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一拍大腿,叹道:“这事儿邪门就邪门在这儿!那张夫人是自己个儿走回来的,瞧着除了憔悴些,眉眼身段分毫不差。她说自己在竹林里生了,可您猜怎么着?回来时,没抱孩子,身上穿的也不是离家时的衣裳!”


    他咂了口唾沫,继续道:“后面才是一桩接一桩的怪事!先是他家养了十年的老黄狗,见了夫人就跟见了鬼似的,夹着尾巴缩在墙角嗷嗷哀嚎,没出两天,竟自个儿一头撞在墙根下,死了!”


    “接着就是那小少爷,白日里安静得不像话,不哭不闹。可到了夜里……有起夜的婆子赌咒发誓,说听见小少爷房里传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尖细尖细的,竟像是在哼戏文!推门进去看,却只有那小娃娃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安安静静躺着。”


    我沉吟道:“寻常鬼物作祟,或为怨气,或贪生机,夺舍附体总有所图。但像这般……人归家了,却未即刻显出害命的手段,反倒透着股别样的蹊跷。府上可曾请人仔细‘瞧’过?贫道指的是,能观气、辨形,并非寻常医家。”


    “道长您可算问到根子上了!”小二眼睛一亮,声调不由高了几分:“就这么一根独苗苗,哪能不慌?前前后后,少说请了四五波高人!头两个是游方的和尚道士,法事做得热闹,符水洒得漫天,可一点响动没有。”


    “第三个有些真名气,夜里提着法器进了内院,您猜怎么着?天还没亮透,人就白着脸出来了,连剩下的酬金都没拿全,只撂下一句‘非力所能及,府上……自求多福吧’,便头也不回地跑了!第四个更绝,是城里观音院一位颇有修为的老尼,她在内院待了约莫半柱香工夫,出来对着张员外,只说了十个字——‘夫人还是夫人,少爷亦是少爷,且安心。’您给品品,这话到底是解了,还是没解?”


    邻桌一个一直侧着身子、支棱耳朵听的中年汉子,此刻终于按捺不住,扭过身来插话:“这位道长,您可别光听他掰扯。他说的这些,街面上早传了八百遍,添油加醋少不了。我有个表亲就在张家庄当差,听说些更实在的……也更瘆人的。”


    小二撇撇嘴,有点不服气,但也没阻拦。茶馆里,这种“知情人士”的补充向来是大家伙儿最爱的佐料。


    那汉子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分享隐秘的兴奋:“他们说,夫人是回来了不假,可这人……像是从里到外换了个芯子。从前是顶爽利泼辣的一个人,如今白日里总说身子乏,懒怠动弹,多在自己房里歇着,窗户还常年掩着,不透光亮。最奇的是每月十五前后,有人夜里起来,瞧见过好几回——夫人独自站在后花园那口老井边,不对着井,就仰着脸,对着天上的月亮……不是拜,也不是跪,就那么直挺挺站着,有时候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嘴里还念念有词,那调子幽幽的,绝不是念经!还有更玄的,有眼尖的远远瞥见过,说夫人那会儿映在地上的影子……细细长长的,扭扭曲曲,不大像个人影儿。”


    我眉头微蹙:“月华吐纳,凝影异形……这倒不像寻常阴魂的路数,反倒更近于……”


    “精怪附体?”小二忍不住猜测,张望着我脸上的神情。


    我又微微摇头:“精怪之属,采补月华是修炼常道。但若真有此等道行,何苦执着于一具凡人之躯?更平白添个婴孩作拖累,于修行无益,反受其累。除非……”我顿住话头,心中几个模糊的猜测彼此碰撞,“除非那婴孩本身别有乾坤,或这具人身于它另有不可替代的大用。”


    小二见我分析得似模似样,眼里期待更盛:“道长,那十两银子,您真有几分把握?”


