,想说不是这样的,皇后没有做出那种事。一如她当年走出凤仪殿对霍璋他们说的那样。但她心口像是压着万斤巨石,没等说出个完整的字,便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口黑血。


    渡舟什么话也没说,将她打横拦腰抱起,脚尖一勾把剑踢给陆轻苹接住,匆匆忙忙地走出去,对着那声音暗暗骂道:“蠢货!”


    待走出这间破烂瓦房,众人才见明月余晖凄凄凉凉,月光下除了他们空无一人,唯有树影婆娑,枯叶落地。


    “撞鬼了,这里的人怎么都......”顾绍脚下一顿,低头一看,一个瓦罐被他踩成了水灵灵的八瓣。顾绍好容易才将脱口而出的叫声压在嗓子眼里,铁青着脸将那晦气的东西一脚踢开。


    陆轻苹四下探查一番,回禀道:“主君,前面有座庙。”


    渡舟抱着急火攻心昏过去的周昭,眉心压着股深沉的戾气:“带路。”


    他们来时有多热闹,现在便有多安静。


    一行人戒备地踏进这处破破烂烂的庙宇,正中那尊神像脸上蒙着几缕蛛丝,勉强能看清真容:是尊相貌平平无奇的像,说男不男,说女不女,耳垂又大又长,眉心点着一点朱砂,倒像尊佛像。


    怀里传来一声低语:“渡舟,放我下来吧。”


    渡舟手臂下意识紧了紧,闷沉沉地嗯了一声,将周昭放下来。周昭神情无波无澜,纵使刚才皮影戏中那段话所有人都听了个七七八八,却没人在这时候问,那不是作死吗?但偏偏就有人作死——


    “刚才那人说是你师父,谁啊?”顾绍摸着下巴问道。


    渡舟的眼神恨不得把顾绍活剐了,周昭听到“师父”这两个字,整张脸就好像面无表情的陶俑,突然间裂了条缝,紧跟着四面八方都开始溃不成军,她勉强吐出一口气:“等你见到他,你会知道的。”


    “去哪儿找他?”顾绍还在作死。


    渡舟终于忍无可忍,拇指一捏打了个响指,顾绍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下去了。他冲陆轻苹打了个手势,对方会意,将人拖到墙边放好,渡舟揉了揉眉心:“是我大意了,这红鱼镇是处幻境。”


    “这事儿不怪你。”周昭走到那尊神像面前,自言自语道,“这瀛洲......到底有几个神?”


    言罢,周昭便干脆利落地砸了神像。


    沈云起倒吸一口气,低声道:“砸神像,怕是不吉利......”周昭却毫不在乎,对着空气道:“师父,你再不出来,我只好把你这庙宇也砸了。”


    若江梅棠就是于南桑,若瀛洲只有一个神,那这位神神秘秘的红鱼仙府是谁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沈云起朝陆轻苹挪了两步,暗暗道:“殿下在府里这么凶吗?”


    陆轻苹用剑柄指了指顾绍,沈云起立马闭嘴了。


    说来也奇怪,周昭刚砸了神像,便起了一阵风,吹得树梢呜呜咽咽。等周昭提剑上前准备将这供桌也砍了的时候,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何方妖孽,来此作甚?”


    这声音像冷泉,又像山涧一捧雪落。


    众人只看清眼前一片白像疾风似的掠过,再看渡舟跟来人已经缠斗在一起。渡舟的实力所有人都有目共睹,但那人竟然跟渡舟动起手来也游刃有余,转眼间已经拆了两三招,周昭一看见那人的脸便气血上涌,脱口而出道:“师父!”


    对方疑惑地偏过头,视线落在周昭身上,唤道:“远洲?”


    破庙之中,来人第三次表明身份:“虽然我的确是于南桑,但不认识什么江梅棠。”


    于南桑跟江梅棠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


    除去他头发是黑色,眉心有一点朱砂痣,几乎就和江梅棠没有丝毫区别。


    就连周身疏离的气质也像得出奇,不过若是很熟悉的人,其实也能发现一点儿细微的差别。


    江梅棠跟这位“于南桑”虽然都不是活泼性子,但江梅棠是千年寒冰看一眼都能冻死人,更不要说跟他亲近。


    “于南桑”顶多算个生人勿近的冷泉,好好坐下来聊一聊还是愿意多说两句。


    最重要的,是江梅棠身上总萦绕着那股“何事秋风悲画扇”的淡淡清郁。于南桑却没有。


    周昭觉得这短短一时三刻自己简直要死去活来。她好不容易找到瀛洲,找到这么一个人,但他竟然说自己不是江梅棠?


    “当年周朝灭国,我恰好闭关期满,路过人间,见遍地战火,心中不忍,所以在祭天台救下你。”于南桑说话的声音也比江梅棠更柔和些。


    周昭尚且沉浸在“这人到底是不是江梅棠”的情绪里不能自拔,沈云起便充当了众人的嘴替:“你不是月临国的太子殿下吗?难道你一点儿都不恨周朝?”


