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入城

作品:《当我死去三十年

    冷风渺渺刮了一夜。


    清晨来到,不知是谁续上了庙香。


    刘煌勉强睁开一道眼缝,朦胧窥见一抹松绿色,身影颀长,手中庙香高高举过额头,鞠了三下躬,闭目祷念着什么。


    随后,庙香被插进神像下的土台子内。


    刘煌仔细听,他念的是消灾吉祥咒。消灾解厄,化业招祥。


    见她醒来,伏檀腼腆然笑笑,“醒了?”


    “此庙没有供香的三足炉,我便插入土中了。”


    药香扑鼻,不少留宿宣帝庙的人因香缘故从睡梦醒来,刘煌问:“怎么想到要上香了?”


    “来都来了,在此地留宿总要给主人家点敬意,何况昨日,我们可是刚得罪了‘宣帝’。”


    被本人得罪的本尊轻扫过祭台,颔首:“你适才念的,是消灾吉祥咒。”


    伏檀微怔。


    “你是在为谁祈福吗?”


    “算是吧,”伏檀揉搓着庙坛垂下的绦带,“为一个好像不太需要我祈福的人。”


    刘煌听不大明白,他已然回眸,退开一步:“要来拜拜吗?”


    “那便祝……”刘煌盯着完全不像自己的泥像,想说什么祝福之语,又顿觉并无什么所求,索性祝了伏檀,“祝宣帝成你所愿吧。”


    宣帝御口,一定灵验。


    伏檀轻笑,二人拜得随意,胡话胡接着。


    不多时,伏檀倏然折扇稍掩口鼻,“那名药僧一直在看我们。”


    他不说刘煌也觉察到了,那股注视像夜下月光水岸作的绸缎,在她后背隔着衣物透来,与庙里弥散的俗尘萧条格外迥异分明。


    木禅杖一轻一重叩地而响,僧人走到刘煌面前,抬起挂满风铃的斗笠,行礼,“施主睡得可好?”


    “尚好。”刘煌观着他,弱冠出头,头顶光洁,“昨日多谢师父替人上药。”


    “施主救人,我药人,我不过做我应做的。”


    他法号慈心,杖游修行,水云傍身,每过一处便择庙施药,而南汉民间最多的便是刘煌之庙。


    “既与施主有缘,贫僧有一言相劝。”慈心望向神台,台上庙香袅袅,风铃随他抬头莎莎作响。


    刘煌等着他说。


    “施主往后还是尽量少待在此庙为好。”


    刘煌哦了声:“师父也觉得我会被宣帝报复?”


    “不,宣帝不会怪罪施主的。”慈心与那泥塑的神像相视片刻。


    “我并非信宣帝会降罪,只是此庙驻留的男客居多,施主一身裙裳,容易不慎弄脏了。我忧心,施主的安危。”


    刘煌听懂了慈心弦外音。


    缝遭不太平时日,歇脚神庙里的人大多算不上有多虔诚,只是找个住处下榻,有流民也有流兵。


    鱼龙混杂千人千面,妇孺在世总有诸多隐患,也更容易被米肉贩子盯上,稍不留神,就炖了汤。


    “那个和尚好生奇怪,特意跑来说几句话,就没了?”


    慈心离开后,老李头走来,在东樵山遇过冯樨,李家兄弟对这种拄拐的人多少有些阴影。


    小李头:“不奇怪不做行脚僧了,又是吃素又是找罪受的。”


    李家兄弟这种生来入世又挨过大饥的不理解。


    一碗米粥喝完,庙里已没了慈心身影,路岐人说他往下一处庙宇云游去了,仿佛他的出现只是一个不足为道的小插曲。


    刘煌没有耽搁,继续赶路。


    “嗯?不对,那小白面呢?”小李郎从刚才起便没见到伏檀,“那小白面也不见了!”


    “在这里。”


    刘煌转过头,只见伏檀跪在神庙前的木柱前,拜得极为入心。


    老李头喂一声,“走了,还拜什么庙?”


    “头儿就在这儿,拜头儿就行。”


    但那人置若罔闻,双手合十,念完最后一段消灾吉祥咒才睁眼,宛若一根竹叶落至眼皮般轻盈,“难得完整的宣帝庙,再不拜,百年之后便没有了。”


    “怪。”


    李家兄弟难体会,不就是一间庙?等消失之时那得过了多少个百年了,金贵的是庙里供奉的鬼神,庙宇建筑本身有何可稀奇的?


    人是从不珍惜当世之物的,多少事物当世随丢随弃,直到往后的世代里失传了、陨落了,方从土里、史书里再将其复现。


    好在,伏檀没那么在意这个时代个体的生死,也不打算融入他们。


    这里的每寸土地都散发不出归属感,李家兄弟这类如见怪胎的眼光他早不在乎。


    更不期有人理解……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伏檀身形一僵。


    落在他肩上的手没有撤,他回身,招摇的榕树下是双凤眸,她不发一言,又好像什么都洞悉。


    “走罢。”刘煌道。


    地上的人目光黑洞洞的,刘煌复明不出一年,对许多微小的眼神还没能分析到精通的地步,多数时候依靠声音感知。


    奈何跪地的人没有说话发声,直到几刻过去才嗯了声。


    “走罢。”他克制地扬尽手中土尘,不带走片叶。


    上一次来凤城,还是身为公主的时候。


    这里有过刘煌许多看不见时的回忆,她在此地杀许多人,也救许多人,凤城里有她的故人。最初选从凤城这条路通往兴王府,也是因此私心。


    只是不知故人尚在否。


    忽然,一幢高阔的建筑入眼,刘煌不自觉捏紧手心。


    老李头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如此流壁生辉的,“真气派,哪家府邸?”


