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战败

作品:《当我死去三十年

    刘煌犹记得封赏李家时,问了李琼仙一个问题。


    为何要帮自己?灵帝待她恩宠无双。


    她眉一抬,脸一冷:糟老头子想拉本宫进坟伺候,该。


    一旁的太师洛神大笑,太傅兰翼毫无表情,两人被她齐头按进墨缸里。


    礼官为自己披上一层软纱:陛下,起风了。


    臣来接陛下回宫。


    刘煌懒懒挪位。


    一根狼毫毫不客气飞来,姓李的东道主赶客:回家!批折子去!


    大业年间的晴空,像一场无常的幻泡。


    一晃身已过一世。


    身后有人靠近,刘煌收起画着故人的折扇,率先开口,“你将她画得很好。”


    “怎听得出来是我的?”伏檀从暗角出来。


    她刚驻足在三十年前的岁月里,一回首,就见到了身后的他。


    日头恰好能长照二人肩发,刘煌眺下城墙:“站在太阳底下,容易死的。”


    在光下没有阴影遮挡藏身,极易被敌兵瞧见,一根利箭的事。


    伏檀笑问:“你呢?不怕死吗?”


    “我已经死过了。”


    刘煌眼见来人的神色变了一刹,像宣纸轻微隆起又压平的一角。


    “别怕,更大的兵变我也尝过,白手起家反倒轻松不少。”刘煌平心静气。


    “我没怕。”他笑。


    日照金波,刘煌一双明眸被山河映亮,“我初次起兵时,几乎条条路自行摸索,没前人以供参考,也没人教我该怎么做,如今再狼狈也不似当年那般毫无头绪。”


    伏檀思索了下,“你和亲时?”


    刘煌:“郎君知道的还不少。”


    永阳公主和亲在史上是桩离奇事,后人已无法从春秋笔法的文字记载中去推断前因后果。


    受宠的公主毫无征兆地被送去和亲,和亲三年成了一段蒸发的空白,文字从和亲跳笔至弑父,没有一丝过渡。


    一位帝女生平与谁和亲?因何有机缘归故土?又为何下定决心斩落灵帝的头颅?


    史料删减,众说纷纭。


    亦或说,最初有无记录下来也是个谜。


    纵使再恨被灵帝选去和亲,总不至于到斩落头颅的地步。


    听不见身后再有声响,刘煌问:“你不想问我和亲后发生了什么?”


    她以为他会如大多数人般问下去。


    伏檀道:“若你想说方才便说了,不说则代表不想说,我猜,你不想说,也不想让人记下,我又何必强人所难?”


    刘煌鲜少听人说此话,舒眉道:“谢谢你。”


    每个人都有窘迫、难堪、不愿回忆之时,没人愿自曝伤疤,却极少有人愿给他人留一个不回答的体面。


    他给了她不回答的体谅。


    伏檀听了道谢,却饶有意味:“这是陛下第几次对人道谢了?三次?两次?”


    “陛下真龙天子,怎能轻易道谢,臣实在惶恐受多了折寿。”


    “我只对该道谢之事道谢,对该道谢之人道谢。”


    他似乎就想听这句,抛石子的动作都轻快了些。


    刘煌:“龙不吃人肉,不会折寿的。”


    “该我道谢的我不会漏,不配的做得再好我亦不会谢。”


    “那何谓不配谢的?”伏檀收起石子,随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远方。


    “没猜错的话,上面的白烟我是敬供给我的香火,纵使烧的再多,我想我也是也不会谢的。”


    远方,李氏的私宅坞堡似座平地而起的八卦阵。


    宅内的宣帝庙恢宏大气,献给宣帝的供养、礼乐、法事一个不差,祭的是最金贵的牺牲,庙内颂偈声声,永无间断——


    “刘煌女帝,恒顺众生,长寿无央。”


    天地一下随颂声飘远,回到那个收到寒衣节后的霜秋。


    寒衣节过,十丈垂帘开得肆意,琼仙提笔,补上重阳没来得及送的祝词。


    ——祝君恒顺众生,长寿无央,千秋万岁,春山怜悯。


    祝词酸牙,像个平时凶残的罗刹在强扭着念情话,刘煌将折子压在镇纸下。


    改日吧,改日挑个好日子再回也不迟。


    不料墨痕未逮干,君王先宾天,来不及回复臣一个字。


    这段祝词,成了她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此生死两别,再没说上话。


    帝王的棺椁被拉入东樵山,受青山垂怜尸骨。春山怜悯,一语成谶。


    “头儿!粮仓烧成了!”