    于南桑略微勾了勾唇角:“我已修行得道,本就不该再过问人间事。何况花开花落,阴晴圆缺,世间万物都有其运行的法则。如果我仗着手中神器帮衬其中一方,那岂非逆天而行?逆天,终究会被反噬。”


    渡舟似乎又有些头痛,刻薄道:“不好意思,我这人就爱逆天。不过我不是神,不用守你们那些个规矩。你们慢聊,这里神的光芒太普照,晃得我眼瞎头痛。”


    渡舟抱着双臂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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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庙,拿着昆仲去逗那小池里两尾红鱼。昆仲又在五颜六色地表示抗议,可惜抗议无效。


    陆轻苹腹诽道:“怪事,平常主君对这位殿下半步不离,怎地眼下来了位态度不明的外人,主君反而出去了……”


    周昭慢慢缓过神,她心有狐疑,接着于南桑的话问道:“你说,是你救了我?”


    于南桑点头道:“你是不是想问为何你没有一点儿记忆?我虽然勉勉强强把你救活了,但那时候你全无求生意识,无奈,我只好将你的一片魂魄连同前世的记忆剥离出去,给你取名远洲,意在忘记周朝那段过去。”


    “可是,你为何要救我?我们......素不相识。”


    于南桑反问道:“救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周昭步步紧逼:“槐鬼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又变成哑奴出现在九洲城?刚才那处幻境又是怎么回事儿?”


    她情绪激动,沈云起在她后背轻轻摸了摸,小声道:“别急,这位神君看着不像坏人,听他慢慢说。”


    周昭冷笑道:“慢慢说,我等得了,地下那些亡魂等不了。”


    于南桑被她这样拿话刺,也难得保持着温润的君子之态,一五一十道:“槐鬼之事,后来我查过,的确是月临国后人所为。”


    周昭打断道:“他是不是叫江梅棠!”


    于南桑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或许吧。凡人的名字,我不太能记住,只知道他是你们周朝的国师。”


    这话一锤定音,周昭像一条砧板上待宰的鱼,来来回回挣扎了这么久,在心里反反复复劝了自己无数回,终于被于南桑一句话砍成血淋淋的两截。


    “所以我救你,冥冥之中也算还了月临的债。”于南桑脸上悲悯的神情倒真是跟那尊被周昭砸成一堆碎土的红鱼仙君有些相似。


    “你失忆后,我便教你读书习字,教你修习法门......至于后来的事情,出了一点差错。当年人间死去的人太多,我修行闭关,留你在山中看守,等我回来时才发现魇鬼那厮将你诱骗至人间。对了,我回来的路上遇到白赭,跟我说你在人间,跟无相城那位不人不鬼的妖主很是亲密,就是门口看大门那位吗?我瞧着不像好人。”


    周昭一时哑然,不知道该怎么给一位神君解释无相妖主其实还好。对她很好。


    不过,于南桑的话看似毫无破绽,但是有一点值得怀疑:“这红鱼仙府供奉的可是仙君你?但我们来到这红鱼镇,一不小心进了这茶馆,又不偏不倚刚好看了一段儿皮影戏,见到了我说的那位……江梅棠。难道仙君这位并不很熟的月临国人,在你的地盘上操纵幻境,仙君竟然毫无察觉吗?”


    于南桑先是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远洲,你从前都叫我师父。”


    周昭一时被这人脸上淡淡的笑容晃了神,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觉得这就是江梅棠,她怎么可能有两位师父呢?


    于南桑很快说回正事:“你说的那人,其实我已经抓到了。他一手酿成人间血流成河,魂片泛滥成灾,理应千刀万剐。我一时心软,念及他是我月临国人,没有第一时间杀了他,只是将他囚禁在北边一座山上。但他知错不改,得知你不在瀛洲后,竟跟妖邪勾结意图杀你。刚才这幻境,只是他变化的一些手段,他的真身仍被我囚禁,师父现在就可以带你过去了结此事。”


    事情简直顺利得让人不敢相信。周昭听到江梅棠已经被囚禁,心中突然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感受。就好像那些少年岁月连同师徒情分不可自抑地死灰复燃了一下,继而又被横亘其中的国仇家恨冲淡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滩丑陋的污泥。


    “那……躁动的魂片怎么办?若这些戾气流向人间,后果不堪设想。”


    于南桑望着周昭脸上的悲天悯人罕见地愣了一瞬,随即道:“哦,你说魂片。不用担心,师父已经找到解决的法子。既然你已经全都想起来了,为师也不便再拘着你那片魂魄,免得夜长梦多。”


    一股无能为力的怒火从心头蹿上来,周昭的手已经按在剑上:“带我去见江梅棠,我要亲手杀了他!”


    “可以。”于南桑说着便抬脚往外走,看见渡舟时二人的视线似乎若有若无地触碰了一下,旋即分开。


    经过顾绍身边时,周昭突然道:“师父,长淮还有得救吗?”


    “长淮他……”


    周昭脸色骤变,低喝道:“你不是于南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