    “把握不敢妄言,”我笑了笑,将几枚铜钱轻轻搁在桌上,权作茶资,“但此事确然勾起了贫道兴趣。是妖是怪,是宿孽还是机缘,总需亲眼一观,方能窥见端倪。多谢二位解惑。”


    *


    雨滴如陨落的星,一颗颗砸在青石台阶上,溅起细碎而冰冷的寒光。门口两只残破的红灯笼,在穿堂风里瑟瑟打着旋,湿透的绢面紧贴着竹骨,发出“噗噗”的闷响。


    门楣上,那块写着“张府”的匾额漆皮翻卷剥落,“弓长张”的“弓”字只剩孤零零一撇,悬在那儿,随着每一阵风过,便发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连带着朽烂的榫头,彻底栽下来。


    这样的人家,当真拿得出十两雪花银?


    我收了伞,站在淌水的台阶上,伞尖抬起,又轻轻磕下。


    笃、笃。


    敲门声没入绵密的雨幕,泥牛入海。回应我的,只有风灌进空瘪灯笼肚子的、呜咽般的“呼噜”声。一片死寂中,却有一缕极细极飘渺的丝竹乐音,从门缝底下顽强地钻出来。


    我提了提气,朝那紧闭的门扉道:“主人家,游方道士至此,听闻府上有异,特来拜会!”


    话音未落,那窄如刀锋的门缝后,蓦地晕开一点浑浊的暗影,随即迅速扩大、凝实——竟是一只眼睛!


    眼白泛着死鱼肚皮般的灰败,瞳孔涣散空洞,不见丝毫活物的神采,更像一枚被生生嵌入门缝里的、磨砂的黑曜石片。它一眨不眨地“钉”在我脸上,随着我胸腔微不可察的起伏,那呆滞的瞳孔竟也极其缓慢地、机械地挪移着角度。


    我咧开嘴,扯出一个笑:“嗨,门房大哥?”


    “……是。我是门房。”门后传来声音,黏腻含混,像含着口水在说话。


    “劳烦开开门?”


    “不能。”


    “为何?”


    “因为你是……”它卡住了,门板后传来几声焦躁的吐气声,“……你不对劲。”


    那枚眼珠似乎凝固了片刻,接着,挑剔开始了,语调十分生硬:“你没有拂尘。”


    我不慌不忙,从随身包袱里拎出一柄拂尘。雪白的马尾毛束在乌木柄上,在晦暗天光下白得有些醒目。我将它递到门缝前,手腕一抖——柔韧的毛尖轻轻扫过粗糙的门板,也似有若无地拂过了那只眼睛。


    窸窣!


    门后传来急促的倒退声响,夹杂着一声压抑的、介于抽气与嘶鸣之间的怪音。


    “现在有了。开门吧。”


    “你……没有剑。”


    铜钱剑被我“啪”一声拍在掌心,古旧的铜钱被红线牢牢捆扎,铜绿斑驳,在潮湿的空气里透着一股沉郁之气。


    紧接着,是符箓、黄铜八卦盘、哗啦作响的算盘、朱砂小罐、秃了毫的笔……叮铃哐啷,我像个行走的杂货铺子,将那些吃饭的家当一件件亮出来,在门缝前晃过。门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那只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凸出眶外,死死盯着每一件物事。


    良久,它挤出一句,带着某种穷途末路般的怪异腔调:“你……没有尾巴!要有尾巴!”


    尾巴?这倒新鲜。我略一沉吟,指尖探入袖中,拈出一物。是一片鳞,不大,却乌黑如子夜最沉的底色,边缘流转着一线幽冷似墓火的青光——这是从青玄那家伙尾巴上“借”来,我将贴着鳞片的指尖,缓缓凑近门缝。


    那一线幽光,掠过那只死气沉沉的眼球。


    门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吐息,仿佛一座无形的大山终于从背上卸下。


    “……是蛇。”那声音咕哝着,松懈下来,甚至带了点埋怨,“早亮出来啊。”


    “我是道士。”我慢条斯理地纠正。


    “呸!糊弄凡人罢了,扮得这般人模人样唬谁呢?还道士……”门后的声音活泛了不少,嘀嘀咕咕,“赶紧的,露点尾巴尖儿,黄爷我早放你进来了!平白耽误这许多工夫,寿宴都快开了……”


    就在它絮絮叨叨的刹那,我肩头微沉,足下运力,猛地朝门缝处一踹!


