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 第 130 章
作品:《亡国君是白月光》 宣庆二十六年,冬,永安门之变。
皇宫到处都是尖叫声,周昭脚步匆匆,沿着宫道一路狂奔,远远地看见凤仪宫点着明亮的烛火,四下安静极了。
她提着剑,唤道:“母后?母后您在吗?”
没人应答。
凤仪宫透着一股诡异的寂静,宫内侍候的婢女不知所踪,殿内凌乱不堪,蜿蜒的血迹从内殿一直流淌到周昭脚边,她下意识地向后避开,脸上终于显露出莫大的慌乱和惧意。
“母后!母后您在哪儿?”
周昭踉踉跄跄,到了内殿一看,只见皇后跪坐在佛像前,她那端庄美丽的背影像一剂救命的良药,让周昭浑身的血液又重新开始流动起来。
她几乎是丢开剑扑过去,叫道:“母后!您吓死我了!”
皇后转过脸来,她的神情呈现出一种极度的痛苦与极致的快乐融合在一起的扭曲,周昭不禁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道:“母后,您怎么了?”
皇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摸了摸周昭的头,轻声道:“皇儿,你回来了。”
她说这话时,心口那串红色的佛珠衬得她愈发光彩照人,层层叠叠的衣袖顺着雪白的小臂滑下去,周昭注意到那袖口沾着未干的血迹,而刚才那股蜿蜒流淌的鲜血正在皇后身下慢慢凝结。
周昭骇得脸色煞白,忙道:“母后,您受伤了?”
皇后仍是勾起唇角微笑,但那抹笑中却藏着一种让周昭心惊胆战的平静。
她拉着皇后的手左看右看,确定皇后浑身上下并无一点伤痕,这才放下心,安抚道:“母后,您别怕,陈子明已经不在宫里了,他不会来伤害您的。”
“陈子明?那是谁?”
周昭愈发摸不着头脑,心道:“陈子明谋反这么大的事儿,母后竟没听到半点消息吗?可这血……”
周昭并不放心皇后一个人,却又惦记自己那位弱不禁风的五哥,于是站起来,道:“母后,我去唤人来陪您,您等等我,马上回来。”
皇后突然抓住周昭的手,秀眉蹙起,问道:“皇儿,你去哪儿?”
她那长长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周昭手背上的肉里,她忍着痛,安抚道:“母后,我去找五哥,很快回来。”
“五哥......去找五哥?”皇后重复道。皇后并不像被吓着了那么简单,周昭愈发觉得不对劲,几乎是哄着皇后,温声道:“是啊母后,您又不是不知道,五哥不会武,又没什么力气。”
皇后听到这里,那张美丽的脸突然露出无比惊悚的表情,她一边放声尖笑,一边道:“是啊,没什么力气……不过,你找不到你那五哥啦!”
“母后,您在说什么?”周昭惊愕道。
“因为,你五哥,我的澈儿……”皇后的手缓缓下移,停在自己小腹的位置,嘿嘿笑道,“他在这儿呢……”
周昭当即愣住,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反问道:“母后,您、您到底在说什么啊……”
皇后一把推开她,站起身,那华丽的裙摆上全是淋漓不尽的血迹,她披头散发,指着窗外一棵随风而动的大树,眼里放出精光来,砸吧着嘴,喃喃自语道:“我吃掉他啦,嘻嘻,我吃掉啦!”
“我变成人啦,我不要、不要当槐鬼!啊啊啊!我不要当槐鬼!”
世间最恐怖的词语也无法形容周昭那时的心情,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冲上去抓住皇后的肩膀,厉声问道:“母后!您别吓我,您到底在说什么啊!五哥,五哥在哪儿?”
皇后的目光本来飘忽不定,也不知是不是周昭这一通振聋发聩的喊叫起了作用,她那双涣散的眼睛终于慢慢聚焦,随即停留在周昭的脸上,但仅仅望了一眼,皇后便尖叫一声,猛地推开周昭,蜷缩在角落里,痛彻心扉地喊道:“澈儿!澈儿!”
