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 第 137 章

作品:《锦衣玉面

    裴泠赶到肇庆已是第三日晌午,甫入总督署,绕过高耸的影壁,迎面便见一人自正堂台阶稳步而下。


    那人约莫四十多岁,头戴乌纱,一身公服,面容端正含威,下颌蓄着短髯,正是两广总督黎宪。


    他正与身旁一名书吏交代着什么,抬头瞧见裴泠,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裴提督?”黎宪驻足,“你怎么回来了?”


    裴泠快步上前:“总督大人,下官有事与您商议。”


    黎宪摆了摆手示意书吏退下,对她道:“你来得正好,也省了本督再遣人寻你的工夫。你的事且暂压片刻,眼下有一桩急务,碣石寨昨日擒获一伙倭寇,方才押解至署,本督正欲往牢中亲审。”言罢,抬手一引,“随我来,我们路上细说。”


    裴泠闻言举步跟上,二人转过回廊,署中往来皂隶纷纷垂首侧避。


    黎宪边走边道:“近年来广东沿海所获倭寇多为贫人、流氓与海贼混杂,船只破旧,非趁汛期难以跨海,前次那伙便是上回汛期滞留下来的残寇,可眼下这伙……”他眉头蹙起,“船坚器利,行迹颇为蹊跷,像是直接从日本渡海而来,观其装扮气度俱似武士。”


    裴泠默然听着,片刻方道:“总督大人,他们可否交由下官审讯?”


    黎宪颔首道:“北镇抚司鞫问之能,本督自然信得过。”


    言语间狱房那扇厚重的铁门已在眼前,阴湿的霉气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门开处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壁上油灯昏黄,底下便是重犯牢区,此时三四十名倭寇分押在两间相邻囚室内,裴泠令狱卒悉数提出,聚于狱房进门那片空地上。


    镣铐拖地之声哗啦作响,那些倭人被狱卒厉声喝令跪下,虽屈了膝,却个个挺直脊背,目光桀骜。


    此刻除了裴泠和黎宪,还另有一人在侧,即总督署的小通事,名为江渊。


    东南沿海署衙为应对四夷朝贡、商舶往来,设有小通事一职,专司传译。地方上的通事无品无级,属吏员之列,多由通晓番语的当地人充任。


    江渊年未及冠,来历却颇为特殊——他一家原是粤地渔户,在一次出海时不幸遭倭寇掳掠,所以他是在日本长大的。


    倭人素喜劫掠人口,男女不拘,稚子亦不放过。男丁带回去充作苦力,女子白日押在寺中织造,夜晚遭凌辱取乐,孩童则被视为奇货贩卖。江渊幼年亲眼目睹母亲受虐至死,自己又辗转流落日本各大名之手,及至年长,失去玩赏价值,被遣回寇船充苦役。直到四年前,那伙倭寇被两广总督黎宪剿灭,他方得解救,重返故土。因他通倭语且知晓日本内情,便被聘入总督署任小通事之职。


    虽隆庆年间开关通海,但跟日本的贸易往来始终在禁绝之列。故此,倭语小通事的存在主要就是与俘获的倭寇交涉,由是近年来倭患少,江渊任职至今,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对。


    江渊对日本的恨是刻进骨血里的,此刻再次看见这些禽兽面孔,他呼吸骤然粗重,眼底瞬间爬满血丝。


    而那些倭寇见主审之人是女子,目光便陡然一变,互相交换着眼神,叽里呱啦地高声交谈起来。


    “他们在说什么?”裴泠侧首问道。


    江渊像是没听见,双拳在袖中攥得死紧。这些话他太过熟悉,熟悉的污言秽语,熟悉的狞笑腔调。巨大的嗡鸣声在他脑中炸开。


    裴泠察觉到他神色有异,黎宪已步至她身侧,低声耳语几句,简要说明了江渊的来历。她听罢,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裴泠转而指向其中一个倭人,吩咐狱卒:“把他的镣铐卸了。”


    狱卒一愣:“卸了?”


    “照做。”黎宪道。


    狱卒应诺上前,将那人手脚上的铁镣逐一卸去。


    镣铐一除,这倭人立时爆发出阵阵粗野的哄笑,目光黏在裴泠身上来回逡巡,恶浊不堪。


    裴泠没有理会,转身自狱卒腰间抽出长刀,抛在他面前,下颌一抬,示意道:“切腹吧。”


    江渊听到这句话,倏然侧首看她。


    裴泠也看向他:“译给他们听。”


    江渊牙关紧咬,缓缓转回脸去,面容狠厉地瞪着他们,从喉底迸出嘶哑的厉吼:“切腹しろ!切腹しろ!切腹しろ——!!”