    “嘭!”


    门后传来一声短促惊叫,重物倒地。与此同时,两扇原本紧闭的沉重木门,应声向内豁然洞开。


    喧嚣的人声、鼎沸的乐音、混合着奇异香气与淡淡腥臊的热浪,劈头盖脸般扑面涌来。与门外凄清苦雨、萧索破败截然不同,门内竟是灯火通明,人影憧憧,一副欢宴正酣的和乐景象。


    有矮小家仆托着酒壶菜肴穿梭如游鱼,宾客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只是若定睛细瞧,那笑靥如花的妇人裙下,一截毛茸茸的尾巴正惬意轻摇;仰头豪饮的壮汉,后颈衣领缝隙间,隐约可见青黑色的细密鳞片反光;远处的席面上,两个嘴部尖长的客人,正欢快地低头啄食盘中……那似乎是串成数串、犹在微微扭动的肥硕虫蛹。


    我收回打量的目光,看向门内地面,一只穿着极不合身家仆短打的黄鼠狼,正捂着脑袋晕晕乎乎地想爬起来。它只有一只眼睛勉强像人,此刻正用这只独眼,羞愤交加地死死瞪着我——刚才进门太急,没留意脚下,正踩着了它蓬松的大尾巴梢。


    “看我作甚,还不快把你尾巴挪开!!”


    被踩了尾巴也不咬人,是个体面鼠。


    我挪开脚,顺手将它搀起,又拂了拂它背上沾的灰土,语气十二分诚恳:“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刚化形没多久,还没个轻重。您瞧瞧,我这般模样,可还入得了席,不至于给咱妖族丢脸吧?”


    黄鼠狼用独眼将我上上下下刮了几遍,呲了呲尖牙:“呸!瞧你这斯文败类的样儿!既是来吃席贺寿的,装什么牛鼻子穷酸相?害得黄爷我险些看走了眼!你身上这股子‘人气’……啧,倒是洗刷得干净,哪儿学的手艺?”


    “乡下把式,混口饭吃,见笑。”


    我打着哈哈,状似无意地扫过这妖气蒸腾的宴席,旁敲侧击道:“话说回来,我路上听人讲,这张府是方圆百里数得着的人家大户,怎么这席面上……只见各位同修,不见一个主家凡人?”


    黄鼠狼独眼鬼祟地朝内院方向飞快一瞟:“这事你少打听!张家上下,从老到小,眼下都在后头厢房里好生睡着呢,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娘娘亲口定的规矩,今夜暂借张家这府邸摆个寿宴,宴散便走,保证完璧归赵,片人不沾。你可千万别动什么歪心思,娘娘若是怪罪下来……”它缩了缩脖子,喉间发出轻轻的“咕噜”声,满是后怕。


    随即它又凑近些,鼻尖急促耸动,在我袖口、襟前仔细嗅了嗅,警告道:“贪多嚼不烂,小心撑死自个儿……行啦行啦,先别杵在这儿,瞧你这副好皮囊,往前头坐去,记死了啊,只吃席,莫问闲事,更别往后堂张望!”


    它不由分说推了我一把,自己则一瘸一拐,嘟嘟囔囔地挪回门边的阴影里。


    我理了理身上叮当作响的零碎家当,抬步朝宴席上首方向走去。那里主位之侧,坐着一个身着雪白僧袍的僧人,正一手执杯,一手抓肉,吃得满面油光,好不快活。也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本性如此,他身形忽然不稳地晃了晃,面上皮肉蠕动,竟浮现出四只错落排列的、黑漆漆的单眼;与此同时,僧袍下摆伸出八只毛茸茸的、节肢状的长脚,正软绵绵地摊在石桌上下,一副瘫软如泥、再也起不来的模样。


    看来是醉得差不多了。我心思微动,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老丈,兴致颇高啊。”


    “嘿嘿,好,好……”他转过头,口齿已有些含混。若不开口,那宝相庄严的僧人皮囊倒真有几分德高望重,可这一出声,语气里那股子欢脱跳脱的劲儿,活像得了糖果的稚童,反差大得令人侧目。


    “看老丈这真身气象,是蜘蛛得道?”