    “凤城本地大族,头儿,你听过吗?”


    刘煌思索片刻,找不到一个符合的,她在位时凤城坐镇的族门兰家已被她铲灭,她亲自下的诏,派军镇守。


    “大族……谈不上,不过……”


    伏檀的脚步突然停了。


    刘煌望过来,“怎么不走了?”


    “你确定还要再往前吗?”他站在树荫下,像一株蔓生的藤静静观着动物自顾自奔跳。


    “嗯,”刘煌想都没想,“我要到兴王府。”


    伏檀走出树荫,跟在她身后继续提起行囊。


    凤城南有一处偏僻茶摊,刘煌一行人坐下,店家上了壶八仙茶,刘煌对茶饼一望,只见上面印着“御用”二字。


    “御用茶?”


    “客官好眼光,想当初,宣帝都是吃这个!客官饮一口尝尝?”


    刘煌半信半疑,莫非自己真吃过?


    饮了一杯,略品,只觉若真有此茶御供,别说在宫门,若真有私藏了此茶的,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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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当夜便会拿去喂马了。


    “这不是御用茶吧?”


    “怎么不是?这就是御用茶!”


    “且慢,”一把折扇拦住要切茶饼的店家,伏檀睁开一只眼,“我们饮非御用的即可。”


    “可这御用的……”


    “非御用,”伏檀面上一团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和气,“有劳。”


    刘煌也懂得了,自己方才很可能差点被当成了一块肥肉。


    茶杯恰到好处落桌,刘煌眼睛一睨,“非御用与御用价钱几何?”


    店家在她眼神下着实打了个冷战,这娘子秀美矣,冷矣。


    刚兴冲冲宰客的热情迅速萎靡,“……非御用的三文,御用的三两。”


    刘煌乘胜追击:“《大汉律》有言御用礼器、金玉、供茶不得私自买卖,你们这儿怎会有宫里的东西?况且,御茶当真有御用二字?”


    店家问懵,转开眼珠子:“这……这,姓御名用的人制出来的茶饼不也是……‘御用’么。”


    老李头大呵:“这么坑?!你们掉钱眼了?还好没让你切,快快给我们换茶!”


    店家黑着脸端走茶饼,走时不忘嘀嘀咕咕,声音不大却又能恰好令刘煌一行人听见:“穷酸样,真没见识,宣帝当年都吃这个。”


    他不会料到此刻被他嫌穷之人正是他口口声声吃过此茶的宣帝。


    伏檀一笑,合起折扇,“陛下,帮你省钱了。”


    “真是掉钱眼里了。”小李郎嘟哝,“我开豆腐店时荒年也才只涨一钱。”


    “荒年米钱如今能涨多少?”刘煌与老妪流浪时,也曾听闻当地米价、茶价,然各地价钱异同,若有机缘,她想再听听余下的。


    小李郎伸手比了比,“至少这个数。”


    刘煌的脸色肃下来,比父皇在位时还高,灵帝在位,诸臣苦不堪言,苛捐杂税压在南汉的天空,对那时的人们而言,那便已是最差。


    比灵帝时还多……


    忽然一阵纷乱打翻茶翻,茶摊仰倒一片,刚顶盖的沸水壶一头浇下,滚烫热汽随水对准伏檀。


    刘煌腾手曳过他胸襟,避开那一壶淋头而下的沸水。


    他低头良久,伸手想要抚上被揪紧的胸襟,却又放下。


    “其实……你不必管我的。”伏檀不似玩笑,“以后,你不用管我的生死,只需做你的事。”


    “你若烫伤了,谁来替我挽发?”刘煌说罢,见他眼中横波微粼,似一条银鱼闪过幽湖,又很快销匿。


    店家失魂落魄坐在被砸一地的茶摊,一脸青肿。


    李家兄弟替他擦净血,店家青红的脸转醒,见几人围在身侧,惶愕喘叫,直至看清刘煌的模样,爬满惊怖的脸才染上一丝清醒。


    刘煌道:“何人打的?”


    店家张开口,掉出一颗带血肉的白牙,白牙落地,黏连着一根肉线掉在地上,随后是点点红血。他似想回答,却说无法说话。


    刘煌扶稳他,“你不必说,只需指出来。”


    店家指着远处那座恢宏阔气的宅邸檐角,吐出一颗牙。


    “凤城有此草菅人命之族门,李家军不管吗?”


    店主手抖如筛糠,咳出几口血,“那就是李家。”


    “宣帝亲封的家族,谁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