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着王梓石，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


    然后，母子俩都愣住了。


    屋里，变了样。


    原本杂乱的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东倒西歪的凳子也摆放整齐。


    最重要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味。


    一股久违了的，属于肉和油的，浓郁的香味。


    刘翠兰顺着香味的源头看去。


    厨房那个小小的角落里，一个男人正佝偻着背，站在那口破旧的铁锅前。


    是王建军。


    他正费力地用一只手按着锅柄，另一只手拿着锅铲，专注地翻炒着什么。


    锅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伴随着勾魂摄魄的香气。


    他听到了开门声，动作一顿。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了早上的狰狞和疯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疲惫、尴尬和一丝讨好的表情。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走进来的母子俩，闪躲了一下。


    “……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还有些沙哑。


    刘翠翠彻底懵了。


    她看着桌上。


    桌上放着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猪五花，还有几颗水灵灵的西红柿和一捆青菜。


    这些东西，对于这个家来说，不亚于过年。


    “你……你这是……”刘翠兰的喉咙发干，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建军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是一盘西红柿炒蛋。


    金黄的鸡蛋和鲜红的番茄，在缺了口的盘子里，显得格外诱人。


    他把盘子端到桌上，又瘸着腿，拿起那块五花肉和菜刀。


    “托邻居张嫂子买的……她说今天的肉新鲜。”


    他低着头，一边解释，一边用那把钝刀费力地切着肉。


    “她说你爱吃回锅肉……我试试。”


    砰。


    是刘翠兰手里的文件袋掉在地上的声音。


    她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


    她什么都没说，走过去，从王建军手里拿过菜刀。


    王建军也没说话，默默地让开了位置，撑着拐杖，坐到了一旁的小板凳上。


    厨房里，只剩下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声音，规律，又透着一股安稳。


    王梓石站在原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小小的世界里，还无法完全理解这种复杂的情感转变。


    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家，好像不一样了。


    那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消失了。


    王建军坐在板凳上，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


    他想起了今天上午。


    在她们母子俩走后，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还回荡在耳边。


    “你忍心让他跟你一样，一辈子当个瘸子吗！”


    “赌赢了，全家活！赌输了，我陪着儿子一起死！”


    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割得鲜血淋漓。


    他抄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又一个。


    他恨自己的无能。


    恨自己的懦弱。


    他颓然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漏雨而发霉的印记。


    他想了很多。


    想到自己腿没断的时候，在工地上，虽然累，但心里有盼头。


    想到儿子出生时，自己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孩，发誓要让他过上好日子。


    想到这些年，妻子跟着自己受的苦，吃的罪。


    他错了吗？


    他没错。


    他只是怕，怕这是个骗局，怕这个家最后的希望，也被人无情地踩碎。


    他只是个被生活打断了脊梁的男人，用一身的刺，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可妻子说得对。


    万一呢？


    万一那是真的呢？


    那是石头的一条活路。


    是他这个当爹的，给不了的活路。


    他不能拦着。


    他不仅不能拦，他还得……支持。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从床底下那个积灰的铁盒子里，翻出了家里仅剩的几十块钱。


    那是准备给他买止痛药的钱。


    他瘸着腿，一步一步挪到邻居张嫂子家，敲开了门。


    饭菜很快就做好了。


    一盘喷香的回锅肉，一盘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盘清炒时蔬。


    三碗白米饭。


    对于王家来说，这已经是顶级的盛宴。


    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桌前。


    谁也没有说话。


    王建军默默地夹起一块最大的回锅肉，放进了儿子的碗里。


    “石头，吃。”


    然后，他又夹了一块，放进了妻子的碗里。


    “你也吃，都瘦了。”


    刘翠兰的眼泪滴在饭碗里。


    她也夹起一块肉，颤抖着手，放回了王建军的碗里。


    “你腿不好，你也吃。”


    王梓石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他用自己的小勺子，舀了一大勺金黄的鸡蛋，笨拙地送到王建军的嘴边。


    “爸，你吃。”


    他又舀了一勺，送到刘翠兰的嘴边。


    “妈，你也吃。”


    “噗嗤。”


    刘翠兰被儿子这副小大人模样逗笑了。


    她这一笑，屋子里凝重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王建军那张紧绷的脸，也柔和了下来，眼角挤出了几丝皱纹。


    “好，爸吃。”


    他张开嘴，吃下了儿子喂的鸡蛋。


    真香。


    这顿饭，他们吃了很久。


    吃得那么慢，那么认真。


    仿佛要把这些年缺失的温情，全都补回来。


    饭后，刘翠兰收拾了碗筷。


    她拿出那个文件袋，把合同递给了王建军。


    “你看看吧。”


    王建军接了过来。


    他的手有些抖。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虽然很多字不认识，但他看到了“贰、拾万圆整”那几个大字。


    他看到了“监护人陪同”那一条。


    他看到了“配备课业辅导老师”那一行。


    他越看，头埋得越低。


    最后他把合同小心翼翼地叠好，重新放回文件袋，递还给妻子。


    “收好。”


    他只说了两个字。


    但刘翠兰懂了。


    她又拿出了红姐给的那几百块钱。


    “这是李导演的经纪人给的，让咱们打车，我没舍得，坐的公交……”


    王建军看着那几张崭新的钞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翠兰，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翠兰。”


    “嗯？”


    “明天……你去银行，把这钱存了。”


    “然后，去扯几尺好布，给你和石头，都做身新衣裳。”


    “到了剧组，咱不能让人家看扁了。”


    刘翠兰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但这一次，不是心酸，不是委屈。


    是喜悦。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夜深了。


    王梓石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刘翠兰躺在丈夫身边，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


    她觉得，这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安心。


    这个家，虽然依旧贫穷，依旧破败。


    但从今天起，有了光。