    “对呀,对呀!”他挥舞着一只刚刚化回原形、带着细毛的前肢,兴奋道,“你也来给娘娘贺寿?同喜,同喜!”


    我眼珠微转,顺着话头往上爬:“久闻娘娘盛名,却一直无缘拜见。不知娘娘此刻可在后堂?又是何等风华?”


    “娘娘啊……娘娘自然是在后堂的……”蜘蛛精又灌了一口酒,打了个满是酒气的嗝,凑近些,声音飘忽,“娘娘最爱体面俊俏的人物……你,你这样好的,她准喜欢……后堂,珠光宝气,香得很……还有戏听,咿咿呀呀,好听……”


    正说着,一个侍女打扮的狸猫精端着剔透的水晶碟过来,碟中盛着几块雕成莲花状的雪梨糕,玲珑可爱。蜘蛛精一见,顿时忘了说话,伸出两根前肢迫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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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地夹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嚼得汁水淋漓。


    “还是……还是这儿的东西好!精细,滋味足!”他含糊地赞美,几滴糖汁顺着嘴角滴落,“杭州地界上……论伺候妖的贴心,没谁比得上张府!”


    “老丈见识广博。”我奉承一句,也拈起一块梨糕,却不吃,只拿在手中把玩,脸上适时的露出恰到好处的向往与忐忑,“说了这许久,还未曾向娘娘当面拜寿贺喜,实在失礼。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稍后祝寿时,能否跟着老丈一道,也好有个引荐?”


    “好啊!好啊!”蜘蛛精乐呵呵地,将那带着酒气的脑袋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我耳边,气息喷吐,“我带你去……娘娘见了你,定然欢喜……她就在后堂……皮相是位顶顶……顶顶好看的……”


    话未说完,他脑袋猛地向下一沉,“咚”一声磕在坚硬的石桌面上,紧接着鼾声大作,间或夹杂着几声满足的、细弱的“嘶嘶”吐气声,彻底醉死过去。


    这就倒了?我掂了掂手中几乎没动的酒壶,心下哑然。


    蜘蛛精瘫在那儿,八脚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我放下酒杯,扫过周遭,宴席气氛正浓,劝酒划拳声、嬉笑喧哗声浪叠着浪,空气里弥漫着酒肉与各种奇异香料混合的浓烈气味。


    每当有侍者端着某些特别的肴馔,如一盘仍在缓慢蠕动、表面覆盖着晶莹粘稠液体的乳白色菌菇,或是一盅香气扑鼻却隐隐泛着磷火般青绿光芒的肉羹走向席位时,那边的宾客便会显露出近乎亢奋的贪婪,大快朵颐,妖气也随之浮动。


    此刻,一碟那样的“活菌菇”正被端着,眼看就要送到我这一桌。


    我神色不动,仿若未见,只自然地侧身举杯,向邻座一位已现出半截鹿角、面色红润的宾客示意:“兄台,请。”


    那鹿妖不疑有他,欣然举杯回敬。我趁势将身位略略一让,端菌菇的侍者便顺理成章地将那碟令人头皮发麻的“美味”放在了鹿妖面前。鹿妖欢叫一声,迫不及待地享用起来。


    就在我暗自松了半口气时,一个捧着硕大酒壶、丫鬟打扮的狸猫精恰好低头路过我身侧。她头上那对毛茸茸的圆耳忽地敏锐地竖立起来,轻轻转动,随即,她疑惑地停住脚步,朝我这边微微偏头,小巧的鼻尖快速耸动几下,眉头蹙起。


