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寺庙

作品:《当我死去三十年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当夜刘煌听见古刹樊钟,在梦里撞了一百零八下。


    北辽幽都府,龙泉寺下,刘煌一脚踏入寺门上香,低头,脚上是双芒鞋。


    这不是她的身体。


    树上的柿子红了,嘣地掉落,砸中脑袋,正好砸中带伤的头皮,刘煌溢出一声“嘶”。


    准确而言,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发出的。


    是阿九的声音。


    他的行途旅至北辽,在龙泉寺下榻。


    出寺时,不远处的工匠正在打地基,忙活盖新塔。


    工匠聚上来,“大男人脸白手白的,小师傅,打南来的吧?”


    “来来、你们南人肚子里有墨,心思七拐八拐弯弯绕绕的,帮大伙儿掌掌眼,塔名招仙!吉利不?”


    新塔定名招仙,招仙塔,定能招来仙人。


    “小师傅,你不来放东西啊!”


    南汉尚巫,北辽崇佛,辽人有将心愿写于器物上埋于佛塔的习俗,说是此举能助人心想事成。


    朝廷明令不许,百姓悄悄地做。


    有的许下来世诺,有的期望阿母少掉头发。


    工匠们推搡着,可刘煌感觉得出,这具身体没有什么想为己身求的,本能地抬步就走,抬到一半收回。


    有一个人对尘世,有所求。


    身体的手在胸口左摸索右摸索,捧出一卷麻布包的罪己诏,放于塔基下。


    那是自己的亲笔初稿,初写成时差点被她揉成团,阿九拍拍灰,拾掇了回来。


    他知道刘煌若在会祈求什么:愿罪己诏所书成真,愿灾地涝灾平息,愿子民安居乐业,愿南汉山河无恙。


    “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芒鞋绕塔基三圈,踩着吉祥砖颂吉祥咒,乞愿他的君王来生有双明眸,将人间殊色看遍、看厌。


    “咚”,古刹梵钟应声回响。


    不止他希望,刘煌想,自己又何尝不希望看见人间殊色呢?


    前世她执着于双眼,今生得到了,用久了,反倒愈放得下了。


    为何前世如此抱恨呢?双眸无法视物时不是也能活得好好的,不也习惯了吗?


    可是,能看见也没什么不好吧?


    每当臣民大谈景致时,便是她痛苦之时。


    一个活在黑夜里的囚徒近乎执念地追问,想弄明白光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没有?人人皆有,独她没有,害她儿时磕撞得好苦。


    年幼的阴影当真是,极易随行一世。


    签筒欻欻作响,手一冰,刻着“如意灵签”的圆木筒旋在眼前。


    男人在求签,问她的眼睛可有机缘看得见。


    掉出一根签:


    “中平,履霜坚冰,阴凝否极。”


    僧人解签:僵冰将至,待阴气下凝至极,阳气复生,便是遂愿之时。


    她骤然想起棺椁里冰天窖地的滋味,冷得打颤,忽然一个踏空,梦境潮汐般随月落退去。


    大梦转醒,外面天高月小,萧条婆娑。


    刘煌没起身,而是反复咀嚼着梦里的吟哦。


    “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声音轻飘飘的,像小猫爪在她心上摁了摁。


    在她看不见的岁月里,有人曾为她虔求着海晏河清,安康顺遂,同每个南汉子民一样,他们的祈愿比世上任何一种颜色,都更鲜艳、浓烈。


    世清平,身强健,临头老,君相见。


    一个也没……且慢、身强健这点居然做到了?


    看,还是有好事的嘛,刘煌心情抖擞起来。


    ——“江山代有人才,要相信后人。”白日的话一息闪过。


    自己怎么不算是自己的“后人”呢?既然山河破碎,宣帝故去,后人再拼起来就是。


    “李叔。”她对着外面守夜的身影开口。


    “嗐?头儿还没睡呢?”