    一句话不问,上来直接让切腹,这群倭寇果然怔住,哄笑僵在脸上。


    裴泠笑了笑,道:“为天皇效死才是武士至高无上的荣耀,你们被生擒活捉,这是耻辱。现在,是你们向天皇展现忠诚的时候了。”


    江渊一字一句高声译出。


    那卸去镣铐的倭人闻言,低头盯着膝前的刀,弯腰拾起。


    指节绷白,他攥紧了刀柄,眼中凶光暴现,身形如豹般猛然从地上弹起——


    就在他腾身的刹那,裴泠已反手抽出腿间匕首。寒光一闪,匕首精准没入秃顶,直贯颅骨。


    那倭人刚起至她腰间高度,手中长刀便“当啷”落地。但见鲜血自匕首没入处涌出,分成数股爬满他狰狞的面孔。


    裴泠并未拔出匕首,只往前轻轻一推,那具身躯便软瘫在地,再无声息。


    全场一片死寂,呼吸可闻。


    裴泠在尸体前踱了几步,而后用眼神示意狱卒,狱卒会意,上前解开了下一个倭人的镣铐。


    她抬脚将那柄长刀踢至他膝前,含笑问:“该你了,你切吗?”


    那倭人双目赤红,喉咙里炸出一声怪叫,抓起长刀,用尽全身力气朝她当头劈来。


    刀风骤起。


    绣春刀已然出鞘,下一瞬,刀锋自下而上斜掠而过,削断他持刀的手腕。断掌连同长刀飞落在地,鲜血自断骨处如泉喷涌。


    裴泠旋即攥住他脑后发髻,猛力向后一扯,迫使脖颈完全暴露。


    绣春刀高高举起,刃上冷芒流动。


    倭人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那道白光疾速坠下,刺入颈间肌肤,横向贯穿。


    待裴泠松手,他的脖颈便顺着刀刃缓缓滑落。鲜血迅速在身下漫开,最终与第一具尸体的血泊融在一起。


    江渊眼眶猩红,胸膛起伏不已:“杀!杀!杀!把他们杀了!把他们都杀了!!!”


    镣铐一个接一个地解开,倭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杀死。


    等杀到第十五个,余下倭寇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女子绝非他们所能抗衡。于是,第一个切腹者出现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地上尸首横陈,血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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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一样淌。


    最后,只剩下两个。


    这俩倭人显然是骇破了胆,脸上不见半分武士的狂傲,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当裴泠的靴底踏过血泊走来,阴影笼罩住他们身躯时,两人浑身一凛,不约而同地仰起脸,随即俯身,重重叩首。


    裴泠垂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臣服的姿态,举起了刀。


    两人跪伏在地,闭上眼,开始颤抖。


    刀尖抵住鞘口,绣春刀“铮”一声入鞘。待这声响传来,俩倭人如蒙大赦般,低着头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让狱卒重新戴上镣铐。


    “可以审了,”裴泠转身而去,“带他们去审讯室。”


    *


    审讯持续到天黑,所有供词记录在案。俩倭人连同厚厚一摞口供,当夜便被押送出城,星夜兼程解往京师。


    裴泠与黎宪一整日水米未进,此刻方在衙署后堂对坐用些简膳。饭毕撤去碗箸,两人各执一盏清茶,继续先前话头。


    裴泠呷着茶,开口道:“历史的经验教训告诉我们,这个民族是不会安分的。”


    “裴提督是怀疑,此番日本幕府生变,各大名争权夺势会重演嘉靖旧事?”黎宪问道。


    “总督大人以为,嘉靖年间的大倭患根源何在?”


    他放下茶盏:“依本督浅见,一在我朝海防薄弱,二在海盗勾连引诱。”


    “总督大人所言确是重要原因。”裴泠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在下官看来,还尚有两点。其一,是我朝历来待他们太过好声好气。起初朝廷设勘合贸易,是作为羁糜日本的一种手段,可久而久之,幕府和各大名窥破我朝畏倭之心,反以此为挟。正德年间,日本勘合船贡使庵桂梧因嫌朝廷收购刀价低,便公然威胁,说什么‘恐失我国王之心,废职贡之事,他日海寇闻风复集,其罪谁当?’”她冷笑一声,“区区一个贡使,何以敢如此猖狂?正是因我朝一再让步纵容,纵得他们这些勘合使团肆无忌惮,稍有不遂意,便凶相毕露,甚至干戈相向。”


    裴泠稍作停顿,继续道:“其二,则是跟他们本国政情有关。嘉靖年间幕府权柄衰微,守护大名被家臣推翻,那些在内斗中败落的武士无处栖身,沦为寇盗。而随着大名们争权愈烈,对钱财物资的需求便也愈迫,反过来又会暗中支持纵容这些武士浪人前来我沿海劫掠,以战养战。”


    黎宪听得专注,心中深以为然。


    裴泠字字清晰:“倭人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往事历历在目,以贸易怀柔,从来遏不住倭患,唯以武力,方可镇慑。万历朝鲜战争,他们被打怕了打服了,自此便再无大股倭寇敢犯我海疆。可如今时势生变,那场大地震把幕府砸没了,诸大名裂土相争,日本要是再进入战国乱局,那么,”她看向黎宪,“我们东南沿海还能太平吗?”


    黎宪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道:“裴提督所言,本督心下亦以为然,但在这一切尚未发生之前,你我纵有千般筹谋,实则多半是无用之功。你自可将这番洞见具本上达天听,但陛下与庙堂诸公怕是不会轻易听入耳中,历来也总是如此,不到祸患燃眉,刀兵迫喉,他们是绝不会面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