她将周昭错认成了周澈,皇后神智不清,却又比刚才更清醒,她活像一头发了狂的母狮,一边干呕一边嚎叫,周昭吓得几乎呆住。
片刻后,皇后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把剑上,周昭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她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剑抓在手里。
“别过来!”
周昭哭喊道:“母后!到底怎么了!您说啊!”
皇后嚎哭不止,那哭声就连最狠心的刽子手听了也要流下眼泪,周昭眼睁睁看着皇后几乎要抠烂自己的嗓子,她的口中呕出血来,指着殿后一个角落道:“我杀了澈儿,是我!是我杀了自己的儿子!”
周昭快步走过去一看,那是她此生都不会忘掉的画面,她身子一软跌坐在地,眼泪夺眶而出,喃喃道:“怎么、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母后!这到底是为什么啊?您告诉我!”
“昭儿,是我的昭儿吗?”
皇后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她呜咽道:“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皇后像一个疯子般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将剑塞到周昭手里,口齿不清道:“澈儿,杀了母后……快杀了母后!母后不想变成吃人的妖怪!”
“母后!”周昭痛哭着连连后退,皇后那张脸一会儿想笑,一会儿又想哭,她一边用头狠命地撞墙,一边又虎视眈眈地盯着周昭,过会子,眼里又流露出十分残忍的痛苦来,这些互相拉扯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撕裂了。
皇后叫道:“杀了我!杀了我啊!”
这时,殿外隐隐有脚步声整齐地传来,那是消失数日的安定侯带兵救驾的脚步声。谁也不知道,当初安定侯是怎么从禁军的重重关卡悄无声息地出去,又带回这支军队的。
一缕晨光终于缓慢而柔和地透过窗纱,昭示着这场波云诡谲的尘埃落定。
但凤仪殿远远没有结束。
皇后一听有人来,愈发癫狂不止,抓住周昭拼命摇晃道:“我让你杀了我!快动手啊!动手!”
“不、不!”
“殿下!殿下您在哪儿?”闫斯年的声音由远及近。
“公主殿下!五殿下!”安定侯喊道。
“皇儿!杀了我!求求你,母后求求你!”
皇后的眼睛就像饿了许久的孤狼,眼眶流出两道血泪,她低下头,一口咬在周昭的肩膀上,那里很快就见了血。周昭心如死灰,一动不动任由她咬,哪怕是皇后现在举剑杀了她,她也不会有任何反抗。
突然,那咬在肩膀的牙齿松动了,皇后转过脸来,轻轻地抚摸着周昭的发丝。
“皇儿,你是我的昭儿,母后、母后认出你了。”
“母后……”周昭像一只濒死的小兽般痛苦地呜咽了一声。
“……昭儿,好好活着。”
扑哧一声,那柄一直握在周昭手中的长剑被皇后抓住剑刃捅进腹中,她眼中的痛苦终于消失,取而代之是永久的解脱和安宁,周昭惊叫道:“母后!!”
......
