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死前

作品:《当我死去三十年

    刘煌换了一侧右掌脱腮,目光一斜,松绿色的衣袍染上在眼角余光处。


    他抿起的下唇松开,露出浅淡的牙痕,似乎听得极为入神。


    傀儡戏即将收尾。


    “殉人”木偶在戏台上做出断气前的挣扎,一帘之隔的幕布后,控制木偶的路岐人唱出“殉人”口中最末一句往生咒。


    刘煌听见身侧的伏檀同时低声念出:“枳多迦隶,娑婆诃。”


    嗓音融入进戏台上声韵相同的唱腔中,似涓涓细流聚到激流勇进的大江,吞没其中,若不留心难以听出他开了口。


    小李郎:“乖乖咧,你还晓得念往生咒?”


    刘煌见伏檀侧过眸,看上去方从听戏的专注中被拉出。


    他慢条斯理抽回被小李郎压住的袖子,拂了拂袖口,“普渡众生,顺手的事。”


    李家兄弟异口同声“嘁”了声。


    台上的好戏又开演,演到宣帝刘煌登天。


    扮演“刘煌”的小偶人不再像之前那般血光怖人,戏台不知动用什么机关,“刘煌”下葬穿的殓衣摇身变成仙袍,乘御驾,升天衢。


    戏台子抖了两下,原是见继位者不仁,十年基业毁于一旦,神灵“刘煌”震怒,下以天罚,惩戒人间涂炭不已、干戈不休。


    人皆道南汉有今朝是宣帝刘煌在发怒,这般解释,苦难也就变得不再那么不堪忍受了——因为是鬼神的惩处,没有办法。


    投胎在这三十年的都是大奸大恶之徒,要在世间多多受苦,苦难磨得越多死后宣帝自来接引去往极乐净土。


    这些道理刘煌在老妪的睡前故事里听过不下一遍。


    是谁的怒火不好,偏巧是自己的。


    她观戏不语,总觉其中有什么涟漪。


    有风吹来,烛火撩到戏台帷幕,“宣帝”竟滋滋烧起来,五官在烈火中变得扭曲。


    “取水来!快取水!”


    然而水取来了,无一人敢上前,泼“宣帝刘煌”何其大不敬,再如何木塑泥雕那也是先帝之相,开罪神灵的后果谁人敢担。


    可操控偶人的路岐人,还在戏台子后的箱笼里。


    这时,刘煌在一众麻衣粗布之间起身,只手拿过朝“宣帝”一瓢水扑了过去。


    有人恍惚,有人无措,有人犹豫。


    不知泼了多久,火灭,她跨过各色目光,捡起地上的偶人,拍去湿黏的灰滓。


    “宣帝”的躯干乃碎布缝制,寻常人家用不了太好的布,布料着火即焚烧得所剩无几,木作的头晃荡在半只躯干上。


    好在箱笼里的路岐人并无大碍,只是闪避不及,手心烫得红肿,行脚僧道了声阿弥陀佛替他抹药,他眼雾迷离,药酒倒到手上似浑不觉,双瞳仍定在“宣帝”身上。


    庙里议论声起。


    戏台无故大火,定是傀儡戏演得不合宣帝心意,没取悦到神灵,宣帝刘煌发怒,不高兴了。


    “不过是风而已。”刘煌出言,四周默下。


    见她走向路岐人,将尚能修补的偶人放至他膝上,“比起忌惮死人高不高兴,顾好手头谋生的物什方是要事。”


    “你这女娃怎么说话的!那是宣帝刘煌,容你在此置喙!”有人跳出。


    刘煌眼神一侧,李三李六立马凶神恶煞抱肘围住那人。


    那人情急燃起的气势降下去,仍维持嘴硬:“那又如何?是何人也不能对宣帝如此大不敬,说、说宣帝是死人!”


    “宣帝刘煌?”刘煌思忖了下,“她难道不是么?”


    “宣帝刘煌若连这等事也要对我一介手无寸铁的布衣发怒,想来也不是什么好皇帝。”


    “你!”


    身后非议纷杂,刘煌一个也没理睬,折回原处没事人般端杯饮水。


    那人气不过,骂了声有疾,留下诸如“你这毛丫头迟早遭刘煌报应”云云避瘟神般走开。


    庙里多数人虽不似此激进,但大多对刘煌心生怜悯起来,默默同情。行善事得善报,可若行善事却造了口业,开罪神灵,何尝不令人扼腕。


    “娘子……”路岐人来到刘煌身前,“多谢。”


    “不碍事,你若知晓我们家头儿是——”


    伏檀清咳几声,老李头移目瞧见自刘煌双眸而来的凝视,朝嘴上拍一掌,悻悻别过头。


    “不管如何说是因我诸位才得罪宣帝,错在我,教宣帝发怒了。”路岐人拱手。


    “别拜,”刘煌扶住他躬下的肩头,“你手上有伤。”


    在昭阳殿,她偶尔如此扶起腿脚不便的臣下,那时的冕服很重,身上的胆子也重,每一步都需小心俯下身避免栽跟头。


    “施主伤势未愈,且依这位女施主所言,莫要乱动为妙。”僧人手持一竹禅杖,竖手胸前摆成施依印状。


    湖泊般涓然的眼眸,从刘煌伏檀等人身上一一扫过,停在路岐人掌心涂了一半的药上,“施主的药还未上全。”


    路岐人与他一道回去上药,蓦地,僧人侧首,对伏檀道:“施主念的往生咒,念得极好。”


    “学过几句罢了。”


    伏檀远望那人走了:“那名路岐人一段时日不能悬丝卖艺了。”


    不能卖艺便没有钱粮,眼下寒冬时节则更是难熬,人一如猫儿,是熬不到开春的。


    “小老七,你何日变得如此通人情了?”小李郎凑来半颗脑袋。


    刘煌放下陶盏,缓缓睁开阖起的目:“我朝有法,丰年多储,歉年开仓,多储上的一成用以灾年。”


    “那是宣帝年间的事了,如今兵荒马乱到处抢烧,哪里还有人兑现,我也想人发啊,这不是没法,不然何至于去摸死人骨头?”