    刘煌心神从前世龙泉寺,彻底回归当下的凤城,“李家的事,说吧。”


    这些时日除了派慈心去与容州军交涉,以行脚僧身份探听事宜,凤城李家的底细也渐被摸清。


    如今的第四代家主李麟玉,是李琼仙最幼的堂侄。凤城李家做大后,也走上了过去的宗族的路,盘根错节。


    此人心性幼时被长辈形容颇有李琼仙风范,刘煌当即心里默念:并没有。


    但李麟玉是在李家独大后生人,无人阻拦管教,这份心性唯剩暴戾。


    若有奴仆犯过,则命其妻与子亲手脔割此人,并将割下的肉喂进被割之人嘴里,至亲投喂,自己尝食自己。


    或从脚起一段段肢解至脑袋,教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生分。


    李麟玉喜行酷法,反正也无人敢阻拦,或者,这些在他眼中并非酷刑,仅仅是一次实验,像针灸大夫手里的铜人、锻刀时的试刀纸,稍有差别的是,李家用的是活人。


    人命的重量在凤城变得很轻。


    李家从恪守御令,到敛权,到只敢私下敛财,到钱权已再不能满足撑大的沟壑,开始尝尽手段,展示获得的权力。


    权力要被展示才有获得的价值,生杀予夺反倒是最低廉的展示方式。最高尚的方式是什么呢,让人看得到你在高处,又让人睇不到你在高处做什么。


    是所有人不是皮包骨瘦就是在啃噬同类,你手中破开的新鲜瓜果,香萃满指,吃素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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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煌一瞬按下所有的自怜自艾,听见外头传来呼喊,“急报!”


    “讲。”


    “头儿!有火攻!李家烧了火油!”


    “李家的人已经注意到我了。”她了然,李家的军阵鲜少有敌人参破,容州军从来难啃下,却被一个打哪冒出的禾女破了。


    梦中的柿子砸头、古刹新塔急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凤城的紧迫局势,刘煌紧忙抽调人手迎战。


    火光遍野地烧,遇水更旺。


    李麟玉是故意的,大概是猜出了烧李家故宅的人也是她,特意报之以火。


    与容州军汇合的人马连夜撤离,退出一段焦黑的旷地,她发现那人不在。


    而后见他坐在悬崖边,观着火海映瞳色,似是还想趁火缓了进火场里捡一抔土来看看。


    刘煌直接把人撂倒,挑走。


    “见火不灭,罪加一等。”她道。


    伏檀道:“水扑不灭,我灭不动。”


    “灭不动不会喊人!待在风口是要死啊!”李家兄弟将之又揍。


    这回伏檀没还手,也没生脾气,倒是淡笑:“你们能闯出来的。”


    李家兄弟以为将人打傻了,刘煌平静地勒令:“军法处置。”


    军法如何对待有敌情不报的人?最轻也是绑至马后拖行十圈。


    容州军给了逃命用的马,人被麻绳绑死,拖起一路尘,马蹄乱踏。


    李家兄弟不敢细思,生怕伏檀真被马踩死了,更不敢细思的是刘煌的做法。


    就在一日之前,二人还在埋怨他们一个是不听人劝的昏君,一个是恃脸而骄的弄臣,结果一夜翻天,快得来不及眨眼。


    圣人心,深如渊,李家兄弟算是切实感受到了。


    孰能料到刘煌真将人绑在了马后拖行,不是在气话,淡然地驾马扬鞭,像是没有怒意的、纯粹的施戒。


    后方传来布料拽地的摩擦声,李家兄弟紧了紧喉咙。


    待到躲过追击,马在一处停下,马下抬起张白若莲华的脸,半边血,半边土。


    吃痛声卡在喉间,与殷红一道溢在唇缝。


    骑行的女子落马。


    没去碰那张带血的面容,那张面容自己望过来。


    李家兄弟上前想扶伏檀起身,见刘煌没开口,悻悻收手,“头儿……”


    刘煌神容不迫:“我很久没动刑了。”


    “你知道,我缘何绑你吗?”


    伏檀咳道:“军法如山。”


    “你猜对了其一,军法便是军法,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法落在谁的身上,皆一视同仁,还有第二点。”


    她低下眸来,“你是不是觉得,此地的万事万物均与你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