周昭在拔剑跃起的那一霎那,忽然记起来了——
不是她杀兄,是变成槐鬼的母后吃掉了五哥。
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早在安平三年,周昭便发现了一个绝不能被世人知晓的真相。
人人都可能变成槐鬼,不管是穷人富人,男人女人,都逃不过被槐鬼感染的命。
正如那虚无渡所说,怨气已经生发,就算收回珠子也没用。那些亡魂的怨气就像附骨之疽,刮骨疗毒固然能解,届时人都死光了能解又有何用。
但有一类人绝不会被槐鬼感染,那就是身上流着毕方神血的皇族血脉。不管是直系皇亲还是旁了几支的旁系,只要身上流淌着周氏的血,就不会变成槐鬼。
周昭每天都会跟闫斯年呈上来的各类槐鬼明细打交道,时间久了发现这件事并不难。起初周昭并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后来才知道原因很简单:
最早的姜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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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周朝皇室血脉。那些怨气要吃周氏的人心才能消除心头之恨,必然不会让食物变成主人。
当年成祖皇帝暴毙身亡,史书上只寥寥几笔带过,只说成祖儿女早夭,膝下无子,故推选了成祖那年仅六岁的幼弟登基。
周昭这些年一直在暗查姜国与槐鬼的关联,只是她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后来收到一封从姜国来的密信,周昭秘密去了次龙脊山,打开九重琉璃塔,才知道成祖并非死于重疾,而是死于史书上从未记载的一场暴乱。
这场暴乱似乎起因于修建琉璃塔,俘虏暴动,事后连成祖的尸首都没找到。至于成祖那些子嗣,全部被流放远疆。后来这些人繁衍生息,慢慢地形成一个国家,名曰姜国。
周昭总算知道了为何历朝历代龙脊山都是皇族禁地,只因其中记载了一段没有人愿意承认的历史,一段周氏皇族险些被暴民赶下神台的耻辱。
周昭有些记不清当时自己查清真相是什么感受,似乎是她站在那阴气深重的琉璃塔前,仿佛直到那一刻疟鬼的诅咒才真真切切地压在她心上:
众叛亲离,永世堕鬼。
十七岁的周昭是万民景仰的明鸢殿下,站在受苦受难的人群里信誓旦旦,说只要活着就会找出槐鬼的破解之法。
二十岁的周昭是喜怒无常的天子,她坐在孤独冰冷的龙椅上慢慢老去,不敢面对这破解之法的真相——
只要周氏血脉在这世上一天,槐鬼便永远不会干净。
如果这件事放在十七岁的周昭身上,她应该会像当年在承乾殿前不顾触怒天颜也要据理力争,为那一点儿世间的黑白长跪不起那样,撤回折杞,与姜国人和谈,为死去的人开坛安魂。
但周昭已经不是十七岁了,她感觉自己老了。
当年顶着一身倔强的反骨势必要跪出个清白人间的人老了。
她从龙脊山回来便火速下了一道秘旨,派人将九重琉璃塔并不存在的“珠宝玉器”全都运回宫,再一把火烧了塔,让这里变成了再没有人敢惦记宝物的荒地。然后伪造了皇族中几个人变成槐鬼的记录,秘密交给闫斯年去办。
做完这些以后干嘛来着?
想起来了。
她连着十日抱着那些“珠宝”夜夜笙歌,醉生梦死。
如果说她周昭一人的心脏能救万民,周昭会毫不犹豫地自己剖腹挖心。
但偏偏不是。
她见过百姓变成槐鬼的痛苦,也见过他们为了吃一口人心而大打出手。她见过自己的皇兄五脏六腑被姜国人掏的干干净净,也见过黑市上十多岁的姜国幼儿被当场杀死卖心。
善良的人被迫变成吃人的鬼,这人间早不似人间,地狱亦不过如此。
周昭本来想让这件事从此烂在肚子里,但还有一人以同样敏锐的嗅觉发现了端倪。
当年霍璋带回来的那个姜国人没有走,面对那年轻人冷峻的逼问,周昭在那龙椅上如坐针毡,她身后是周朝历朝历代几千年基业,身前是一个连声质问势必要将天捅个窟窿的年轻人。
当年的情形再一次上演,只不过造化弄人,十七岁的周昭变成了一巴掌打碎她幻想的宣庆帝,而这年轻人便是那眼中只有是非黑白的周昭。
她当场下令将年轻人关入诏狱,然后拔了他的舌头。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周昭知道,自己再不能回头了。
从那以后她见人杀人,见鬼杀鬼。残害百姓的槐鬼她杀,生挖人心的百姓她也杀,那短短一个月,一排排人头砍过去,周昭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个人,只是自欺欺人地维护着心里那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黑白。
太假了,假惺惺。
百姓恨她,骂她,周昭佯装不见,于一个冬日颁发了被天下文人笔诛墨伐的“路引新法”。
成千上万的周朝百姓从此出关,再也没有踏上这片似乎被诅咒的故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