    老李头牢骚完,反应过来自己嫌弃的活计就是盗刘煌的墓,旋即尴尬赔笑。


    “我不是指头儿埋骨地不好,头儿的墓一看便是风水宝地!好得很。我是、我是唾弃,唾弃现在这挨千刀的官爷和皇帝。”


    自从得知新帝非刘煌所立,他放开了在跟前骂人的胆儿,与刘煌同行,连辈分都倍觉自己比后来的皇帝们高了一轮。


    但跟着刘煌,他心底的疑窦不仅未解,反随傀儡戏愈发地深,伏檀先说出了口。


    “方才的傀儡戏,有处纰漏。”


    他似是在随口一问,道:“你究竟,如何升天的?”


    傀儡戏演了生前死后,却唯独跳过了最关键的、刘煌死时的一幕,命运扼喉般的节点竟无任何说辞延伸,在史书也不过是“宣帝崩”三字。


    刘煌:“想知道?”


    男人的眼眸一眨不眨,好像在等待。


    她垂放着手的手渐生褶皱,“我那日——吞了半粒药丹。”


    听完死前一日的来龙去脉,李家兄弟分析起来。


    “药丹有问题。”


    “礼官有问题。”


    二人分析地有头有理,誓要帮刘煌摸出一个说法来的样子。


    “依我看必是那礼官与人合谋吃了无毒的那瓣替头儿试毒,要不就是在你经口的碗里抹毒了。”


    刘煌:“目的?”


    “无非钱权呗。什么什么内庭礼官我们不了解,男的我老李还不了解吗?”


    刘煌一笑,看向从听完便一言不发的伏檀,“你呢?”


    没想过会被点到,他的眼帘抬得很慢,依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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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


    少顷,又恢复平日浅笑,“你在叫我?”


    刘煌道:“我想听听你的揣度。”


    “我从不猜谜,只认证据,证据出来自会水落石出。”


    “什么证据?”小李郎指着刘煌,“证据就在这儿,那个礼官若弑君,他必不得好死。”


    “对,一点点地折磨死他。”


    伏檀默声。


    “二位倒是残暴。”


    “哪有你活埋我二人残暴?!”此人怎好有脸皮说别人,“怎的,你还见过这等死状不成?”


    “头儿,你莫不是此去京城兴师问罪?”


    “是要兴师问罪,却不是为此事。”


    李家兄弟听得糊涂,刘煌晃晃陶盏,清水盈盈,“你们不敢随我去?”


    “我们哪有什么敢不敢的,左右追随头儿混口饭吃,你倒要问问这小白面,生得一脸太监相会不会随时叛了。”


    刘煌望向男人。


    他身上总有那么一股气息,宛若置身天地外,隔着一樽无形的琉璃瓶,观望封存其中的山水人畜。


    不管她做任何决定,这个人都不会离开,甚至,君王的敏锐令她莫名地预感,他是在某个终点看着她。


    即使所有人背离他也会与她走到最后,无关风月,因为他自终点来。


    同样的,刘煌也清楚,不管自己遇上任何事,这个人也断然不会出手的,他不会介入。


    刘煌尽力不去看他,转对李家兄弟,“按你们的说法,阿……礼官已经死了。”


    李家兄弟更云里雾里,“死了?”


    “你们不是说我墓里葬了殉人么?”刘煌略诙谐,李家兄弟的下巴掉下来,被她用手抬了回去。


    “我看着像逼人殉葬之人吗?”


    李家兄弟认真审视,摇头。


    “那位礼官听着像是自愿殉葬之人吗?”


    李家兄弟想了想,摇头。


    太祖殉佞臣十七、乐人十五,殉葬的人随棺抬入土,棺盖传出的指挠声在宏阔的天街响了一路。


    灵帝本也要人殉的,曾为宫妃的琼仙生时有多获宠,便多接近不可预的死亡。


    这一殉制止于刘煌夺命的一剑。


    南汉的殉制是令人害怕的存在,能获赦恩的人不会想要重来,众臣眼里,礼官不是人,是一双主子携在体外的眼睛,刘煌选择放这双眼睛去看天下,废止殉葬。


    既得赦令的人,想来也不愿自死。


    伏檀:“也不一定。”


    他枕着臂,一幅通透模样。


    “一朝殉制受益不止是亡人。要不要殉、殉何人、怎么殉,活人会按自己的需把想置于死地的人殉了,故而有风声走漏流变为传闻。”


    他轻笑,望着刘煌,“反正,这时候君王是已经开不了口了。”


    “方才不说凡事讲证据吗?如此没头尾的事你怎又猜上了?”小李郎撇嘴,“说得见过似的,难不成你还到过头儿的棺材前实实在在探了一番?头儿都说没有了。”


    刘煌打断:“去到兴王府,就知晓了。”


    三十年离乱,阿九兴许仍等在昭阳殿外,也兴许,比她先去了泉下。后者一过脑,刘煌心中鼓槌暗敲,挂念起与他同在一座城里、自己养了十年的子民,他们又有多少活着?


    伏檀:“你当真要去?”


    曾在御椅坐过十载,刘煌太能听懂旁人的弦外音,哪怕不想去捕捉也会不自已地析出。


    她颔首,“你……是不是想阻止我?”


    伏檀一恍,溢出一声轻呵,到唇边的话终是换了个口吻:“……没什么,做你想做的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