    兵刃杀声四起,刘煌见小李头在城楼下兴冲冲挥手,一团乌青狼烟霍然升空。


    狼烟烧起来时,宣帝庙内高香正到旺时,两道大相径庭的烟雾同时扶摇上青天,一香一烈,一白一黑,奇异而诡谲。


    李家兵将出动,进入巷战,血色腥然,伏檀没顾一眼,道:“你会赢的。”


    “我想请君答我一个问题,”刘煌握紧袖中的画,“不知你肯不肯?”


    “你问。”


    伏檀侧头,枕着手臂。


    刘煌道:“你为何如此笃定我的事?”


    她听见他的呼吸,变得深缓。


    “我总觉你从很陌生的地方来,不是南汉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龙母、巫鬼、祖灵,你心底皆无。”


    “吐蕃人?北辽人?”刘煌摇首,“更不像了。”


    “你却说你是那个人在山下捡来的孩子,可你,不像是那人教出来的孩子。”


    那人指冯樨。


    伏檀道:“依你看,家父教出的孩子当是什么模样的?”


    刘煌认真回想了下,“嗯……头上戴朵大红花,晒着太阳喝酽酒?”


    “或许,还怕鬼。”


    伏檀似乎是在搜罗她说的是哪两个字,刘煌用眼色肯定的的确确是那两个。


    ——“杀人是本职,怕鬼是本能。”冯樨曾很不服气地辩解,砍人时手感好比砍木桩子,和鬼完全不一样。


    ——“更何况,我那不叫杀人,叫护主,怕个鬼。”


    说完话,仰头接酒,发落红花,一时风月无边。


    一个怕鬼的人自请为自己守陵,任谁也不可思议。


    “若非你长守帝陵,我必认定是西域派的探子,”刘煌眼不明,心却不盲,“所以,你真的是他养大的?是没有名字的人?不是在隐姓埋名?”


    僵持几巡,伏檀终于泄了气,耸耸肩:“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如果我真是探子,”他凑近,“陛下想好要如何审我了吗?”


    刘煌闭上眼,对正身前的人,心如莲花不着水,一番冥观,“你不是。”


    “?怎么看出的?”


    “我不必看。你不是探子,虽然仍有疑窦,但我不愿再深究。”


    “为何?”


    “你教我的,一个人想说自会开口。你愿给我一份不答过往的体面,我也愿意还你,这份体面。”


    她见他的头低下去,唤了声,道:“我只需清楚你没有祸心便足矣。”


    伏檀好整以暇:“你怎知我没有祸心?”


    刘煌轻点太阳穴,“这里。比起眼睛,它能让我看明万事。”


    他道:“……刘煌女帝,果然通天。”


    战事连天,冬夜愈发暗长。


    画着故人的扇面渐起毛边。


    神龙见首不见尾截杀李家子弟,放火烧仓后,李家怒极,城北交锋惨烈。


    刘煌终于对上了李家军。


    当初凤城李氏第一批精兵由她亲手钦定,亲自拨人调|教,李琼仙的每个布阵皆上书告于她,现在的凤城兵将不再是当年那批,但皆是沿袭她的安排演变而来。


    她举剑挥下,对准了他们。


    李家的神灵不再保佑李氏子弟。


    若李家是旁人所立,或有酌情余地,可李家是宣帝所立,这份饶恕的余地也随之抹杀了。


    错误发端于自己,正因如此,才不容姑息。


    老李头对杀人没什么忌讳,小李郎怕得要死,边哭边逃边将砍翻。


    “我不就盗个墓,为什么要亲临沙场啊!!!”满目尘烟中,一人揪住小李郎后衣襟扯后,刀光划下一道血柱,小李郎身前敌人无端倒下。


    刘煌在后方部署,耳听八方,兵杀声盖过更漏。


    戌时三刻,刘煌耳廓微动。


    闭目:“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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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遮眼布一蒙,众人就知她要动真了,这几日众人摸清路数了,不怕观音睁眼,就怕观音闭目。


    “什么来了?头儿?你说什么!”老李头掏掏耳,他什么也没听见啊。


    刘煌抽刀:“断后路,今夜继续战。”


    “可是我们!”话未尽,脚底隐隐坠摇,震感一度度攀升,紧接地动山摇。


    “到了到了!是援军!容州军到了!”