    她虽未言语,但那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眸,已在我身上和旁边烂醉的蜘蛛精之间来回逡巡,带着明显的审视与不确定。


    我心下一凛。是了,蛇鳞能伪装气息,但我运行功法透出的的那点子清气,以及与这满堂妖氛格格不入的人味儿,恐怕并未完全遮掩干净。


    我伸手拿起蜘蛛精面前一块被啃噬过半、汁液淋漓且浸染了浓郁妖气的兽骨,状似无聊地在指尖翻转把玩,让那腥膻的妖气更多地沾染上手。


    我抬眸,迎上那狸猫丫鬟探究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刻意拉长、带着妖类冷意的弧度,眼波流转间,故意泄出一丝青玄鳞片上的大妖气息。


    狸猫丫鬟浑身细毛肉眼可见地炸了一下,琥珀色的眼里掠过一丝本能的畏怯与恍然。她眨了眨眼,似乎认定是自己多心,赶忙低下头,抱着酒壶匆匆走开了。


    我放下兽骨,借口酒气上头闷热,起身离席,朝着宴席边缘、灯火相对昏暗的曲折连廊踱去。廊檐下悬着数盏蒙了红纱的灯笼,光线暖昧,将往来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幢幢如鬼魅。我收敛周身气息,将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廊下一抹淡淡的影子。


    刚隐入一根柱后,便听得角落阴影里,两个正在合力搬运沉重酒坛、作力士打扮的低等小妖,正压着嗓子抱怨。


    一个声音粗嘎:“……娘娘这几日心气儿可不顺,上次进献的养料成色不足,负责采摘的那几个,差点被当场打回原形填了池子!”


    另一个声音细些,带着劝慰与无奈:“少嚼舌根!东厢那边催得更紧,说小少爷近日总蔫头耷脑,怕是‘烧饼’又快跟不上了……唉,这年头,寻点合用的好饼,是越来越难了。”


    我顺着连廊支柱的遮蔽,悄悄朝更深处、灯火明显更加辉煌璀璨的后堂方向望去。那里的光,并非前庭这般喧闹跃动的暖黄,而是一种更为柔和、近乎迷离梦幻的珠光宝气,仿若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纱。


    有浓重香气飘来,似花非花,更缠绕着一线若有若无、哀婉凄清到了极处的昆腔,正唱到《牡丹亭》最伤情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曲调缠绵入骨,技艺堪称大家,可落在耳中,却无端让人齿冷心颤。


    看来,那位娘娘必在后堂无疑,且是个极讲究风雅的。


    我正盘算着是否要冒险再靠近些许,耳朵忽然捕捉到侧门方向传来一阵极压急促的低吼,正是那黄鼠狼门房的破锣嗓子。


    “……催命呢这是!信使到底几时能到?!寿礼若是误了时辰,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娘娘特意吩咐了,那二位姐姐礼数最是周全不过,务必请至上座相陪!”


    另一个尖细些的声音,带着同样焦躁:“快了,快了!山里起了瘴雾,耽搁了脚程!估摸着……再有一炷香,顶多一炷香肯定到了!你急赤白脸作甚?不是已经有个蛇族的先进来了吗?”


    “呸!那个?”黄鼠狼的声音里满是嫌恶与不确定,“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儿!就看着光鲜,穷乡僻壤钻出来的长虫,猖狂得很!绝非娘娘要等的那两位贵客!眼下宴席已开,不好硬赶……”


    情况有些不妙,正主即将莅临,我这半吊子的冒牌货,在真正受那位“娘娘”看重蛇妖面前,几个照面下来便会漏洞百出,原形毕露。


    趁现在身份未明、妖心未疑,可立刻寻个由头抽身退走,远离这是非之地,可脚步刚移,我心又不甘了。


    前者稳妥,性命无虞,但张家这团迷雾、这妖府重重蹊跷,便将与我无缘,后者险恶,一步踏错便有可能一场恶战,可若能窥得关键……


    至少那东厢究竟藏着什么,总得去看上一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