    此前容州军试过各路法子一直无法攻入凤城,盘旋城外粮草也将尽,如今有慈心做引路,求之不得。


    仁风吹,邪雾散。


    天大亮时,信鹰传报飞入李宅宣帝庙内——城北剿匪失利,败。


    是夜,容州军和刘煌清扫战场,犒饷庆功。


    篝火底,她注意到一个不在火光里的人。


    “第一次见到这么近的陆战吗?”刘煌走近独在阴影里的伏檀。


    伏檀本想否认。


    对上她明瓦般的横波,相隔数刻,凛眉颔首:“……嗯。”


    近距离体验的沙场与远处看到的是两种事物,与堆满尸块的屠场也不一样,与千年后的一摞白骨、土堆更是截然不同。


    更震撼,也更悲喜。


    一瞬间的生死被放大,所有的情感也在弹指间收发,千年后的感慨纵使再激昂,也不足以概述这份难以言喻的沉重。


    战场不是苍茫的,尽是热气腾杀的血。苍茫是千秋百代后土层赋予的保护色。


    “不算第一次,但活的,是头一回。”他道。


    “战场还分活和死?”刘煌觉得此人说话风趣。


    “不止,还分喝饱水的、灌满雨的、扎手的。”


    刘煌道:“是我让你见到了不该见的,吓到你了吗?”


    伏檀却道:“不,是我该谢你,”


    崇德五年将尽,记忆中那页写满的年号的《南汉书》,在年根将近的关头,有了血肉的温度,泅出一丝反抗的硝烟味。


    “让我有幸亲证。”


    没有谎言的气息,不是说谎。


    刘煌道:“那接下来,你准备好陪我见证一场浩劫了吗?”


    “浩劫?什么浩劫?”


    刘煌指指李家的方向。


    伏檀破开一笑:“这不算浩劫,算是天罚。”


    “怎样才算?”


    “陛下,你看过闲书吗?”


    刘煌歪脑,一脸愿闻其详。


    “我看过一本闲书,编的是千年之后。”


    民间闲书千奇百怪,故事离奇,刘煌来了兴致,想听听究竟编了个多大的事,能令他称一句浩劫。


    “说千年之后,会有新的人打进来,那才是真正的浩劫。”


    “新的人?诸如党项、契丹之流?”


    伏檀没解释,“为首的八国打到了京师,西太后与皇帝弃京而逃。一进京,这些敌兵便成了匪徒,掠了天子龙袍,炸开千年古刹,在一座塔基发下现了封御诏。”


    “塔底?御诏?”还埋在塔底,刘煌听着,觉得此人与阿九定有很多共同语言。


    阿九替她去看天下,每至一处,若遇寺庙便去祈福,埋下与她有关的物什,宛若留她在此处,邀她共赏山河。


    刘煌道:“既是诏书,又为何埋塔底,不示于天下?”


    “因为那是千年前的帝王所写,是她的罪己诏,挖到的军官看不懂字,只知此物定值钱,遂把诏书剿到本国,当画倒卖了。”


    “欲灭其国,先去其史,不知其史,亵玩其物,也算浩劫了。”


    确实浩劫,刘煌想,民间说书者真真人才辈出。也幸好,只是故事。


    不知为何,她有些庆幸,这类故事永远不会发生于南汉。


    南汉与邻国或有不合,怎也不至于出现看不懂文字、拿罪己诏当画的荒唐事。


    再不济,也挑个兆头好点的诏书。


    说不上是同做过帝王,或是自己也写过同一类诏,一股兔死狐悲涌上心头:“那份诏书委实遗憾,罪己诏乃天子为家国自省之言,至此遗落。”


    “落不了的。”伏檀道。


    “江山代有人才,要相信后人。”


    他点点太阳穴,一身清风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